詩偈一
丙寅季夏,先慈捐世,賦四念處以寫哀
恩愛迷情,四大緣生妄有身。膿血交相潤,臭穢常無盡。嗏饒你會莊矜,畫囊盛糞。一旦神離,不復堪親近,切莫把未爛骷髏認作真。觀身不淨
妄想驅馳,吸攬前塵作所依。業感原無意,苦樂隨因異。嗏苦果實堪悲,酸辛難比。世樂雖榮,享盡愁還至,切莫把五欲塵勞枉自迷。觀受是苦
迷1卻真常,緣氣紛紜集一腔。離彼前塵相,分別成何狀?嗏饒你會思量,終歸罔象。過未無蹤,現在原長往,切莫把流注心機作主張。觀心無常
解制自弔示諸友
舊年結夏彭水濱,今年結夏姑蘇城。舊年解制母尚在,今年解制徒傷情。出世大孝未有當,嗚呼今且為窮氓。剋期取果昔何狡,四載有餘徒自撓。忽忽不念死將至,辜負吾衣色用皂。清霄每自呻,腸轉向誰陳。名聞利養自昔不常在,袈裟一失千古萬古終沈淪。
壽兄得廣參博訪鬮賦贈
覺皇時已邁,含識方遺本。執教逞空譚,依禪思多瞞。正法遺繁憂,疇作自心懣。有懷惺谷壽,與我同所忖。我以千古交,搜精用補袞。君以百城歷,取益開群忳。兩塗各馳騁,厥旨適非遠。知君飲法流,終不猶河鼴。願君有日益,我願能日損。
惺谷壽得出家鬮,將往博山薙髮二首
昔年相識五雲閒,何似今朝契更專。其過訟應深激勵,他山石不習柔便。春回頓改殘冬色,雪積逾增翠竹妍。從此共袪寒氣盡,悠悠舜日與堯天。
去年愛我亦芬芳,獨善為懷兌可商,破格一朝誠不易,匡扶千古豈尋常?芒鞋破處腳跟穩,拄杖回時手眼良,寄語守株門下客,同將祖道苦茗嘗。
曹溪行呈無異禪師有序
不肖旭,初信佛法,聞有等假稱悟道,誑惑世人,甚傷之。讀《博山警語》,竊喜正法猶在,私謂一種良方耳。後見山中禪客,惟一句死話頭,不為優免牌,便為繫驢橛。入理處尚不可得,況向上一著,不住於理者邪?邇年狂罔,往往有謗博山者,方疑必有不同流俗處,故感惡言供養。訪於惺谷,谷曰:「不能如大醫王,善療眾病,而破癰拔毒一科,所專精也。不能如主兵臣,盡征不服,而搜奸察偽守關老吏也。」於是匍匐參請,方知大師乘大願、具大力、運大悲、擴大量,果與諸方不同。藐予小子,以禪治惑,以律扶衰,雖一刀直入,不能為嫡骨之兒。而三學相階,亦可作白茅之藉。況與惺谷壽交,於師有伯父誼,敬賦俚言。
法王示寂朝日冥,眾聖不住暮拂電。狐涎猩臭濺九州,獅猊喘息僅如線。此時不有至人弔,孰與群生摧怨敵。吾師愍此乘願來,直飲曹溪源一滴。一滴沾腹徹骨康,出窟嚬呻增威力。四望高吼聲未極,百獸踜𨄇驚避匿。堪嗟野干詐相親,拾取餘殘誑他國。自慚不具超方眼,以耳為目寧相識?今日相逢非偶然,嗣法無緣聊嗣德。願將一滴曹溪源,衍作百千大海淢。願將法海百千流,匯作曹溪源莫測。九陛能令簾幙高,三宗莫作鼎足勒。藐爾予懷庶可舒,從茲共作能仁翊。
淨土偈十四首有序
博山禪師,拈淨土偈,每云「淨心即是西方土」,蓋以因攝果也。讀者不達,遂至以理奪事,幾成破法。予觸耳感懷,每拈「西方即是唯心土」,俾以事扶理,聊附補偏救獘之職云。
西方即是唯心土,無上深禪不用參。佛向念中全體露,更生疑慮太癡憨。
西方即是唯心土,離土譚心實倒顛。念念總皆歸佛海,生盲重覓祖師禪。
西方即是唯心土,得見彌陀始悟心。寸土不存非斷滅,堂堂相好寂光身。
西方即是唯心土,欲悟惟心但念西。舌相廣長專為此,更求玄妙抑何癡。
西方即是唯心土,無相非從相外求。擬欲將心取無相,靈龜曳尾轉堪憂。
西方即是唯心土,未識西方豈識心?逝子謬希圓頓解,拾將落葉作黃金。
西方即是唯心土,擬撥西方理便乖。極樂一塵同剎海,假饒天眼未知涯。
西方即是唯心土,趁到同居第一關。但得九蓮能托質,寂光何慮不時還。
西方即是唯心土,土淨方知心體空。一切境風猶挂念,云何妄說任西東。
西方即是唯心土,莫把唯心旨趣誣。迷悟去來元藏性,謾言平等卻成迂。
西方即是唯心土,白蕅池開不用栽。一念頓教歸佛海,何勞少室與天台。
西方即是唯心土,三昧中王道最微。瞥爾生疑千古隔,咬釘嚼鐵莫依違。
西方即是唯心土,慧日高懸第一機。事理雙融真淨業,現前何法不玄微。
和不我
每歎宗乘事2已非,盲修瞎鍊欲何為?知君獨具超方眼,枯木巖前路豈迷。
示寶所
著有落人天,著空墮三惡。惟有西方土,超出有無縛。熾然求往生,莫復存疑想。介爾纔躊踟,偏邪見日長。思量分別法,謗於真智慧。永劫沈深坑,諸佛無能濟。種麥少蹋土,亦勿乘空取。中行踐實地,疾得到寶所。
己3巳再閱律藏4示歸一諸兄二偈
歲晚寒方盛,安居藉道暉。愛逾冬月日,箴比佩弦韋。顧命宜頻想,時艱願早揮。此緣良不易,幸勿更依違。
自愧非堅質,匡扶賴友朋。感茲英俊士,甘作劣庸憑。皈命猶嫌晚,忘身亦所應。服勤函丈內,佇望雅相矜。
荅初平發願偈
有願無行,如人無足。有行無願,如盲無導。信步前行,嶮惡難保。丁茲末季,法弱魔強。縱有乾慧,猶難穩足。況雖立志,慧眼未開。今生不度,更待何生?阿彌陀佛,大願深慈。如母憶子,子何弗思?若不至心,早暮回向。悠悠緩縱,即逃逝人。非必訶謗,乃名逃逝。汝今已能,奮然自新。當知珍池,斯萌蓮蕊。從今數發,相續不斷。斯可名為,勇猛丈夫。如或未然,仍前習氣。始勤終惰,口向心背。既非菩薩,亦非二乘。常在三界,出沒輪迴。自未能度,云何度人?如被漂者,欲拯岸行。如癩病者,賣瘡癬藥。愚癡顛倒,舉世所嗤。汝既發心,我深隨喜。復為勸助,使得堅忍。同覲慈尊,共化塵剎。盡未來際,永矢弗諼。願汝精勤,先成佛道。我作文殊,助汝揚化。
聞謗
所言若有實,三根何名謗。所言若無實,不干亦豈謗。若以語言為謗事,後字未出前音沒。若以文書為謗事,白者是紙黑是墨。謗安在,云何忸,四大空,蘊非我。誰能謗,謗誰受,既無瞋憾,應發悲心。我由無始迷本覺,幻業積怨成稠林。是故今日惡口加,皆因往昔自業侵。又復修道未精磪,威德尟劣致群疑。若不慚愧自克治,損彼損己罪所基。我因謗,增智斷,謗者速圓恩德。恩圓即是如來,智斷德滿成佛。謗為明鏡戚我醜,謗為甘露飲我藥,謗是炎時清涼風,謗是睡時大鼓角,謗為法界趣不過,謗謗共登無上覺。
示存朴
欲作法王臣,是玉善自養。止惡無刑懲,行善無穀獎。三業並緣慈,四儀恆勿爽。戒為勝瓔珞,忍是堅鎧仗。習氣漸漸消,定慧油油長。捨5卻片時謀,方獲剎塵讜。彈指非昔人,速出娑婆網。
示涵宏
欲求出世慧,先斷世閒愚。身界元非實,根塵性本無。聞思宜自勗,名利不堪娛。念莫馳情境,躬恆慎所趨。三歸知究竟,十戒握機樞。和忍成心德,精勤作勝謨。持經神在定,憶佛智能孚。曳轉從前履,超登最上衢。
山中三首
幻境冥無定,菩提志自堅。已知身世累,寧被利名遷。宴寂箋書後,譚經受食前。懶從商四事,一缽是良田。
不問人閒世,惟參第一天。諦從觀境發,火必指薪傳。未識兼山艮,徒勞夕惕乾。塵緣能頓謝,正法可全肩。
麗澤功非細,膏肓亦可痊。名言醒渴夢,快論入深禪。步履宗先哲,規繩啟後賢。摩尼奚足羨,戒月燭三千。
卜居十八事有序
順歸師雅癖,奉大士慈命,誅茅西湖,不敢自暴棄,隨事拈一偈。
一般從地發,肥瘠為誰殊?信手和根取,僧前翠滿盂。摘蔬
油必先時用,鹽宜熟後加,何須覓香料,火到味能奢。烹菜
五沸占湯候,三投驗適時,從來清逸味,不許醉翁知。點茶
散專恆順勢,文武亦隨機,析盡薪窮際,灰從何處飛。然火
幾人新舊位,碗缽數分明,只恐堂中客,貪嘗不溼羹。行堂
滌器先除滓,無令餘膩留,低聲歸本處,鍼咽未生愁。淨碗
帶水拖泥去,搬磚運瓦來,鮮魚與甕鱉,滿面且蒙埃。直院
果因真不昧,取與自無私,為問生薑辣,於今味孰知?知庫
問訊常先意,寒溫任所宜,現成茶一盞,莫受趙州欺。待客
隨智隨情說,同條復異枝。聲前一著子,留待當家兒。荅問
強燮機原異,剛柔克亦殊,氣平心息後,這著可曾輸?調諍
慈尊無量號,介爾有心含。生佛原非隔,深禪何必參?念佛
好事不如無,莫作死句會。一任能所分,從來非性外。禮拜
瞥爾依他起,來蹤何處尋,剎那生即滅,萬古自長今。觀心
乞士原吾號,巡家豈擇貧,不求應供果,等施倍關情。托缽
高枕長舒腳,寧愁明日糧,幾多顛倒夢,醒後一齊忘。宴息
法臣歌為聞道侍者有序
密藏開禪師隱去,聞道尚未薙髮,從曾水部處歸,覓師不得,遂痛哭而殂。陸行之為予言之。
四大海水母乳盈,毘富羅山積骨均。荊軻聶政未稱英,田橫五百超等倫。何況投誠事知識,傳來半偈堪知津。雪山大士標榜在,可憐流俗多邪因。順之則喜逆則瞋,遠之則忘近始親。藏公隱去音如金,聞道孤臣身為塵。人謂生死乃永隔,寧知火傳非由薪。君不見,比丘畏渴飲蟲水,何如渴死先發真。
胡勞歎
為問丈夫兒,胡勞發浩歎。娑婆本苦空,理欲原冰炭。矢作奇男子,空行已驚憚。況復魔網稠,觸處皆危難。冥冥三界中,何時夜方旦。所以出世賓,每勤如幻觀。歲寒松柏榮,爐熾金聚燦。逆境是良師,止貴衷不亂。坐斷生死情,當處即彼岸。放下祖生鞭,拈起秦時鑽。為問丈夫兒,胡勞發浩歎。
病中寫懷十偈
俄爾西山俄爾東,依依師友念何窮?長空鴈影元無住,未肯終為舊阿蒙。
中原逐鹿苦無虞,一卷殘經且自劬。了得目前無剩法,威音那畔6卻成輸。
三生玉食夢中灰,瞪發勞生孟浪猜。寄語靈山親付囑,夜光彈雀事堪哀。
宣文伎倆愧迦文,吹散青雲附白雲。堪歎緇林名傑士,落花流水亂紛紛。
萬藤多少倩誰刪,高駕長驅莫問關。飲器失聲猶未瞥,象王已過萬重山。
趨避因緣問六爻,祝人無計代烹庖。應真有骨遺荒野,賺得耆婆仔細敲。
誰將鴉臭立當陽,惹得兒孫日夜狂。滅7卻本宗無實法,幾多熱鬧一時涼。
黃花鬱鬱竹青青,般若真如語太腥。見色聞聲隨分過,羞他矯強設門庭。
最苦娑婆邪見蒸,禪門如炭教如冰。生心無住金剛印,愧殺黃梅與惠能。
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十之一
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十之二
詩偈二
山居六十二偈有序
抱病入山了大事,不暇暇哦乎,然有不容默者,不向哦中來,儻得意忘言,未必非大事之一助也。
一病五百日,形神並已枯。緇素偶相值,稱我為禪臞。禪臞竟何解,佛法從來無。倦眠醒便起,笑此空頭顱。
我愛山中住,觀化俯且仰。一法不當情,萬緣同鏡像。纔言獨露身,無端已成兩。笑破太虛空,巖谷爭酬響。
我愛山中坐,一日兩日永。頂雖鵲未巢,樹亦枝無影。既不耐諠譁,亦不味幽靜。形疲便起行,枯椿變浮梗。
我愛山中臥,易寐還易醒。醒寐惟幻形,誰實司肯綮。諦觀五陰身,非別亦非並。不知何所緣,猶然不自肯。
淵明嗜杯酒,不與蓮華盟。折腰既弗屑,麴8糱胡偏酲。欲深天機淺,格言羨莊生。性學豈多術,無如理勝情。
壯士血氣盛,國步誇邯鄲。殺人不敢睨,一語盟肺肝。義勇洵絕世,仁慈體迺刓。圖窮露匕首,髑髏千古寒。
玉兔甫西逝,金烏復東昇。少壯日已去,衰病時時增。寐者終不覺,智者思自懲。但使冰成水,無令水結冰。
狐兔營其窟,烏鵲爭其巢。孰知咸在旅,生死均浮泡。茫茫苦海闊,欲渡須繫匏。莫使荒郊骨,還令梵志敲。
賤人登壟斷,巢許趨高岡。清濁固霄壤,取捨同膏肓。不知三界夢,剜肉強作瘡。一念悟無性,十虛任徜徉。
風來萬壑鳴,月出千山皎。笑此頑虛空,常為明動擾。不動復是誰,豈居風月表。離此既雙非,問君了不了。胡弗畏深坑,徒憂打之遶。驀直轉欹斜,空爭內外紹。
荊璞未應剖,卞和徒自泣。雷鳴二月春,蠕動皆離蟄。屈伸信有時,何用勞汲汲。築碎太虛空,從古原無汁。
畫餅不充饑,美食不中飽。欲縛樹頭風,勤取龜毛絞。弄假豈成真,賣拙翻為巧。俱盧日落山,瞻部雞鳴卯。
聖訓恆諄諄,令觀五盛蘊。陽燄與空華,無我誰欣忿。生死靡暫停,幻質同朝槿。了知呼吸關,至道斯云近。
禦寒不䌟績,糊口不耕田。佛制固如此,誰思共息肩。神王翻貝葉,形疲且穩眠。何須學枯木,失此無心禪。
有嘲不用解,有山不用買。泉流月影長,霧壓空形矮。起臥任所適,語默隨瀟灑。拽杖登巖阿,野鹿馴無駭。
律法如亂絲,禪宗更莽鹵。紛紛義學家,猶然水添乳。悠悠淨土門,事理分捨取。各披祖父甲,翻傲負嵎虎。哀哉復哀哉,坐致魔軍侮。
枝葉秋已摧,貞實冬無敗。所以真偽關,終莫逃爐鞴。欲使稻粱肥,殷勤先去稗。折攝似分塗,同歸調伏戒。
調心如大地,寵辱何關意。美玉良自珍,角石翻成瘁。遐哉睡虎機,千古稱難企。忍記歌利王,鹿苑成善逝。
言居佛祖先,行落凡愚後。漫抱法門憂,自疾甘無救。恥躬愧儒宗,歸爨慚禦寇。莫誇日正長,瞬息聞更漏。
揠苗徒自損,溝澮盈還涸。九仞不及泉,枉向高原鑿。慎終亦謀始,所厚那堪薄。醍醐願共餐,善巧先鑽酪。
三十未始壯,四十今已老。徒爾費芒鞋,依然不聞道。既懲從井仁,豈學手援嫂。見彈求鴞炙,嗟哉計太早。
壁影本非魑,孩童疑作鬼。白日忽昇天,見徹無頭尾。秋深饒月華,春到多芳芔。根境未離籓,受用能有幾?
牛犢不畏虎,傷鳥怖虛弓。安畏雖異局,對境皆懵懵。何如見諦士,了了知無忡。遊戲逆順界,寧尸勝敵功。
鵲噪固無憂,鴉鳴亦報喜。聲性本非殊,聞機寧異耳。一耳聽兩音,兩忘一便止。無明從此無,始覺從此始。
咸臨吉乃利,倚伏洵多義。甫倡拔茅歌,旋生朋作祟。世事固應然,調心尤不易。難提起四禪,魔女偏相魅。
居德忌成夬,育德貴如蒙。大道曠無際,何以耳似充。出關驚枕夢,入場嗤老翁。熟讀霍光傳,方知養正功。
既慚德不修,又愧學不講,德學本同條,誰能作兩項?紫陽與象山,各喫三十棒,識取宣尼宗,方來證溝港。
童冠沂水遊,三子異其撰。一哂一喟然,黑豆換卻眼。央掘發誠言,胎難安然產。讀至不動章,大慧顏當赧。
前際不可窮,後際不可及。現前介爾心,邊際渺難測。明明法界宗,妙觀胡墨墨。奮起金剛拳,打破無生國。
欲雪先集霰,欲雷先掣電。如何欲成佛,福慧毫無片?流小石能穿,鑽息火難現。須教熟處生,擐甲同鏖戰。
星火燎荒原,一指蔽山嶽。周易誡履霜,宣尼貴先覺。未窮學地流,慎勿誇無學。泥在水非純,稍動還成濁。
濁水珠可清,暗室燈能破。惟有靛池公,獅吼終驚臥。跨下亦登壇,大將非從貨。悅草披虎皮,徒令千古唾。
狡狐能惑虎,木鷂難怖禽。可欺不可罔,神全乃莫侵。面南看北斗,端的誰知音。曾經勝熱燄,徹骨涼且愔。
崑崙非宿海,宿海非阿耨,滔滔萬里流,一滴源誰透?漫傳天上來,錯認銀河胄,賴此投海機,從前皆免究。
色色彰苦空,聲聲演無我。拈來法界鑰,開盡塵沙鎖。睹角便知牛,望煙豈惑火。若要船頭直,端9卻船梢舵。
金屑不著眼,毒器不貯漿。王饌未敢食,華屋徒窺牆。垢盡明自現,胡勞羨色莊。春風一夜起,蘭蕊遍溪香。
芒鞋棄屋後,缽袋挂茅菴,非敢濫無學,坐訪同行參。石蜜味中最,食乃知其甘,見月良賴指,寧復撈深潭?
語不競朝華,病應消夙業。獨愧衰朽身,難企尊者脅。法無心外傳,道自威音劫。明明梵網燈,未審誰先接?
直指西來意,楞伽心可安。說言同解脫,內守偏蹣跚。休戀聲前句,還思步外竿。不嘗天下醋,那信一般酸。
學士畏枯寂,禪德怖繁文。繁文信無益,枯寂亦添瘽。蛇繩見方熾,取捨徒紛紜。捉鼻謾高喚,燈照知非豶。
未明心與性,讀誦徒喃喃。甫欲思上達,暗證還自緘。不解順流棹,豈知逆風帆。呷盡四海水,到頭滋味鹹。
競為格外鋒,罔念昔時典。因護乃至吠,堪嗟梵志犬。財慳尚可回,法執誰能遣。五百野狐身,覆轍偏爭踐。
心肝挂樹杪,此理從來少。離教覓單傳,癡鱉何時了。妙指發妙音,非內亦非表。側耳不會心,依然打之遶。
觀箭毒逾熾,問橋路逾遲。路遲日易暮,毒熾那堪醫。有藥不早服,有足不早馳。茫茫生滅海,誰與定歸期。
聽法不觀心,死至成狼狽。觀心不聽法,執刀還自害。未知說默源,同條卻異會。鼻孔向下垂,空讚威音外。
長語悟非多,雪填井便無。要言迷不少,小毒還生瘉。何勞妄欣厭,共把真宗誣。早修開演智,莫畫舊葫蘆。
執藥每成病,借病翻成藥。通塞靡定蹤,觸境須深度。知人勿昭昭,自照無莫莫。一言燭根元,千山勝行腳。
聚螢不爇草,聚雪不成山。鑽紙信無益,枯坐終癡頑。未歷羊腸險,安知行路難?千里始初步,休商最後關。
洪鐘叩乃鳴,美玉終須琢。不覓惡鉗錘,豈破無明10㲉。護茲煩惱情,忍使靈光剝。幽幽長夜寒,熟睡誰能覺。
烏11焉忽成馬,展轉無非錯。佛滅曾幾時,哀哉水潦鶴。矧茲最後年,何地尋略彴。斯文賴未亡,共聽能儒鐸。
遣病歌
九華峰頭雲霧濃,三月四月如隆冬,厚擁敝袍供高臥,煖氣遠遁來無從。九華山中泉味逸,百滾千沸中邊蜜,拾取松毬鎮日煨,權作參苓療我疾。我疾堪嗟療偏難,阿難隔日我三日,豈向旦暮戀空華,悲我知門未詣室。是以持名日孜孜,擬開同體妙三慈,我病治時生界治,剎那非速劫非遲。
病餘寫懷四絕
一條拄杖兩芒鞋,海闊天空任往來,愛見慈悲終作疾,婆和學侶謾為儕。
宗庭獨力除荒草,教律誰能共執柯。雨露重時恩念少,鉗錘辣處怨情多。
勝心雖發足凡情,十載依稀舊路行。莫笑巴人猶少和,引商刻羽欲誰賡。
大小由來出路岐,無端埋沒好男兒。三年嘗膽嗤非久,須學華嚴塵劫思。
禮千佛於九華藏樓贈諸友五偈
非干苦瓠換甜瓜,處處慈尊並我家。念性枉勞參水月,低頭已駕白牛車。
堆山積嶽盡塵埃,力把慈風一夕摧。吹散鐵圍無暗地,何須拭目問明來。
昔年窠臼剎那掀,臘盡春回日已暄。欲信崑崙泉脈動,但看河凍不勝轅。
靈犀一點性元通,觸境逢渠道自融。驀地舉時聲歷歷,相看同在寶樓中。
一體橫分想與情,泠然性計即無生。功成五悔非留惑,莫替樓頭最後盟。
贈頂瞿師掩關念佛
阿彌陀佛聲歷歷,自他共離不可覓。是心作佛是心是,熾然感應真空寂。驀直歸來莫問津,無明睡裏轟霹靂。醒來捫枕笑呵呵,夢墮大河誰實溺。夢時非墮醒非超,一任凱風同奏勣。髻珠解處紹功成,內外空爭庶與嫡。無生曲裏明月寒,白牛背上吹橫笛。
贈黃可念
蟠結筍江溫陵西,溪滿潮流渚滿荑。遠駕浮梁如虹霓,悠然彼岸長者居。長者當年給孤後,於今欲作龍舒胄。萬善匯歸無別路,熾然取捨惟心土。塵培泰嶽巔,芻蕘為君傳。片念圓三聚,同擇紫金蓮。君不見,筍江月色白如練,桂吐秋隄興倍仙。
慰陳弘袞
君不見,出世大丈夫,劫成劫壞等吸呼。又不見,世閒奇男子,功名富貴浮雲耳。陋巷天地寬,敝縕得身安。多少風塵客,方知行路難。莘可耕,渭可釣,卻憐學步邯鄲少。後凋莫鬥早春芳,空令松柏悲同調。曾懷竺典猷,業果解應優。一瞖勞雙目,空華舞未休。
誦帚師五十初度
泉南開士八十一,蹡蹡濟濟稱紫雲。日月光華歷二百,石塔瑞氣長氤氳。中有比丘號誦帚,心慈貌古能超群。杖藜點盡千江月,芒鞋不帶五嶺垠。問君七夕何遲轍,庸人乞巧我愛拙。問君自恣何早生,世尊將喜我先悅。伯玉知非又日新,武公誦抑於今烈。甘露壇中味正奢,清心潔己舊名家。但看尊者當年脅,豈羨趙州住後茶。
世道降,人心漓,野人憫之賦邈矣
邈矣太空,任彼狂風。坦矣君子,愍彼頑蒙。狂風吹兮,空匪虧兮。頑蒙危兮,君子綏兮。
大塊之立,誰與成之?大塊之毀,誰與爭之?渺渺一粟,人競營之。彈指斯往,達士平之。
買山買山,陟彼維艱。曠云萬里,依然在寰。卷葉黈纊,蒲萄懸旒。君子有憂,君子有休。
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十之二
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十之三
詩偈三
士民失德,亢旱不雨,野人憂之。賦四月
四月炎暑,憂心如杵。嗟此農夫,不遑安處。曉拭其眉,爰卜其礎。庶幾油油,甘露湑湑。
民之無聊,夕不謀朝。恣爾貿貿,爰積其愮。孽既饒止,悲亦遙止。式瞻前後,靡不焦止。
亦有美乳,聿雜於滸。飲乳則樂,飲水則瘐。嗟彼達士,罔識去取。靜言思之,不如群羽。
維山有靈,維麓有渟。嗟彼達士,明德維馨。醒醒不寐,寧即於冥。惜爾雙目,一指所扃。
平等平等,既生且並。下視其足,高視其頂。抱識含知,誰云或迥。溺此塗炭,曾莫之拯。
維金有冶,維柏有霜。日月有蝕,不減其光。嗟彼達士,厥用不臧。舍爾冰鑑,逐此驪黃。
我心憂思,何所求思。載觀宇宙,不可遊思。緬懷千古,誰與詶思。熙河泗水,浴彼流思。
和張興公二首
枉直紛紛計尺尋,獨憐塵世欲泥深。也知昔日酥為酒,莫怪今時葉作金。字性本空香遍地,機先有句月穿林。子期側耳渾無事,共鑒高山流水音。
每慚少賤鄙能多,更歎初心漸似梭,白髮數莖悲鏡雪,孤懷半世付春波。蕪榛易用銛鋒削,鬥諍難將影響和,奮起一聲塗毒鼓,活人原不離干戈。
贈耦西
善財初發意,百城方盡南。一見普賢後,始知西更湛。十願導其往,深禪不用參。彌陀法界藏,介爾一念含。六字聲歷歷,皎月澄寒潭。未識岐塗苦,那知此道甘。上善共攜手,列祖朋盍簪。觀成一十六,生品列三三。任彼馳圓頓,方茲定有慚。
示偈六首
高山最早得曦光,懸鼓餘輝亦倍彰,海底立身如泰嶽,不愁冬至夜偏長。示昱巖
密在汝邊安可傳,長年橈破水中天,華亭舟覆無消息,賣盡風流不著錢。示密傳
青蓮權實意分明,百萬人天較最親,獨有飲光贓未盡,瞥然一笑誤芳春。示敷公
洪鐘未扣已先鳴,不許耳聞許眼聞,泥牛吼月渾閒事,無限春光付白雲。示靜含
五戒歌示憨月
受戒易,守戒難,莫將大事等閑看。浮囊渡海須勤護,一念差池全體殘。理勝欲,便安瀾,把定從來生死關。任他逆順魔軍箭,凜凜孤懷月影寒。不殺生,大慈仁,物我一體如長春。蠕動蜎飛佛性等,賢愚貴賤無疏親。不偷盜,充義奧,正直清廉明節操。心外無法可當情,菩提性具非他造。不婬欲,梵行篤,身心皎潔同珠玉。泰山喬嶽立清風,等閑超出娑婆獄。不妄語,誠相與,廣長舌相昏塗炬。矢口千金敵國欽,九界同歸作洲渚。不飲酒,離群醜,智慧照明獅子吼。衣裡圓珠豈更忘,免得親翁再苦口。三歸五戒果精明,觀音勢至為師友。
學道偈
學道如彈琴,急則聲易絕,緩則不成音。學道如植苗,不芸雜荒草,助長致枯焦。學道如源泉,不見洶湧勢,流久石能穿。學道如白月,光頓照閻浮,明乃漸皎潔。先學律儀戒,能捉煩惱賊。次學定共戒,能縛煩惱賊。次學無漏戒,永滅煩惱賊。賊昔昌熾時,本非他方來。今賊雖永滅,究竟無所之。譬如世亂時,處處皆甲兵。及其治平日,在在皆良民。但得心王正,根塵永肅清。十一善心所,如彼賢良臣。君能親用之,拔茅彙吉征。賢良善輔佐,邪惡自潛形。風行草必偃,何庸務力爭。
迥者,隱納之深痛也
彼迥者蒼,胡然局止。彼廣者輿,胡復促止。欲卜於朝,氛孔毒止。欲卜於野,情亦曲止。問侶於玄,罔可錄止。載問於釋,不異俗止。俗猶嗜福,釋乃趨獄。
彼迥者蒼,遠豈無極。八萬由旬,感應一息。百爾開士,勿軼爾德。因果酬償,塵劫匪忒。瞥存其私,終嬰鬼殛。庶幾慎思,眚瞖是拭。目既清明,華元非色。
彼迥者蒼,匪維匪方。悟也故里,迷也異鄉。異鄉之曲,不可詳也。我愁孔亟,聞斷腸也。
我有慈父,示安於西。我久逃逝,耳罔可提。今既悔矣,癡猶未刲。載怨載慕,乃泣乃啼。
我病未已,遑恤於他。哀此同體,口滋其多。多言窮也,默可容也。自攻厥慝,無他攻也。
靈峰之麓,有室如谷。風巽於狀,雪沾於服。何忮何求,馬麥孔馥。誰肯我勗,載胥及淑。
入山四首
萬山隔斷市塵囂,日暮秋風吼竹濤,世濁未能融動靜,秖宜此地解天弢。
一夏炎威苦偪人,靈峰片石舊盟新。歸來泉味偏增逸,何必桃源覓避秦。
盈虧本自無增減,何故山深輝較揚。照此道人冰雪意,夏雲春露亦成霜。
一微涉動便頹山,棘滿栴林柰未刪,曉起不堪頻對鏡,大千無地置慚顏。
歷劫熏修誓未灰,半生殘喘尚徘徊。斬釘截鐵從茲始,忍使摩尼隱積埃。
七淨督梓大佛頂經玄文
憶我二十三,創聞真了義。涕泣每沾巾,願求無上智。逾年心益堅,黽勉從披剃。力埽葛藤纏,一意離文字。秖見鑿頭方,那識錐頭利。賴有劣善根,靡敢自暴棄。時復溫舊聞,展轉不成寐。竊思性相宗,豈必判成二?云何諸疏家,各妄分門類。研之罔可通,任之兩相戾。乃掀昔人窠,亦觸今時忌。直溯說默源,細繹指月譬。蛇繩麻匪殊,影光鏡寧異。原無法外心,安有理外事?妙旨既泠然,微言忽玄契。迎刃解全牛,不啻土委地。語語破執情,節節吐鬱氣。信有佛力加,私懷安忍昧。初刻在溫陵,山川阻迢遞。長干復剞劂,習公如來使。賦此12券樂邦,將來同受記。
祖堂度歲寫懷二首
葉落柴枯病後身,肯將虛解博閒名。應憐五百初頹埶,未忍孤單悻遠征。嬰杵面痕刊血淚,金蘭語臭結心盟。歲朝雨滌魔氛淨,邃谷傳開二鼓聲。
冽盡梅英始報春,今年仍是去年人。觀河不改渾生滅,交臂潛移絕舊新。愧我未嘗留隻字,勞他猶自睹雙脣。何如善吉巖中坐,帝釋攜來萼滿旬。
續夢中句有序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旭出家來,絕無為人師想。而為師十餘年矣,然每省,未堪作古人弟子。嗟嗟!圖旦夕名,忘塵劫誓,智乎?夢中得句,一鏡愁容髮漸白,半生名世事無成。不覺痛哭而醒。
一鏡愁容髮漸白,半生名世事無成。願輪欲共虛空轉,莫負當年樂土盟。
丙戌春,幻遊石城,隨緣閱藏,以償夙願。夜夢塑地藏大士,身首具,手足未成,感賦
積雨溟濛縟客思,鴿聲傳怨度新枝。千年學脈憑誰寄,萬古愁懷祇自知。鏡裏病容衰已甚,夢中慈相體猶虧。何時了卻文言債,驀入重巖就故醫。
雨窗偶成
世運若奔河,哲人日以迥。慧照哀式微,夙習恆在酩。嗟我欲拯懷,過涉幾滅頂。何時彼岸迴,飄然駕慈艇。光明煞爾彰,妙用仍衣褧。默要忍懽機,悲誓誰能並。識此方便宗,爰達度生綮。緬思華臺尊,胡為不自肯。
病中有感
四百四病互圍繞,八十八使鎮相隨。夢裏忽憶大士號,咨嗟感慕仍吁嘻。如意珠王誰蔑有,伶俜劫簸徒愚癡。念佛獨許三昧寶,聲聲圓彰無盈虧。上士一決一切了,狂邪翻覆生狐疑。安養一撮即華藏,彌陀十劫毘盧師。從今一信永弗迷,橫超那畏生盲嗤。
閱大智度論畢紀懷四首
雨多入夏夜偏寒,胡漢於今辯最難。擬絕百非還墜斷,欲離四句已成瘢。分明文字元無性,卻怪虛空亦可刓。賴有橫超歸路穩,不隨年少學邯鄲。
病在膏肓亦可醫,自慚積劫太憨癡,幾迴說夢仍添夢,秖是三思未再思。垢重愈知學不厭,懺頻終恃法元慈,筆端齒落催殘晷舉筆忽落一齒,送想懸輪更莫遲。
寒暑推人念念移,何須齒落始添悲。狼驚未得脂消盡,草益空令肉漸痿。搔首控歸無上士,撫膺披露有生疵。他年淨土華敷日,記取壇前痛哭時。
示庸菴比丘
瞋能蕩家寶,慈乃積法財。損益秖在我,胡以空徘徊。明鏡現妍醜,影像無去來。但宜躬自厚,慎勿責友儕。絜矩可為喻,恕己真昏瞢。過去已無及,將來須創懲。深思忍辱行,割截心無病。瞋則兩俱傷,慈則並獲慶。釋迦果既圓,歌利因亦正。
丙戌生辰驟雨初霽偶成
四十不聞道,五十猶空老。縱滿百年春,奚足稱壽考。歲歲此日生,此生何日了。法門小比丘,律行多未曉。說時似惺惺,用時仍顛倒。數悔復數違,嗟哉恆痛抱。所恃格外慈,示我三昧寶。隨分度餘暉,雷雨還晴皎。
壽馬太昭四十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四諦分明舉似人,誰達緣生第一義。非斷非常非有空,法法頭頭絕思議。鄙夫問我我無知,時行物生天何示?肯從宣聖覓心源,便悟威音那畔事。昭老今逢不惑年,祝君聊舉金剛智。識取緣生無性宗,方知三藏非文字。
和荅張興公二首
僧祇豈是枉施功,獨怪郎王強異同。空界任從星布列,川流終向海渾融。分明萬物原非物,彷彿相逢卻未逢。介爾覓時雖不得,調心誰繼可師風。
道曠無涯莫計功,恆沙佛祖路皆同。隨情異見元非異,擬欲融歸便弗融。空劫劫前仍是物,有迷迷處亦相逢。喜聞不昧平生句,今日依然龐老風。
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十之三
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十之四
詩偈四
利濟寺禪堂放生念佛社偈有序
佛祖心要,悲智雙運而已。贖命,大悲下化也。送想西方,大智上求也。法門之妙,孰過於此?但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是宜堅其心、砥其行,庶珍池寶13券,在我而不在人矣。
諸法本無生,不生非實義。魚躍與鳶飛,明明佛祖意。迴向極樂邦,圓成無上智。歷劫矢勿諼,是名真利濟。
庚寅自恣二偈有序
臥北天目,萬慮灰冷,有同志數人,以毘尼相叩。夫毘尼久為腐貨,仍過而問焉,不啻冷灰豆爆矣!安居竟,重拈自恣芳規,悲欣交集,慨然有作。
正法衰如許,誰將一線傳?不明念處慧,徒誦木叉篇。十子哀先逝,諸英喜復聯。四弘久有誓,莫替馬鳴肩。
辛卯季秋重登西湖寺有感三首
風帆破浪陟危岡,轉憶交情空自傷。七十二峰明月在,千秋逸興付波光。
不須弔古論前後,且共尋今誰始終?秋色已隨楓樹老,晨曦仍似蓼花紅。
峰頭雲物去仍返,波裏山光住亦浮,讀罷維摩香未冷,又移清夢入禪樓。
阻雨福源用雪竇禪師白樂天韻
最是禪關轉處幽,洞庭煙水護神州。松名羅漢從唐宋,泉自真源映斗牛。穩坐佛龕消永日,懶尋漁父問孤舟。年來狐兔仍城野,簇簇群峰橫點頭。
屈指蕭梁路未更,庭前雙樹意明明。風搖紅葉機猶滯,雨溼青苔印已成。松古共咨呵護久,殿深贏得步行輕。主人不厭湖山客,朝摘嘉蔬暮又生。
譚埽菴招同王止菴高念祖遊研山,予大病而返,漫賦二首
從昔假山終不假,於今真祖未全真,一番讀罷傳燈記,添得毘邪幾痛呻。
埽菴豆腐東坡肉,問味山儂總弗知。大抵聞韶千古案,還須見聖始無疑。
維摩無疾文殊疾,說是淆訛總弗淆。試看昔年明不二,苦空依舊作前茅。
送用晦還新安兼寄堅密三首
繁霜一夜萬林空,千里歸帆挂朔風。道在未嫌離別憾,情忘終藉琢磨功。恥觀野犴登獅背,遙囑潛龍寢梵宮。明月北窗催曉夢,坐聽蓮漏鼓逢逢。
五十餘年客作人,悠悠斯世幾知辛。早占牛順同羊逆,悔不狼貪易虎瞋。冰水本來唯溼性,空花從古絕陳新。相期盡拭朦朧眼,彈指瞻依樂土親。
澹泊忘機入道難,淆訛公案幾能看?無人踏得隨身影,有句旋成賣法奸。愧我跛翁唯坐歎,知君雛鳳可離竿。他年共浴珍池水,不負靈峰徹骨寒。
病起感時七偈
直捷根源道有餘,尋枝摘葉欲何如?葛藤千七無端設,之楚神駒北駕輿。
小見狐疑急轉遲,誤分根本與條枝。平平大道無難易,羊質徒勞挂虎皮。
左右逢源觸目真,才生取捨便迷真。家和鄰里難欺侮,分貝同田驗富貧。
牛皮穿透終難認,虎穴冥行暗未通,兩箇半斤皆八兩,吠聲籬犬共憧憧。
識情未轉無塵智,知有依然墮法塵。怖影迷頭空自擾,求真真露卻非真。
博文約禮孔顏心,箇事何容鑽仰尋。養氣知言通線路,拍盲告子豈知音。
王賊元從一著爭,如何佛法當人情?名聞利養空華事,痛煞求卿反得烹。
癸巳元旦過秋曙拈花菴四偈
曠劫陰移一剎那,滔滔法運駛如河,未明微笑非迷悟,誰向拈花辯佛魔?雲外有聲知是鶴,燈前弄影便同蛾,羨君不入輸金社,好與山儂誦伐柯。
萬緣何啻似寒灰,擬入千山誓不回。瞖盡光含清淨目,情忘身育寶蓮胎。珠王滴水能盈器,義賊戕材甫作桮。倒腹傾腸無別語,莫分少室與天台。
五十餘年夢幻身,寥寥斯世久無鄰,從頭覷破元非我,此外何容別有真?寄宿不須求大廈,登舟正可就偏津,東風吹亂殘詩卷,未許人閒肉眼掄。時秋曙出乃祖寂生法主詩求選。
檐矮牆欹聊自安,肯將溫飽換饑寒。未經世路風波急,那信茅菴法界寬。野老對譚知米價,扁舟舉棹睹回瀾。尋常聞見無疑滯,誰謂圓通剋證難。
吁嗟篇六章有序
佛祖之道,戒定慧而已矣。戒即法身,直法身非法身也。定即解脫,直解脫非解脫也。慧即般若,直般若非般若也。弘戒學曰:律師,果以般若解脫,嚴顯法身乎?弘定學曰:禪師,果以法身般若,成就不思議解脫乎?弘慧學曰:法師,果以解脫法身,趣歸般若乎?我思古人,實獲我心。我悲今人,不求其實,而圖其名,正法埽地,相牽以淪。乃賦吁嗟,寫此哀情。
吁嗟律兮,豈曰虛文。一止一作,持犯斯分。為斷有漏,以破魔軍。三千八萬,賾矣匪紛。護彼無作,協此緇群。煩惑乃怖,賢聖乃欣。自性清淨,萬法之君。律哉律哉,衣云缽云。
吁嗟禪兮,豈曰鬥機。厥廣唯海,川瀆攸歸。操此一是,融彼百非。匪疾而速,匪翼而飛。理必無舛,行必無違。法法通備,門門入闈。逢源左右,何顯何微。哀此末季,唯拂與衣。
吁嗟教兮,豈曰言詮。明月之指,良驥之鞭。昏塗之炬,暴流之船。以簡邪正,以辨偏圓。法印所印,四依所傳。周道坦坦,乃實乃權。目足無缺,直往弗愆。哀此叔世,葉附枝牽。
吁嗟淨土,豈曰小補。圓頓之宗,萬靈之祖。厥旨唯心,厥門唯普。非自非他,亦橫亦豎。躍冶莫逃,弱喪亦撫。格外洪慈,異鄉親怙。龍樹摩肩,文殊接武。哀彼生盲,目為旁戶。
吁嗟大法,何正何像?何是何非,何偏何黨?悲此愚頑,各任厥想。逆之則非,順之則仰。率彼妄情,誰納忠讜?始惰弗芸,繼唯助長。逐影迷形,鏤空捕響。哀矣群盲,爭趨見網。
西窗自喻,步寂音韻三首
初志何能不自新,每嗟涉世未忘真。行慈依舊還成愛,責善無端已墮瞋。萬古是非渾短夢,十方淨穢總長春。西窗對月披殘卷,獨向先賢語笑頻。
五十五年過未寡,鏡中徒歎頭顱光。觀音十句淨業苦,佛號一聲超驪黃。歷盡寒酸無片實,由來悲喜空縈腸。蓮華叢裏清魂逸,消盡人閒炎與涼。
和寂音尊者達磨四種行偈
三界有為,終歸敗壞。才有所求,便成窒礙。死安可憎,生安可愛。憎愛兩捐,便是三昧。無求行
十二牽連,如環輪轉,釋梵奚貴,乞匃奚賤?既難強求,復何希羨,俯仰塵寰,蕭然無戀。隨緣行
人我未忘,袈裟可醜。唾面勿拭,刀杖宜受。諦察法空,逆境何有。動心忍性,苦師恩厚。報冤行
生即無生,是名法忍。豈用自矛,還攻自盾。恆觀意言,遍計斯盡。後觸無得,依然本性。稱法行
和荅吳粲如四首
深崖亦有淨名居,坐對龍潭勘掠虛。君擬賦詩超漢魏,我甘遯世傲孫吳。文殊已見不更見,能祖無書善解書。此日蓮華峰畔霧,應同天際卷還舒。
士也懷山不戀居,澄潭幽閣日憑虛,昔從鹿洞星瞻婺,今似牛刀學啟吳。已薦朝聞夕可意,勤觀約禮博文書,泉聲演偈百千萬,直下令人見網舒。
何事紛紛競覓居,大千不異一漚虛。蠅頭富貴燕盟趙,蝸角功名越報吳。舉世盡誇出格語,無人肯讀剖塵書。白龍潭內泉聲潔,滌去塵襟眼自舒。
坐西竺菴偶成三偈
燈光五色分明現,目眚無多未易亡。何處金錍堪借力,洪名六字足良方。
兔角豈須爭曲直,龜毛不用辨黃玄。蟭螟眉裏三千界,楖栗芒鞋任所便。
覓心不得復調心,最是神光祖意深。勤掐數珠頻換線,靈雞終許出餘燖。
示寶樹
修行無巧法,只要生死切。諦觀百年身,露電同生滅。千古大聖賢,皆從一念決。一念識重輕,群妄自超越。事不益真修,何能強屑屑?心逸乃日休,心勞乃日拙。六字大經王,勤誦無休歇。能念所念本無二,熾然能所相交徹。譬如萬里淨無雲,百千江瀆一輪月。不是渠兮盡是渠,非親疏處難分別。
入山二偈
鬥諍啀喍不忍聞,蟭螟眉裏盡浮雲。宗風斷續何關我,教網弛張一任君。蝕芥便窺空界迥,剖塵方信大千文。如來慧命同真際,笑殺從前河飲分。
染習難忘每自悲,調心無術幾人知?浮名何異斬頭劍,逆境誠為抉膜錍。骨肉首丘同野獸,袈裟登壟似優兒。山靈莫笑歸來晚,病未膏肓尚可醫。
雨窗偶詠二偈
一臥靈峰萬慮灰,檐聲滴滴印蒼苔。已忘世上狐蹤擾,但聽林閒鳥語哀。野老乍逢商稼穡,山農常共卜風雷。宣尼任斥樊須小,我較乘桴有取材。
浹旬風雨怯春寒,床折心安夢亦安。半世浮名同唾委,餘生課願與時完。展開古藏非文字,閱盡今時驗肺肝。天外舉頭誰似此,夜來高枕日加餐。
五月二十七日大病初起偶述三偈
山深日聽水漫漫,小暑依然似小寒。無意避人人已避,有心刊病病難刊。臥餘十晝甘隨死,痛徹千肌苦較寬。慚愧歸情猶未決,又從與餌獲輕安。
如何閱藏便招魔,慎疾偏令疾更苛,覷破革囊無一淨,贏來壞想略成科。虎銜犬子踰垣去,庭滿苔紋拒客過,絕後再甦渾似夢,夕陽斜映鬢眉皤。
及門諸子並天涯,擬作遺書筆欲斜。祕藏豈難開肉眼,會權終恐滯牛車。嗤他苦諍全迷筏,慶我偷安別有艖。病退身閒重展藏,珊瑚擊碎燦雲霞。
病起警策偈六章
幻身夢世,剎那遷逝,趨向死門,如囚赴劌。辯智神通,何能稍制,唯有持名,斯為上計。
四大六情,唯苦相攖。一句佛名,如篁出聲。虛空可隕,名德弗傾。不生不滅,本自圓成。
病苦既劇,涕淚悲號。類彼孺子,取誚同曹。夙業所致,寧敢自弢。庶幾慈父,哀此塵勞。
痛既難脫,發心代苦。已願代苦,何又求愈?性非異同,情遞參伍。脫則俱脫,籲我慈父。
革囊盛穢,有何可愛?況復瘡門,其惡彌倍。積劫癡迷,沉溺弗悔。一念聞思,魔軍永退。
嗟爾幻客,聽我誨言。勿恃慧解,疏此定門。日乾夕惕,成性存存。赴爾初志,報爾深恩。
閱藏畢偶成二偈
佛語何嘗離佛心,禪流義學枉沈吟。百千公案水洗水,八萬修多金博金。閱盡始知無一字,拍盲安可透稠林。馬鳴龍樹雖難企,智覺芳蹤庶許尋。
山房悄悄絕音書,縱有桃源恐不如。展卷分明唯一事,出門何用覓三車。黃花遍地鋪新景,翠竹參天擁舊居。般若真如休寱語,饑餐渴飲任狂疏。
雨窗自喻四偈九月十九日
萬仞寒巖枯木身,夢魂高揖謝芳春。佛名信是千生伴,梵冊元非五眼塵。食母婆和憐病子,乾坤老大笑畸人。閻浮何處尋知己,獨寄清思落日濱。
盤曲樗材與世違,自欣從未蹈時機。興來舉首看黃葉,倦去支頤送落暉。無客不須商野饌,有風聊復被鶉衣。來麰盞飯天遺我,絕勝當年賦采薇。
極化窮神皆妄想,喚回妄想想如來。但令當念一聲切,便覺從前萬慮灰。截斷去來明暗句,結成實報寂光胚。唯心作佛唯心是,不假鍼錐正眼開。
獨坐書懷二首
剋期取果志,慚愧未能酬。病後知身苦,貧來幻想休。但將三際念,總附四弘舟。彈指歸安養,閻浮不可留。
半世傾腸腑,寥寥有幾知。庶幾二三子,慰我半生思。捨盡從前得,方開格外奇。殷勤末後句,奚啻黍離詩。
靈峰蕅益大師宗論卷第十之四
書重刻靈峰宗論後
余曩未讀佛經不知佛理者也因宗兄香嚴居士殷勤勸諭始稍稍留心內典知出世大法非常情可測且遭遇甚不易遂皈心淨土焉時侍 慈母太福晉側閒或言及初不以為意久之命取佛書觀之閱數種俱不契後得竹窻隨筆并靈峰宗論一覽之下乃大傾服而向往之心甚銳蓋亦宿緣有在耳近復閱圓覺涅槃等經心華益燦法喜彌深恨信向此道之晚也爰 命印刻隨筆宗論二書用溥法檀公諸未學無何宗論剞劂工畢因披覽一週得未曾有其教真為生死發菩提心開眼為急持戒為本痛呵流俗知見力挽佛世芳規融會諸宗歸極淨土一書梗概畧盡於斯然皆大師以身作證非徒事空言也至若其著述也不固守死法不別立新條唯申明各宗真正旨趣而已其提綱也不遠推無始不高尊本有唯直指現前一念心性而已是以愈博愈約至確至神籠絡羣機包羅大藏而列聖不傳之妙餘蘊靡留千古未開之權界藩盡剖矣噫總萬別千差之要開千差萬別之門出沒卷舒浩無涯際得非深入法界閫奧者乎師頌有云名字位中真佛眼不知畢竟付何人蓋親言出親口真語實語也愿廣為流通永酬啟迪
時嘉慶歲次辛酉秋七月 穀旦 和碩豫親王裕豐敬刻
刻闢邪集序
法無邪正。邪正在人。迦葉佛滅度後正法像法俱盡。而常樂我淨之語變為九十五種外道。釋迦出世。遂以無常苦無我不淨破之。情14計既蕩。聖諦現前。逮雙林示寂。重唱真常。所謂但除其病。不除法也。流至今日。佛法又幾成外道矣。於是有利馬竇艾儒略等,託言從大西來。借儒術為名。攻釋教為妄。自稱為天主教。亦稱天學。諸釋子羣起而詬之。然適足以致其謗耳。獨聖朝佐闢一書。頗足令邪黨結舌。惜乎流通不廣。邇來利艾實繁有徒。邪風益熾。鍾振之居士於是乎懼著初徵再徵以致際明禪師禪師笑曰。釋迦如來。得外道六師之毀而教道大行。肇公物不遷論。得空印之駁。而舉世方知討究。吾安知利艾二人。非不思議菩薩。乘大願力。特來激揚佛法者耶。是故。釋子不必忿忿亦不必辯也。唯居士主張理學。綱維世道。則其闢之也甚宜。近可閑孔孟之道。遠亦可助明佛法。乃屬夢士評付梓人,而問序於杲庵和尚。杲庵讀竟。兼讀居士禪師往來二札為之評曰。善夫。利艾二公。能佯作不通之說以扣擊真乘。善夫振之居士。能以佛理作儒理辯。善夫際明禪師能以不辯辯而寄辯於夢士之評也。利艾不可思議。振之不可思議。夢士不可思議。際明尤不可思議。不思議邪。不思議正。不思議語。不思議默。公案具在。以邪相入正相。以正相入邪相。知語即默。知默即語。是在具眼者矣。
天學初徵
鍾子讀《易》於震澤之濱,有客扣廬而問曰:「吾聞子年十二、三時,便以千古學脈為己任,闢釋老、閑聖道,今三十餘載矣。足不窺戶外,不與名公大人交,亦不思致身以事君,將安補於世道哉?且子不聞近世有天主教乎?其人從大西來,一見我中國之書悉能通達。彼亦闢佛而尊儒,與子意甚相符也。曷一共討究焉?」鍾子欣而作曰:「有是哉!彼既從大西來,乃不袒釋而袒儒。意者吾聖道晦而復明之機乎?願聞其旨。」客迺出聖像,略說一冊以示之。鍾子讀甫竟,遂詬曰:「嘻!此妖胡耳。陽排佛而陰竊其秕糠;偽尊儒而實亂其道脈。請即以彼說攻之。彼云:『天主即當初生天、生地、生神、生人、生物的一大主宰。』且問彼大主宰,有形質耶?無形質耶?若有形質,復從何生?且未有天地時,住止何處?若無形質,則吾儒所謂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云何有愛惡?云何要人奉事、聽候使令?云何能為福罰?其不通者一也。且太極只是本具陰陽之理,是故動而為陽、靜而為陰。陰陽各有善惡之致,故裁成輔相之任獨歸於人。孔子曰:『人能弘道。』又曰:『為仁由己。』子思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易》曰:『先天而天弗違。』若如彼說,則造作之權,全歸天主。天主既能造作神、人,何不單造善神、善人?而又兼造惡神、惡人以貽累於萬世乎?其不通者二也。且天主所造,露際弗爾,何故獨賜之以大力量、大才能?若不知其要起驕傲而賜之,是不智也;若知其要起驕傲而賜之,是不仁也。不仁不智,猶稱天主,其不通者三也。又露際弗爾,既罰下地獄矣。天主又容他在此世界陰誘世人。曾不如舜之誅四凶、封傲象也。其不通者四也。且天、地、萬物既皆天主所造,即應擇其有益者而造之,擇其有損者而弗造。或雖造而即除之。何故造此肉身?造此風俗?造此魔鬼?以為三仇,而不能除耶?世間良工,造器必美;或偶不美,必棄之。以至大、至尊、至靈、至聖之真主,曾良工之不如?其不通者五也。孔子曰:『天何言哉。』孟子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今言古時天主降下十戒。則與漢宋之封禪天書何異?惑世誣民,莫此為甚。其不通者六也。又天主降生為人,傳受大道。未降生前居在何處?若在天堂,則是天主依天堂住。如何可說天主造成天堂?若言既造天堂、依天堂住,如人造屋還即住屋。則未造天堂時,又依何住?若無所依,則同太極;不應太極,依天堂住。福罰人間,亦不應太極降生為人。其不通者七也。又天主既降生後,彼天堂上為有本身?為無本身?若無本身,則天上無主;若有本身,則濫佛氏真、應二身之說。而又不及千百億化身之奇幻。其不通者八也。又謂天主以自身贖天下萬世罪過,尤為不通。夫天主既其至尊無比,慈威無量,何不直赦人罪,而須以身贖罪?未審向誰贖之?其不通者九也。又既能以身贖人罪過,何以不能使勿造罪?其不通者十也。又既云:『贖天下萬世人罪』,而今猶有造罪墮地獄者,仍贖不盡。其不通者十一也。吾儒謂堯舜之聖,不能掩其子之惡;孝子慈孫,不能改幽厲之過。所以自天子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而今天主既可贖人罪過,則人便可恣意為惡,總待天主慈悲贖之。其不通者十二也。遺下教規,謂只有一造物真主,至大、至尊,要人奉事、拜祭。而盡抹殺天、地、日、月諸星。則與佛氏所稱『唯吾獨尊』何異?陰倣其說,而陽排之。其不通者十三也。佛氏雖曰『唯吾獨尊』,尚謂天、地、日、月、諸星,覆炤世間,有大功德;護世鬼神保祐人間,宜思報效。今乃曰不當拜祭,則專擅名利之惡甚於佛氏。其不通者十四也。既不許輪迴之說,又云人之靈魂嘗在不滅,有始無終。則轉積轉多,安置何所?其不通者十五也。若謂天堂、地獄皆大,可以並容,何異佛氏之說?其不通者十六也。又彼謂佛氏所稱三千大千華藏世界,人所不見,便是荒唐。今彼所稱天堂、地獄又誰見之?其不通者十七也。又謂天堂、地獄,雖然未見,卻是實理。則安知三千華藏非實理乎?而苦破之,其不通者十八也。又謂臨終一刻聽從天主教法,也還翻悔得轉,則與佛氏臨終十念相濫。汝說要真,佛氏亦說要真。汝說要依十戒,佛氏亦說要依十戒。汝說從自己身心上實實做出來,佛氏亦說從自己身心上實實做出來。汝說要真心實意痛悔力除,後來不敢再犯,佛氏亦說要真心實意痛悔力除,後來不敢再犯。全偷佛氏之說而又非之,其不通者十九也。又佛氏專明萬法惟心,故凡事只靠一心。汝既專明萬法惟天主,則凡事只靠一天主足矣。又何用從自己身心做出耶?若仍要從身心做出,則權不獨在天主明矣。而妄立天主,其不通者二十也。汝既要攻釋、道兩家,須搜其病根,彼方心服。若謂要人施捨些錢財,備辦些齋飯,燒化些紙張,便是功果,恐彼二氏亦未必心服。而汝又仍教人奉事、拜禮天主聖像,與彼何異?其不通者二十一也。吾儒謂『物物一太極,天命之謂性』,故人人可以成位於中。至於尊卑、名位則森然不亂。故天子事上帝,諸侯祭山川、社稷,大夫五祀,士祭其先。今既謂天主至大至尊,又令家事而戶奉之,與佛、老二像何異?而妄自表彰,以為不同,其不通者二十二也。吾故曰『陽闢佛而陰竊之,偽尊儒而實壞之』者也。逐其人,燬其書,禁天下不得存其像,庶不為中國之賊耳。聞彼妖徒聰明能辯,必有以解吾徵者。吾將再徵之。」
天學再徵
鍾子作《天學初徵》。客閱而笑曰:「甚矣!子之鹵莽也!乍聞天說,曾未深究,遽謂不通而徵之。子且再閱《西來意》、《三山論學記》及《聖教約言》,則不通者,乃在子而不在彼矣。」鍾子取而細讀之,復為之徵如左。
其言曰:「上天自東運行,而日、月、星、辰之天自西循逆之。度數各依其則,次舍各安其位。倘無尊主幹旋主宰,其間寧免無悖?譬如舟渡江海,上下風濤而無傾蕩之虞。雖未見人,亦知一舟之中,必有掌舵智工」等。徵曰:舟之渡江海也,舟必各一舵工。未聞一舵工而遍操眾舟之上下者也。又操舟者必非造舟人也,謂天惟一主,并造之,并運行之。可乎?
其言曰:「凡物不能自成,必須外為者以成之。樓臺、房屋不能自成,成於工匠之手;天地不能自成,成於天主」等。徵曰:工匠之成房屋也,必有命之成者。天主之成天地,孰命之耶?工匠成房屋,不能為房屋主。彼成天地者,又烏能為天地主乎?
其言曰:「天下之物極多、極盛,苟無一尊維持調護,不免散壞。是故一家止有一長,一國止有一君,一人止有一身,一身止有一首」等。徵曰:謂一身無二首,可也。謂一身一首之外,別無他身他首,不可也;謂一家無二長可也,謂一家一長之外別無他家他長,不可也;謂一國無二君可也,謂一國一君之外更無他國他君,不可也;謂一天無二主亦可也,謂一天一主之外獨無他天他主,可乎?又一身雖惟一首,首必與四肢、百骸俱生,非首生四肢、百骸也;一家雖惟一長,長必與眷屬、僮僕並生,非長生眷屬、僮僕也;一國雖惟一君,君必與臣佐、吏民俱生,非君生臣佐、吏民也。則一天雖惟一主,主亦必與神、鬼、人、物並生,謂主生神、鬼、人、物可乎?
其言曰:「天主非天也,非地也,而高明博厚,較天地尤甚。非鬼神也,而神靈鬼神,不啻非人也,而遐邁聖睿,乃至無始無終,無處可以容載,而無所不盈充」等。徵曰:既無所不盈充,則不但在天堂,亦遍在地獄也。不但遍天、地,亦遍在神、鬼、人、獸、草、木、雜穢等處也。若謂高居天堂,至尊無上,則盈充之義不成;若謂遍一切處,則至尊之體不立。或救之曰:「天主之尊,如日在天,光遍一切。雖遍而不失其尊,雖尊而光原自遍。」今再徵曰:是仍有處所、有方隅、有形像也。日有形像,彼謂天主造之。天主亦有形像,又誰之所造耶?
其言曰:「吾天主,乃經所謂上帝也。」遂引〈頌〉、〈雅〉、《易傳》、《中庸》等以證成之。徵曰:甚矣!其不知儒理也。吾儒所謂天者,有三焉:一者、望而蒼蒼之天,所謂昭昭之多,及其無窮者是也。二者、統御世間,主善罰惡之天,即《詩》《易》、《中庸》所稱上帝是也。彼惟知此而已。此之天帝但治世而非生世,譬如帝王但治民而非生民也。乃謬計為生人、生物之主,則大繆矣。三者、本有靈明之性,無始無終、不生不滅名之為天。此乃天地萬物本原,名之為命。故中庸云:「天命之謂性。」天非蒼蒼之天,亦非上帝之天也,命非諄諄之命,亦非賦畀之解也。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正深證此本性耳,亦謂之中,故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亦謂之易,故曰:「易,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亦謂之良知,故曰:「知至而后意誠。」亦謂之不睹不聞,亦謂之獨,故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君子必慎其獨,即孔子所言畏天命也。亦謂之心,故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亦謂之己,故曰:「君子求諸己。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亦謂之我,故曰:「萬物皆備於我矣。」亦謂之誠,故曰:「自誠明,謂之性。」誠者天之道也。此真天地萬物本原,而實無喜怒、無造作、無賞罰、無聲臭。但此天然性德之中,法爾具足理氣體用,故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等。然雖云易有太極,而太極即全是易;如濕性為水,水全是濕;雖云太極生兩儀,而兩儀即全太極;雖云兩儀生四象,四象亦即全是兩儀;雖云四象生八卦,八卦亦即全是四象。乃至八相盪而為六十四,六十四互變而為四千九十六。於彼四千九十六卦之中,隨舉一卦、隨舉一爻,亦無不全是八卦、全是四象、全是兩儀、全是太極、全是易理者。譬如觸大海一波,無不全體是水,全是濕性者。又如撒水銀珠,顆顆皆圓。故凡天、神、鬼、人,苟能於一事一物之中,克見太極、易理之全者,在天則為上帝,在鬼神則為靈明,在人則為聖人,而統治、化導之權歸焉。倘天地未分之先,先有一最靈、最聖者為大主,則便可有治而無亂,有善而無惡,又何俟後之神靈、聖哲為之裁成輔相?而人亦更無與天地合德,先天而天弗違者矣。彼烏知吾儒繼天立極之真學脈哉!
其言曰:「魂有三品:下名生魂,草木之魂是也;中名覺魂,禽獸之魂是也。此二皆滅,亦云有始有終。卜名靈魂,即人魂也。此魂不滅,亦云有始無終。」徵曰:靈與覺異,則有始而無終。覺與生異,何皆有始而有終也?且謂禽獸有覺而無靈,惟人為有靈者,現見世之愚人,但念飲食、婬欲,他無所知,與禽獸何異?現見世有義犬、義猴,捨身殉主、訴官理究,與人何異?故孟子亦云:「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豈可妄分一有終、一無終耶?
其言曰:「周公、仲尼之論,孰有狎后帝而與之一者。設匹夫自稱與天子同尊,其能免乎?地上民不可妄比肩,地上君而可同天上帝乎?」徵曰:庶民不敢擬帝王者,名位也;不敢讓帝王者,德性也。故曰:「朝廷莫如爵,輔世長民莫如德。」又曰:「當仁不讓於師。」又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故文王,人君也。而純亦不15己,可以配天;仲尼,匹夫也,而祖述憲章,不名僭竊。且父之生子也,誰不欲子之克肖者?天主既為大父,實生於人,乃不欲人之肖之,何哉?
其言曰:「知者之心,含天地、具萬物,非真天地、萬物之體也。若止水明鏡,影諸萬物,乃謂明鏡止水,均有天地,即能造作之,豈可乎?天主,萬物之原,能生萬物。若人即與之同,當亦能生之。」徵曰:止水明鏡之影萬物也,鏡水在此,萬物在彼。有分劑,有方隅,故知是影而非體也。心之含天地、具萬物也,汝可指心之方隅分劑,猶如彼鏡與水乎?若心無形朕,不能生萬物者,天主亦無形朕,胡能生萬物也?若天主無形而能形形,心獨不可無形而形形乎?
其言曰:「有在物之內分,如陰陽是也;有在物之外分,如作者之類是也。天主作物,則在物之外分矣。」徵曰:天主作天地萬物,必在天地萬物之外。如匠作器皿,必在器皿之外。是固然矣。然則天主有方隅也、有分劑也,原非遍一切也。則必有分段也、有變遷也。何以無始無終,能為萬世主乎?
其言曰:「形者在所,故能充乎所。神無形,則何以滿其所乎?一粒之大,萬神宅焉。豈惟往者,將來靈魂並容不礙也。」徵曰:神之無形,善乎其言之矣。然無形則無往來,亦無數目,亦無生滅。而曰靈魂天主所生,其可乎哉?
其言曰:「化生天地萬物,乃大公之父也。又時主宰而安養之,乃無上共君也。世人弗仰弗奉,則無父、無君,至無孝、至無忠也。」徵曰:夫世間之法,決無全能。故天地能覆載而不能炤明;日月能炤明而不能生育;父母能生育而不能教誨;師友能教誨而不能賞罰;君主能賞罰而不能無漏網;鬼神賞罰無漏網而又不能覆載炤明等。若天主果有全能也,則直以天主覆載、炤臨、生育、教誨、賞罰之而可矣。又何用天、地、日、月、君、親、鬼、神為?若猶待天覆地載,乃至親生君治之也,則天主全能安在?今現見人之生也,天覆之、地載之,日月炤臨之、父生之,母育之,國君統治之、鬼神昭鑒保護之。顧不知感其恩德,獨推恩於漠無見聞之天主,謂之大父、大君。既謂之大父、大君,則必以吾父、吾君為小父、小君矣,豈不至無孝、至無忠哉?又設謂天主全能,即寄於天、地、日、月、君、親、鬼、神,如國主寄全用於公、卿、牧、長。則庶民有善,官宰賞之可矣;庶民有罪,官宰罰之可矣,豈事事必經國主哉?又庶民之所承事,亦但承事官宰無違,即為承事國主矣。豈必獨事一主而禁其承事官宰哉?今謂仙、佛僭竊,禁不承事,猶之可也。天、地、日、月、鬼、神,固天主所造,以覆載炤護人者,而亦禁其拜祭,不亦異乎?
其言曰:「人心性命,原天主所賦也。」徵曰:天命之謂性。紫陽之解甚謬,吾已釋大意於前矣。夫可賦者,必其有形者也。心性有何形像而可賦乎?若無形像而仍可賦,則天主靈明,亦必有賦之者矣。又可賦則可奪,云何有始而無終乎?
其言曰:「必先有物,而後有理。引詩云『有物、有則。』」徵曰:夫理者,貫於物之終始,而能成物者也。故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詩》所謂有物有則,正繇從理成物,故即物是理。如金作器,器全是金也。若言先有物而後有理,則未有物時便無理耶?既無物即無理,則無天地時尤必無理。而天主在天地先,乃無理之尤甚者也。
其言曰:「必有無始,而後有有始;有無形,而後能形形。吾身之先,必有父母生我。必有天主降衷於我。」徵曰:無始無形,快哉論也!若天主無始,則父母亦無始乎?天主無形,則父母亦無形乎?或解之曰:「父母有形,故有始。天主無形,故無始也。」徵曰:吾身有形,故有始。吾心性無形,何為不無始乎?
其言曰:「天地猶一宮室也。宮室、樓臺必待有主製造而後成。曾是天地之大,無有主之者,竟能自造自成乎?」徵曰:宮室未成時,主及工匠,依地依廠。天地未成時,天主何依耶?又宮室則用土木瓦石成之,天地用何物成之耶?又未有天地,先有成天地之料耶?此料為本有之?為天主生之耶?且安置何所耶?為在天主身內?為在外耶?若在身外,則天主不遍一切;若在身內,不幾戕賊其身,而以為天地萬物耶?
其言曰:「太極之說,不過理、氣二字。未嘗言其有靈知覺,明也。既無靈覺,何以主宰萬化?」徵曰:孔子不言「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乎?夫易即靈明知覺之本性也,故無思、無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然正不必以此主宰萬化。若萬化定有主宰,則但化善而不化惡,但化樂而不化苦。聖人修道之教,反為無用矣。
其言曰:「儒云:『物物各具一太極』,則太極與物同體。囿於物而不得為天地主。」徵曰:太極妙理,無分劑、無方隅,故物物各得其全,全體在物而不囿於物也。孔子曰:「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此之謂也。汝謂獨一天主,不與物同體,則必高居物表,有分劑、有方隅矣,何謂無所不在?
其言曰:「人為天主所生,悉啟翼於善。或乃為惡,則同人所自造。」徵曰:天主既有全能,何以好善而人不善,惡惡而人反惡?或救之曰:「如父母生子,但欲其善,不欲其惡。子偏作惡,父母何辜?」徵曰:父母生子身,不生子心性,故不得自在也。天主既生其心性,何不但生善心性耶?
其言曰:「天主生物,欲以養人。生人,欲以事主。」徵曰:天主既無始,無始何人事之?而忽起生人事己之想?又父母生子,為防老死。天主既無終,生人何用?
其言曰:「人之生從何來?死從何去?」徵曰:此佛氏嘗談也,亦吾儒秘旨也。而用之則大異矣。孔子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逮季路問事鬼神,則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則曰:「未知生,焉知死?」繇此觀之,生死無二理,人鬼無二致,明矣。「朝聞道而夕死可者」,謂其死而有不死者存也。既死而不死,則生必不生,而謂天主賦之始生,可乎?
其言曰:「天主降生之時,第以本性之原體,結合於吾人之性體。譬之以梨接桃,梨藉桃以生,桃何嘗損其本體?」徵曰:彼謂人之性靈皆天主造。而今以桃、梨譬之,將謂世間之梨,皆桃所生乎?梨本桃生,何須待接?待接方生,則桃本不能生梨矣。
其言曰:「天主未降生千百年前,已豫示必降之兆。及其將降,又有天神來報。乃至種種奇功異瑞。其書充棟,特未傳譯」等。徵曰:此與釋氏所述佛生瑞應何異也?若謂釋迦為摩耶所生,不過是人。則天主為聖女所生,獨非人乎?若謂耶穌定是天主降生,則安知釋迦非天主降生乎?若謂佛氏經書荒偽,則汝書安知不荒偽乎?若謂汝書歷歷有據,則佛經不亦自謂歷歷有據乎?若謂佛出西域,此間無人見聞,便稱為謬。則汝出大西,此間尤無人見,不尤謬乎?佛書從天竺來,汝則以為誤取。汝謂九萬里來,誰知其非說謊乎?汝既孤身至此,去家已遠,歷年已久,何繇與汝交者,猶有本國異物贈之?豈汝膂力甚大,當日所攜之物如此其多耶?抑有神通,朝取而夕至耶?抑有奇術,隨意能變造耶?吾亦聞汝之根底矣。生於近香山岳之小國,聰明奸究,意在覬覦中原神器,故泛海潛至嶺南。先學此方聲字,然後竊讀三教群書,牽佛附儒,杜撰扭捏,創此邪教以為惑世誑民蠹壞國運之本。自謂絕婬不娶而以領聖水之妄說,誘彼愚夫愚婦私行穢鄙。然閩粵民庶,每年必與呂宋等國商賈往來。汝之羽翼,每年附舟賚、送寶物以相資給。是故與汝交者,汝不希彼一毫供養,更以異物而贈惠之。人遂謂汝廉潔無求,勝彼釋、老之勸人布施。乃至縉紳達士,亦被汝惑。以為恭、愨、廉、退,儼然大儒風格。嗚呼!安知王莽謙恭,乃漢室之賊,介甫新學,實宋世之蠹哉!汝之心術亦太惡矣。
其言曰:「物或有始終,如草、木、鳥、獸;或有始而無終,如天、地、神、鬼及人之靈魂。惟天主無始無終,而能始終萬物。無天主則無物矣」。徵曰:吾儒謂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乃至惟天下至誠為能化。至誠之道,可以前知。至誠如神,至誠能盡其性,能盡人物之性,贊化育而參天地。故先以二語定其宗趣,所謂「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而又結示性修不二,天人合一之旨,故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此真物化根源,非所謂天主也。若必立一天主,至靈至聖,無所不能,威權不二,則化育決無勞贊,而天地決不可參,豈理也哉!又彼所立有始有終、有始無終、無始無終三句,尤為不通。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器則有始必有終,道則無終必無始。既許有始無終一句,何不并立無始有終一句耶?且草木與鳥獸,其不同甚矣,猶皆有始有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耳,獨有始而無終,何耶?又世間之法,父子必相類,因果必相同。現見人決生人,鳥決生鳥,瓜不生豆,豆不生瓜。天主既生人也,人有始無終,天主亦必有始而無終矣。若天主靈妙,故無始,則人心亦靈妙,何謂獨有始乎?若人心靈妙,天主賦之,則天主靈妙,安知不亦有賦之者乎?又天主生人,則謂人之大父也。生鳥獸,不為鳥獸父乎?生草木,不為草木父乎?鳥、獸、草、木之父,亦何足為尊主乎?
其言曰:「譬如樹之花、果、枝、葉及榦,皆繇根生,無根則皆無。乃樹之根,固無他根所繇生也。天主是萬物根底。何所繇生?」徵曰:樹根必依地者也。天主獨能無所依乎?
其言曰:「天主當初欲生萬物,以為人用。先開闢天地,化生萬物之諸宗,然後化生一男一女等。」徵曰:天地未闢,尚未有人。云何欲生萬物以為人用乎?
其言曰:「生前為善、為惡,其魂各以死後赴天主審判。」徵曰:若天主無形、聲、處所,則死者將何所赴?若可赴聽審判,殆如世間士師,亦如釋氏所稱閻羅。然設如士師,則士師亦父母所生,不免老死者也。設如閻羅,則閻羅亦眾生數目,不免輪迴者也,猶可稱無始無終,造物之真宰耶?
其言曰:「天堂、地獄之報決不可免。所以定有後世。無有一人能憶前世事者,所以定無前世。」徵曰:執途之人而問以初生時事,亦無一人能憶之者,可謂并無初生事乎?初生雖不憶,不可謂無初生。前世雖不憶,又安知無前世也?
其言曰:「仙、佛、菩薩,令人奉敬自己而抗天主之權。」徵曰:仙、佛、菩薩,雖非吾儒所宗,然必說有諸仙、諸佛、諸菩薩等以為世人所敬。又說天、地、日、月、星辰、鬼、神皆應奉事。則非專奉自己也。耶穌乃令人專奉一主,不得拜祭天、地、日、月等,其專利嫉妒不尤甚乎?
闢邪集附
鍾振之居士寄初徵與際明禪師柬
憶吾兩人,生同一日,學同一師,幼同一志。不謂尊者至廿四歲,逃儒入禪。二十年來,所趨各別,音問遂疏。茲者病臥湖濱,忽聞天主邪說。借彼矛,攻彼盾,略為《初徵》。知尊者久事禪學,必有破敵餘才。且彼既專攻佛教,尊者似亦不容默默。拙稿呈政,惟進而教之。
際明禪師復柬
方外雲蹤,久失聞問。而髫年千古之志,則未敢或忘也。接手教,兼讀《初徵》,快甚!居士擔當聖學,正應出此手眼。山衲既棄世法,不必更為辯論。若謂彼攻佛教,佛教實非彼所能破。且今時釋子,有名無義者多,藉此外難以警悚之,未必非佛法之幸也!刀不磨不利,鐘不擊不鳴。三武滅僧,而佛法益盛。山衲且拭目俟之矣。草復不既。
鍾振之寄再徵柬
曩寄《天學初徵》呈政,意尊者必出手眼,共閑聖道。而竟袖手旁觀,豈髫年千古之志,與世法俱棄耶?何謂未敢或忘也?邇來邪說益熾,不得已再為之徵。必祈為我斟酌。16毋曰:「爾既不歸投佛法,吾亦不預聞儒宗也。」
見聞錄
楚中有一生員。心迹正直。值冥府缺第七殿。上帝命暫主之。每隔數日則入冥理事。但正坐簡閱文簿。不勞簽判。而隨彼前人行業。罪福異趣。每見有自上刀山劍樹者。輒使左右救之。愈救愈上。竟莫能挽也。一日閱簿。見其妻有一罪款云。盜鄰雞一隻。連毛重一斤十二兩。遂折而識之。回陽詰問其妻。妻尚抵謾。彼述冥間所見質之。乃首曰。鄰雞食所曬物。失手誤打令死。懼鄰婦詬厲。故尚藏未發耳。因取出秤之。斤兩不爽。相對驚異。遂以死雞并價償謝鄰人。未幾復入冥。簡視前簿折痕如故。而罪款已無影迹矣(江西養智禪人說)。
乙卯科浙省解元馮銓。因會試入燕都。有一老人止生二女。仰銓為名士也。拜而托之。銓下第歸。帶至揚州。竟潛賣與娼家。媒來取二女。二女詬為誣誑。媒出詮手書示之。二女驚哭。遂投水死。是夜詮妻夢二散髮女子從溝道入。一鬼從之。手持虎頭牌。有速拿馮詮四字。驚異而醒。未幾詮安隱歸家。妻相接甚歡。詮問曰。我已下第。胡故歡甚。妻默不言。再三逼問。乃述前夢。詮正經行樓上。聞說夢畢。身即戰慄從樓墮下。七竅流血悶絕於地。家人急扶起。喚醒之。乃具述負心事。言畢遂死(舟中嘉興人說)。
蘇州庠生陸穀。字戩夫。曩與予同參寒灰湛明諸公。後專精禪學。頗有省發。益復沉靜。庚午歲暮乘小舟有所往。忽遇糧船上六人借登其舟。舟遂覆。六人皆無恙。穀竟溺死。家屬償其修行無靈驗。乃示夢曰。余往世曾以一方便害此六人。今償夙債。非修行咎也。設不修行。報當更劇矣。
洞庭西山蔡坦如居士。妻甚賢良。持齋念佛放生然燈。密作眾福不求人知。既病劇。謂坦如曰。死固不須擇日。但世人俗見謂修行人乃惡日死。亦所不便。幸為擇日。明日吉乎。答云不吉。後日吉乎。答云亦不吉。乃曰。吾不能更待矣。今日吉乎。答云今日頗吉。因即命取水澡浴。集親友念佛。正坐合掌而逝。
吳江太湖灘有一老人。生平惟喜念佛放生。別無所知。每行路時拾灘頭螄蜆放入水中。雖極冗不顧。平日遇有生命輒解衣割食買放。曾無退懈。忽一日謂家人曰。吾當西逝。可集親友送我。因集眾念佛。安然坐逝。異香經宿不散(吳江鑒空師說)。
杭州北關羅四。造大悲像。鑄鏡光。有老嫗以一小鏡相助。羅愛其古。存之。初鑄僅成四邊。二鑄僅成半鏡。三鑄中缺一孔。與所留古鏡大小正等。乃出所畱鏡投鑪且云。此鑄若成。吾當懺悔。若復不成。非吾咎矣。鑄果立就。於是復捐貲禮懺。今其鏡現在龍居永慶寺懺壇。
姑蘇陽山西王象橋。有居民夫婦。每至稻熟時輒於鄰田中搣取禾穗以自益。忽一日亡。父母附於女身大詬曰。汝盜鄰家穀。冥府乃督我搣己田中穗償之。兩手皆傷。不勝苦痛。汝何害我至此耶。
又一居民植菜。有鄰人齊根截去一疇。彼忍而不較。菜乃從根復生。茂盛倍常。次夜鄰又截去一疇。彼不復堪。痛加詛罵。此疇所留菜根倍多。竟枯腐無復生者。
又一居民索陳債。負債者嫌其太迫。即口牴之。彼含恨言。如何負我物而不肯償我。必為毒蛇噬之。未幾患黃病。展轉牀席者年餘。負債人聞其病篤。因念云。我本無心負彼。因彼態太惡。故謾相牴耳。今聞其抱病。我當償之。乃備一本一利并禮物四盒往謝。彼人喜甚。相留對飲。飲醉忽吐一蛇。厥病遂愈。
杭州鄉民有田數畒。界在祝鄉䆠田中。祝以勢力迫取之。民無可訴。誓來生作蛇相螫。遂得重病。命匠作棺留一孔穴。匠問知其故。以白於祝。祝悔悟。輿民至家。還其田契。并與養病之資。民感泣即吐出一蛇。霍然起走還家(王元建居士親知其事)。
杭州于行素。妻重病三載有餘。勢在必死。一夜夢綵雲擁菩薩到其庭。歡喜驚醒。適值雲棲大師到城。于率諸眷屬固求大師光臨。師命先作經懺道場四日。至末日乃往焉。病者恍如夢中所見。遂愈。
天啟初年。吳江桑葉大貴。有居民養蠶數筐。因計成繭所得之利。不如賣葉利多。遂埋蠶載葉至湖州鬻之。舟過太湖。有大鯉躍入舟中。民取而藏之頭艙。既至葉店。主人見葉上有血。詰問其故。答曰此魚血也。魚尚在頭艙。試取看之。則儼然一人頭矣。共相驚駭。更迫問之。答曰。實無他故。我自埋蠶賣葉。欲多取利耳。因同眾人至埋蠶處。掘地視之。復得一死屍。與頭相合。廼鳴於官。竟擬死罪。嗟乎。業報為蠶。不免煑繭之苦。亦甚慘矣。況為微利而活埋之。并使不得盡一期之生。人心安在。宜其報應之甚速也。
余母舅金赤城守贑州。因入覲歸家。夏感瘧症。隱几假𥧌。夢公署役人環列其左。出家緇流環列其右。復一老人語曰。若本從出家中來。今能回頭仍向此道乎。能則尚可送汝老母。不能則老母反送汝矣。舅因思。吾母已年八十有四。豈當反令其送我耶。即應聲曰。我當回頭。聲未訖。役人遂散。乃隨緇眾梵唄而行。忽動孤寂之感。悲悔而醒。異時在陽山墓廬。為余言之。但以䆠情甚熱。仍蒞贑州。未幾陞兖東兵道。歸家病三四日而卒。竟使八旬餘之老母淚眼欲枯。嗚呼。蠅頭蝸角。迷人心志如此。世出世法。兩皆負墮。亦可為青雲路上人作永鑒也。
姑蘇南濠街有一人。常作陰隷。每數日輒往直班。鄰有一人語曰。能帶我至陰間遊戲乎。隷曰。可。汝但靜臥室中。勅家人勿開戶。我當帶汝去。仍送汝回。鄰人如命臥室中。隷即攝其魂同至府城隍廟前。囑令住石牌樓下相待。自乃持文書入中庭去。鄰人待久生厭倦心。見一大車從西過東。載四娼女并二男子。中一娼女原有舊情。以手招之遂登車同去。隷出廟覓鄰人不見。轉問旁人。知登車去。乃回陽急至傅門外一居民。家見有新產小猪七頭。其一即鄰人也。以手擲之。猪斃而魂忽不見。次於田岸見大赤蛇仰臥。即知鄰人所變。乃打殺之。揑其魂歸房。擲醒因問曰。汝同我遊陰府頗適意乎。答曰。汝初置我於廟前石牌樓下。入廟經久不出。我方厭倦。幸舊識娼女邀我出傅門外。同至一舍相與飲食歡樂。忽有人奪我食。打我項。我怒而出。外困而偃息。復聞人呼曰。赤蛇赤蛇。以手攫我。我便驚醒。有何樂乎。隸笑語其故。黃洪江親聞其事。乃發心學道(洪江亦予在家時善友)。
泉州莊奇顯。癸丑科榜眼。年少嗜酒。忽一日飲於承天寺。醉後往藏經所。見有法師講大佛頂經。遂大怒取案上經擲地。以脚踏之。又仆韋䭾像於地。後數日以脚踢一廝。誤中柱上。脚指破裂成異瘡。漸腫至身。楚痛異常。見韋駄詰責而死。
泉州張翰冲。丙辰進士也。任金壇知縣。將行取一日坐堂。忽有緇流徑詣公堂語曰。我與汝前生道友。見汝有難。特來救汝。汝可罷官同入山學道。不唯免難且出生死。張以為誕。緇遂歷指其少時事數種。皆妻拏所不知者。張乃駭諤。欲如其言。竟為妻子所阻。緇尋別去。張赴京考選。甫至都門。脚忽生異癰。著靴不能脫。割靴調理。不愈而死。
晉江許兆馨。戊午舉人。往福寧州謁本房座師。偶過尼菴。悅一少尼。遂以官勢脅之強汙焉。次日忽自嚙舌兩斷而死。
晉江王某。以文名諸生間。擕酒飲承天寺。入藏經堂。見少年沙彌某端坐閱經。強令飲酒。沙彌不從。復摟抱調弄之。歸家三日。忽掌口自罵。家人不知所謂。半日嚙舌而死。
孝豐縣監生楊龔。所買鳥銃八把。養獵狗數隻。隨處損傷物命。一日欲往庄取稻。合家人俱得夢云。十年造業。惡報至矣。楊不信。復帶銃到庄。見野雞。以銃打之。誤中己頭。破腦而死。
泉州徐氏女。名三姐。年十六未嫁。忽得病。父母為覓醫。女垂淚告父母曰。吾必死。無用醫矣。蓋吾前生為某家婦。夫寵一婢。吾以妬故謀殺之。今在冥官處訴。我當往償之。不得逭也。翼日遂死。
泉州徐氏女。名悌姐。嫁後生數子。產中多食鷄。所殺鷄頗眾。後仍於產時得病。見羣鷄索命而死。
晉江姚某。其表兄徐肖浯。因年荒捐百金賑饑。托姚經理其事。姚匿十數金肥己。後數日得病。自罵曰。徐托汝賑饑。安得侵匿。致餓死者不少。今取汝償命。遂斃。後二子亦皆餓死。
泉州徐氏女。名細嬰。年七歲。得疳積病埀死。其父雨海為鳴磬高聲念佛送之。息已絕。忽再甦。因為延尼僧誦金剛般若經百二十卷。女安隱若無病者。舉家皆謂病愈。女獨向父曰。兒暫假數日。聽經完去耳。經完乃逝。
泉州有賴姓者。家巨富。喜害生命。家中開一小池。以鐵網羅其上下。養鰍鱔魚鼈之類。用供不時飲食。後得病將死。諸子羅列牀前。賴忽不見。徧索不得。乃見在小池鐵網中。則已死矣。
晉江有一無賴。忘其名。恒以殺狗為業。在興泉道街門邊溝側屠狗無數。忽一日自伏溝側作狗鳴。數日乃斃。
神宗時有一南道名王萬祚。管下巡江。居官最清廉。而性頗嚴急。捶楚之下傷命良多。忽得病。衙中冤鬼數百前後呼叫。同僚諸御史往問之。無不見聞者。五鼓。王竟不起。
南安縣山間有居民。夜起見鄰舍有一人驅一人入其門。其人不肯入。且曰。吾僅欠渠銀三分。何得便入。驅者以杖打之。遂入。居民頗以為怪。明早詢之。則鄰舍已生一猪。民復疑猪所直不止三分。未幾猪墮圊死。竟有一人以三分銀買之。民疑乃解。
孝豐靈巖寺釋自謙。未出家時有友勞振宇。係江右人。在遞舖灘賣鱔麵。歲殺鱔數千斤。後移居德清縣。仍習前業。一日以滾湯煑鱔。若有人執其手。不能蓋鍋。羣鱔帶沸湯跳起。攢頭匝面咬定不放。振宇號慟萬狀。須臾鱔死方脫。不十日。振宇尋死。
釋性戒。俗姓萬。有弟萬七。不事他業。專用繩索弔諸鳥雀及狐狸兔犬之類。屢勸改業不從。凡十餘年。後一夜臥牀上以朽繩自纏頸。人莫知之。次早不起。方啟戶視之。已自斃矣。
神宗時應天巡撫周孔教。以新陞侍郎過家中。有屬官數人。皆修書差隷往謝舉薦。隷在其門候未得。即通。忽見一承差持單。紅帖有侍生石星拜五字。門者急為傳進。周方晏坐。見之大驚。已而帖及承差俱不見。周遂病劇。子孫環立。又見白布包首者三十餘人。突入臥室訶之。則各以手持己頭。示人蓋斷頭鬼也。周遂卒。考其故。石向為兵部尚書時。周為御史。劾之下獄論死。而三十餘人。皆周為巡撫時以賊情誤殺者也。
台州府松門衛有一居民。於崇禎辛未年五月盜檀香大士像一軀。至天台縣欲售於鄉紳張大素。張許價六金。民嫌其少。遂欲劈像作香鬻之。時一皂役先一夜得夢女人稱苦求救。彼正妻死未久。疑是索薦。乃往西門店中買祭物。忽聞店內劈像聲。急趨入視之。恍悟前夢。因扭解至捕官所。其房亦於先一夜得夢。遂苦鞫之。自首從松門盜來。即申之縣令。以像歸張宅修理供養。其人未幾死於獄中。
高明寺沙彌岳弘。管庫事。侵尅大眾無所不至。每於庫中私造飲食。偏眾獨享。并偷常住豆米等以供己用。甫及一年。於元旦夜夢關帝割其舌去。至初四即大病濵死。乃惶怖無地。盡賣衣單求眾懺悔。告辭庫司。病始漸愈。
高明寺又一沙彌靈灝。素不持戒。有瑞光上座率清眾各出己資。結大悲懺期。灝亦預焉。正在期中。仍私行不軌。遂夢關帝截其首去。次日即嘔血不已。重病數月而死。
佛日寺釋實相。中年出家。惟勤修苦行。炤管常住為事。隨作務隨念佛。所得即施不留餘貲。不與人諍亦無怒容。壬申秋忽一日語人曰。吾明日當西逝。乃借雲棲一老人坐龕。次日洗浴剃髮髮未竟。已坐脫矣。
安吉州龍溪菴釋了空。延覺海法主講法華經。因迎送之禮殷重。里人妬之。誘一無賴莫姓者。打法主一拳。眾僧忿甚熟打。莫濵絕。里人乘機欲詐菴中。鳴官看驗。身無小傷需食更甚。官遂不能擬罪。逮輿歸俗舍則徧身皆損。飲食俱廢。半年後脇下尚流膿血。久久方愈。信伽藍護法之力不可思議云。癸酉春日過菴中。釋隱空親說。
世廟時吳城鄉紳陸俸。貪洞庭山西湖寺風水之勝。力謀吞噬。因本山鄒陸二氏極相抗訟。不遂厥志。乃放火焚殿。殿有古沉香觀音像。焚時香氣遠徹。後俸得奇疾。渾身癢發。滾水灌之。次第爛盡乃斃。同謀諸人並感惡報。
神廟時吳城鄉紳毛堪。侵天池寺作墓。將毀石佛殿為穴。天正晴朗。忽發厲雷。擊碎牌樓。堪懼因不毀此殿。留一二香火僧居之。然大剎已廢。其年。子女孫媳等俱死。後竟絕嗣。
楓橋有一豪民。素行無賴。恐被按院訪察。乃詐現善相。持珠念佛。戒酒斷牌。諸惡黨亦翕然從化。稱之為師。而實私行非法。仍造眾惡。但所言禍福皆悉靈驗。利養日盛。如此年餘。忽自思曰。我本無真心修行。尚感此善報。信是佛法不虗。因發真心。覓一好師。受三歸五戒。是後所言禍福百無一驗。利養遂絕。出怨聲曰。我向以詐偽修行。反多利養。今真心學道。更見坎坷。佛法豈有實效哉。悶而假寐見。有人告之曰。汝莫怪我。汝向來詐偽虗誑妄談禍福。我輩得以互相佐助。今汝返邪歸正。我輩不復能相親近。故令汝無聊耳。
釋慈含與六湛遊野池畔。見二水蛭。次第變作青蜓。至第三水蛭出。六湛以草阻之。連阻三次。忽變作蜈蚣。
吳城陸湛源居士。至洞庭東山吳鳳林家。其家為營素供。吳母時年九十四歲。偶至厨下因問。為何營此素供。婢云請陸相公。又問陸相公年幾何。婢云年五十四。母驚歎曰。渠年五十四便17已茹素。吾年九十四乃不斷腪耶。從今日即當永斷。子媳輩力阻之。俱不聽。仍設香燭請陸居士作證。越三年於臘月間。忽謂子曰。為我請陸先生來。子訝。問其故。答曰。吾將遠行。子問何往。答曰。兒何太癡。吾已九十七歲。安得無去。遂徧集子孫輩言別。擇次日去。次日大雪。則云且俟天好方去。次日又問天好否。婢謬答云今日雪更甚。則云更俟天晴。未幾見日光炤室。乃曰。汝等詒我。速取我淨衣及取香水來。遂起梳洗更衣禮佛。并遙禮湛源居士。馮几端坐。命眷屬同時輕聲念佛以送之。許久媳進茶湯。則已逝矣。
姑蘇神堂巷潘奉巖親家。渾名盛老鼠。有一外甥居鄉間。盛往探之。甥欲割鷄為饌。力阻乃免。夜夢亡媳謝曰。雞即我後身也。吾因不敬三寶。墮此異類。賴翁慈力。昨免刀砧。吾七年前曾失一簪在竹筧內。可令姑取之。盛既醒。遂索此雞歸家。果於竹筧中尋得舊簪。夫妻皆大感發。同出家於普陀山。後其妻坐逝。夫亦善終。
姑蘇周致和。賣藥為業。有一次媳。歿後附於妹身言曰。吾不敬三寶。罰作狗身。日被厨下人打。苦不可言。幸速救我。父母問曰。吾為汝禮慈悲懺法。汝得益否。答曰。正仗懺力。將脫難矣。父母乃從周家取狗以歸。三日而死。
姑蘇金龍川有一妻弟。於南濠開麵坊。家人打驢。驢忽作人語。吾欠汝老主人五金。故來効力。汝何得鞭我。家人大驚。以語厥主。主取父舊帳簡之。果得五金借票一紙。因取向驢前碎之。語曰。吾已免汝。驢遂躑躅而斃。
金龍川又一表弟。住滸墅關。生一子常病。偶父子同臥頃。有鬼攝父魂至冥府。冥官責云。汝欠某人債若干。何久不還。父答云。我不識渠。因喚出相認。即其子也。遂憶前世曾欠債事。冥官命曰。汝速於三寶中為渠還却。一諾而醒。其子宛然在牀。心倍醒悟。後為作福延醫等事。計滿本數。子隨去世。母慟哭之。父曰。不須哭也。此是索舊債者耳。備述前夢。因相與奉戒修道。至今尚存。
湖州府武康縣公差。忘其名。路值一男二女尾其後行。到鄉宦駱家。見三人直入駱門。心異之。因待至暮不出。遂問守門者索人。守門人以為誣妄。諍打不已。聞於主翁。翁悟其意。命各房查生產事。乃見㹀牛新生三牡。一壯二牝。即喚分差視之。三牛毛色與所見三人服色不異。方知三人已為牛矣。復查其姓名。皆欠駱家租米者也。後三牛既大。力有強弱。債多者強。債少者弱。分毫無爽焉。
吳城婁門內有姓蔣者。自幼喜毀神像。崇禎癸酉年拆其父所造火神殿為門房。毀神像以為薪然之。冬忽頭痛。命家人鳴囉集眾。眾既集。眼珠忽迸出垂於鼻間。死而復甦。甦而復死。口唱冥府所歷諸苦。共經四十二日乃絕。合城人無不見聞。
寧國府涇縣水東鄉民。忘其姓名。居常修善。齋僧布施無虗日。偶因病暴卒。至冥府。冥王稽其陽算未盡。遣還。民乞曰。為人多苦。不欲更還。如是再三。王乃問欲作何等。答曰願預僧流。王驚曰。汝福幾何。望此高位。計汝生平福力。祗可作一百戶耳。民又固乞。設不能為名德沙門。求作一燒火僧足矣。王曰。燒火僧亦萬萬不易作。且與汝作一千戶何如。民又不欲。王曰。必欲作燒火僧。且回陽間。盡其形壽極力修福。或可冀耳。民遂復甦。作福倍前。數年乃逝(九華空如老人說)。
世廟時休邑大傅瀛。有童子名程鎡。與同族弟兄捉樹上鵓鳩。議定上樹者得其二。在樹下者得其一。及上樹取得三鳩。則樹下者皆取去。鎡追奪不肯還。遂併取擲殺之。夜夢二青衣執牌來捉云。有人命事。鎡避走約二里許。竄入觀音大士殿中。見大士儼然在焉。二青衣亦追至。鎡訴於大士曰。我未甞殺人。何為捉我。二青衣出牌示曰。是三鵓鳩相告。今須同去理會。鎡辯曰。鵓鳩不過小禽。何足償命。況我本與彼約。彼人負約。致我生忿而擲殺之。則罪不獨在我也。大士曰。鵓鳩若大。損犯禾苗。則汝殺之其罪稍輕。今既初生未甞有過。汝今殺之理須償命。況彼人雖負約。而致之死地者實汝罪也。但念汝年幼未有成立。因命二青衣寬其限至十二年後。某日某時再來追之。二青衣奉大士命而散。鎡亦遂寤。至十二年後。鎡商於淞江。至期忽自立于秀野橋下而斃。
大傅瀛程玄偉。生一子。名本大。習儒業。費其家產略盡。于崇禎辛巳同族兄程天明往姑蘇。將本處祖屋賣與其姪。得價僅數十金。俱被天明扣去。空手而回。不數日遂抱[鬱-山+止]死。止存一女18已嫁商山吳宅。女歸送殮。竟于途中見乃父魂。因附其身而歸罵曰。天明甚無情誼。令我抑[鬱-山+止]而死。今已訴于冥王。兼告鄉約_##宗涵作證矣。我又于抗州江干遇故姪程寬。寄我要打姪婦吳氏十掌云。我止有一子。汝何不肯撫養。乃起異心耶。玄偉聞而訶曰。汝在生時。破吾家事殆盡。今既死去。何故尚來作祟。答曰。吾前世本為商人。汝為店主。見我財寶謀奪我命。我今特來索債。但因汝任我揮霍。頗快我心。故恕汝命耳。何得以父禮責我哉。
淞江海口有朱姓者。慣收大猪宰殺為業。崇禎己卯年正月間。至二鼓時偶起登廁。聞人語聲。疑以為盜。執杖隨聲尋去。乃在猪欄中作福建人語。一云。苦哉。我明日必當見殺矣。一云。汝本當作猪七次。今19已六次。苦將脫矣。我當作猪五次。今方初次。是為苦耳。其人本解福建鄉語。聞之大駭。遂棄惡業。
又一人宰羊為業。亦于己卯年正月間至鄉間買四羊牽歸。未至家中僅十里許。四羊爭躑躅。觸倒此人。一羊牽其頭。一羊按其兩足。二羊上其腹極力抵觸致死(20已上四事並程智用親見故說)。
神廟時有一士子。弱冠即舉進士。座師及同年諸友咸器重之。其父待之愈嚴。稍不如法輒加笞辱。一日有同年公請士飲酒。士因父責遲遲乃去。兼向同年哭愬此情。同年大歎服曰。甚矣。老年伯之深為年兄也。夫弟輩半生苦心。僅獲一第。而兄年未二十。亦遂得第。且名聲藉藉反勝弟輩。此造化所忌也。年伯若不用惡辣鉗錘。則兄必恣情任意。福壽俱損矣。士乃醒悟。歸時頓改舊觀。父訝問之。汝為自解我意能如此改過耶。抑誰向汝說破耶。士述同年語以對。父乃敦請同年。公命士禮之為師。以受切磋琢磨之益。
和州有一居民。忘其姓。養鵝百餘隻。偶一日鵝食其親鄰稻穀。鄰打殺其鵝至五十餘。民婦見之。始亦甚怒。次深思曰。我設欲與成訟。力能勝彼。但須費數十金。計鵝所直不及其半。且鵝雖死。亦尚可用。何必爭此空氣。又吾夫今已醉臥。設與知之。或起敺打。尤為不便。遂命僮收拾死鵞醃之。次早鄰人忽自暴死。其夫醉醒。歎訝其人無病而卒。甚為奇異。婦乃以昨事告之。夫深感曰。設汝昨為我說。我乘醉力必敺打之。不幾成人命乎。乃集親友作證。拜謝其婦(已上二事釋成泰)
池州府殷家滙經紀行。有一棉花客往鄉收花。途遇打狗者負一大犬。買歸放生。剩食飼之。弗離左右。一日至丁家洲收花。行主人叫舟送之。犬亦隨往。舟子見客銀多。起不良心。撐至江邊將客置布袋中。結口投水。犬遂下水口銜袋結嘶吠不已。漁人見而挽出。客因得蘇。回至行中。備言其事。行主安慰客心。佯為不知。往舟子家探問。客信且邀舟子到行飲酒。乃令客出面詰。伏罪奉還原銀。
九華山有住莊人。好殺鹿。一日率眾網鹿。見有老鹿身斑異色。四圍覓之。鹿見勢迫竄入莊家。眾復趕進。鹿跪伏淚下乞命。莊人以矛逆21刺鹿目。鹿未去皮。而莊人眼忽先瞎矣。
青陽縣老田吳六房。有家人名吳毛。持戒茹素甚潔。左兵渡江搶虜殺人。主人盡走避之。惟吳毛代主看守房屋。被賊七鎗而死。頃之厥弟來看。毛復醒。向弟曰。我夙業應七受猪身。因齋戒力。今受七鎗以酬往因。徑生天矣。言訖遂逝。其弟素不信善。聞之駭然。亦遂回心。
九華山㵎多產石雞。形似蝦蟆而大。味勝家雞。每有上司過縣。必票取之。偶一夜。莊人以火照巖。舒手探取。被石雞咬住兩手。死不可拔。直至五更。聞寺鐘聲。石雞各似合掌念佛之狀。莊人乃得脫走。
池州府有一人。恒誦三官經。流賊臨城。其人夢三官告云。汝前世曾殺一人。今來報讐。不可免矣。驚懼而醒。復加懇禱。又得夢云。往業難逃。豈能曲救。但汝夙冤名朱七。騎紅馬。明日必來。汝可跪於門前。口稱朱七將軍饒命。彼或問汝何故知我名字。即以兩夢告之可也。次日果於門前見有騎紅馬者。跪稱朱七將軍饒命。賊聞驚異。問知其故。遂憮然若失。置之不殺而去。
釋復禮。訪知友。歸九華。夜夢黃冠羽流三人奔求救命。旁有同衣詆之。次日行路。見一童子手提三鱔。肥大異常。買放井中。旁有一釋痛加訶罵。謂不宜放入於井。方悟夜夢即此三鱔云(已上六事俱釋隆仁說)。
徽州商人程伯鱗。久居揚州。事觀音大士甚虔。乙酉夏北兵破揚城。程禱大士求救。乃得夢云。汝家共十七人。餘十六口俱不在劫。惟汝在數。不可逃也。程既醒。又復懇禱。仍得夢云。汝前生殺王麻子二十六刀。今須償彼。決不可逃。汝當分付家中十六口。並住東廂。汝獨在中堂俟之。勿併遺累家人也。程頷之。越五日北兵扣門。程即問曰。汝非王麻子乎。若是王麻子可來殺我二十六刀。若非王麻子則本無怨。不須進門。兵云。我正是王麻子。程遂開門納之。兵下馬驚問。汝何以知我姓名。程具以兩夢告之。兵歎曰。汝前世殺我二十六刀。我則今世報汝。我今殺汝。汝於來世不將又報我乎。乃以刀背斫程二十六下而宥之。擕其家屬同至金陵。
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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