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井見聞錄》龍井見聞錄卷七

政暇去旌斾　策杖訪林邱

人惟尚求舊　況悲蒲柳秋

雲谷一臨照　聲光千載留

軒眉獅子峯　洗眼蒼龍湫

路穿亂石腳　亭蔽重岡頭

湖山一目盡　萬象掌中浮

煮茗款道論　奠爵致龍優

過谿雖犯戒　兹意亦風流

自惟日老病　當期安養遊

願公歸廟堂　用慰天下憂

春去春來冬復冬　幾思虛論未緣逢

歙谿道賞兄遺蹟　勿少龍泓一老龍

巖棲木食已皤然　交舊何人慰眼前

素與畫公心印合　每思秦子意珠圓

當時步月來幽谷　拄杖穿雲冒夕煙

臺閣山林本無異　故應文字未離禪

久仰真風揚四海　今朝邂逅欲生蓮

法燈晃耀皆蒙照　佛印靈光孰可傳

諸子叢林禪裏老　十層塵剎上中天

爍迦羅眼同三際　豁破羣疑量擴然

翠櫪高蘿結晝陰　驕陽無地迫吾身

石崖細聽紅泉落　林果初嘗碧柰新

揮麈已欣從惠遠　談經終恨少遺民

何時暫著登山屐　來岸烏紗漉酒巾

雨過千巖爽氣新　孤懷日夜與誰鄰

風蟬故故頻移樹　山月時時自近人

禮樂汝其攻我短　形骸吾已付天真

露華漸冷飛蚊息　窗裏吟燈亦可親

自憐多病畏炎曦　長夏投蹤此最宜

青石白沙含淺瀨　碧梧翠竹聒涼颸

雲中雞犬聽難辨　谷口漁樵問不知

斑杖芒鞵隨步遠　歸來幽火認茅茨

朅來人外慰棲遲　郭遠山長萬事遺

好鳥未嘗吟俗韻　白雲還解弄清姿

藤花冉冉青當戶　竹色娟娟碧過籬

不羨故人探禹穴　短橈孤榜逐漣漪

遠公吾家傑　道妙非壺邱

德傾龍象侶　貌蓋江湖秋

平生經綸學　不為名相留

滔滔若懸瀑　下注萬丈湫

昔年謝講事　眾挽不轉頭

刳心老巖穴　百念本不浮

東南多望士　惟見此老優

翰林天下公　方外實輩流

旌旗虎谿路　竟日泉石遊

眾生病未已　師竟可忘憂

法師安遠徒　我見常罄折

頹綱製象運　棊構甚宏達

煌煌四十載　說法傾吳越

人天會方丈　萬趾常雜遝

藹然如邱山　四座羞蟻蛭

投老倦揮麈　毅然辭且決

飢鷹得秋風　轉盼俄一掣

結茅南山陲　雲蘿占幽絕

昔我海上還　相尋訪林樾

夜闌叩微要　猿鳥寂不聒

慧風灑幽襟　法雨濯枯枿

別來經四載　寒暑驚屢閱

相望如晨星　杳杳各天末

何當從杖藜　一笑龍泓月

猿鳥投林已寂然　芭蕉過雨小樓前

雲依絕壁中間破　月自遙峯缺處圓

照坐不須紅蠟炬　可人惟有蕙爐煙

校讐御府圖書客　疇昔還同此夜禪

像末真風恐不傳　故生豪傑為人天

慈航橫截三千界　法雨均霑四十年

獨鶴精神秋始健　長松根節老彌堅

莫將有物觀無象　唾霧氷輪處處圓

踞虎奔犀列萬形　奇觀直已逼南屏

縈雲細路杳無盡　落石飛泉靜有聲

十里平湖初卷葑　一天秋色共揚舲

停橈共過孤山寺　寂寂林僧半掩扃

願海談訶五十年　舌根功德綻紅蓮

身歸龍井庵中老　法是天台意外傳

珠網支羅真淨土　香雲馚馥似諸天

因思永遠東林社　未復相逢豈惘然

風柳青青條葉新　別愁江畔又逢春

交情似我如君少　一度相逢勝故人

江郊雨初霽　野興入孤筇

白道行時盡　青山到處逢

冷泉鳴遠澗　旭日煦高松

陰井空猶在　如何不見龍

日月轉雙轂　古今同一邱

惟此鶴骨老　凜然不知秋

去住兩無礙　天人爭挽留

去如龍出山　雷雨卷潭湫

來如珠還浦　魚鼈爭昂頭

此生暫寄寓　常恐名實浮

我比陶令愧　師為遠公優

送我還過谿　谿水當逆流

聊使此山人　永記二老遊

大千在掌握　寧有離別憂

南北一山門　上下兩天竺

中有老法師　瘦長如鸛鵠

不知修何行　碧眼照山谷

見之自清涼　洗盡煩惱毒

坐令一都會　男女禮白足

我有長頭兒　角頰峙犀玉

四歲不知行　抱負煩背腹

師來為摩頂　起走趁奔鹿

乃知戒律中　妙用謝覊束

何必言法華　佯狂噉魚肉

羅細無文角浪平　半丸犀璧浦雲泓

午窗睡起人初靜　時聽西風拉瑟聲

我兄教我過東吳　遺墨山間無處無

忽報冬潮催出堰　俗緣深重道心粗

山色青冥葉未紅　湖光凝碧曉無風

行窮上下兩天竺　望斷南山龍井龍

井水中藏東海魚　側盆翻雨洗凡夫

隔山欲共公相見　莫道從來一滴無

幻泡昧空色　真夢迷黃邱

宦學類狂走　爾來四十秋

齒髮非他時　歲月不我留

古剎插亂石　蟄龍蟠霞湫

天人大導師　駐錫今白頭

安住善護念　晚節非沈浮

昔嘗謂出處　未用相劣優

權貴分二乘　股肱均九流

今知擾擾者　詎得逍遙遊

從兹許禮足　尚可治幽憂

辯才天人師　一意演說法

猶如一雨傾　藥草皆萌達

甕盎及湖海　各現天一月

以是度眾生　報身隨數滅

舊龕留香燈　想像瞻華髮

應供無時窮　龍淵莫之竭

竹徑隨泉上　山雲觸石生

寶樓彈指處　的的是分明

遙聞隻履去翛然　詩翰纔收數月前

滄海盡頭人滅度　亂山深處塔孤圓

憶登夜閣天連雁　同看秋崖月破煙

尚有眾生未成佛　肯超欲界入諸禪

使君尚清淨　攜客無杯肴

茗酌披佛經　塵緣頓沈抛

疎雲墮簷際　微風泛林梢

吾心已皎皎　吾學豈譊譊

濡毫題名姓　識此逍遙交

引道煩雙鶴　攜囊倩一童

竹光杯影裏　人語水聲中

不雨雲常濕　無霜葉自紅

我來何所事　端為聽松風

雨打荒籬豆莢垂　柴門未啟立多時

客來自掘蹲鴟煮　旋拾枯松三四枝

讀了碑文讀祭詩　冷看遺像立多時

郎當嶺上生雲處　山鳥山花憶老師

坡使參寥滴奠茶　定將老淚濕雲霞

誰知走入靈山隊　又對閒人說法華

竹門斜倚酒家帘　石路高低記水簾

炙背老翁驚傴僂　乘肩癡女笑窺覘

數羝人立攀籬落　一蝶兒嬉掠繖簷

款約朋從歸去路　馬頭應有月纖纖

山圍古寺綠周遭　一閣軒騰面勢高

爐篆得薌抽露穟　石泉借茗作雲濤

風流二老歸靈鷲　筆墨千年續楚騷

拙語留題罥珠璧　暗中摸索媿劉曹

底忙不肯訪禪林　山寺何曾避客深

奇石韻高非令色　老松皮脫見真心

簷牙徇鐸關幽事　谿曲無弦出妙音

拂拭少游碑好在　姓名曾記落碑陰

十里輕軒憇佛廬　夢身差記蝶蘧蘧

伊蒲巧作魚蝦樣　矮筍新鑱繭栗殊

暫到欲陪僧處靜　等閒生怕俗塵汚

計然老去翻多事　空挽西施向五湖

路入風篁上翠微　老龍蟠井四山圍

水真綠淨不可唾　魚若空行無所依

勝處雖多終莫及　舊遊誰在事皆非

祗今匏繫何由到　徒羨聯鑣帶月歸

白髮宮人頻笑謔　羅衣昔對君王著

夜驚春雨洗桃花　夢魂猶掛秋千索

老僧病久聲嘶喝　屢說紫衣勝短褐

莫嫌兩手漸拘孿　曾把御前供奉鈸

逢秋月再圓　不與復休眠

腦滿魚龍夜　精藏樹石年

嗅衣腥在水　窺戶影疑禪

長嘯望參伐　行來精舍邊

龍護深潭草木昏　斷碑元祐典型存

蜀仙已去吳僧少　嶺上松篁亦斷魂

橫陳翠葆列煙屏　聯步蒼林想典型

二老相分龍井嶺　一時如過虎谿亭

風吹貼石叢篁碧　雨剝題名暈蘚青

更有澗流朝暮落　此聲不厭客來聽

月宮桂子落巖阿　想在人間閱貝多

禮足地神衣拂石　獻珠天女襪凌波

香因結願留龍受　水為烹茶喚虎馱

寄到竹西無孔笛　吹成動地太平歌

鹿苑開鴻妙　龍宮閟象𤣥

間關來幾譯　披發露雙詮

梵學傳皆正　華文潤乃全

義深含窈眇　道廣極淵泉

論自諸師造　言因半偈宣

何曾離性相　間亦示機權

述鈔心同悟　分科緒各牽

圅盛方秩秩　棗剝益緜緜

剞劂寧無舛　研磨或更偏

遂令迷亥豕　不復辨夔蚿

佛耀昌齡啟　皇明正晝懸

五城銀色界　三殿寶花筵

重見崇經日　如逢出震年

詔徵皆宿德　御講盡真筌

此士孤山隱　前身華頂眠

野雲生靜慧　江月湛空圓

天上青猊座　人間白馬韉

微君能引重　與世孰昭先

晦魄風簾燭　頑陰雪屋氈

聲將為律呂　眼豈混珠鉛

疑句多多證　蕪詞一一鐫

法珠終照乘　宗鏡已當銓

煥爛金泥字　牽聯玉簡編

指河符聖壽　穿石畢僧緣

竣事纔敷奏　疏榮亟勞還

萬回袍錦麗　大覺鉢盂鮮

尚食來珍供　司農輟禁錢

龎恩流濊濊　鷁影去翩翩

昨夢寧非蝶　遲歸誤信鵑

望京猶綠樹　入寺始紅蓮

雨外排千耦　煙中聽雨舷

屨盈南竺戶　櫂集北湖船

巖觀應增聳　川容若載蠲

應求隨燥濕　鑽仰喻高堅

夏懴朝朝禮　秋燈夜夜然

固知融至理　直可寄單傳

客袂難為別　朝簪未放捐

愛閒思結社　食力待治田

苦笑昌黎戅　深懷惠遠賢

獻花憑一詠　安有筆如椽

東南形勢繞餘杭　誰辦山谿作國防

踏雪欲尋龍井去　表忠祠下謁錢王

獨尋招提遊　果得世外歡

昔賢所棲集　畫像藏屋端

山僧啟鎖魚　不待啜茗乾

修廣各異製　精采俱生完

堂堂蘇長公　英氣邈難千

笻杖紫道服　天風吹袖寬

清獻薄鬚眉　示我鐵肺肝

尚餘所施物　片石橢而寒

侍郎胡金華　高括侍中冠

眉間可容掌　手版出中單

潁濱與淮海　秋色亞層巒

參寥獨緇衣　頷髭茁茅菅

最後辯才師　文茵高座安

空山一室內　舉目皆龍鸞

再拜傾挈壺　喜極重悲酸

去之三百載　歸路何漫漫

斯人為列星　下視蟲沙繁

寧不念學子　道術救凋殘

抵舍亟摹貌　微哉難控摶

夢中儻未遇　展詩時一觀

二老題詩處　風流不再逢

客歸紅葉雨　僧住白蓮峯

誰謂山無鳳　人傳井有龍

白頭江海上　今夕寄行蹤

長憶東林遠法師　三生張野有前期

經書貝葉繙重譯　漏刻蓮花禮六時

長老布金多滿地　高僧卓錫自成池

不妨隨喜諸天上　扶得風篁玉一枝

山行貴徜徉　緩轡不可驅

天竺已幽阻　風篁更盤紆

前瞻乳竇峯　錯立石筍株

洩雲相虧蔽　蒼翠變態殊

層梯俯山巔　中豁見西湖

晴旻散遠雁　秋色連平蕪

陰厓湛坳泓　直下龍所都

森突人上慄　雷水止斯須

泉流緊活活　魚出閒于于

飛霜未著樹　綠陰尚紛敷

兹晨正佳節　況得暄暖扶

雙亭俯澗谷　列坐陳酒壺

松風吹桂花　香韻世所無

奉常老博士　幾載賜茱萸

歸來北山南　同此寂寞娛

我友二三子　文采珊瑚珠

權然隨所適　形迹安能拘

窮探忘前期　欲罷重踟蹰

浮嵐收不上　屐底青模糊

炊煙忽生暝　落日棲啼烏

終當借上方　雲臥蘿月孤

勿盡兹遊興　與君為後圖

花開空山春　窮幽到絕頂

入寺逢遠公　頓覺塵慮屏

遂作蓮社遊　把酒酹龍井

萬生各有態　得意還自領

此樂殊未極　落日倒林影

明朝下山去　笑別風篁嶺

近作長干別　旋聞隻履歸

影留身後相　齋施日前衣

龍井空秋水　風篁自夕暉

辯才祠下路　青草沒泉扉

南山新雨後　隨興入泉林

春茗搴初秀　寒泉汲靜深

悠然憩孤石　端以滌煩襟

何事文園令　經年渴病侵

眼底閒雲亂不開　偶隨麋鹿入林來

平生於物元無取　消受山中水一杯

清旦踐夙期　泛舟益新侶

和風薰肌骨　初旭媚空水

水窮山色親　徑仄樹容美

龍泓晝常陰　竹閣晴亦雨

返策循廣隄　沿流越孤嶼

落日纈通川　紅芳爍羅綺

青帝未迴鑣　春物寧淹晷

濃淡凖疇昔　羽觴奮靡止

不知何年代　人家猶太古

叢篁高百尺　深密掩村塢

寂寥絕人聲　濃綠滴環堵

徑轉下坡陀　丁丁響樵斧

道旁萬松樹　落落清可數

叩門墮山翠　竹裏開僧戶

呼童汲新泉　泉自石穴吐

烹以瀹茗芽　炒焙初出釜

客言香色絕　僧意不自詡

乍與佳勝辭　迴顧失維宇

樹密天常陰　泉吼聲帶雨

忽聞遠村雞　有路出漁浦

石磴迴盤盡日過　仙林寶剎迥嵯峨

緣階井溜通泉乳　繞殿花香挂薜蘿

野鶴下時秋色淨　山僧臥處白雲多

南屏選勝無如此　坐對煙霞一笑歌

藕花菱葉傍輕鷗　路入南山景更幽

赤日未消團扇暑　青蘿先到寺門秋

風前萬樹蟬鳴急　雨後千崖水亂流

好事祗今劉尹在　身慙元度得同遊

岧嶤精舍據神湫　碧蘚猶封古玉溝

委路輕颸叢竹曉　孤雲片石嶺松秋

寒渟絕壑通靈怪　香潑新芽解拍浮

結搆依巖高下在　至今想像過谿遊

龍井泉頭與客過　計程遠度石嵯峨

菜畦麥隴連山麓　僧寺人家各澗阿

決決暗流霜葉亂　斑斑飛雉夕陽多

品嘗顧渚風斯下　零落茶經柰爾何

深谷盤迴入　靈泉觱沸流

隔林先作雨　到寺不勝秋

古殿龍王在　空林鹿女遊

一樽斜日下　獨為散人留

斷崖橫一嶺　穉竹何娟娟

時有山禽拂　新粉墮我前

欲尋巖下寺　揮我風中絃風篁嶺

一亭四無鄰　棟壞柱已折

山僧慣迎賓　不忍過谿別

偶語莎草間　夕曛信明滅過谿亭

一泓渟山坳　過者不敢唾

雖然龍窟宅　亦許鬬茶坐

起摹襄陽碑　惜為僧所涴龍井

峯頭石縹緲　豈異一片雲

有時風雨過　獨立雲中君

安得五丁手　移置長水濆片雲石

朅來給孤園　玩此薩埵石

石上生莓苔　千年暈濃碧

不見飤虎人　且鋪苮草席薩埵石

龍井新茶貯滿壺　赤闌干外是西湖

年時還有當壚女　青斾紅燈唱鷓鴣

山為城郭水為家　風景清和蝶戀花

昨暮老僧龍井出　竹籃分得雨前茶

風篁十里郎當嶺　官焙爭收粟粒芽

慚愧老僧親手摘　青紗蠟紙餉山家

今年穀雨雨廉纖　茶味全勝筍蕨甜

正是不嫌山少肉　肉山無此好毛尖

著屐尋龍井　懸崖石磴長

古苔侵竹色　新雨沐山光

滴瀝廬山雪　分攜顧渚香

泉聲初濺碧　坐酌已生涼

惠遠住虎谿　辯才住龍井

坡老獨見訪　送過風篁嶺

亦如虎谿邊　三笑趣自永

遂令龍井名　遠與虎谿併

惜哉過谿亭　迹滅蒼煙冷

而我果斯遊　多年願力猛

穿村拂女桑　度磴落山杏

何時毗嵐風　吹墮石雲影片雲石已仆

安得巨靈手　重扶使之整

寺門萬竹中　蕭蕭翳光景

幽雲擁殿角　諸佛同一靜

僧樸狀野鹿　問事不復省

導我窺井闌　淺可弗用綆

傳聞金鰻鱺　或見游藻荇

豈其青泥蟠　時出應祈請

前年秋大雨　水立勢欲騁

神物終1斂形　取足供瓢癭是日僧所述如此

摩挲秦郎碑　陳義臻奧境

泉德類有道　片語默已領

酌泉為徘徊　殘陽閃鴉頸

羨彼樵牧流　終日事幽屏

松風出竹爐　夢成水火戰

新芽適開封　昏睡不待遣

為子手瀹嘗　三嗅復三嚥

中有參寥禪　風味得正見

甫出蠶叢另一天　羣峯秀擁畫圖圜

閒閒古樹餘秋態　冉冉孤村正午煙

巧石玲瓏雲作譜　修篁排宕嶺如絃

辯才故蹟堪尋訪　頓使塵心欲化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