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新註卷之三
李約註
德經上
凡四十一章
上德不德,人不見其迹,則謂之不德。是以有德;物不改其樸,然後知有德。下德不失德,慕前王之美,恭守而不墜。是以無德。物性稍移,是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不為而得。下德為之而有以為。為而得也。上仁為之始化道而為仁也。而無以為,雖為之而無心。上義為之始化道而為義。而有以為。專於制斷。上禮為之始化道而為禮。而莫之應,則攘臂而仍之。贈答失所,故有斯怒。故失道而後德,上德合道,故云失道。下德次之,此所以有德、有仁、有義、有禮。既失上德,則下德為繼之。失德而後仁,下德有失、仁教嗣興。失仁而後義,仁教又替,義方遂行。失義而後禮。是非合宜,已謝於時,拜跪玉帛;將盛於世。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亂者,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也。忠信者,道德也。若以禮比於道德,誠為衰薄。用救於亂,則捨禮何從。前識者,是先識禮人也。道之華禮可以悅人之目,是謂道花也。古花字,今華字是也。而愚之始。適可為愚者,檢逸之初也。是以大丈夫大丈夫者,丈夫雄者也。丈夫之雄性,必方直不徇浮俗,故《昌言》云:若大丈夫,則必行道德,不敦末禮也。處其厚不處其薄,必致身於道德,不置身於衰薄。居其實不居其華,實如草木之實,能實人之腹,故居之。花如草木之華,徒閱人之目,故不居也。故去彼取此。去花而取實。
昔之得一者,在下文也。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谷得一以盈,神得一以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自天地已降至于侯王,所以能清等,皆得道之一,故令侯王正身以正於人,故云天下貞。貞,正也。其致之,既知得道,其致之如是,豈得失之哉?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發,谷無以盈將恐竭,神無以靈將恐歇,萬物無以生將恐滅,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蹙。靈,顛覆也。若得之而不守,故其患若此也。故貴以賤為本,王貴也,民賤也,王以民為本,故有民則有王也。高以下為基。九仞之山,一簣之基,若為基不固,山必頹矣。將存其貴,不安於民,則民散而王蹷矣。是以侯王自謂孤寡不穀,此其以賤為本耶?非乎?孤,子無父也。寡,婦無夫也。不穀,生無養也。此三者,人之所惡,而侯王稱之,豈非以賤為本耶?非乎者,言正是以賤為本也。故致數輿無輿,就輿數之,但得輪轅等眾材也。則就王數之,但得卿士等兆民也。若散眾材,則無成輿之日;不安兆民,焉有為王之時?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碌碌,貴貌也。落落,賤貌也。玉雖貴,因石而生;王雖尊,因民而有。以此不欲如玉,欲如石者,敦本故也。
反者道之動,道體寂今也,動反也,所以反者為物性之有剛也,故設權剛以待之,亦冀反其寂也。弱者道之用。柔弱者,道之常用。物皆知之,今再明者?恐因權剛之義,便謂道用合然矣。天下萬物生於有,萬物皆自有形天地而生也。有生於無。即有形天地自道而生。道,無也。
上士聞道,勤而行之;聞之而悟,遂勤行而反本。中士聞道,若存若亡;聞之而疑,猶可教也,使知道也。下士聞道,大笑之,聞之而惑,故大笑,則不可使白方也。不笑不足以為道。道為下士入耳之音,則不足為貴。建言有之:建,立也。立言明中下二士疑其大笑之由。明道若昧,行昭而用晦也。進道若退,內勤而外怠也。夷道若纇,纇,絲之不勻者。履平而若險。上德若谷,無心而善應也。大白若辱,性潔而迹污也。廣德若不足,道不形於色也。建德若偷,才不露於外也。質真若渝,至絕反如濫也。大方無隅,無岸谷可見也。大器晚成,不日求以得也。大音希聲,希,無也。無聲樂也。大象無形,無狀之狀。道隱無名。自建言已下,皆是大道隱於無名也,故上士洞悟而勤行,中士疑而進退,下士惑而大笑,識此之由。夫唯道,善貸且成。道不以三士不同,亦均貸和氣,皆使生成。而勤行者獨還和於道中,而疑笑者並乾沒於元氣也。
道生一,謂應感而生一氣也。一生二,一始生陰氣,三始生陽氣也。二生三,三者,陰陽相感通而生和氣也。三生萬物。和氣聚而生萬物也。萬物負陰而抱陽,冲氣以為和。凡物皮質外周曰負陰。皮質,陰氣為也。骨髓內充曰抱陽。骨體,陽氣為也。道氣柔弱,貫通其間而和之。人之所惡,唯孤寡不穀,而王公以為稱。王公之和氣柔弱,為萬物本,故能以不祥為稱,是以為天下君。故物或損之而益,稱不祥,誠自損也,物無不賓,非益而何?或益之而損。恃貴者,己自益也,民皆離心,非損何也?人之所教,亦我義教之。人欲立教教人者,亦當以我柔弱之義教之,則服膺者莫不歸於性命之城。強梁者,不得其死。君強暴則失臣不之心,覆亡無日。人強梁則為眾所加,顛躓可待。吾將以為教父。父,人之先也。吾以柔弱之義為眾教之先。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夫和氣者,天下至柔之物也。若人馳騁之,則化為天下至堅之物。無有入於無間,將欲復和氣而為至柔者,但能無有馳騁之志,明和氣自入於無間之心,化為至柔之物也。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老子云;我見無為馳騁者,則能令和氣長在於心,柔弱而長生也,所以知無為有益於人也。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不言於人,無為於己,其為益也,天下罕能及此。
名與身孰親?名可捨,身不可捨,則何者疏也?身與貨孰多?貨失而可求,身亡而難得,則何者少也?得與亡孰病?得則亡身,亡則全真,則何者為利?故甚愛必大費,欲過於分,所損亦重。多藏必厚亡。積而不散,十九而死。知足不辱,足於心則常榮。知止不殆,止於分則常安。可以長久。必無中道而夭。
大成若缺,德全者,故貌如不足也。其用不弊。其應物也,無所不能也。大盈若冲,內實者,故外如虛也。其用不窮。至於濟眾未嘗竭也。大直若屈,含垢而不申也。大巧若拙,不矜其能。大辯若訥。似不能言。躁勝寒,物極則反,故夏至則一陰生乎其中矣。靜勝熱,否極則泰,故冬至則一陽生乎其中矣。清靜為天下正。正者,躁靜之中,則二月八月也。故大成以下至于大辯,皆適躁靜之中,得天下之正者也。
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有道之主嗣庸君之後,則必撥亂反正,偃武修文,是以前王所徵之馬走在道路,今我不用,却使還家糞理農業。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無道之君繼清平之後,恃以府藏充實,遂好攻戰,侵人土地,所以士不解鞍,長在境上。罪莫大於可欲,於求物之中,尚有其數。禍莫大於不知足,經於目者,輒無所捨。咎莫甚於欲得。見與不見,咸欲求之,則天下之物靡有孑遺,此皆無道之君所行之事。故知足之足,知止於足,則土階茅茨,未為不足。常足矣。不踰於分,貴安人,此有道之君也。
不出戶,以知天下;以身度之,天下可知。不窺牖,以見天道。法天而行,不必窺牖。其出彌遠,其知彌少。不知民安在於無事,反為事以安之,則事出彌遠,而民安彌少。是以聖人不行而知,知民安由己已,但無事則民安矣,不必行於天下也。不見而名,守道在位,則太階自平,豈待窺牖見而明之?不為而成。成此至理,由乎不為也。向若為之,則無因及此也。
為學日益,為學者日益聞見也。為道日損。為道者日損云為也。損之又損,一損尚淺,再損方深。以至於無為。損至於無損,乃遊乎環中。無為而無不為。功成不宰,是無為。生成萬有,是無不為也。取天下常以無事,無事,無為不順人之事, 言與眾同好惡,非自取便於身之事也。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若取便身之事則煩人,人煩則離散,安可以取天下也?
聖人無常心,如虛舟之泛然也。以百姓心為心。百姓所樂者,君為成之。善者吾善之,不違其性。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聖人自善身,而惡者自化之為善矣,終不役物以從己也。信者吾信之,不奪其志。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自推誠於天下,而人自化之為信,非制之使為也。聖人在天下,惵惵焉,聖人在天下常惵惵焉軫慮,慮一物之不安也。為天下渾其心。天下之民欲乎無事,故吾渾心同民之欲。百姓皆注其耳目,百姓皆傾注耳目,以觀聽聖人從民之欲否。聖人皆孩之。聖人念而撫之如赤子,寧忍以事擾之。
出生入死,邪妄出於心則生,入則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內五藏,外八使,耳目鼻口手足及三漏,內外都十三之徒侶也。八使馳於外,五藏納於內,共陷人以至死。若以無事,各清其司,則致人以全生也。又云:五藏、五形、三田為十三,頭及四肢為五形。三田,《黃庭經》云:上丹田腦也,中丹田心脾之間,下丹田腎中氣海也。人之生動之死地,十有三。人之求生誙誙然,咸投足於死地者,亦由十三誘之。夫何故?問往死地之由。以其生生之厚。對曰蓋緣過求世物,充養太豐,是使十三之徒殺人得便也。蓋聞善攝生者,攝,養也。善養生者,則約彼十三於清靜之中,放此一身於忘形之地。陸行不遇兕虎,兕虎皆猛獸,能以爪角傷人,我無害物之心,故不值此類。入軍不被甲兵,兵能殘人,甲可禦害,我無鬥志,故不假帶此器。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若專以害物為心,則雖蜂蠆至微,不能不以毒中人也,而况虎兕等乎?苟無傷物之志,雖被猛獸利兵,又何以加我乎?又云:兕虎甲兵比類身中貪邪也,言清靜無為則禍患無因而入,疾病無由而生也。夫何故?問免死之由。以其無死地。十三之徒為清靜所排,不令引五賊三尸入於心地,則無死地可入也。若失清靜於毫釐,則五賊三尸間隙而進,得措其角爪刃矣。
道生之,始貸氣也。德畜之,遂含育也。物形之,質方具也。勢成之,四時更生,物遂化就。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物雖至愚,未有不知父母而尊貴之。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爵而常自然。世人之尊貴者,為受帝王錫命也。而道德不假於此,自有生成之功,故為物所尊貴也。故道生之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有如此力,故不假爵命也。生而不有,有則收其仁也。為而不恃恃則居其功也。是謂玄德。可謂陰德。
天下有始,始,本也,萬物資之所以生。以為天下母。母,養也,萬物由之所以成。既知其母,又知其子;以知道之母,物為之子明矣。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既知子由生,則知守母以存其子。沒身不殆。道既扶之,何危之有?塞其兌;緘無猒之目也。閉其門,杜多言之口也。終身不勤。遂形逸而神王。開其兌,濟其事,民之於欲也甚勤,以道防間,猶恐其逸,况開濟者乎?終身不救。禍已成矣,不可匡救。見小曰明,造形則悟。守柔曰強積弱所致也。用其光,復歸其明。觀守母存子之法,得法則收視而守中。見小守柔,是其法也。無遺身殃,能不以禍自償。是謂襲常。可謂潜至長生之道。
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介,孤介也。疾時不行正道之道,故曰若使我孤介之士有知天下之分,則使直道大行於天下。唯施是畏。唯,獨也。獨施正直,是畏眾邪?大道甚夷,實君臣之坦途也。而人好徑。以時人好邪道,我權輕不能制。朝甚除,盛修飾也。田甚蕪,奪民時也。倉甚虛,民乏食也。服文綵,君財豐也。帶利劍,好戎裝也。猒飲食,飫珍羞也。財貨有餘,厚歛得也。是謂盜誇,不義而得,非盜而何,曾無作色,乃更誇示。非道也哉。也哉者,歎辭也。盜已非道,况更矜誇?誠如斯人,實堪興歎。
善建者不拔,善建國立身者必以德,以德者則身不危而國不拔。拔,傾拔也。善抱者不脫,脫,失也。夫建國者抱民,立身者抱神,若皆以德,則無脫失也。子孫祭祀不輟。輟,止也。善以德建國抱民者,則子孫繁昌,世世祭祀不輟止時也。修之於身,其德乃真;以德修身,諸偽咸盡。修之於家,其德乃有餘;以德修家,慶流後嗣。修之於鄉,其德乃長;以德修鄉,日益遠大。修之於國,其德乃豐;以德修國,君民充實。修之於天下,其德乃普。以德修於天下,則比屋可封,化被異域,故梯山航海而朝貢焉。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但對觀之,則興亡可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以此。以上事所以知之也。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夫懷德深者,性之與狀並如赤子。赤子以其始生,其色赤,故因而名之。毒蟲不螫,毒蟲者,蜂蠆也,以尾端肆毒曰螫。猛獸不據,猛獸,虎豹也,以爪拏按曰據。玃鳥不搏。玃鳥,雕鶚也,以羽距擊觸曰搏。含德之士,盡喪諸偶全其神,故得三者常避之。又云:三者比身中貪邪毒害也,言含德如赤子,則貪邪毒害無由干身也。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喜怒而權握至堅者,性專也。未知牝牡之合而䘒作,精之至。豈識男女之會而陰常勁者,精全也。終日號而嗌不嗄,和之至。雖啼之竟日而聲不斯者,和之極也。知和曰常,赤子有此三能者,以和之至也。而含德之士知之,故常存。知常曰明。能知常存可謂明矣。益生曰祥,於自然之分,加之毫芒,則化凶為祥也。心使氣曰強。和氣至柔而為強者,由心發怒使之然也。物壯則老,壯固老之階也。是謂不道,既不能自老反少,則必無全和之道。不道早已。令止而不為也。
知者不言,忘言者,知之盛也。言者不。知未知,故滯言也。塞其兌,不要目視。閉其門,不假口說。挫其銳,摧其志也。解其紛,虛其心也。和其光,時明則明。同其塵,時暗則暗。是謂玄同。無所不同。故不可得而親,仁不見也。不可得而疏;迹無污也。不可得而利,善外物也。不可得而害;不貪餌也。不可得而賤。抱道德也。故為天下貴。為人至此,始可為天下至道。
以政治國,用教令者。以奇用兵,尚詐計也。以無事取天下。獨無事者取天下人心,順而為帝王,與夫二子之為理,豈同日而論哉。吾何以知天下之然?以此。我何以知以政與以奇不足以取天下,唯無事者乃能取天下之心而為之主,以下文知也。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此說以政之君也,禁令繁密,民皆慮其抵犯,不敢云為,日至貧也。民多利器,國家滋昏;民皆畏死,因須挾藏弓矢以衛其生,故國家日益昏亂。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此說以奇之君也,志在用兵,篤好奇詐,兼崇攻守之具,則民莫不役智作淫奇之物也。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法物者,則巧極人之所作之物也。所作之物出於常情,獨懸善份,是以多有竊其法式,盜其財物,由法物滋彰之過也。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但拱默而已,而民皆化之。我好靜而民自正,我但以靜自持,而民皆化,不為邪也。我無事而民自富,我但無事,民不失業,當自富矣。我無欲而民自樸。我但無
人,所為下者,不過欲兼畜小國,使為附庸,益其土宇者也。小國不過欲入事人。所以下,意在入事大國,欲使他邦不敢興伐也。兩者各得其所欲,皆遂其志。故大者宜為下。偏戒大者,恐恃強不為謙也。
道者,萬物之奧,道於萬物之中最深最奧,能與庶品為根本也。善人之寶,善人之道,修身可以長生,故用為寶。不善人之所保。不善人者,是下士也,下士曾無向道之心,及有禍難,則以為保冀其庇護也。美言可以市,交易之中,能甘辭者,出則易集,求則易得。尊行可以加人。行高者,始可以教加於人也。人之不善,何棄之有?人無不善,但化之不至也。故立天子,置三公,天子,萬民之主也。欲以其道付之,令化不善之人,又恐忽其道,更置三公以佐之。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三公有大璧先良馬而進之,亦忠臣之分,然不如坐進此深奧之道於君,以集雍熙之化。古之所以貴此者何?欲發明道妙,故設此問。不日求以得,對曰:以其不可一日求而得之,當須綿歷年代,積功累行而後致之。有罪以免耶?行成道備之人,縱有逆鱗忤旨之罪,亦免誅免責。免耶者,歎美之辭。故為天下貴。以此古今共貴之。
為無為,為生於心,為則心亂。事無事,事出乎志,有事則志昏。味無味。嘗味者,口嗜之則口爽。大小多少,報怨以德。德是上三無也,人能行此三德,則心必虛明,虛明則能見怨之初起,起於小小而能絕之,則無大矣,起於少少而能除之,則無多矣,如此報之,則何怨之有?怨是亂昏爽也。圖難於易,小則易也。為大於細。少是細也。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此必然之理,善圖為者,在兆朕之時也。是以聖人終不為大,慎微之至。故能成其大。由是成乎聖人。夫輕諾必寡信,夫存誠者,必重其所許也。多易必多難。不圖其終者,故每事為易。是以聖人猶難之,慎厥始也。故終無難。為難於初,故易於末。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防之於未然,故易也。其脆易破,故其微易散。於始生之時則除之,故不難也。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是居存慮沒之士也。合抱之木,生於毫末;大不可除。九層之臺,起於累土;高不可掩。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遠不可止。為者敗之,為者是除禍胎,任其滋長,使至成熟,故謂之敗。敗猶可循復也。執者失之。執者由長惡不悛,遂至絕滅,故謂之失。失者,無復更生也。聖人無為故無敗,敗起於為,不為何敗?無執故無失。失因於執,不執何失?民之從事,常於幾成而敗之,皆有始而無卒。慎終如始,則無敗事。本末不衰,則無不成。是以聖人欲不欲,不貴難得之貨;欲人之所不欲,故視金玉如遺土也。學不學,以復眾人之所過,學人之所不學,故能抑群生之踰分。以輔萬物之自然,為此二行者,以佐萬物之性,咸使歸於天真。不敢為焉。守慎故不敢妄為也。
古之善為道者,說古有道者,欲使今世之君效之。非以明民,不以道明示於民者,恐其生異志也。將以愚之。潜以道浸潤,令反其質朴。民之難治,以其智多。姦智多則懷巧詆,是以難理。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使多智者治國,則必行蠹政,則民亂矣,故是國之賊也。不以智治國,國之福。若以淳樸為政,則必行無為,則民安,故是國之福也。知此兩者亦楷式。楷,模也,式,法也。為賊為福,是兩者。兩者亦甚易知,知之則當違害而就利。常知楷式,是謂玄德。常知福可任之,賊可去之,致蒼生於太平,是君有不測之德。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陰德深不可知,遠不可窺,夫然乃能與萬物復歸於自然之性。然後乃至大順。皆復天真,則無所不順也。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谷王。王者,往也,江海善居眾流之下,是以百谷無不臻凑。是以聖人是能法江海者。欲上人,必以言下之;將欲居於人上,故先以其言下於人。欲先人,必以其身後之。將欲居於人先,故須退身在於人後也。是以處上而人不重,民皆欣戴,猶以為輕。處前而人不害,人皆悅隨焉無加傷。是以樂推而不厭。謙之力也。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我以謙德化下,下皆化之而為退讓也。
天下皆謂我道大,似不肖。天下之人皆言我道大似不賢者。夫唯大,故似不肖。我則語之,夫大人,故其愚不可及也。若肖久矣,其細也夫。若賢使人得之者,此乃為天下至細之人久矣。吾有三寶,我雖不肖,然有三行,可謂修身理國之至寶也。寶而持之。人若以為寶,持之不捨,則何往而不利。一曰慈,慈,仁也。二曰儉,儉,約也。三曰不敢為天下先。處群動之後也。夫慈,故能勇;勇於濟物。儉,故能廣;節用,故有此贍。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其長。自下行成,昇高業就,故得為天下君長,堯為九州長是也。今捨其慈且勇,不仁而勇,勇必損物。捨其儉且廣,不約反,奢必見之。捨其後且先,先己而後人,人必銜怨。死矣。此三行或闕其一則死矣,况皆不行乎?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將能用慈撫養士卒,士卒心無貳,故戰則勝,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慈德動天,天故救助,以其將能用慈衛於士卒也。
善為士者不武,以道不以武也。喜戰者不怒,以謀不以怒也。善勝敵者不争,以德不以争也。善用人者為之下。以謙不以力也。是謂不争之德,是謂用人之力,是謂配天,古之極。上四善,人能行之則未有不應也。其如此,故得上合天道,是古之極致者也。
用兵有言:因時君所好而進其道,用兵之言在下文。吾不敢為主主先物而動。而為客,客和而不唱。不敢進寸不擅侵人。而退尺。自守以候變也。是謂行無行,敵寇我封,遂行以止之,非懷殺伐之志。攘無臂,無怒不攘,故似無臂。仍無敵,不争勝,故不引鬥也。執無兵。以德不以力也。禍莫大於輕敵,夫為客之道,莫先於是舉。輕敵則幾喪吾寶。寶,身也。若輕敵深入,靡不輿尸。故抗兵相加,則哀者勝之。兩國舉兵,主客勢敵,至於交鋒剋捷,則素慈哀於士卒者勝也。此是因用兵進以慈之道也。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云我言無為,則易知。將欲行之,又何難矣。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天下擾擾,皆徇有為。有為與無為背,故皆不能行。言有宗,事有君。以道為宗,以德為君。夫唯無知,是以不我知。無知者,是識不及理。人之不能知我至言,行我無為,則道德何由至哉?知我者希,舉世少有能知我有道德者。則我者貴。知而法之,貴無以比。是以聖人被褐懷玉。內有至寶,外無光儀,是以天下莫能知也。
知不知,上;智周萬物,無所不知,而云我何知,此真知也,得非上乎?不知知,病。墻面而立,一無所知,而云無所不知,斯妄人也,豈非病矣。夫唯病病,是以不病。真知者,乃能以妄知為病而病之,則真知不病而妄知病矣。聖人不病,以其病病,向若自病,則不能病人也。是以不病。驗此則不病明矣。
人不畏威,則大威至。威之大者,死也。人皆以小惡為無傷,遂積之盈貫。貫盈而死,是非大威至乎?無狹其所居,居神者,心也,多欲則神居狹矣。無厭其所生。生人者,神也,神留則不死。夫唯不厭,是以不厭。若能清虛,則人神相愛也。是以聖人自知自知虛心則神留。不自見,若自見,則是不畏威。自厭不厭生也。不自貴,若自貴,則是狹其居。故去彼取此。去自見與自貴,取自知與自愛。
勇於敢則殺,若勇敢於欲,則天必殺之。勇於不敢則活。若於欲勇於不敢,則天下必活之。常知此兩者,謂敢與不敢也。或利或害。不敢則為利,敢則為害也。天之所惡,孰知其故?天惡勇敢。是以聖人猶難之。斯緣知天之所惡。天之道,說天道以誡於人也。不爭而善勝,天雖順物,物孰敢不聽命也。不言而善應,雖無言教,四時百物無不應之。不召而自來,雖不呼召,三光列耀莫不隨之。繟然而善謀。繟然至寬,至於殺敢,活不敢,未嘗匱乏,畫夜行度,未始差忒。若然者,如其中有善運籌之主也。天網恢恢,疏而不失。雖網目至疏大,而為惡者不能脫免。
民常不畏死,已困於刑法也。奈何以死懼之?更以死刑威之,豈有畏者。若使民常畏死,時政寬,則民不輕生。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於畏死之中有民為詐抵法,以吾君人之勢,必得執而殺之。所不敢者,不敢代天也。常有司殺者殺。所以無漏網者。夫代司殺,是謂代大匠斲。以君代天,如拙夫之代良三也。夫代大匠斲,希有不傷其手矣。以不能代能,則不唯殘朴,亦必傷手。
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上厚斂則下不足,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上多事,則下皆設奇以應之,是以難理。人之輕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輕死。此言人屬在君也,上貪營養太豐,誅求過分,國民十室九空,民咸怨上,上遂覆亡,是非輕死也。夫唯無以生為者,是賢於貴生。厚生則生亡,外生則生存,以此較之,則不貴生者賢於貴生者也。
人之生也柔弱,道在也。其死也堅強。道去也。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氣在也。其死也枯槁。氣散也。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目擊可知。是以兵強則不勝,兵者,不祥之器,違天天之好生,故抑之使強者不勝也。木強則共。木本強大而條柯柔弱,故柔條共生於強本也。強大處下,柔弱處上。以生死並之,柔生而強死,以上比之,又弱居上,而強處下,彼區區自為下而取死,倒置何深。
天之道,其猶張弓乎?以人所解喻天道難知,則雖遠可見。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與之。抑高舉下,損長與短,張弓如此,始可命中。天之道,損有餘補不足。日中則昃損也,月晦則朔補也。朔,蘇也。人之道則不然,人道與天道背,此人之道言暗君俗人也。損不足以奉有餘。則割無以資有。孰能以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誰能同天,唯有道之人為君,則遏強撫弱,為人則以財賑乏,此言賢君哲士也。是以聖人為而不恃,功成不處,其不欲見賢。不伐其美,不處其德者,蓋不欲令物見己之賢也。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觀其隨器順人,孰能先之?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攻堅之勝,水有不易之道。柔勝剛,弱勝強,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水能攻堅則知柔勝剛,謙為人伏則知弱勝強,此天下無不知見,至於行之,則盡莫能者。故聖人言: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人所惡者垢穢,聖人能受之,故為社稷主也。受國不祥,是謂天下王。人所忌者不祥,聖人能稱之,故為天下王也。正言若反。能行柔弱者,則為主為王,此實正言也,而俗尚剛強,故以為反。
和大怨,怨者,心氣不平也,和使其無事也。必有餘怨,若以事和之,則翻濟其怨。安可以為善?若翻濟其怨,則自然為惡也。是以聖人執左契,不責於人。凡左非用事之所也。契者,符會之目也。、聖人執心無事,但思與萬民心氣符同,適自無怨,何必責於人也?故有德司契,若善和冤者,但司與人民會同而已。無德司徹。若閑和怨者,則專司事以明示於民,怨是用生,豈云和矣。徹,明也。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有德之主,善人也,天道常以福祚與之。
小國寡民,理大如小,意在簡省貴,欲安民也。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什,物也。伯,成數也。器,民之所用生資也。由君無為,使民有此資業,雖數至於百,亦不稅而用之。使民重死樂業故不輕生也。而不遠徙。為無苛政。雖有舟輿,無所乘之;舟可以濟於水,輿可以行於陸,民既各足,故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甲兵皆君之利器也,無為故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將反古也。甘其食,知足,故所食皆甘。美其服,止於分,故無服不美。安其居,欲絕,故陋巷斯安也。樂其俗。無事,故其俗自樂也。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相去近也。民至老死,不相往來。無所求也。
信言不美,信言者,說道也,淡乎其無味,故不美。美言不信。美言者,誘人也,甘言故無信。善者不辯,善者貴行,不事談說。辯者不善。滯言不行,故非善也。知者不博,知者貴無事也。博者不知。猶貴學固未知。聖人不積,積而能散。既以與人己愈有,演德以教人,人受其益,而聖德益明,如鏡照人,人見其好惡,惡者修飾,好者加勸,而鏡明不减。既以與人己愈多。散財以卹貧,貧獲其濟而聖財不匱,如井任民汲,引汲者蒙其利,而井不竭也。天之道,利而不害;天道,陽也,故好生而惡殺。好生故云利,惡殺故云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聖人所為,常順於物,物無不敬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