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徑山位於浙江天目山之徑路,故謂之徑山。唐天寶初(七四二),國一禪師隱居於此,並行開山,經宋、元迄明代月林鏡禪師共八十七代高僧之經營,殿宇廣建,紺宇琳宮羅布,其主寺為興聖萬壽禪寺,唐代宗(七六三~七七九)時僧法欽結庵於此,法欽賜號國一禪師,乃徑山開山祖師也。代宗即其菴建寺,僖宗乾符六年(八七九)改為「乾符鎮國院」,宋大中祥符元年(一〇〇八)改賜「承天禪院」,政和七年(一一一七)改「徑山能仁禪寺」,孝宗御書額賜「徑山興聖萬壽禪寺」,由宋迄元,為禪林之冠,元末兵燬,明洪武間重建。其下院有雙溪化城接待寺、大安禪寺、小徑山萬壽禪寺、西徑山寺、安樂寺、安眾寺、法華寺、萬壽正續寺、廣化禪寺、順慶禪寺、實際禪寺、妙濟禪寺、雲福禪院、普慶禪寺等二十餘座,佛教史蹟林立,與東、西天目蔚為佛國。徑山舊未有志,萬曆初年有僧宗淨者,刻《徑山集》,僅載諸祖事十之二三,詩文亦寥寥。天啟初,李燁然請宋奎光輯徑山文獻。奎光自大藏檢閱諸祖之語錄行事,輯唐代宗、宋理宗逮明高祖、成祖與神宗諸制勅,及歷代高僧名士之序紀、吟詠之詩詞,為編《徑山志》,分門十七:列祖、制敕、序文、塔銘、碑記、游記、書啟、偈咏、名什、外護、殿宇、靜室、名勝、下院、古跡、寺產、紀事,釐為十四卷。此志異於一般名山志書,首志列祖,以徑山因祖席獨著故也。列祖資料取自《佛祖統載》、《傳燈錄》、《禪宗正脈》、《五燈會元》、《高僧傳》,益以松源所藏抄本。達觀禪師創刻方册藏,後板移置徑山,故刻藏序文輯錄甚多。全志條理井然,搜羅完備,蓋集明天啟以前徑山佛教史蹟之大成也。茲據國立中央圖書館藏明天啟四年(一六二四)原刋本景印。
徑山志序
古今守西湖者不知凡幾,惟白少傅、蘓端明最著。以故,人以頌守輙曰「白蘇」。嗟乎!白蘇豈易言哉!長公以戒禪師後身示現學士,而香山亦叅鳥窠有省,其先後守西湖,一切規為制度,悉自無畏光明光中流出。嗟乎!白蘇豈易言哉!余東2鄙人也,謬承兩公之後,仰惟風義,雅不欲見笑于湖山,顧時異勢殊,法微魔旺,每于簿書之暇興情臨眺,輙低回感嘆兩峰六橋如故也,而當年之盛不可復覩。因思鳥窠為欽師第一弟子,而長公推悟禪師為徑山住持,至今尊為十方第一代,而又與寶月、澄慧諸名宿交最久,意者東南法席其在徑山乎!顧徑山舊無全志,以去省會稍遠,而禪那幽杳之地鮮有過而問焉者。今年首夏,適餘杭博士宋君來謁,詢以徑山去餘杭幾何,曰:「一由旬耳。」因命往搜故實,凡三閱月而稿呈。首列祖,次制敕,次序文,次塔銘,又次碑記、游記及名勝等若干則,凡為帙若干卷。予為披繁理緒,考證而詮次之,又一閱月始竟。自唐、宋,歷元至我明,千餘年間祖庭之盛衰,名勝之隆替,與人物代興,制作彪炳,稱大備矣。
夫春桺秋波、蘭橈錦障,西湖非不豔也,而巨人之跡既往,三生之魂不來,名山法脈幾不復振。自雲棲以一聲佛號續佛慧命,而永明辨才諸風賴以不墜。兹志而成也,非敢謂于薄伽之旨有所倡導,庻幾八十七祖一片紹法苦心猶可想見,方內外士憑而弔之,或者其有興乎!雖然,予竊重有感焉。
西湖自長公以後,國朝正德間,楊公溫甫始一濬之,已稱極難。故當時謂:「湖有葑,蘇去之;湖有梗,楊鋤之。」蓋鋤更難于去也。及今而梗乃愈多,余則謂清之尤急于濬。夫清與鋤之難易又何如哉?是縱不得覩天僖中放生之盛,或者萬姓血脉不至壅閼,亦五百應真之所樂觀也。余何敢自附于白蘇?苐以兩公所拂拭者,西湖之形勝;所揚扢者,徑山之宗旨。余亦欲兩存之,而徑山則獨完固。倘亦幽遠者固示人以無爭乎!夫𠊓湖之人厥有佛性,使兩公而在,必已盡攝于無畏光明,而余猶日役役焉逐梗者而清濬之為事,則余其亦有魔之心也夫!
天啟甲子秋九月,汶陽李燁然文若書于西湖之廣生天
徑山志序
徑山舊龍宮也,自神龍施地與欽師,絕𩔗茶林,二龍為3商那建剎,與龍柎率五伯龍眾受具摩羅尊者,以故嗣法八十餘祖,炳燿海內,十方錙素仰之不啻如摩竭印度。余少好㳺,每過名山,弔古德應化之地,未嘗不徘徊瞻仰。一行作吏,此事遂廢。徑山去西湖不幾由旬而弗淂数。向五峰𠫵巾子一喝,正如曺子震所謂邑邑令人氣盡。然猶幸陪鶴汀李公之後,於古杭境內山川,時時一縱吟眺,譬如𣪞浩登樓,庾公興復不淺,致足多耳。公頋念徑山震旦祖席志載缺然莫攷,抑亦守土之責,乃命禹航學博宋元實氏搜其故事,攷校而刪定之。凡為志若干卷示余,朱受而讀之,白椎也,𥪡拂也,掀床也,痛棒也,累朝之明信與當代之涣汗也。大藏之所以流通,寶所之所以化現,與諸大臣、長者之鴻萹麗藻昭漢而囬雲也。掛瓢飛錫,名宿如雲,㝎淵空而動雷震也;畸人不借,幽士孤笻,𠋣龍樹而叩天宮也;墨汁生香,茟花說㳒,𠫵龍象而高法幢也;雞靈而兎馴,杉𠫵天而竹蔽日也;五峰環峙,傑閣崢嶸,三千寒而㕠徑杳也。
噫嘻!真大備矣!嘗考徑山自國一開山,子孫相繼凢七代,而蘓長公草為十方住持,今六百餘年,而李公始一表章之,徑山與公緣豈偶哉!有蘇長公而十方始得與徑山之席,4有公而天下始盡知有徑山之5法雨。公於徑山,其自國一而下,6必個個明眼覷着。先後因緣,俱7非偶也。昔李公度謂:「釋迦生中8國,設教如周孔,周孔生西方,設9教如釋迦。」夫何異同之有?慨今10天下多事,邪術紛𧺫,白蓮、無為11幾同波旬瓔珞,然其弊搃由於12正教之不眀。今此志標指正法,13不啻揭日月於中天,令人出迷14途而登覺路,不特名山信史已15也。余與同官維立陳年兄不勝贊嘆,謂従此已飽啜醍醐,不羨龍泉一勺矣,何必親見竹箆乃觧背觸哉!囙為之序。
天啟甲子重陽日,新安徐文龍田仲父書於如水齋中

徑山志序
夫朝市山林皆可學道,而古宿求道率依名山,何也?深巖茂林之間無人而有道,凡人載其塵心,以行乎山谷,則泠然如滌焉。及夫峰逥壑轉,𦬆閒筞止,巍然而睹梵剎,肅然而瞻寶相,則又不覺胷中情緣脫落都盡,若惟此可永依者。至若名師大德夙有道塲,火盡燈傳,法嗣綿邈。佇立凝望,雖杳不可接,而松聲竹韻,鳥語泉鳴,皆恍然提唱之殶,令人與道相視莫逆。譬如師延之琴,得之濮水,固知桐沉絲絕之䖏,猶有不沒其清音者。藝事法事,可以類求而得也。
徑山自國一師以来,登祖籍者八十七人,可謂盛矣。桾松夹徑,脩篁繞麓,入其間者,杳然而深,左望雲海,前眺都城,越山如黛,赤日如珪,既幽既邃,亦超亦曠,可謂山之能載道者矣。茲胡繼法席於宗林,叩禪心于雙徑者,若是寥寥耶!夫事有久而無記,物有感而思興。志者,所以記事而感物者也。扶筞擔具走徑山之道,宿諸師之院,能有所得乎?曷亦求諸記志之林,得其書而讀之,庶有以窺五峯之靈,見八十七祖之心者耶!汶陽李文若先生以白蘇之後身,作徑山諸祖之護命,又得宋元實氏慧手輯志而刪㝎之,其於山靈道心両俱無盡矣!
予媿俗質,幸陪清幕。志成,受而讀之,翛翛然,泠泠然,不覺有如滌如脫焉,與諸祖相視莫𨒫,處力未逮而神先徃矣。夫亦安能於語言蕳冊之中,別其孰為朝市孰為山林,添求道者一障耶?雖然栁子有言:「吾病夫世之唯印組是務以相軋也,孰與夫不愛官,不爭能,樂山水而嗜閒安者?」則夫是志也,宋元實經其始,而李先生成之,予序之,即世有栁子奚病哉?
徑山志序
四大部洲名山不可勝紀,而以佛祖著稱者,惟是燕之清凉、蜀之峨嵋,吾浙之補陀、靈鷲、南屏,而雙徑略禹杭、臨安,通東、西天目之徑,是東南最勝道塲也。自唐國一師開山至月林鏡師為八十七代,稱天下徑山與少林祖庭而二。諸山志余不盡見,所見《清凉》質而詄,《補陀》雅而博,《南屏》秀而麗,《靈鷲》近于俚矣!獨徑山向無舊志。萬暦初年,有僧宗16淨者,刻《徑山集》載諸祖事,十之二三僅存其名與示𡨜日月。詩文亦寥寥,戴令邑志更自簡少。達觀禪師昔謀刻大藏,易以書冊,廣為流通。澹居鎧公承之,與吳本如諸公,恢復化城寺貯此刻板,事甫就而入滅,任此志者遂虗無人矣!
海虞宋元實氏以博雅名流,偶寄官禹杭,擁皋比與諸生譚道論文之暇,慨然是山佛法僧具備而獨無志,為東南缺典。爰自大藏檢閱諸祖之語録、行事,得十之六。自唐代宗、宋理宗,逮我高祖、成祖與神宗,諸制勑而一切廢興諸縁,與天下高衲道流鉅公名人序、紀、吟詠之章輯而為志,列為十有四目。帙成,出以屬予序。余覽之作而嘆曰:「燦乎俻哉!井井乎有倫哉!是徑山中興之書也。」
夫惟人弘道,惟傑耀靈,故列祖首焉;不尊不信,域中惟王,故制勑重焉;唱縁闡法,文序乃宣,形委神傳,銘塔斯勒,垂像教之範,厯巗壑之美,故碑記逰記次之;通玄𢍆洩,秘密暢性靈,故書啟、偈詠、名什次之;蘧廬一宿,金湯四固,故流寓、外護次之;琳梵代搆,支流派演,故殿宇下院次之;或面壁而證智,或杖策以探奇,故靜室名勝次之;以跡象眙神理于是乎紀古跡,以供養資無生于是乎紀寺產,十方𠫵同,萬靈標異,故以紀事終焉。燦乎備哉!井井乎有倫哉!是徑山中興之書也。
余嘗言:「王者握符御宇,撫有江山。不有國史,則何以纂圖垂統,恢萬世之業?士大夫于其後人,貽之以堂搆,啟之以詩書。不有家乘,則何以振箕裘而昌門祚?」今天下佛子法嗣望此山者,將紹明祖席,奉揚宗風。不有梵志,則何以知法幢之所繇竪,法寶之所繇傳?又非徒以林壑烟霞,導向平之屐履,快少文之卧逰已也。然則此山此志,彰法詔來,所與清凉、峨嵋𠫵峙法畍,而華藏寶函並揭日月者,元實之功焉可泯哉?如以山河為幻泡,列祖為影像,經典為糟粕,庋閣此志若滅若沒,非古之神明,則今之狂惑者爾,吾亦惡乎𡚶序之!
叅閱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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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流芳,字長蘅,嘉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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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宇春,字季和,常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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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縠,字孟芳,常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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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煥然,字無文,餘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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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啟祥,字子將,錢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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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調御,字印持,餘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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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道焜,字昭平,錢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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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載杲,字旭如,常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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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廣來,字無從,華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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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超宗,字曇衍,江陵人。
姓氏終
凡例
- 17凡誌名山者,類先形勝,以泉石得名故。徑山雖勝甲海內,實以祖席獨著,故首志列祖。
- 18諸祖惟大慧杲禪師語錄最多,卷帙浩繁,不能悉載。今考之年譜及《正法眼藏》,開示警切者,採錄數則。若欲博覽其全,則有專行語錄在。
- 19萬曆初年,本山僧宗淨重刻《徑山集》,所載諸祖事實,十無二三。今考之《佛祖綂載》及《傳燈錄.禪宗正脉》、《五燈會元》、《高僧傳》諸藏典,復益以松源所藏抄本。八十七祖,稱大備焉。
- 20馮開之、陸五臺諸先生與達觀禪師創刻方冊藏板,始于清凉,後移置寂照,再議置化城,則雙徑一區遂為震旦流通法寶要地,以故刻藏諸序文一一錄載,以識諸名宿最上願力,今已悉萃于此。
- 21近代名僧如憨山、無幻、湛然等,到山說法有上堂、小叅等語,俱不及載,以有別刻專行故。
- 22本山自唐、宋、元,歷代欽賜庄田最多,今已悉歸民間。特存其額,以俟有力者恢復云。
- 23本山下院,凡見《舊志》者,雖興廢不一,竝載入以便𥡴考。
- 24列祖而下即載 制勑及序記諸篇,以弘暢祖風、繪寫名勝、山靈增重故。舊套、圖畵、形勝,悉裁革。
- 25名緇飛錫恒滿山谷,無論異代,無從徵考,即近世亦莫由徧𥡴,祗據一二𦒿宿所知者,備載法侶,庻存高風于什一云。
- 26詩文多方採輯,收錄不齊,總期于增重名山,故世代前後,爵里遠近,悉不及序,覽者諒之。
- 27凡志例載土產,此山惟松杉以莊嚴祖席,茶笋可供養僧眾,別無他物可錄,故不列。
- 28諸名公𢰅述序、䟽、詩、偈等,不及徧訪,第據耳目經見者鋟入,餘俟續載。
- 29諸祖語錄悉出自大藏,各欵篇章悉回向祖庭,俱再四印證,方敢登板,儼然佛祖心印,逈異郡縣志籍。信心君子幸無泛視,以滋罪過。
- 30刻板若干塊,送入本山常住,附大藏流通,其刷印板頭規例,俱照楞嚴寺定額,不得增減。
徑山志卷之一
列祖
第一代 開山大覺國一貞元祖師
祖諱法欽,吳郡崑山人。姓朱氏,世服儒業。師初孕,母管氏夢蓮生於戶樞,折取一花繫於一帶,寤乃惡葷餌。既誕,形貌奇偉,神色瑩徹,好以佛事為兒戲。及冠,身長七尺,體備諸相,立性溫柔,雅好高尚,服勤經史,便從鄉舉。年二十二,州以克賦,道由丹徒,因遇寉林素禪師,見而異之,問曰:「子何之?」師曰:「將求仕於上京。」素曰:「雖有五等之爵,豈如三界之尊耶!」師曰:「可學乎?」素曰:「觀子神觀幾於生知,若肯出家必悟如來知見。」師聞,悟識本心。素乃躬為剃髮,謂門人法鑑曰:「此當大弘吾法,蔚為人師。」師日夜奮勵,鍊行安禪。領徑直之一言,越周旋之三學,廼請素示其法要,素曰:「無人得我法。」師曰:「以何傳?」素曰:「我法實無可傳者。」師頓釋疑滯,久之辤素,請示所止。素曰:「乗流而行,遇徑即止。」遂受具於餘杭龍泉寺法崙律師。後之臨安,行次東北山之下,見樵者問曰:「此何山?」樵曰:「此天目山之徑路,謂之徑山,亦名徑塢。」師憶素語,廼披榛而入,四顧非人居,適逢苫蓋以覆𦊨罘,師就之宴坐。大雪經旬,絕食安禪。既霽,獵者見之,投誠歸向,師誨使更業。獵者毁弓矢、罟網,以其地結菴,請就居之,日餉於師。他日,謂獵者曰:「吾將隱於此山。」獵者曰:「此山神異,中有龍居,師勿往。」師曰:「何患焉?汝宐導吾。」即自重岡之西,至危峰之北,有一石屏,師坐其下,凡數日,有白衣老人前而致拜,師曰:「汝何人也?」曰:「龍也。」師曰:「何為至此?」曰:「自師到此山,吾屬五百皆不自安。師必久住,我將挈其屬而歸天目,願捨所居為師卓錫之所。」引師南進登絕頂入五峰之間,中有大湫,指謂師曰:「吾家若去,此湫當涸矣。願留一穴以通天目,我欲時至而衞師焉,慎勿湮之。」言訖乃隱。今之龍井是也。於是雲霧晦㝠,風雨連霄詰旦,湫水盡涸,漲沙如平地。北峰之陽有庵,儼然新成,師知龍所創,遂居之。至今基陛,諸草不生。自是遠近鄉風,悉來給奉,四方禪納景從,菴居滿於巖谷。山左,前臨海令吳貞捨別墅,以蓋精舍。未逾數載,名震天下。馬祖令人馳書,書中作一圓相。師開緘,於圓相中作一點,卻封回。又令智藏來問:「十二時中何以為境?」師曰:「待汝回去時有信。」藏曰:「如今便回。」師曰:「傳語:『卻須問取曹溪。』」有僧問:「如何是道?」師曰:「山上有鯉魚,井底有蓬塵。」又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汝問不當。」曰:「如何得當?」師曰:「待吾滅後即向汝說。」唐代宗永泰初,師一日坐于峰北石屏之下,見一白衣人稱是天目巾子山人,致禮言曰:「彼山神告我,長安佛法有難,遣我護之,非僧相不足以增重法門,願度我為沙彌。」師曰:「汝有何能?」曰:「能誦〈觀音〉、〈俱胝〉等咒,功力無比。」師欲騐之,指坐後屏石,「汝能咒之令破否?」曰:「可。」遂叱之,石裂為三。今喝石巖是也。師異之,度為沙彌,與名曰「崇慧」。入京,寓止章敬寺。大曆三年戊申,九月二十三日,太清宮道士史華奏,乞與釋氏當代名流,角佛法道法勝負。于時代宗留神空門,道眾憤疾,故有是請。於東明觀架刀為梯,史華登躡而上,如履磴道,緇侶相顧,無敢躡者。崇慧聞之,謁開府魚朝恩,朝恩為奏其事。異日,勑于章敬寺庭樹間,梯架鋒刃,銛白如霜,增東明觀之梯百尺。觀者如堵,崇慧跣足而登,至絕梯而止,忻然躡而下,如行平地,以至蹈烈火,探沸油,餐鐵葉為餺飥,嚼釘線為脆飴。史華與道眾視之駭汗,掩袂而走。四眾讃仰,聲若雷霆。帝遣中貴鞏廷玉,傳宣慰勞,嘉嘆至于再三。賜紫衣,授鴻臚卿,號曰「護國三藏」,勑安國寺居之。尋被召,𡭊問:「師承何人?」慧曰:「徑山高道僧法欽,臣之師也。」慧辤,以未具戒不敢受紫衣之賜。帝特命開壇,方羯磨,慧隱身壇上,莫知所往。帝駭異,賜號「性空大師」。時疑觀音應現,救護佛法,因慧之奏,以禮徑山為師,師名益著。大曆中,代宗遣內侍黃鳳持詔,致師詣闕,其詞曰:「朕聞江左有蘊道禪人,德性冰霜,淨行林野。朕虛心瞻企,渴仰懸懸,有感必通,國亦大慶。願和尚遠降中天,盡朕皈向,不違願力,應物現形。仍勑所經州縣嚴肅舘餉。」勒石現存。既至闕庭,帝躬迎登殿,設座以咨法要,同弟子之禮。師一日在內庭,見帝起立,帝曰:「師何以起?」師曰:「檀越何得向四威儀中見貧道?」帝悅,謂忠國師曰:「欲賜欽師一名。」忠忻然奉詔,廼賜號「國一」焉。頃之辤歸,帝曰:「此眾生有當度者,彼眾生豈有殊乎?」師曰:「實無有法以度眾生。」居內僅一年,每賜繒綵,設御饌,皆抗而不受。唯布衣蔬食,噐用陶匏如平時。相國楊綰見而嘆曰:「此實方外之高士也,難得而名焉。」崔趙公嘗問弟子:「出得家否?」師曰:「出家是大丈夫事,豈將相之所能為?」趙嘆賞其言,一時名公如李泌、徐浩、31第五琦、陳少游等凡三十二人,皆稱門人,問道以求決擇。已而力辤,南還舊山,餞禮榮耀,勑本州於徑山重建精舍,度僧七人,以奉巾瓶,命州長吏逐月躬至問候。德宗貞元五年,遣使齎璽書慰勞,并慶賜豐厚。久之,刺史請居州之龍興寺,師亦暫往。越之連帥,憫其民新被宼,願師往臨以福芘之。師從其請,或半年或一年,如是者再復歸龍興與徑山,不擇所止。師將示滅于龍興,先期三日,告眾曰:「當葬吾于南庭𨻶地,勿封勿樹,恐妨僧徒之菜地。」俗壽九十二,僧臈七十,實貞元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也。師悲願弘深,見面聞名,如子得母。濳符密契者不知其數,目之為功德山。故東至海岱,西及隴蜀,南窮交廣,北盡朔方,學者靡不慕義而來,志求咨決。至於天龍敬向,異類皈依,地產靈芝,空雨甘露,聖燈夜現,綵雲朝暉,寺之玉芝巖、含暉亭,因名于此。猛獸棲其𠊓,眾禽集其室,白鷴、烏鴉就掌而食。有二白兎,馴伏靴履之上,欲師足煖。有一雞常隨聽法,不食生命,師之西也,長鳴三日而絕。有一麕,常依禪室,不他遊,師之滅,亦三日而𣦸。貞元九年,德宗賜32諡號曰「貞元大覺禪師」,塔曰「天中」。憲宗元和十年,賜豐碑,比部郎中崔元翰𢰅,左散騎常侍龜登書其碑在寺之西南隅。師得法于鶴林素,素嗣威,威嗣持,持嗣33方,34方嗣巖,巖嗣牛頭融,融師四祖信大師。天復中,錢氏刻土,許思兵亂,發塔見二缸合藏肉身如生,髮長覆面,士卒悚拜而去。吳越王厚禮,重葬于舊塔焉。
第二代 無上禪師
禪師名鑒宗,湖州長興錢氏子也。祖徽,禮部侍郎。父晟,晦德不仕。師少而頴異,風骨不凡,挺然有抜俗志,依本州開元寺大德高閒出家。年二十七受具戒,閒使習經業,通《淨名》、《思益》二經。棄之遊方,謁鹽官悟空禪師,盡得其要領。悟空賞識,以為堪任大法。咸通三年,至天目東登徑山,見舊寺自國一去後,僧徒分散殆盡,荒凉如傳舍,師意欲追還舊觀,遂駐錫焉。未幾,百廢具舉,道望日遠,學者相尋而至,翕然成大法席,冠於江淛。門弟子傑出者,洪察、洪諲、洪諧、洪寂。知名咸啟行謙、行滿、行真,皆從上宗門爪牙。先是,諲以經論自負,師告之曰:「佛祖正法,直截亾詮,汝筭海沙,於理何益?但能莫存知見,泯絕外緣,離一切心,即汝真性。」諲聞而適悅,即呈偈云:
這箇非他物 元來不昧機
達而全體現 應處不思議
師曰:「汝問取察師兄。」察曰:「師弟高見,非吾境界。」諲即辤,徧往諸方。至大溈,方悟玄旨。師平時指徒,語言切直,類皆如此。咸通七年丙戌閏三月五日,集眾說法,端坐而化。閱世七十有四,坐四十八夏,門人奉全身葬于寺之西大寂巖。五代梁太祖乾35化五年36,吳越武肅王請于朝,賜37諡「無上禪師」。唐之名士雲牙先生沈敬修𢰅〈靈龕銘并序〉,又為之讚曰:
第三代 法濟禪師
禪師諱洪諲,其先吳興烏程人也,姓吳氏。生而神異,長而聰頴,十九依無上禪師削髮,二十二往嵩嶽受具。初習律乗,未十日而誦畢,棄之。游心經論,機辯風生,𦒿宿下之,歸覲無上。無上問曰:「汝於時中,將何以報答四恩?」師𦬆然莫知所𡭊,廢食三日,無上方便慰安之。師於言下有省,述偈以進無上,頷之。具無上章。未幾乃辤。行脚始謁雲巖,不契。遂造大溈,頓釋蒙滯。再走石霜,得末後句。尋遇唐會昌沙汰,眾皆悲惋。師曰:「大丈夫鍾此厄會,豈非命耶!何乃效兒女子態乎?」大眾初復沙門相,師還故里西峰院。咸通七年上徑山,無上委以住持事,師辤甚力。無上曰:「吳中佛法,藉於子耳!何辤之有?」開法之初,眾不滿百,未終歲間,堂餘萬指。僧問:「掩息如灰時如何?」師曰:「猶是時人工幹。」僧曰:「幹後如何?」師曰:「耕人田不種。」僧曰:「畢竟如何?」師曰:「禾熟不臨塲。」僧問:「龍門不假風雷勢,便透者如何?」師曰:「猶是一品、二品。」僧曰:「此既是階級,向上事如何?」師曰:「吾不知有汝龍門。」僧問:「如霜如雪時如何?」師曰:「猶是汚𣑱。」曰:「不汚𣑱時如何?」師曰:「不同色。」僧問:「如何是長?」師曰:「千聖不能量。」曰:「如何是短?」師曰:「蟭螟眼裏着不滿。」其僧不肯,便去舉似石霜。石霜云:「只為太近實頭。」僧問:「如何是長?」石霜云:「不屈曲。」曰:「如何是短?」石霜云:「雙陸盤中不喝采。」佛日長老訪師,師問:「承聞長老獨化一方,何以薦游峰頂?」佛日曰:「朗月當空挂,冰霜不自寒。」師曰:「莫便是長老家風?」佛日答曰:「峭峙萬重闕,於中含寶月。」師曰:「此猶是文言,作麼生是長老家風?」佛日曰:「今日賴遇佛日。」佛日卻問云38:「隱密至真,時人知有道不得;39太省無辜,時人知有道得。于此二途,猶是時人昇降處,未審長老親道自道如何道?」師曰:「我家道處無可道。」佛日曰:「如來路上無私曲,便請玄音和一塲。」師曰:「任汝二輪更互照,碧潭雲外不相關。」佛日曰:「為報白頭無限眾,此回年少莫歸鄉。」師曰:「老少同輪無向背,我家去路勿參差。」佛日曰:「一言定天下,四句為誰留?」師曰:「汝言有三四,我道其中一也無。」師因有偈曰:
東西不相顧 南北為誰留
汝言有三四 我即一也無
許州金明上座聞師說法,頗契石霜,乃曰:「徑山老子,何敢說石霜禪!我往問之,彼若果合,我則為渠作園頭;如其不然,我則掀倒禪牀。」先問石霜:「一毫穿眾穴時如何?」40石霜云:「直須萬年後。」云:「萬年後如何?」石霜云:「登科任汝登科,拔萃任汝拔萃。」後問師云:「一毫穿眾穴時如何?」師云:「直須老去。」云:「老去後如何?」師云:「光靴任汝光靴,結裹任汝結裹。」明乃作禮,為之治圃三年。師始至是山,適遭黃巢之亂,巢之偏帥,領卒千餘人見師,師宴坐不起,帥以劒揮禪牀者再,師神色不動,帥異之,獻寶再拜而去。今禪牀二劒迹猶存。吳越武肅王微時,師一日謂其徒曰:「翌日有異人至,當厚禮以待之。」詰朝王至,師乃門迎,延于丈室,特異於他堂,眾皆訝之。乃密謂武肅曰:「他日獨霸吳越,當須護持佛法,無忘此言。」武肅恭謝而去,及立軍功收杭州,執弟子禮以事於師,待遇勤厚莫可為比。僖宗中和二年,表乞賜師紫衣、方袍。昭宗景福二年,武肅封吳越王,復表乞賜號「法濟大師」,皆制可。乾寧二年乙卯,九月二十九日,院前檉樹忽萎,㕑內飯如金色,知事白師,師令鳴鍾,大眾雲集,乃陞座示眾曰:「牟尼掩足,迦葉藏峰。彼彼不落見聞,一句莫教人說。汝須急切,各自知時。法界雖長,人世景促;佛法非遠,大道不迷。孝順住持,如吾在日。久立珍重!」乃修書遺武肅王。復命門人冲羽、久住、智全等遺戒曰:「自吾去後,汝等傳噐住持,凡度徒弟,皆禮吾真為師。兄弟相攝,無忘此語。」三十日寅時入滅,俗壽八十三,僧臘六十一。以元和八年癸巳歲生,大和五年辛亥歲出家,年一十九。大和九年乙卯歲受具戒,年二十三。咸通八年丁亥歲住持當山,至乾寧二年乙卯歲,凡二十九年。武肅王自為述讚四十句,又41諡師為「建初興國大師」,及親號塔曰「廣濟之塔」。開平五年辛未歲,僧師烈製碑文。貞明二年丙子歲立石。武肅王將薨,謂文穆王曰:「吾昔自徑山法濟示吾霸業,自此發迹,建國立功,故吾嘗厚顧此山焉。他日汝等,無廢吾志。」其後文穆、忠42獻、忠懿王皆不忘武肅之遺旨,恩顧山門非他可竝焉。
十方住持
第七代 維琳無畏禪師
俗姓沈,武康人,約之後也。好學能詩,熈寧五年,蘓軾通判杭州,招住徑山。大明43僧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師曰:「不在然燈前,亦非釋迦後。」云:「莫便是育王兒孫也無?」師曰:「神岳峰高,尾閭水44急45。」問:「如何是大明家風?」師曰:「神鶯頂上軒睂坐,黃鵠岫中昻首行。」云:「未審意旨如何?」師曰:「會即便會,覓甚麼意旨!」僧珍重便去。師曰:「聽取一偈:
榾㭾火殘飛白灰 老僧身上白如雪
地爐宴坐人不知 蒼狖山西呌明月
久立珍重,後居邑之銅山,作菴名『無畏』」。建中靖國初,軾自儋耳,還至崑陵,以疾告老。琳往問疾,有詩贈答。始琳之在銅山也,院有松合抱,郡將治屋索材,將往伐之。琳知之,預命削皮題詩,其二云:
大夫去作棟梁材 無復清隂護緑苔
只恐夜深明月下 悞他千里鶴飛來
縣尉至,讀其詩乃止。政和七年,琳老,朝廷崇右道教,詔「凡僧尼皆頂冠」,琳獨不受命,縣遣尉諭之。四月初三日,師即集其徒,趺坐而逝。遺言以二缶覆其軀,瘞山後。
第十三代 佛日大慧禪師
宣州城奚氏子,諱宗杲,字曇晦。夙有英氣,年十二,入鄉校。一日,因與同窗戲,以硯投之,悞中先生帽,償金而歸,曰:「大丈夫讀世間書,曷若究出世法師!」即詣東山慧雲院,事慧齊。年十七,薙髮具毘尼,偶閱古《雲門錄》,恍若舊習,往依廣教珵禪師。棄游四方,從曹洞諸老宿。既得其說,去登寶峰謁湛堂凖禪師,一見異之,俾侍巾裓,指以入道㨗徑。師橫機無所讓,堂訶曰:「汝曾未悟,病在意識領解,則為所知障。」堂疾革,囑師曰:「吾去後,當見川勤,必能盡子機用。」勤,即圓悟。堂卒,師為堂求塔銘于無盡居士。無盡門庭高,少許可,與師一言相契,下榻延之,名師菴曰「妙喜」。洎後再謁,且囑令見圓悟師。至天寧,一日聞悟陞堂,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曰:「東山水上行。」「若是天寧即不然。」忽有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只向他道,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師於言下忽然前後際斷。悟曰:「也不易你得到這田地。可惜𣦸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為大病。不見道,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蘓,欺君不得,須信有這箇道理。」遂令居擇木堂,為不𨤲務侍者,日同士大夫入室。擇木,乃朝士止息處。悟每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問之,師纔開口,悟便曰:「不是,不是。」經半載,遂問悟曰:「聞和尚當時在五祖,曾問這話。不知五祖道甚麼?」悟笑而不答,師曰:「和尚當時須𡭊眾問,如今說亦何妨?」悟不得已,謂曰:「我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意旨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又問:『樹倒藤枯?』祖曰:『相隨來也。』」師當下釋然,曰:「我會也。」悟遂舉數因緣詰之,師酬𡭊無滯。悟曰:「始知吾不汝欺。」遂著《臨濟正宗》付之,令分座室中,握竹箆以騐學者,叢林浩然歸重,名振京師。右丞相46呂公舜徒,奏賜紫衣、「佛日」之號。趨吳,度夏虎丘,閱《華嚴》至「菩薩登第七地,證無生法忍」,洞曉問湛堂殃崛摩羅持鉢產婦家因緣。時圓悟詔住雲居,師往省,命師居第一座。冬至秉拂,昭覺禪師出眾問曰:「睂間掛劒時如何?」師曰:「血濺梵天。」圓悟于座下,以手約云:「住!住!問得極好,答得更奇。」元乃歸眾,叢林由是改觀。悟歸蜀,師于雲居山後古雲門舊址,創菴以居,學者雲集。久之,入閩,結茅于長樂洋嶼,從之得法者十三人。又徙小溪雲門庵。紹興丁巳,應張丞相魏公浚命主徑山。開堂僧問:「人天普集,𨕖佛塲開,祖令當行,如何舉唱?」師曰:「鈍鳥逆風飛。」曰:「徧界且無尋覓處,分明一點座中圓。」師曰:「人間無水不朝東。」復有僧競出,師約住云:「假使大地盡末為塵,一一塵有一口,一一口具無礙廣長舌相,一一舌相出無量差別音聲,一一音聲發無量差別言詞,一一言詞有無量差別妙義。如上塵數納僧,各各具如是口,如是舌,如是音聲,如是言詞,如是妙義,同時致百千問難,問問各別,不消長老咳嗽一聲,一時答了。乗時於其中間,作無量無邊廣大佛事,一一佛事周徧法界。所謂『一毛現神變,一切佛同說,經於無量劫,不得其邊際』,便恁麼去,鬧𤍠門庭即得。正眼觀來,正是『業識𣴭𣴭,無本可據。』祖師門下,一點也用不著,况復勾章棘句,展弄詞鋒,非唯埋沒從上宗乗,亦乃笑破衲僧鼻孔。所以道『毫𨤲繫念,三塗業因;瞥爾生情,萬劫覊鎻。聖名凡號,盡是虛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看他先聖恁麽告報,如國家兵噐,豈得已而用之?本分事上亦無這箇消息,山僧今日如斯舉唱,大似無夢說夢,好肉剜瘡,檢點將來,合喫拄杖,只今莫有下得毒手者麽?若有,堪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如無,倒行此令去也。」驀拈拄杖云:「橫按鏌鎁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卓拄杖,喝一喝,便下座。少卿馮公檝問曰:「和尚常言不作這蟲豸,為甚麽今日敗闕?」師曰:「盡大地是箇杲上座,你作麽生見?」馮公擬議,師便掌,時羣寮失色。馮大笑曰:「長老與檝佛法相見。」曩時師與同叅超然居士趙表之,每以不宦游出世為戒。時表之辟宗正,師赴徑山,適晤官驛,師述偈見意云:
超然妙喜兩同叅 驀地相逢各負慚
我去住山君躍馬 前三三與後三三
明年眾將一千,皆諸方角立之士。師行首山令47,起臨濟宗,憧憧往來,其門如市,學徒咨扣,日入玄奥,規䋲不立,而法社肅如也。給事馮公坐夏山中,館不動軒,日只一食,長坐不臥,遣道謙往零陵問訊紫巖居士。謙中途打發大事,及歸,師于半山亭,望見便云:「這漢和骨都換了也。」謙聞,大驚云:「這些驗人處,設使釋迦、達摩亦不讓。」次年,坐夏者一千七百有奇,自真贊云:「一千七百痴衲子,圍繞這個無明叟。」48以神龍未有封號,敷奏于朝,蒙賜侯曰「廣潤」,廟曰「靈澤」。庚申,剏建千僧閣,參政李邴漢老作記。別録是年,侍郎張公九成、狀元汪公應辰,登山問道,談格物之旨。又問臨濟因緣,得大自在,嘗曰:「九成每聞徑山老人所舉因緣,豁然四達,如千門萬戶,不消一踏而開,非出常情,莫知我二人落處。然九成了末後大事,實在徑山49,此瓣香不敢孤負他也。」明年,張公以父卒,登山修崇,請師陞座,因說圓悟謂張昭遠鐵剗禪,山僧以無垢禪如神臂弓,乃偈曰:
神臂弓一發 透過千重甲
子細拈來看 當甚臭皮襪
未幾,遭論列,以張坐議朝廷,除三大帥事,因及徑山主僧應而和之,追牒責衡州。先是元豐戊午,師始出家慧雲院50,塑釋迦像。有異人丁生,語寺僧曰:「若像之毁,是人嬰禍。」于時,慧雲後昆忘丁生之讖,毁像新之,正此日七月。至貶所時,昭遠知臨川,師以偈戲之曰:
昭遠戲酬偈曰:
小菴菴主放憨痴 愛向人前說是非
只因一句臭皮韈 幾乎斷送老頭皮
師初到衡陽諸處,道友送錢米,遣兩侍者往嶽山、溈山散處齋僧,衡人初不知是說,因普說。方與言:「宣律師問韋䭾天神:『世間功德何者最大?』曰:『齋僧功德最大。』」人即聽信,稍知歸向焉。師居廖季繹通直之西園,四方衲子雲委川會,攍糧景從,庵無以容。十七年,侍者冲密、慧然,錄師與衲子問答語,請名師目之曰《正法眼藏》。示眾云:「古人道:『大智無分別,大用無理事,如月印千江,似波隨眾水。』且那箇是無分別底大智?那箇是無理事底大用?莫是問一答十,辯㵼懸河,是大智麽?莫是麤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掀倒䋲牀,喝散大眾,欄腮贈掌,拂袖便行,擬議思量,劈口便𡎺之類是大用麽?若作遮般見解,莫道我是衲僧,便做他衲僧門下,提破草鞋,挈骨董袋底奴子,也未得在。善知識實悟實証,而大法不明。為人時,未免以自悟自證處指似人,瞎却人眼。况無悟證學語之流,瞎人眼不在言也。此事大難,沒量大人到這裏無插足處,你小根無知魔子輩,如何敢造次開大口?你試靜處坐地,微細揣摩你方寸裏,還實到不疑之地也未?若實未到,我却賞你放得過把得定,不受人走作。遮般的,喚作地獄滓。十方施主一粒米、一莖菜,將來供給你,只要你道業成就,同趣佛乗,求異世他生福報。道業不明,如何消得?你諸人决欲紹繼此箇門風,直須心境一如,方有少分相應。你莫見我說恁麽事,便閉目藏睛,做𣦸模樣,硬差排心與境一如,遮個儘你伎倆,如何差排?你要得真個心境一如麽?直須啐地折、嚗地斷,拈却髑髏裏作𡚶想底,將第八識斷一刀,自然不着差排。你不見巖頭和尚有言:『纔有所重,便成窠臼。』你諸人一生在叢林,參尋此事,無所得者,不在言也。其間多有頭白齒黃,坐在窠臼裏,一生出頭不得,都不知非。向古人言句上得些滋味者,以奇言妙句為窠臼;于經教中聲名句義上得滋味者,以經教為窠臼;於古人公案上得滋味者,以古人問答、代語、別語、抑揚語、褒貶語為窠臼;于心性上得滋味者,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為窠臼;于寂然無言無說處得滋味者,以閉目藏睛、威音那畔,坐在黑山下、鬼窟裏,不動為窠臼;于目用動轉施為處得滋味者,以揚睂瞬目、舉覺提撕為窠臼;謂法不在言語上、不在情識上、不在舉動施為處,錯認業識為佛性,於此得滋味者,以擊石火閃電光為窠臼。如上所說,皆于得滋味處有所重,若無大丈夫氣槩,退步知非,即以所重處,便作奇特想、玄妙想、安穩想、究竟想、解脫想。作如是等想者,佛出世亦不奈何,教中謂之癡闇惑。何以故?為你癡,故執邪為正;為你闇,故墮在所重處,不能動轉。若于心無所起、于法無所著,則無所重。無所重,則自然赤骨力地,無欲無依,於法自在。你即今便要恁麽相應亦不難,但於心平等無所𣑱著。如何是𣑱著?作眾生想、佛想、世間想、出世間想、求出離想、求佛智想,皆名𣑱著。你但向欲起未起時,猛著精彩一躍跳出來,此心朗然獨脫,纔覺恁麽,便轉向上面去,自然頭頭上明,物物上顯。得到恁麽田地,亦不得采顧著。若采顧著,則有所重,纔有所重,此心即滲漏矣。只名滲漏心,不名平等心。謂平等者,善與惡等,背與向等,理與事等,凡與聖等,量與無量等,體與用等,遮個道理,唯證者方知。諸人若未證,直須證取,證得了,方得名為真出家兒。若心不正,向心外取證,此名出家外道,不堪為種草。此心廣大,無分劑,無邊表,塵沙諸佛成等正覺,山河大地萬象森羅皆不出此心,此心能與一切安名立字。一切與伊安名立字不得,故諸佛諸祖,不得已隨你顛倒,著個名字,喚作『真如佛性』、『菩提涅槃』。强立種種差別異號,為你眾生界中,見解偏枯。有種種差別,故立此差別名號,令汝于差別處,識取此無差別底心,非是此心有差別也。所以僧問馬祖:『如何是佛祖?』曰:『即心是佛。』你若實證實悟,不信此心决定是佛,只此即心是佛,便是差別因緣。佛言,欲以譬喻而顯示,終無有喻能喻此。說箇廣大,已是限量他了也。况以限量心,欲入此廣大境界,縱然入得,如持蠡酌海,一蠡縱滿,能得幾何?然只遮蠡中之水,未入蠡時,即是無限量底水,為你境界,只如此大,生滿足想,故此無限量境界,亦隨你噐量滿足,非是大海水只有許多。故佛有言,譬如大海不讓小流,乃至蚊䖟及阿修羅飲其水者,皆得充滿。此水喻心,蚊䖟、阿修羅喻大小差別,此心體上,本無若51干差別,汝但不起諸見,識取此心,種種差別,亦自識得矣。先聖尚不許執此心為實,心外更有什麽實底物,為你作障難?我今拖泥帶水,亦是不得已,為提獎嬌兒,撫憐愛子,老婆心切,故牽枝引蔓,你莫記我說底便以為是。今日恁麽說,明日又却不恁麽說。你纔恁麽,我却不恁麽。你不恁麽時,我却恁麽。你向那頭尋我住處,只我亦自不知住處,他人又如何尋得?遮箇是活底門戶,𣦸却見行,方可入作。而今學人,將少分精進禮佛、持誦、戒身口意以為資糧,希求證取,有什麽交涉?大似癡人埋頭向西走,欲取東邊物,轉走轉背、轉急轉遲。此是無為、無漏、無功用大法門,若起纖毫取證心,則背馳矣。如何欲憑些小有為功行,便擬希求?所以古人見得太近,故云『我坐地看你究取』,又云『我立地看你究取』,即不曾教你起模畫樣,積功累德,希望成道。縱你希望得成,隨成即壞,徒自疲勞。你莫見恁麽道了,便撥無因果作地獄業,以平常無事,喚作無佛法知見。飢來喫飯,困來即眠,以此為無修證,以此為無功用。且莫錯會好,荷擔此事,也須是箇渾剛打就、生鐵成底漢始得,豈容你小根小噐造次承當。不見臨濟三問黃檗佛法的52大意,三度被打,後得大愚點破,遂忽然大悟,不覺失聲云:『噁!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愚云:『你適來覓有過無過,而今却言黃檗佛法無多子,你見箇甚麽,便恁麽道。』臨濟于大愚脇下𡎺兩𡎺,愚遂托開,云:『汝師黃檗,非干吾事,你諸人參禪,還得恁麽也未?』雲菴和尚頌云:
又頌臨濟悟旨云:
又端和尚頌云:
據遮兩箇老漢頌,便可承嗣臨濟,作他兒孫,真不忝竊。古來幸有恁麽體格,如何略不着些眼腦,看是個甚麽道理?此事如青天白日,有甚麽遮障?諸方有奇特差別海蠡兒禪,曲曲折折。此語又是討他,那語又是識破,遮語又是不上他鉤線,不入他圈䙡。遮語又是偏正回互,遮語又是尊堂有諱,不敢當頭。又有一種以《楞嚴》、《宗鏡》,臨濟偈語所說,眼見耳聞無非是心,更非別法。引:
通玄峰頂 不是人間
心外無法 滿目青山
之類為證,謂之根脚下事,謂之基趾,謂之綿密地。你不妨會得好,若恁麽會,豈不是認物為心?既是你心,又要認他作麽?又有一種,將臨濟三玄、雲門三句,逐句解說,以《傳燈》、《廣燈》祖師言句,各分門類。以「一塵纔起,大地全收」、「一毛頭師子,百億毛頭師子現」、「盡大地是箇解脫門,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山河大地,明暗色空」、「咸是妙明真心中」之類,配為體中玄,函蓋乾坤句。以「三脚驢子弄蹄行」、「鋸解秤椎」、「火裏蝍蟟吞大蟲」、「文殊起佛見法見,貶向二鐵圍山」、「東山水上行」、「北斗裏藏身」,凡語言注解不得處,便道「蚊子上鐵牛,無你下嘴處」,如此之類,謂之句中玄,截斷眾流句。如「蹋着秤椎硬似鐵」、「蹋破草鞋赤脚走」、「饑來喫飯困來打眠」、「山是山水是水」、「行但行坐但坐」、「大盡三十日,小盡二十九」,將如此之類,謂之玄中玄,隨波逐浪句。豈不見汾陽和尚頌云:
此老子,明明為你指出臨濟骨髓,却來逐句下解注。謂「三玄三要事難分」是總頌,「得意忘言道易親」是體中玄,「一句明明該萬象」是句中玄,「重陽九日菊花新」是玄中玄。此是前輩中,負大名望,有真實悟處。而大法不明,無師承,杜𢰅如此瞎眾生眼。其餘禆販之流,不在言也。想汾陽老人,未肻點頭在,分明向你道:『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意忘言道易親。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恁麽道了,更將鉢盂安柄。莫道你負大名,具大辯才,有大智慧,便是達磨大師出來,作遮般去就,政好捉來活埋,免致教壞人家男女。一盲引眾盲,問着三要,却注解不得。便將同德山托鉢、巖頭末二句、南泉斬猫猊、百丈野狐、歸宗斬蛇、大隋燒畬、趙州勘婆子勘菴主、睦州擔板、陳撡尚書勘僧、玄沙敢保老兄未徹在、洞山道即太煞只道得八成、達磨隻履西歸,如此之類,皆謂之末後句。便引洛浦云:『末後一句,始到牢關,把斷要津,不通凡聖。』
任從天下樂欣欣,我獨不肻,謂之『我為法王,于法自在。』任你學者逞盡神通,逞盡伎倆,我只一向把住不許。你謂之牢關,直待舉立僧住院,密室口耳傳授。如斯之類,自毁正因,返行魔說。又有一種道,南泉斬猫兒、百丈野狐、歸宗斬蛇、大隋燒畬、趙州勘婆子勘菴主之類,謂之建立門庭。本無恁麽事,貴要羅籠學者。又有一種,以偏正回互為宗旨,如洞山與雲居過水次,洞山問:『水深多少?』云:『不濕。』山云:『麤人。』雲居却問:『水深多少?』云:『不乾。』謂水諱濕,而當頭道濕,不能回互,謂之麤人。雲居却云不濕,是觸諱而不能回互。洞山道不乾,乃有語中無語。何謂有語?不乾是。何謂無語?不乾是。不乾乃是濕,是活語,能回互不觸諱故也。又以黑白圈兒,作五位形相,以全黑圈兒,為威音那畔。父母未生,空劫以前,混沌未分事,謂之正位。以二分黑一分白圈兒,為正中偏。却來白處說黑底,又不得犯着黑字,犯着黑字,即觸諱矣。更引洞山頌云:『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謂能回互。只言三更,三更是黑,初夜是黑。月明前是黑,不言黑,而言『三更初夜月明前』,是能回互,不觸諱。以兩分白一分黑圈兒,為偏中正。却來黑處說白底,而不得犯白底消息。云:『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不言明與白,而言失曉與古鏡,是能回互。明與白字而不觸諱,葢失曉是暗中之明,古鏡亦是暗中之明。老婆頭白,不說白而言老婆,白在其中矣,能回互白字故也。又說正中來頌云:『正中來,無中有路隔塵埃。』或云出塵埃。謂凡有言句,皆無中唱出。便自挾妙了也,無不從正位中來。或明或暗,或至或到,皆妙挾通宗。凡一位皆具此五事,如掌之五指,無少無剩。兼中至,謂兼黑兼白,兼偏兼正而至。何謂至?如人歸家未到,而至別業,乃在途為人邊事,亦能回互,妙在體前。兼中到,謂兼前四位,皆挾妙而歸正位,謂之『折合歸來炭裡坐』,亦是說黑處,而回互黑字,不道黑而言炭。或者又謂,曹山有言:『正位者即空界也,一向無物;偏位者即色界也,內有種種諸雜萬象。』兼中至者,捨事入理。正中來者,背理就事。兼帶者,即㝠應眾緣,不隨諸有,非𣑱非淨,無正無偏。故云:『虛玄要道,無著真宗。』從上先德,推此一位最妙最玄,須是審詳辯明當體。又說,五位皆三字成句,偏正上下回互,而不犯中。中即正位也,說理說事。教有明文,教外單傳直指之道。果如是否?若果如是,討甚好曹山邪!又引浮山作大陽真讃曰:『黑狗爛銀蹄。』55自注云:『此語正位中有偏位。黑狗是正位,爛銀蹄是偏位。』『白象崑崙騎。』自注云:『此語偏位中有正位。』『于斯二無礙。』自注云:『此語不墮有無二邊。』所以洞山云:『不落有無誰敢和?』『木馬火中嘶。』自注云:『妙挾。』然雖妙挾,而虛玄唱道者也。似遮般說話,須教你燒頂煉臂,發誓願不得𡚶傳。然後分付,亦謂之末後句。」師舉了遂彈指云:「好掩彩底禪!若是皮下有點血底,還肯喫遮茶飯麽?我且問你,臘月三十日,四大相將解散,平昔記持學得底,還回互得麽?回互時還着意也無?當恁麽時,心識已昏,如何回互?既回互不得,定撞入驢胎馬腹中,隨業受報。當此之時,欲觸諱作麤人,亦不可得。况能敵他生𣦸耶!」又有商量洞山示眾云:「向時作麽生?奉時作麽生?功時作麽生?共功時作麽生?功功時作麽生?」時有僧問:「如何是向?」山云:「喫飯時作麽生?」「如何是奉?」云:「背時作麽生?」「如何是功?」云:「放下鉏頭時作麽生?」「如何是共功?」云:「不得色。」「如何是功功?」云:「不共向時作麽生?」謂「趣向此事。」答曰:「喫飯時作麽生?」謂:「此事不可喫飯時,無功勳而有間斷也。」「奉時作麽生?」奉乃承奉也。如人奉尊長,先致敬而後承奉。向乃功勳之所立,纔向即有承奉之義。答曰:「背時作麽生?」謂:「此事無間斷。」奉時既爾,而背時亦然。言背即奉之義,蓋奉背皆功勳也。「功時作麽生?」功即用也。答曰:「放下鉏頭時作麽生?」把鉏頭是用,放下鉏頭是無用。洞山之意謂,用與無用皆功勳也,亦是無間斷之義。「共功時作麽生?」謂:「法與境敵。」答曰:「不得色。」乃法與境,不得成一色。正用時是顯箇無用底,無用即用也。若作一色,即是十成死語。洞山宗旨,語忌十成。故曰不得色,乃活語也。「功功時作麽生?」謂法與境皆空,謂之無功用大解脫。故曰不共,乃無法可共。不共之義,全歸功勳邊。如法界事事無礙是也。你靣前無我,我面前無你。所以夾山道:「此間無老僧,目前無闍𥠖。」是也。如此之說,皆趣向承奉,于日用四威儀內,成就世間出世間,無不周旋。謂之功勳五位。你道他古人意果如是乎?若只如此,有甚奇特,只是口傳心授底葛藤,既不如是,且古人意畢竟作麽生?妙喜為你下箇注脚,也要諸方檢點。不見汾陽道:「面目見在,一任揀取。」故淨名云:「但除其病,而不除法。」又《首楞嚴》云:「汝以緣心聽法,此法亦緣。」古人一言半句,雖是垂慈,皆在未屙已前著到,如三玄三要、四種料揀、十智同真,亦是遮箇道理。妙喜恁麽說,不是貶剝諸方,且要箇中人辨明緇素而已。又有一種,也不在言語上,也不在古人公案上,也不在心性上,也不在玄妙上,也不在有無得失邊,如火相似,觸着便燒,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信手拈來,超今越古,一句來一句去,末後多一句,便是得便宐。似遮般底,只是弄箇業識癡團,便謂無因果無報應,亦無人亦無佛,飲酒食肉不礙菩提,行盗行56[婬-壬+(工/山)]無妨般若。如此之流,正是師子身中蟲,自食師子身中肉。永嘉所謂「豁達空,撥因果,莽莽蕩蕩招殃禍」是也。有一種商量古人公案,謂之針線工夫,又謂之郎君子弟禪。如商量女子出定語云:「文殊是七佛之師,為甚麽出女子定不得?」云:「文殊與女子無緣。」「罔明是初地菩薩,為甚麽出得女子定?」云:「與女子有緣。」下語云:「𡨚有頭,債有主。」又有商量道:「文殊不合有心,所以出不得;罔明無意,所以出得。」下語云:「有心用處還應錯,無意求時却宛然。」又有商量道:「文殊為甚麽出女子定不得?」「杓柄在女子手裏。」「罔明為甚麽出得?」「如蟲禦木。」又云:「因風吹火。」又云:「爭奈女子何?」邪解甚者,至于作入定勢,又作出定勢。推一推,彈指一下,哭蒼天數聲,伏惟尚饗,拂袖之類。冷地看來,慙惶殺人。又芭蕉云:「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却你拄杖子。」商量云:「你若是遮般人,我與你說這般話,謂之與你拄杖子。你不是遮般人,我當面換却你眼睛,謂之奪却你拄杖子。」下語云:「量才補職。」又云:「看樓打樓。」又有商量道:「有無與奪是擒縱。」學者似恁見解,如麻似粟。如上所說,皆口傳心授,露布葛藤,印板上打來,模子裏脫出,非唯自𧩂,亦乃𧩂他古人,此是諸方學得底海蠡禪,諸上座還信得及麽?不見道:「垂慈則有法,無法不垂慈。識取鉤頭意,莫認定盤星。」我遮裏是海蚌禪,開口便見心肝五藏,羞珍異寶都在面前,閉却口時何處覓伊縫罅?不是强為,法本如是。諸上座光陰可惜,各各趂色力强健,猛着精神了取,莫愛他奇特,奇特處賺悞人,雜毒在心識裏。他時後日莫道得力,只死時也死得不瞥脫,更說甚麽敵他生死。世間無明煩惱却有限量,一念識破,則當體寂滅。惡知惡見法塵煩惱無限量,能障道眼,使得你心識晝夜不停,謗佛法僧,造地獄業。雖是善因,反招惡果。果有智慧大丈夫漢,方識得破,不被他作惱。不見雲門大師有言:「盡乾坤一時將來着你眼𥈤上,你諸人聞恁麽道,不敢望你出來,性懆把老僧打一摑,且緩緩子細看,是有是無,是箇甚麽道理,直饒你向遮裏明得。若向衲僧門下,好椎脚折。若是箇人,聞說道甚麽處,有老僧出世,便好驀面唾汚我耳目。你若不是箇手脚,纔聞人舉,便承當得早,落第二機也。又不見羅山和尚有言:「玄門無法,不立紀綱,若欲討尋,聲前看取。」諸佛子,真心無定,真智無邊。我若縱遮兩片皮,從今日說到盡未來際,鉤鎖連環相續不斷,亦不借他人氣力。此是人人分上,各自具足底事,添些子不得,減些子不得。佛祖得之,喚作大解脫法門;眾生失之,喚作塵勞煩惱。然得亦不曾得,失亦不曾失,得失在人不在法。故祖師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欲得見前,莫存順逆。』你禪和家箇箇念得,還曾略着意理會麽?祖師安箇名字,謂之《信心銘》,只要諸人信此廣大寂滅妙心,決定不從人得。故中間有言:『一心不生,萬法無咎。無咎無法,不生不心。能隨境滅,境逐能沉。境由能境,能由境能。』又云:『大道體寛,無易無難。』又云:『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你但言此一心之法,不可取不可捨,便好向遮裏放,身命若放不得,是你根性遲鈍,臘月三十日,不要錯怪老漢。」時𤍠久立,喝一喝下座。庚午,准命移梅州,至曹溪禮六祖塔,十月至貶所。郡守謝朝議語僚屬曰:「朝廷編置,所謂長老者,但一僧耳。兵馬東偏𨻶地,從其居止。」既而,僧行日至,幾數百指。施鍬钁而平基址,運竹木而縛屋廬,聽其指呼,無敢怠者。守雖聞其服勤如此,亦未知果何人也。於是延見一二,觀其能為。南閩修57仰書記,適承命,乃與從容彌月,語論英發,榷古商今,逢原左右。守復徴:「等伍更有蘊異能者否?」58仰遂告以:「負大經論者有之,博極書史者有之,詩詞高妙者有之,翰墨飄逸者有之,其所以未能明徹,則佛祖大事因緣而已。是以不憚艱險,隨侍而來,得依仁政,幸莫大焉!」守且駭異,知其徒皆為法忘軀之士。自是于師日益加敬,遣子謝純粹求入道㨗徑。示之以《法語》八篇。臨安陳安常、張處俊,各具一百問答,遣价求印證。師題後,略云:「自問自答,自倒自起。蚊錐鐵牛,賣弄口嘴。賞伊膽大,來呈妙喜。盡令而行,埋入地底。放過一著,各自看取。若不放過,打出骨髓。」師遷梅六年,遐陬遠俗,靡不從其攝化,家繪其像,敬事虔肅。乙亥十二月,蒙恩自便,〈答經略方公務德書〉云:「往歲南遷,參隨僧行,零落瘴鄉六十三人,義難以忘。今之所存,于兹無幾。間或熏爐茗盌,必異于眾,蓋不忘南荒,朝游夕處之義也。」師在梅受人供養,臨行菴中,所有動使之物盡散與人,平昔所收施利,悉用辦齋,遍請合郡僧道。士庻并現任官云:「師離梅,太守鄧公酢賔禮,委官兵津發居民,扶老攜幼,遮道祖餞,眷戀有不勝情者。」取道汀州時,張子韶自橫浦蒙旨守永嘉,師維舟俟之,既見留連欵語,遍賞名山,聯舟東下,各賦詩分袂于臨江。之新淦三月,被旨復僧,謝恩陞座,有:
丞相和國張公德遠居長沙,其母秦國夫人問道于師,臥疾將亟,曰:「妙喜老師今不復見也,老婆有私恩未報。」和公凡三走价之宐春,趣師之行,及至,秦國捐館矣。和國公語師曰:「先妣願供養和尚一年,為報德之私。」遂館光孝寺59之東堂。明年,却饒州薦福之命,遂作桑梓之行。中書舍人唐公文若,字立夫,于道自謂有所趣向,每聞師有未語已前之騐,立夫時召赴行,在維舟謁師。相見次,師曰:「莫是子西之後否?」立夫曰:「乃大人也。」師曰:「尊丈與某昔在無盡府第相從甚久,不如公有個無。」師自得底道理,但未喫得徑山手內竹箆在,立夫乃俛首感服,炷香致謝。遂連檣之鄂渚,抵九江,太守朱公請說法于能仁寺,而以廬山圓通敦請住持三辤不獲,因舉道顏長老補其處。然後解維至宣城,館于敬亭山,適明州阿育王山專使至,准朝命住持。師住育王,裹糧問道者,萬二千指,百廢並舉,冠于今昔。雲巖典牛游禪師,以頌寄師,云:
寺以眾多食貧,陳請海岸閒地千頃開築為田,率八萬四千人結般若會,人出緡錢,餘竭衣盂以成。丞相湯公思退敷奏,詔賜其莊,名「般若」。二十八年,師七十,被旨遷住徑山,坐夏千餘眾。師之再住此山,道俗欽慕,如見其所親。雖老,引接後進,不少倦。一日,忽厨房傾仆,蓋神龍欲師興建之始,師即檛鼓,示眾云:「去歲育王方修了,今日徑山又倒却。雲堂大眾一時驚,只有老僧渾不覺。問大眾:「因甚不覺?豈不見道『不啞不聾,不做大家公』?」由是廣其址,以新之,建孚佑王殿及嚴像,設置東坡祠像于殿之右廡。60己卯,求退于朝,纔進表,即渡江之四明,府尹張公偁致書,差衙校挽師。再歸徑山,有「重理舊詞連韵唱」之語。孝宗皇帝,在普安潜藩,遣內都監黃彥節,命師就山中舉揚般若。師說偈曰:
大根大噐大力量 荷擔大事不尋常
一毛頭上通消息 徧界明明不覆藏
獻上,上嘉嘆之。孝宗皇帝,居建邸,內都監黃彥節侍,次誦於妙喜處所,授祖師偈:
心隨萬境轉 轉處實能幽
隨流認得性 無喜亦無憂
上聞之,理與神遇,欣愜盈懷,委內都監訪師。請陞堂,遂說偈以獻,曰:
上甚嘉訥焉。尋復請為眾說法,親書「妙喜庵」三字,及製真賛,題曰「文囿賛真」。呈妙喜師,師演成四偈,其引曰:「宗杲伏承,文囿至人,頒示妙喜讃。大哉言乎!而思惟所不能及也。宗杲雖不敏,演成四章,謹繕寫上呈。」偈載《語錄》。辛巳夏,謝事徑山。遂所請知省,李公伯和施錢重建明月堂,為師佚老之居。師以衣盂重建𨕖佛堂。壬午,師居明月堂,雖老益健,以法求人接物為己任,學者益親賢,縉紳為道而至者無虛日。孝宗皇帝即位之九月,詔師問佛法大意,適師臥疾,特賜「大慧禪師」號。隆興元年,師七十五歲,三月聞王師凱旋,作偈曰:
氛埃一掃蕩然空 百二山河在掌中
世出世間俱了了 當陽不昧主人公
出衣盂命闔山清。眾閱《華嚴經》七百餘部,用祝兩宮聖壽,保國康民。六月之寧國,上冢葺治還山,上復取向所賜宸翰,以御寶識之,曰:「賜大慧」。七月十二日,示微恙。大眾力請說法于千僧閣,以為末後垂訓。師委曲付嘱,其語懇勵至切,于時眾皆悲歎。十四日夜,有大星隕于寢室之後,流光有聲,師微笑曰:「吾將行矣。」八月初二日,凌晨法皷震裂。初九日薄暮,學徒識師無意于世,環擁寢室,師以手搖曳曰:「翌日始行矣。」至五更,親書遺奏,及作〈丞相張公德遠書〉。以端石硯寄別丞相湯公,進以外護吾宗為嘱,仍書委曲以示。參徒了賢請偈,師高聲曰:「無偈便死不得也?」眾懇,乃大書曰:
投筆就寢,吉祥而逝。度門弟子八十四人,嗣法自教忠而次,數過百十,星分棊布,列剎相望,皆其的子親孫。潜通密證,匿曜韜光,唯恐有聞于世者殆不可勝數。士大夫,恪誠扣道,親有契證,如叅政李公邴等十八人;摳衣與列,佩服法言,如內翰汪公藻等二十一人。其餘空而往實而歸者,眾矣。是月二十日,眾以全身葬于明月堂之後。皇帝聞之,嗟惜製師真賛,曰:
生滅不滅 常住不住
圓覺空明 隨物現處
詔以明月堂為妙喜庵,賜61諡「普覺」,塔名「寶光」。所賜御書,建閣以藏。其八處九會全錄,編為八十卷,褒其綱要,為五冊,詔入大藏流行焉。
徑山志卷之一終
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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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乾化五年,吳越武肅王請于朝,賜謚無上禅師。(y109p0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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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指「佛日却問師」。(X79n1557_p0077c03)
- 【新增】太【CB】,大【志彙】
- 【原】石霜因許州金明上座問一毫穿眾穴時如何。師曰直須萬年後。曰萬年後又如何。師曰。登科任汝登科。拔萃任汝拔萃。X66n1297_p0644c19(00)、X66n1297_p0643b15(00)
- 【新增】諡【CB】,謚【志彙】
- 【新增】獻【CB】,憲【志彙】
- 【原】「杭州臨安徑山維琳無畏禪師初住大明。問。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X78n1556_p0709c12)
- 【新增】急【CB】,[-]【志彙】
- 【原】「急」字底本闕漏。茲依《續傳燈錄》卷第十一(CBETA, T51, no. 2077, p. 531, a3)補入。
- 【新增】呂【CB】,李【志彙】
- 【原】北宋臨濟宗的振興始於首山省念及其弟子,然而在省念的弟子中尤其以汾陽善昭的影響最大。
- 【原】悟本禪人求贊:「一千七百癡衲子。圍繞這個無明叟。細膩渾沒一星兒。粗慥卻有七八鬥。未嘗寂寂入禪定。終日波波廊下走。為人巴鼻亦好笑。更不容人謾開口。盲枷瞎棒當慈悲。是與不是劈脊婁(上聲)如斯主法作宗師。枉續牟尼子孫後。本禪千萬莫學伊。學伊和爾不唧𠺕。」
- 【原】「九成了末後大事,實在徑山老人處,此瓣香不敢孤負佗也。」(J01nA042_p0801b22)
- 【原】按《正續傳》云:「院先於元豐戊午塑釋迦文像,有異人丁生過焉,語寺僧曰:『今日立像後,當出一導師,大興宗教照明濁世。』」崇寧四年乙酉,師年十七,九月納僧服,十月請具足戒于景德寺。(註:由上資料可知,師出家日為崇寧四年,非文內表達的元豐戊午,故可知「師始出家慧雲院」這句話在內文似乎是多餘的。)
- 【新增】干【CB】,于【志彙】
- 【原】「的」:原文多一個字。
- 【新增】蘗【CB】,蘖【志彙】
- 【新增】蘗【CB】,蘖【志彙】
- 【原】明安延公贊曰:「黑狗爛銀蹄,白象崑崙騎。於斯二無礙,木馬火中嘶。」
- 【新增】[婬-壬+(工/山)]【CB】,媱【志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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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增】仰【CB】,印【志彙】
- 【原】「光孝寺」:有數個光孝寺,資料不足,無法判斷是何間光孝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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