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潼帝君化書卷之一
元命第一
混沌初分濁與清,東南分野景鮮明。
中含太一氤氳氣,吾已潜符造化精。
獨占辰宮雙女上,兼司火德五行情。
率然自猒居荒落,脫蛻終期道果成。
吾本吳會人,生於周初,迄今七十三化矣。
流形第二
予方遊人間,忽至會稽之陰,見一隱者,年五十許,具香燈,仰天而祈。時中春丙夜,天文焕爛,張翼二宿昭然在上,俯而聽之,隱者姓張,適符列宿,予於是生焉。
生民第三
北堂一夕夢吞珠,隱隱襟懷震肅初。
厥月誕彌延穀旦,靈光克滿耀連廬。
張氏出黃帝之子,名揮,始造弦矢,張羅網,世掌其職,子孫因以張為姓,顯於吳。
易俗第四
吳因泰伯遺風後,一變民情似島夷。
剪髮務從安澤國,文身將以禦蛟螭。
性情不願隨時俗,冠履惟思習禮儀。
始也親朋嫌矯飾,終焉鄉里翕從之。
予之鄉,剪髮而文身,蓋便於入水,而習成夷俗也。予既成童矣,心所不樂,乃尋冠屨,自習禮文,內外莫不以予為異。及其久也,從予而化者,十有七八焉。
稽古第五
予鄉距京周甚遠,文物無稱。一日,有耆舊謁吾父者,口誦唐虞大訓數篇,曰:有中國使人傳此,予好之,就彼習焉,隨口記授無遺,於是邑人願學者從予習之,皆以予為師。
奉真第六
寂寂茅茨晝掩門,行人稀到水邊村。
深耕偶得黃金像,久座猶纏紫葛根。
不忍鉟鎔虧體質,聊將焚獻度朝昏。
送歸海嶠禳灾沴,一境生靈賴庇恩。
予之居事畎澮,忽於鋤下得一金像,頂冠如崇山疊聳,被服如霞綺舒麗,紺眉月面,儼然慈祥,憑几巍座,荷花為臺,高尺許,重鈞餘。初未知為何神,詢之故老,或曰元始天尊像也。昔夏禹理水冶金為神,用鎮方岳,豈此像之類乎。吾家素貧,雖迫於衣食,而不敢起鉟鎔之心,一日,海風翻浪,遠邇奔駭,非人力可支。予謂眾曰:家有金像,得之儻來,今為眾捨之以祈海,若洎于安息,乃率眾乘高以像投狂瀾中,俄然風止潮迴,一境獲免。邑人以是為德也,皆以糗糧布帛見謝,拒之不能,自是溫溫然家道苟合矣,異時記憶投像之所,蹤跡之,沙磧有光,掘出舊像,仍載歸,築宮室安奉,邦人敬事之。
予既冠,母氏六旬矣,少時勤於織絍,飲食失時,嘗致疾疹,逮此衰暮,重之以六氣所淫,遂成大苦,疽發於背。始以巫覡祈禱,中更醫工,砭劑月餘皆不效,予不離卧內,日夕省視,未嘗解衣而息,計窮矣,乃為吮疽,出大膿血,疾少間,醫曰疽根附骨,未易出也,越三日復吮之,忽覺口中充滿,吐而視之,有膜如綿纊,膿乳如米粒,母氏漸安。而以病欠食,少復成羸瘵,醫曰此痼疾矣,以人補人,真補其真,庶可平復,予因夜中自剔股肉,烹而供之,忽聞空中語曰:上天以汝純孝,延爾母一紀之壽。翌日勿藥,果符神言。
幽婚第八
吾少也賤,性靜而寡合,年逾冠矣,未有室家,非特良媒之不至,抑亦予無好逑之心也。嚮因母氏嬰疾,以未見孫息為恨,予亦有不孝之憂。一夕,夢至林麓,孤塚巍然,旁有一門,一女子靚粧而坐其中,顧予而語曰:君非張善勳乎?予訝其以名見斥也,請其由,女曰:妾與君雞犬相聞,乃仲氏也,曩者,妾之叔父與君家會,談君之美,以為好學尚禮,古君子也,議以妾歸於君,吾父以君貌寢而難之,然妾之慕君心已一矣,後許於鐘安孺,鍾富家子,而清議無聞,妾心恥焉,由此得疾而終,今三年矣,妾之來此以君之故,君曷為我圖之。予悸而悟,月餘再夢如初,暇日因與友人儀堅成縱步尋幽,忽至一所,宛然夢中境也,方告吾友,共訝之,塚中人出呼予為郎,蓋夢中所見者也,儀實仲之舅家,因走告仲氏之父母,迎女以歸,卒為婚姻云。
仲氏婚三月,鄉人士女已嫁而未孕者,相與臨神潭摸石,得石者宜男,得瓦者宜女,蓋舊俗也。仲預遊人中,吾母謂仲曰:潭水靜深,黝然莫測,宜從上流淺處求之,仲方徘徊,潭中忽起花沫如吹,仲以手捫之,得一石,大如雞卵,六出如龜狀,青而白,文隱隱如淵字,意感而有孕。既生子,名之曰淵石,方齠齓,仲忽告予曰:吾兒真如君耳,宜善視之,妾與君世緣盡矣,語畢而逝,予乃不復再醮。
馴雉第十
天摧地裂情堪擬,荼毒無門救二親。
負土培墳酬怙恃,寢苫枕塊益悲辛。
黃泉路隔嗟何及,白雉情傷亦自馴。
禮制三年情罔極,節哀于以率中人。
予年三十有六歲,在作噩疫毒流行,人無免者,鄉邑蕭條,路無人跡,予父八十有五,母七十有三,盛暑中,皆得疾,同日而逝。於是自持畚鍤赤以營大事,乃於路傍倚廬枕塊,以終三年。常有白雉一雙,棲於林上,每遇祭奠,飛鳴而下,俯仰咿啞如欲言者,及終制而去。
回流第十一
壘築墳崗不憚勞,何期平地發波濤。
松楸欲變無何有,棺槨猶憂不可逃。
大洞仙經除厄難,真金聖像鎮鯨鰲。
秋霖已霽湍流息,喜見平田廣且高。
予考妣墳岡,去居之南止百餘步,蓋一時忽遽,卜之云吉,自以為便於省視,初不遑他恤也。葬之五年,墳西三十里,洪水暴發,平陸成溪,以墳為岸,水源不竭,勢頗峻急,吾心懼焉,欲改葬之,無及矣,乃齋戒守墳,日夜誦《大洞經》不輟,併取家藏金像而嚴事之,洎於無虞。次年秋雨霖霪,傍溪湧漲,數流為一,吾益恐,及水落視之,則墳前溪谷變成堅隴,廣一里餘,自是松楸無害矣。
降瘟第十二
予之二親皆死於瘟,時暑嬰毒,荼苦滋甚,每念瘟鬼之酷,恨之切骨,而幽明路殊,力不能報,心嘗怏怏焉。比因墳岸回流,實自《大洞真經》金像之力,於是益勤持誦而敬事之,洎獲陰祐以治瘟鬼。又三年,忽夢所事金像語予曰:《大洞仙經》爾熟記矣,《大洞法籙》爾未見也,今當授汝,以治邪魔,非惟可以契汝初心,亦可佐天行化,助國救民也,袖中出書二,予百拜而授之,既覺,書在枕前。其一曰《大洞籙》,又一曰《大洞法》,因開籙書讀之,至天騶甲卒一萬人度之句,忽風雷晝暝,金甲朱綬者無數,列于予前,俯而請命。三人持紅旌立於眾先,白予曰:願聽使令,予方恍惚不覺,厲聲謂之曰:吾令汝等治瘟鬼,此鄉某家闔門病瘟,為吾驅來。語畢,一持旌者,領百餘人入其家,俄頃,執鬼使五人出,有蒙虎皮者,冠雄雞者,貌若人者,若鵠頭者,若驢頭者,所執者,水火羽翣斧鑿之具。予怒而叱之,將滅其形,彼乃有辭曰:弟子等歲運所生,歲氣所成,所遊有方,所病有人,陰譴重者受其灾,天命絕者致其死,亦非弟子等敢私,若蒙真官賜以寬貸,此後願聽約束,遇有行瘟,見真官符籙所在,即不敢至矣。予因依法授以教勑而去,閭里有病瘟者,予與之符法,皆得全活。
予以法籙救人疾疢眾矣,遠近之人踵門求治者,不可以數計,其有染瘟病者,著邪祟者,受廬痢者,逢殃魂者,遭鬼擊者,兜神者,惡氣者,一一全活。然有臟腑冷熱虛實之不齊,飲食起居勞佚之各異,或因喜怒哀樂而感於內,或因風寒暑濕而受於外,此皆岐伯神農氏之學,非道家法籙之事也。人有懇於予,而不能全其生,予實赧然不足,於是講究脉理,翫味藥性,討論五行之勝,復習熟九針之法,迎隨勤苦六年,始達其妙,自是天命未絕者,無橫夭矣。
天宮第十四
作善家庭祇自憐,不期聲譽乃喧傳。
名聞王國心無愧,位列天官事有緣。
六氣和平方晏粲,萬民疾苦易安全。
當年稱職吾何力,君相明良化使然。
予活人眾矣,聞於君上,方以砭劑為事,而又為京周所知,馹召至都,既以國君所薦,又歷試之,以予為醫師,掌萬民之疾苦,隸於天官,予甘心焉。於是教戒徒屬,使勤其業,蓋成王之世也,時其王畿豐稔,六氣和平,民少扎瘥之疾,良由上德之所致,使予得以稱職焉。
薦賢第十五
予之屬,有瘍醫公孫智叔者,賦性慈慧,而記問詳博,深明百藥之性味,創造丹砂、雄黃、礬石、磁石、石膽,為五毒之劑,其說蓋取丹砂養血而益心,雄黃長肉而補脾,礬石理脂膏而助肺,磁石通骨液而壯腎,石膽治筋而滋肝。外療瘡瘍之五證,內應五臟,拘之以黃堥,熟之以火候,藥成傅瘍無不神效,乃以其法著于世。則予自以為不如,而彼居予下,因舉智叔自代,使兼予職。無幾,上躬不豫,鬢有疽生,一夕訌潰厥,勢危殆,以前藥傅之,應手而差。於是智叔始有醫師之命,以予直情無隱,所薦得人,宜膺上賞,遷為司諫。
格非第十六
太醫活國利非輕,暝眩輸忠政乃成。
形迹相忘疑自釋,樞機不密禍由生。
微言忍使彰君惡,削藁何妨隱直名。
但得聖朝無過舉,不辜榮禄是真情。
王若曰:咨爾善勳,直情無隱,朕念良醫活人,大醫活國,今寘爾言路,以旌汝賢,汝其以救疾之心救正吾失。嗚呼!惟良藥苦口而利於病,忠言逆耳而利於行,爾往欽哉,毋易所守!予三辭而後受之。既預七人之列,日近清光,雖君相聖明,無大過失,而予愛君憂國之心,一步趨,一食息,未嘗少懈也。成王幼沖之時,聽政于周公,及親政事久矣,嘗有不平之語,予恐左右得以乘間也,每以君臣始終禍福幾微為戒而諫,草屢焚人無見者,故公之東征,雖有四國流言召公不悅之隙,而終能保全,蓋予亦少有力焉。
予在京周十年,久違桑梓,倦翼思還,每念怙恃無恙,時身在草莽,及所天既失,乃受榮禄,雖食稻衣錦,何樂之有?一日,見周公鷗鴞之什,惻然有感,於是起歸歟之興,告老乞骸之請數上,始從其欲,公卿士夫設祖席東門之外。既歸,里人迎候,予乃自近郊舍車而徒,鄰曲以予為榮。
宗人本是一根生,貧富誠難較重輕。
禄廩倘來何足吝,親朋至此若為情。
死生並與周婚葬,俊秀仍須為作成。
他族聞風喜相傚,三吴漸有義莊名。
張有數族,居多貧窶,予歸之後,徧求訪之,幼者已壯,少者皆老,生死榮悴,惻然可驚,其貧不能自振者猶故也。於是興起義莊,以淵石主之,貧困者周給之,病者醫藥之,男女成長者婚嫁之,子弟俊秀者教養之。他族聞風,翕然相傚,義莊滋廣,習俗成美矣。
歸寂第十九
聞說西方大聖人,苦空寂滅以為真。
行歌自信浮雲喻,坐想徒勞夢幻身。
得訣坦然超彼岸,忘言聊以谷吾神。
從玆始悟歸根理,南北東西任屈伸。
予之在朝也,聞方外之言曰:西方之國,有大聖人古皇先生者,不言而自化,無為而自理,以慈悲為主,以方便為用,以齋戒為常,以寂滅為樂,視死生如朝暮,等恩讎如夢覺,無憂愁忿懫之情,蓋知浮生不久,求於無生者也。予嘗慕之,及辭榮而歸,道逢隱者,行且歌曰:朝陽之暾,觸石生雲,初焉,髣髴已而繽紛。隨風而出,蕩漾無垠。俄變化以歸盡,杳不知其所存。伊仕者之利禄,忘其勞而駿奔。忽暮景之見迫,向大限兮逡巡。將投足於幽趣,為異類兮芸芸。予聞之始也,駐車而留聽,少焉憑軾以敬禮,終乃下車而泣謝,謂之曰:適聆妙理,深契愚衷,願惠格言,以度殘喘,乃於通衢百拜而力懇之。行歌子仰天而嘆:指予以心印,授予以正訣,曰:此西方大聖古皇先生歸寂法也,子能念而習之,可度生死,死而不亡,證無量壽果,終於彼岸,則可成正覺,中道而廢,則猶能擇地而處,可為神仙。予授教焉,於此塵緣既畢,百慮頓灰,時丁灝秋會,集親友留頌而逝。頌曰:秋風瑟瑟,秋月白白,吾得之真,知身是客。
君山第二十
予既遷化,將往西方,適至洞庭君山之上,愛其勝境,因少留焉。于時上無君相臨制之威,下無血屬係累之念,超然物外,獨往獨來,水光山色,四時可愛,吟風嘯月,此樂何窮,追思前事殆一夢耳。方且仙遊,勝侶朝夕往還,不聞塵境之勞生,但見洞天之真逸。久之有二青童自天而下,敬宣帝旨,以予為君山主宰,兼洞庭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