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
錢唐擅山水之勝,而理安寺當西南諸峰之隩,九溪十八澗在焉。清泉環砌,白雲作籓,香界高閒,隔越塵境,其清邃秀絕之概,可以導幽情而舒風雅,斯亦奇矣。然溯中明而上,屢遭壞創,法宇摧殘,四方游屐罕至,咏歌無聞。萬歷中得契靈大師駐錫,其時吳方伯用先暨鄉耆布金,蔚成叢剎;而賢士大夫若馮太史輩,移榼來游,風流宏奬。蓋澹社既作,而吟咏之富號稱極盛。我朝以來,天下安平,法輪宏轉,好奇愛博之士,以其餘閒探林壑之邃美,啟幽鍵於慈燈,即事裁詩,選徒紀勝,日以寖多,裒然成袠。爰是類而集之,俾積玉相鮮、半珠無憾云爾。志藝文。
詩
贈佛石大師
縛茅方半壁 便不過溪行
行苦禪增價 詩工道掩名
法嚴諸弟好 緣簡一身輕
甕食垂寒髮 高峰擬再生
不出屢經年 無齋自坦然
高名傳口耳 靈氣徧山川
善說何曾說 真禪不賣禪
近來宗教客 師與實天淵
竿頭重進步 瓶笠上孤峰
閣小神通大 心空法界容
拂端呈了義 筆底露機鋒
晏坐那伽定 涼風送暮鐘
同竇淮南、黃貞父訪理安方丈
招尋豈憚遠 九轉聽溪流
徑僻風烟靜 山深林木幽
青蓮覓淨侶 白社愜良遊
無限登臨興 斜陽不可留
行密人難識 曹溪是嫡傳
應門曾戒虎 報曉聽啼鵑
槁木生猶死 方牀坐不眠
誰知丈室內 法界有三千
紅塵曾不遠 太古若為鄰
面目非凡品 鬚眉亦眾人
結茅藏寶帙 刳石奉金身
小坐維摩榻 巖花滿葛巾
廢寺荒蕪已百年 師今結屋更安禪
林如支遁堪棲鶴 社似廬山喜種蓮
巖畔伐薪常易米 石邊接竹每供泉
詩成盡是雲霞色 不數清江與皎然
次百穀韻
短日優游亦小年 不須薙髮竟安禪
澄澄水白杯停雪 片片峰青座擁蓮
僧自開山同慧理 客來潄石號寒泉
陶公莫作攢眉態 日飲名茶已霍然
去去探幽侶 前頭第幾峰
鳥飛深澗影 鹿臥溼苔蹤
梵律山中漏 經聲夜半鐘
往來原不少 流水共高松
十八澗名古 君今第幾重
屋欺三尺雪 門抱萬尋峰
抽筍防羣鹿 懸松鬥老龍
名山終自戀 有累尚周顒
常恨牽人事 無能數爾過
危橋撐一石 老樹結長蘿
理味堪埋跡 山情足養和
機鋒無可犯 妙悟得禪那
經春猶在定 芳草沒柴扉
蓮漏聽無睡 松花服不飢
酬僧伸一指 伏虎授三皈
揮麈生風雨 白雲凝翠微
山中樵子不識路 世上俗人誰識名
何當老我松巔閣 燒朮蒸藜過此生
龍象何年別 重尋識翠微
蘚深埋石骨 藤陷長松圍
雲竇香分乳 巖窗翠滴衣
忽醒塵海夢 相對澹忘歸
師過訪雪竇,言返故山,詩以送之
吾師不行腳 為雪到寒巖
磴受孤藤印 蘚開千歲緘
聽詩龍欲醒 味法虎猶饞
又向湖南路 青天颺布帆
石公心印定誰傳 親到龍潭已十年
領取階前沒腰雪 不從人覓口頭禪
湖南山裏最高峰 三十年懸佛石宗
不向諸方浪行腳 長持瓶拂侍雲松
幽絕無塵到 谿山路幾重
石牀常面壁 雪徑少人踪
捨筏離諸幻 司門有二空
廣長宣妙偈 巖上雨漴漴
過訪閣中,賦贈佛石大師
溪邊握手共蕭然 黃葉青山又隔年
袖裏花香猶帶雨 門前樹老欲參天
每看簷鳥窺中食 慣聽江猿啼夜眠
將整舊基開白社 不知誰施鶴林錢
草深沙徑樵夫引 苔厚石橋麋鹿行
坐久忽聞松籟響 此心已敵鏡池清
湖山淺而媚 此地獨奇幽
曲澗千林合 層巒一寺收
風分香供客 雨洗石窺樓
我亦塵情斷 翛然竟日留
空山隱靈蹟 杖策破蒼烟
削壁臨秋澗 圍峰束遠天
竹看僧眼碧 泉味道心玄
轉向孤雲坐 蕭然箬笠懸
披榛十里總崎嶇 遠隔高峰與聖湖
蔥蒨夾溪通小彴 槎枒當路竄封狐
雪中掘筍堪留客 雨後采茶嘗聚徒
不用閉關方入定 一潭寒水月明孤
乘興尋幽澗 谿廻二九重
碧雲浮片石 蒼雪落羣峰
入定能馴象 安禪好制龍
苦茗何厭少 相對自顒顒
蒲團獨悟自當年 一徑深深曲澗邊
松響不曾妨入定 泉香偏自近參禪
九峰影逐天花落 斗室光從心果圓
法覓真詮應許我 白雲幽處是諸天
渡澗竹為鄰 倚巖松是閣
為訪遠公來 獨慚一宿覺
墟落忽已盡 松風引石橋
溪紆寒澑轉 山捲翠陰招
飛啄餘飢鳥 行歸伴暮樵
此間棲大隱 幽澗出詩瓢
賦贈佛石大師
絕澗攀藤自結茆 萬峰攢翠五雲交
孤猿獨伴僧啼月 雙鵲初啣草織巢
石乳瀉蓮浮淺沼 巖屏列竹綻新苞
遠公莫道廬山寂 枕上江聲逼樹梢
白社仍森古 到門山肅然
層臺依石足 丈室出松巔
檻俯壑容靜 窗收峰影連
都忘語移日 戒虎嘯巖前
十八澗紀事
湖山鍾靈 而結斯澗
細流春淙 曲瀑夏汕
懷彼伊人 朗徹冰鑑
泠泠澗聲 遠雜漁梵
自愧勞塵 泡影夢幻
盤石橫溪 柴荊倚樹
吾黨躋攀 有濟勝具
剝啄兔驚 濯纓蛙怒
大竹臂圍 修桐仰顧
導泉歸廚 洒落如注
老佛嶔岑 拈花袒襟
懺我俗因 古貌古心
萬籟不生 獨鳥囀林
杮葉碧黑 異窗同陰
厭苦人跡 復欲巢深
諸峰崔嵬 月吐其缺
鐘鳴鼓歇 何以空滅
白雲冒枝 宛若松雪
照耀東山 領此幽潔
窈窕廻廊 與石頡頏
下連松閣 上達竹房
禪榻洞啟 中函異香
清夜無寐 起舞月光
厥明湖上 烟水茫茫
與法雨大師話舊
憶昔訪澗中 故址沒荒草
茅屋剛半間 土壁風雨倒
豫章太守回 師勉當學道
強仕纔轉頭 究竟苦不早
倏忽三十年 堂閣煥然好
師頓悟空空 予法頗了了
靈根逐日增 世諦一時掃
接續佛慧命 提挈仰僧寶
願共棲白雲 禪悅可終老
同畹仲年兄奉訪法雨大師
一笠開山虎穴邊 雨前雲水證前緣
鶴閒伴客過齋苑 猿老翻經到講筵
絕壑懸燈明獨夜 破巖留磬出孤烟
與君訂取松巔約 每個峰頭住十年
處處尋齋乞食還 半為參偈半偷閒
客因冒雨遲行騎 僧自巢雲靜掩關
竹色暗添新歲月 峰巒猶識舊容顏
十年前度來遊者 何事風塵鬢已斑
次太史兄韻
迷囂山亦俗 獨以癖成幽
深樹望無際 餘暉漸欲收
樵迷崖畔路 鳥睨竹間樓
搔首層霄上 藜鞋到處留
潄齒中溪雪 晴鐘徹上方
泉聲過竹細 人影度橋涼
茶話收峰色 樵歌轉石梁
十年塵夢破 秋意滿斜陽
烟霞風骨瘦稜層 一片禪心冷似冰
舉動儼然圖畫裏 芒鞋草笠杖枯藤
本色住山真衲老 多年不肯露機鋒
尋常笑語皆心法 慚愧今時棒喝宗
鳥道二三里 蟻封十八旋
巖際低落日 樹杪挂流泉
掃地焚香坐 開窗聽雨眠
閒來持小品 怪石古松邊
訪佛石禪師
高情期五嶽 小隱得佳山
古木成蹊徑 危峰出澗環
微吟時倚樹 愛客不開關
所性常空寂 天際絕躋攀
丰韻秀仍古 能臨碧澗清
一枝容寄跡 雙樹願投誠
性自無文澈 心從藻句明
泉聲深夜冷 洗淨世間情
訪佛石大師
老衲不耐世 結屋山之陽
廻谿窈靜壑 披泉泛空香
清磬下飢鳥 疲猿窺裹糧
遠瀑入虛樓 霏霏如練光
到山小日月 塵事可相忘
大隱真無愧 潛龍不近名
江流參實相 清梵答泉聲
草閣臨風迥 虛堂受月深
何時謝塵網 長此學無生
奉贈法雨大師
亂山堆裏結精廬 飛錫重開瓦礫餘
三浙遠窮天際目 一關常護夢中書
看雲懶入羣英社 臥石無煩長者車
世外真修誰得似 登公長嘯德公居
幾年不到此 松已長過廬
拜佛增歡喜 參師問起居
爾懷真自好 吾道復何如
惟願同棲息 悠然與世疎
題澗中卻贈
澗環聯十八 峰折九嶷青
嚴瀨松垂見 瞿塘葉倒聽
石蒲斜激水 巖樹曲藏星
若到楊梅熟 何勞向幔亭
吾門禪講集 獨爾出于藍
虎兕穴能住 獅王座豈難
矮松為四壁 苦菜當中餐
末法澆漓日 津梁賴可安
自從紫柏傳心印 斷壑埋名三十秋
逸辯絕超岑大虎 孤標清比政黃牛
室中把傘支寒雨 崖下栽松過短樓
出處機緣君悟得 肯隨浮輩便昂頭
夏日同癯鶴師訪佛大師
九溪曲曲水清流 竹徑陰森冷似秋
坐來不用1祛炎暑 自有清風到石樓
山上青松萬樹多 白雲片片出山阿
師常入定經塵劫 開眼還同一剎那
攜鉢千峰裏 誅茅曲澗邊
枕鋤眠細草 敲石煮春泉
鳥下嘗聽法 松陰覆坐禪
時聞好言句 海客得相傳
吾師遁跡烟霞裏 毒龍鬥虎都生喜
有時長嘯最高峰 月下聲聞五千里
戴雨栽松松拂雲 開池種蓮蓮照水
訪客過門無處尋 童子不言單豎指
師雁山歸,過訪
隨緣只說天台去 引興還從雁宕歸
鬢結旋螺新長髮 身披糞掃舊縫衣
重開竹徑山容瘦 漫翦蒿籬草色肥
谷口春風溪上月 久甘岑寂護雙扉
空林尋大朗 曲曲聽潺湲
石澗藤穿壁 山廚竹引泉
鳥驚孤策響 雲靜一瓢懸
揮麈松窗下 香風滿法筵
山山臨曲澗 曳杖聽鳴泉
入谷疑無路 穿崖別有天
猿來呈果熟 鳥起帶松烟
何處尋踪跡 鐘聲到耳邊
為識此中靜 重過訪石關
危松坐幽寂 小閣枕潺湲
櫻熟夏來樹 花飛春去山
時光頻過眼 不易道人閒
船居
錦段荷翻又一年 湖光十里織秋烟
人方病後清如鵠 山在晴時活似船
語話未闌思正遠 月華生魄想初圓
山居道者承余意 趁曉新攜石厂泉
休居謝眾是何年 臥老西泠一水烟
畫出好山秋夜雨 占全湖面晚開船
枯柴骨格生來懶 活脫機關悟到圓
得似道人安養法 請看徹底不流泉
同聖翼道兄參箬和尚,因讀唱和詩,次韻
不愧相逢是老年 祗應自愧未逢烟
滌塵偕入南山寺 領法如乘到岸船
幽境似宜人與靜 清秋況值月初圓
茲遊頗覺師歡喜 滌茗頻煩汲澗泉
清話能消永日年 還期擊楫掃烽烟
不慚短褐張蓬牖 肯負長風破浪船
三寸舌存中未冷 一腔血在願終圓
悲歌漫作牢騷意 且飲清涼南澗泉
奉酬箬庵大師。庚辰冬,杭州太守劉雪濤偕杭紳徐大玉、太史錢亢子、進士方子凡孝廉諸公及余,敦請理安寺箬庵和尚住古靈峰寺。秋日寄偈,步韻以答。
泥水何嫌入世深 橫身負荷到叢林
檀那共幸新香火 方丈重宏古佛心
伏虎遺禪潺誦韻 聽泉老樹尚垂陰
願師兩足尊嘗住 南北山雲樂有岑
戊寅冬,抱病訪箬庵大師,師謂「且住庵可坐談,為居士砭」。遂與登,留連不忍下,乃移榻同臥。但見虛空接斗,俯仰依雲,神情至此恍然有羽化丹邱之想。無論宿病俱瘳,而平昔俗胎凡骨脫落殆盡。喜知交之非易得,良時以難逢。聊用紀年,非敢言韻。
贈箬庵和尚
氣抱絕世清 興表高天廓
素胸誠亢亢 幽懷乃落落
雄知每骯髒 雌守甘寂寞
本志湛怒鵬 古貌肖癯鶴
畏罍頻尸祝 姑射羨綽約
賦傲指黃花 題菴住青篛
鷾鴯淡龕居 鵾鶂超網縛
詎謂遽唏噓 從來重然諾
磬山巨手眼 臨濟大作略
佛石在微塵 江山來快閣
靈峰際烟雲 光輝生舟壑
往來寓兩山 不數曹溪樂
同印持,子蔣、子岸昆季,十八澗訪佛日禪師四首
曲折南峰束 廻環古澗流
但疑來梵磬 尚似隔林丘
葉響秋聲迫 嵐明雨氣浮
行行豺虎迹 彌望欲成愁
漸入無人地 嵐光罨幾層
尋流依鳥渡 取境共猿登
老寺新危閣 懸巖隱定僧
叩關纔一到 彷彿記來曾
一榻坐袈裟 棲遲度歲華
誅茅恢古殿 卓錫引流霞
短髮梳雲白 長吟掠照斜
虎溪曾過否 槭槭響巖花
已覺幽閒甚 還言有靜棲
捫蘿窺閣遠 支竹俯雲低
林缺江流見 山空木影齊
寥寥人外世 但恐再來迷
理安寺前亭子
初到幽巖裏 拂塵尋舊詩
三人名隱躍 獨客意淒其
聚散何嘗定 忙閒各自差
上公頻顧問 可許似前時乙丑,余同黎于一、解日初、家蒼助題詩亭上。今讀舊詩,多存亡聚散之感。己卯南巡,余同京江相國扈蹕遊此。今相國日侍左右,余猶乘暇一遊也。
南澗六詠
巍然一髻出雲松 日日開簾挹笑容
若使青蓮當日見 不輕許可敬亭峰螺髻峰
層層貝葉大波瀾 繞案千峰滴翠寒
假我客中閒歲月 添香換茗盡情看藏經樓
嶄然青壁閣玲瓏 自是飛仙結搆工
多少癡人符夢夢 我來笑破白雲中符夢閣
抹黛塗丹丈六身 坐空劫習歷窮塵
愁來落落與之語 可作忘年一故人佛日巖
理安寺
危巖陡立款天牖 剛風怒下萬松吼
大紳屈折挂山腰 飛珠跳沫匯清瀏
潺潺繞耳瀉銀川 澗區十八溪分九
山靈愛聽魚子聲 默驅五丁平曲岰
寶慶之際結精廬 喃喃梵唱僧皆偶
炎涼閱歷二百餘 洪波衝潰嗟烏有
契靈開士佛石來 枯鍊團茅洗凡垢
天笠迦陵踵繼之 摶獅馴象精神抖
九天飛翰五雲蟠 大千佛子皆合手
南朝三百半荒烟 此寺獨居紺殿右
縱由赤足闡宗風 鐘奇鬱秀亦天授
我來春山螺髻新 高枝處處鳴鵶舅
落花浮水暗生香 輕鯈咂荇齊昻首
天生殊境瞬不遑 鼕鼕鼓又迎予久
入門小憩絕喧囂 但聞隔竹3敲茶臼
道人為我設伊蒲 山菘菽乳烹盈缶
虛堂清話日下舂 欲去不去如掣肘
開簾栩栩微風生 等閒豈與人消受
我溯開山轉眼今 具間變幻等蒼狗
惟有空山泉日流 為問昔與今殊否
西湖漁唱
松篁密翳隱禪林 石級層層一徑深
梵靜鐘魚馴虎跡 溪喧風雨戰龍吟理安寺
涌泉勝蹟比崑崙 溪澗朝宗赴海門
萬國嵩呼瞻寶翰 七峰環拱一峰尊大人峰
四繞烟霞似化城 靈區古剎憶佳名
空餘興廢無窮感 剩有殘鐘發舊聲宏法寺址
八月二十五日,愚谷招同畕農游九溪十八澗,憩理安寺,雨,宿石屋山樓,分韻得月字。共成五十四韻。
天生我閒人 置之山水窟
山容秋最好 萬朶青滑笏
摒擋裹衣糧 入山住一月
誰料雨作祟 連旬不肯歇
街淖一尺泥 㶁㶁雙髁沒
瑟縮窘閉門 有足若被刖
兩日頗弄晴 愁雲暫時揭
良友折簡招 質明探𡼿屼
聞呼那待速 披星扣山閥
主人方下牀 面垢腳不襪
未卜游所向 出門太倉卒
且窮山一面 決意向南發
小雨止復零 磴路淨且滑
洞先水樂探 嶺繼楊梅伐
登頓竭趾踵 迨遝躪藆藅
導僧奔而殿 輿丁喘方蹶
我乏濟勝具 有杖手中搰
愈入愈深窅 細路趨一髮
側讓樵擔過 聳避牧騎突
摩肩箐蒙茸 劈面石凹凸
松篁繚烟雲 陰晴蕩蓬勃
密訝施步障 森儼臿戟鉞
淙淙百道泉 隱現勢飄忽
龍攫迸磛碞 蛇行入林樾
鴉軋轉繰車 砰訇走霆颰
目接不暇瞬 耳煩徒覺𦖼
身落杳靄間 頓疑蛻凡骨
徑欲上蓮花 坐受羣靈謁
聞鐘得禪關 渡彴認殘楬
松巔閣小坐 足力憩𨁸䠈
窈窕螺髻峰 逼人來咄咄
壁捫恐遭虎 巢攀定驚鶻
許子奮欲前 遏之意頗艴
萬事貴留餘 有興安可竭
颯颯悲風生 昏霧塞塵𡋯
徑黑彳亍艱 在輿轉𦤞𠨜
琉璃火青熒 瓦鉢香馧馞
濁醪煗腳痛 清泉澆吻暍
一飽無多求 山中富筍蕨
行廚毋乃奢 羅列飣肴核
山僧亦多事 堆槃佐餅餑
大嚼戛饞扠 攤飯快一寣
夜半風雨作 澒洞山欲拔
游真賺秦關 機失詎能越
快意謝山靈 頌莫罄揚扢
二妙詩中豪 氣足吞滄浡
盤空鬥硬語 貼妥兼奡兀
而我徒支頤 口中生石闕
敏銳賦已定 不覺喟然曰
敢謝石鼎聯 願領金谷罰
急走浴鵠灣 烟中呼艒𦩤
十月七日重游理安寺
湖山最勝處 十八澗九溪
移步景隨變 引人窮攀躋
峽束徑忽絕 泉聲指途迷
層層青蓮花 包裹古招提
前游悔草草 到此日已西
一登松巔閣 頗詡得端倪
詎知領眾妙 蘿月樓始奇
憑闌一送目 髥許不我欺畕農極言蘿月之勝
紛紅與駭綠 萬象爭妍媸
百日看不厭 坐享妬老緇
下樓復上樓 筋力忘其疲
法堂兩堵壁 水墨含華滋
緬懷楊龍友 興酣落筆時
那計七十年 神物猶呵持
咄哉法雨泉 佛石老濬之
滴不舍晝夜 旱潦無盈虧
何勿宏佛力 移此潤畬菑
錢塘十萬戶 庶免凶歲飢
縛關跨南澗 獨石危橋支
僧送客止此 竟返不致辭
而我步屢卻 回睇有所思
雖結山水緣 終非邱壑姿
身已入仙源 俄頃仍乖離
誓當逃塵網 長往采朮芝
山靈為證盟 食言考此詩
同人遊理安山,訪佛石和尚于松巔閣,分賦得遇字,卻贈
春霽眾象佳 良友欣乍遇
偶來登松巔 憩作小常住
老佛動詩懷 止客未可去
殘梅影猶芬 幽鳥聲在樹
好讀溪山圖 更參風月句
與君成二老 各得個中趣
人生苦拘牽 榛棘閡敗絮
白日可笑人 而吾忽干怒
將欲逃蓬瀛 海決不可渡
用拙我法孤 戾時應可懼
賴有青松交 披豁見情素
眷眷理歸筇 澗南山色暮
曉入理安山,訪智公方丈
行盡西湖西復西 望中清曉入林棲
侵人嵐翠渾頭冷 落杖霜華滿袖攜
問法爾時懷舊雨予自丁卯至壬申,數訪佛石法兄,論禪于此。 看山今日愛新題智公出艮山詩稿示予
二非閣上聊茶話 石磬聲高仗力齊
理安寺四首
古寺埋烟翠 殘冬客到稀
過橋山澑折 隔竹午鐘微
野雀巡齋鉢 寒雲綻衲衣
諸天香梵寂 何處著塵機
仄磴紆輕策 名山占老僧
天書暉寶網 祗樹拓金繩
日薄淒鈴語 霜乾出澗稜
松巔高閣在 瀟洒得閒憑
壞壁金容儼 空堂扇影銷
千燈誰與續 三宿戀非遙
虎嘯風驚定 鴉翻月墮宵
昔遊看歷歷 檢點舊詩瓢
賦
理安寺賦以「七、峰、環、繞、雙、澗、合、流」為韻
溯夫靈境宏開 異人間出
古院肇興 涌泉立室
兼眾美於湖山 現諸天之表率
展金碧以成叢 擅清幽而無匹
綜靈竺以成三 指峰巒而備七
惟是廢興迭遘 創造欣逢
法宣上乘 義貫真宗
閱歷三朝 極輝煌于耳目 繽紛五綵 振聲響於鐘鏞
冺一塵於深隖 集萬景於高峰
其水則諸溪爭赴 眾澗遙環
既湯湯而下注 亦脈脈以成灣
法雨晴飛 和松風於竹閣 天花晝墜 紛煮雪於雲關
亭收鶴影 橋度波間
漁唱金牛 捲葑蒲於瀲灩
潮來羅剎 撼鼓角於塵寰
禮彌陀於巖畔 廻象依依 瞻佛髻之光生 青螺皎皎
幸合掌之時迎 憶挂瓢之獨紹
巖岫分妍 松篁外繞
至若大扇審基於五季 契靈繼起於中邦
信慈雲之溥被 矧猛獸之能降
功深悲憫 氣溢敦龐
門崇不二 智證無雙
耿台囐之傳燈 慧力挽五雲之律 聳箬菴之古塔 勝音冠三折之江
爾乃佛日仍標 化城重幻
歡並龍天 心傾仕宦
臺增寶座之華 徑築梯雲之棧
拓宏法於故菴 砥洪流於碧澗
繡屏幽曲 楚江之芝草常搴
琪樹陰森 優缽之曇花分瓣
則見鳴佩鏗鏘 香車紛沓
騷客來遊 名賢下榻
悠悠乎覺桃花流水之引人 飄飄然疑瑤島瓊臺之驟納
烟靄千重 雲霞四合
維時舍畫橈於湖曲 沿赤埠於林邱
憶昔年之澹社 訪當代之名流
星漢高凌 晴挹翠微錦繡
笙簧時戞 根蟠古樹蛟蚪
披長蘿以深入 結勝侶而偕求
且住高譚 隱僧廬於叢薄
相逢微笑 適仙境於岑樓
行將與高禪共忘乎山中之歲月 而又何問乎世上之春秋
疏
十八澗結庵疏
妙有之士,囂塵勿違;息心之人,貌服必變。故入深不厭,亢俗斯全;遁寂逃喧,慮歸一致。茲有佛石禪師,少年通俠,刻厲文采。悟榮華之奄忽,痛緣業之支離。悔謝雕蟲,委身猛鷙;卑棲卜築,掩室雙林。雲氣孤回,溪聲同逝;靈心往還,象意俱得。第椽瓦未周,鳥鼠攸入;挂瓢或礙,見山豈忘?為告同志,共結勝因;無緣則慈,增愛非捨。財無豐嗇,其在喜施;法捐人我,都成報利。庶班荊蔭松之子,不疲於津梁;而破癡驅吝我輩,咸棲於蓮社云耳。
重建理安禪寺疏
由南山水樂洞度楊梅嶺,為九溪十八澗。峰廻巘合,溪流清淺,游屐初到,恍然方壺、員嶠,不復知有塵世,誠哉精修奧區也。舊有理安寺,為毒龍幻去,鞠為茂草久矣。禪師佛石見而樂之,依泉結茅,僅容膝耳。棲水卓仲昌昆季及不佞,與師訂方外交,遂稍為經紀,先後葺數椽。既而馮開之大史來結澹社,卓去病、胡休復、仲昌、錢孟玉輩,月凡一往;乃四方有道耆宿,并參請之士,屨交脫戶外。而客愈廣,室益隘矣。頃吳本如、竇淮南兩方伯暨黃貞父,留連信宿,不忍捨去,共訂後期,為他日曳杖相從佳勝也。余因從臾師拓基鳩工,中設佛龕,縱橫各五楹。而諸同好咸踊躍,願為勸募。大約使高僧修祗參習,即為鹿苑之雲房;名士結伴恬棲,即為虎溪之蓮社。實為海內津梁,非徒一壑自擅已也。凡具夙因兼稟勝情者,幸發歡喜心、作大功德,當與名山俱傳不朽矣。
佛石師,往余見之靈鷲山,別去十餘年。今且誅茅結庵于十八澗中,南山最幽絕處。真實修行,四方勝流多歸之。余館玉岑,為客塵所溷,願假息一日潄流枕石而不易得。出世人之絕塵而奔,其易如此,余歎羨久之。頃吾友朗士作緣引,更期為設龕五楹,廣容勝流,比於鹿苑、虎溪。予亦願投四大,作此中一宿三過人也。立為捉筆,題而助之,四方聲應當必不少。雖然,何事旁求?即緣引所稱述。諸君肯中興理安者不減雲臺矣。
西湖長於南北兩山間,屐跡無所不至,而九溪十八澗,屐齒不至焉。聞澗有法雨泉,泉洒注如雨,從石脈中流出;理安寺踞其西偏。歲久,一片地落虎獌穴中,是以人跡亦罕至。佛石禪師結龕修行,黃貞父稱其「出世人絕塵而奔」;予謂非奔也,比夫踢飜軍持、嬴取溈山者也。師不出山數十年,西湖長莫得見其面。昔遠公住廬阜三十年,結蓮社,十八賢皆當時名流;謝康樂求入社不可得,遠公謂其心雜。得道成佛,靈運終身愧慧業文人矣。予不逮康樂遠甚,固宜佛老龕中無西湖長屐跡也。雖然,劉遺民、陶元亮皆先時為守令;其入社乃在解組之後,而康樂非其人也。師能堅遠公桑榆之志,以貞父諸君繼元亮修靜之躅;而予從吳伯霖、胡休仲、卓去病、仲昌諸君子後,收之白社。所謂得果此緣,真一段奇事也。時辛亥仲秋二日。
往來禪者道佛石師據萬山中、竟钁頭邊事。楊君持手冊過余,余舉向山中曰:「師亦打這鼓笛耶?」因之有感於山靈興廢之間。當其巋然獨存,牛羊不至,鳥雀之聲不聞,靈鷲有知,空谷無恙。一旦人境交加,物我並峙,草本無春,山靈都盡。余每過靈山洞壑、老古錐開闢處,往往一廻一感歎,不謂師之有此舉也!余讀師〈九日澗中詩〉:「嬾攜竹杖登高去,孤負山前落帽風。」知師有意無意乎此舉也。願借帝釋一莖草,移向九溪十八澗中,為師建理安寺竟,知師當為余點頭一笑。
佛石禪師將興復理安,贊告四方,盡於德公之引矣,何煩余言?第念少時同去病讀書薇隖,與師為方外莫逆,極推許。師嘗作〈心生法生論〉,論多破的。走金陵,謁紫柏大師,問以經義,不能屈。臨行至囑「深藏幽谷,以悟為期」。歸遂徧搜兩峰,得理安於荒烟野露中,樂而棲之。晝捃橡栗,夜班荊草,虎嘷於前,狐穴於後,恬如也。於是師之道望如晨風之鬱起。吳德公首為檀施,架阿閣一層,始有安禪之處矣。而師之聲愈張,問津明聖者未有不之澗中者也。卓仲昌又為益三楹焉。庚戌之秋,感遺址而歎曰:「理安之廢,甲子載周,是為一紀,數之終也。終則復始,斯其興矣。」乃以德公之言謂余曰:「吾將因基拓宇,背為禪堂。四方息心之侶參訪來茲,庶有棲宿之地乎。」余曰:「東南佛事熾矣,雲棲之淨土、徑山之禪寂,皆為緇素法場,未有誘接居士如匡山蓮社者也。」夫情靈起伏,萬緒千端,則智多而愚冥;澄心束影,5祛惑破癡,則僧易而俗難。故遠公東林,其一時如劉遺民、雷次宗、宗少文、周續之諸人,半於釋子,非獨以高情勝韻,足展談笑。真以度庸人百,不如度慧心人一也。然遠公招來淵明,簡斥靈運,微有分別之意。師以廣大教化無所不引,創東南希絕之事,不更宏闊矣哉?余觀廬山所記,連甍如綺,號為曠謐,未聞致遠公抱冊叩門而請。今6刺名澗中者寧止十八人?荷持像法,當無不躍然而起者!故曰是役也,有三善焉:理安無黍離之傷;拈華有中興之所;名流韻士置想依空,一洗其妻肉文綺之障,功德最無量矣。
序
澹社序
由石屋沿水樂洞度嶺為十八澗,山勢峭逼,曲澗蜿舞,樵語炊烟,闃隔數里。乍入其中,真如雲井、化城,都未經見。忽然溪窮山盡,暫欲小憩,谽谺復豁,別開一境。層梯碧映,巖壑奇杳,宛若小武夷,又似嚴陵七里,最幽最勝,南北諸山所絕少者也。地幸荒蕪,既無紺殿華林之設,又無行人可為嚮道。客至,急無所調其飢渴,以故游屐亦絕少。于是佛石禪師喜甚,遂依阿團茅,枯鍊于此。蒲簷無瓦,高不過眉。雨至,戴傘坐室中;或時凍雪三日,瓶儲俱空。有好道者賫升糧、挾燧石往訪之;發火煨粥,陶然清傲,遂不復入城市,今數十年矣。居旁有一池,水清冽,出虎跑諸泉上。危壁蒼蘚蒙護其下,游魚翛沒,噴如雨花。余每與師踞坐池上,竟日無一言。神氣淒肅,不復知在塵世,亦不願塵世人聞聲雜至。因共訂澹社,為無言清坐之會。馮開之太史、黃貞父、胡休仲、卓去病、仲昌諸君,聞而樂之,趣來同事。每月一會,茗供寂寞,隨意談《楞嚴》諸經、教外別傳元旨,後期薄罰以督之。溪光山翠俱赴杖履,此社幾與廬山爭勝。余因語師:「太史,今之坡公也。龍泓辨才,一派清嚮,與澗相接,願毋相負。如不佞與胡、卓諸君,隨意稱無咎、魯直,何不可矣?」
壽法雨大師序
天不可捫也,海不可揭也,崑崙五嶽不可權度也。寰內之大,莫踰夫海山,然圖經、物志有能窺高深、測遐邇者;唯道體彌綸宇宙,包括六合,大足以無外,細足以納芥,未始容其窺測也。猥以一斑之管竟全豹,一勺之蠡窮望洋,道亦宜乎可見。錢塘法雨大師隱十八澗三十餘年,天不愛道,產此偉人。萬壑千峰,一缾一鉢;擷芝菌以當饘粥,蘇蘭桂以代柴薪;聯槲葉成衣冠,斟寒泉為乳酪;眠分虎狼之席,吟隨猿鳥之行。風霜古其容,日月增其臘,烟霞痼其志,雲水洽其神。手培尺咫之松而欲干青霄矣,坐觀江海之濤而幾變桑田矣。昔惟一蓋,上雨旁風,而今精藍鱗次矣;昔止一身,鷦巢鼠飲,而今漁梵雷鳴矣。昔也同類不見其蹤跡,樵子不知其姓名,今也遠方得而依皈,公卿得而護持矣。僕往來問道,遊師之門,寒暑凡十五易,覺師口如鐘鏞,無考不答;法如霂霡7,無土不濡。建經獅律虎之幢,御鹿苑牛車之乘,炳心燈而燭目前魑魅,出慧鍔而斬言下葛藤,真選佛之銓衡,天人之阿傅也。師善文而能不篇連,師善講而能不鳩聚。對賢士大夫,未嘗妄投一偈;遇鈍根小器,未嘗妄豎一拂。韜光晦影,唯恐人知;邁古軼羣,終成我貴。高士所以景仰,匪人所以畏憚,以故浮譽罕騰乎流俗,因緣懶樹乎塵鞅。挈同心於松竹之林,恒患儲無儋石;勵後學於江山之滸,方忻教有鑪錘。螺髻峰、鹿臥巖、涌泉井,種種疑出鬼工;松巔閣、挂衲齋、青篛庵,步步漸升天際。苦行積年,為巖穴棲遲之黃面;利生多術,為東南接引之白眉。人咸謂匡廬、復社,曹溪再世矣。師之煦僕既非一朝夕,奈人我山高、煩惱塹闊,徒似點頭之頑石,還如無口之匏瓠。躡禪梯而不登其巔,挽慈桴而不濟其涘,能不遠慙龐老、近愧石公乎?龍飛首歲,令在玄英;大師之誕辰,一週之甲子,山侶門人,望風趨謁。固知火棗交梨,不必果菩提之樹;伐毛洗髓,不足染功德之池。然僕素荷甌陶,願殊華祝,略陳大概,敬獻小章,遂為之歌曰:
澗之左 白石磊砢
其苔也裹 其藤也鎖
師惟安禪 斯濯足而消夏
澗之右 雲窩雪竇
其鶴也瘦 其蘭也臭
師惟安禪 歌考盤之雅奏
澗之陰 烟巒鬱深
其清也音 其猿也吟
師惟安禪 故能不動其心
記
南澗棲禪記
歲次壬申,十月既望,有南澗僧界弘,因山中安禪制期,約余昆季進山坐七,以事不果。越二日,偕季弟雨田,肩輿往理安禪寺。寺乃宋建古剎也。時值陰雨,木葉盡脫;山色空濛,溪流吞8汩,亦一奇觀。至彼禮佛已,同參六吉和尚。齋罷,遂入禪堂,與大眾和尚敷座而坐。余與弟各東西向,堂中僧共四十餘輩,俱跏趺習靜。四無人聲,以炷香一枝為率。香盡,擊雲板一聲,大眾俱起經行,復視香燼啟戶。持香板二人,率大眾同出方便,不許交談聚首,仍隨眾入堂趺坐。一日間,大約炷香八枝。凡坐香一枝後,即經行一枝。至日落時,少息片晷;交黃昏又進堂,依前坐定。持香板僧輪班四面巡視,有閉目思睡者,即以香板撻之。夜深,萬籟俱寂,燈光熒熒,四面僧眾或結跏坐者,或垂足坐者,或倦極不敢坐而立者,或背立者,或席地坐者,惟聞香板聲不絕耳。舉目視之,見有垂首微動、作點頭石狀者,有驚寤而凝睇者,有9攲側欲10跌如醉翁者,有避11扑而強作惺惺者,有旋受12扑而旋寐者,千態萬狀,笑幾失聲。急自問:「欲笑者是誰?」強忍乃止。總之在堂大眾,從朝至暮,自昏及晨,無有一人不疲倦、被撻者,惟予僅免焉。蓋緣心清,神自不昏耳。夜間亦炷香為率。香燼時,聞林間鳥,漏下五更矣,始放參小憩。及東方既白,鼓鐘間作,眾復如昨行坐,威儀井井。程子云:「三代禮樂皆在此。」洵非虛語。如是者凡七晝夜。其時雪霰飄空,烟嵐罩樹,山徑蕭條,人跡罕至;心境雙清,萬緣放下。獨是余夙根淺薄,未得一知半見,以是為愧,聊賦一詩為之解嘲。然此一著子,乃轉聖超凡之捷徑,原非易易者。竊謂人在熟鬧場中度日,安肯做此冷淡生涯?即有人偶向此中暫討消息,或境靜心馳、身閒意亂者有矣。予第覺意思蕭閒,毫無昏散。想前生應是苦行頭陀、喫冷齋飯過來者!不然,何以至今嚮往也?是為記。
書
復箬庵問禪師書
恭惟座下中和善誘,得之往來誦說者多矣。方以不獲見提唱語為憾,忽教況下頒并惠「新錄」一。披展再讀,青山白雲,開遮自在,真古老所謂「弄大旂鼓手」,非耶?敬為禹山忻慶。曷量某譾劣無庸,詎堪齒錄?乃兩奉手示,過于奬藉,豈非慈悲太殺、無所不用其循循者歟?敬領厚愛,拜手以謝,餘希恕悉弗備。又前歲山兄始趨寂,客冬,晦老復真歸,賢人相繼隱淪,天地豈真遂閉乎?淮楚素輕僄,復奪乃良導,弟知其從冥入冥也必矣!聞兄悲愍,迻座竹林,庶幾慧照復懸,不審然乎否耶?本欲親詣寶坊,躬申弔問;奈東作方興,會有百畮不易之憂。特遣侍僧代慰,所有俚言薄奠,乞為弟陳挂靈堂,聊表寸心而已。臨書無任涕零之至。
上理安箬庵大和尚
跽讀法語,真一滴獅子乳也。皋生何辰,得以親炙佛會,面奉提撕?雨溉寒林,風揚煦渚,不動一步已到華嚴世界矣。曹溪一脈,星日常明,端於吾師有賴。獨是世道衰微,人心漓昧,曩云「世間塵勞如鉤鎖連環,相續不斷,不覺不知被他引入羅網」,而今世間塵勞更何等塵勞耶?望吾師建大法幢,度生死苦,或灑甘露,或振疾雷,俾善信知歸,緇素返本,攪長河為酥酪,變大地作黃金。固知黃檗老人痛施三頓棒,至今縮手不得也。行見大徹堂中,一夜消息悟十八人者相繼而起,此蠢動含靈、山河世界之福矣。竊念皋生愚拙,俗累尚輕,而自揣生前似於者個相近;然不能捨得性命,下手便了。每讀湛堂云「一切現成」,遂而生疑;如古德云「直下承當」,又云「擬欲起心動念,承當早已蹉過」,此不能冰釋者。礙膺之物,非和尚莫除。昔大慧禪師因李獻臣之問,遂書十八則與之。皋今日用應緣處,如何做工夫?敢備素楮一幅,亦以此請。
再上箬庵大和尚
嗟乎!一切天下人不知有佛祖者,即被不知有障;知有佛祖者,即被知有障。甚至家私其學,戶師其說,互相詆誹,意見百千,皋竊憂之。即謂佛祖異矣而黃老異乎?黃老異矣而孔孟異乎?孔孟異矣而事君治民異乎?饑食困眠異乎?妻子聚頭處異乎?賓客往來處異乎?當未有三教之先,是個甚麼?既有三教之際,是個甚麼?三教不分之處是個甚麼?三教各分之後是個甚麼?止逐三教之流,不窮三教之源,正如蝦蟆在壑不識大海、蚯蚓在窟不窺名山。即玄不訕乎禪,而無如禪之絕物太高也。禪玄不棄乎儒,而無切儒之立己已甚也。遂至流弊無窮,本來盡失。當今之世,禪之病在言句,玄之病在精氣,儒之病在詩書。看得破則言句、精氣、詩書無非妙道。然從何處看破乎?種種差別即此無差別因緣,種種疑惑莫非無疑惑實地。昔普覺禪師曰:「直要到古人腳踏實地處,不疑佛、不疑孔子、不疑老君,然後借老君、孔子、佛鼻孔,要自出氣。」伏望和尚興慈運悲,利益一切,不惜葛藤,更為逗漏。
武林理安寺志卷之八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