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古今藝文附:賦、詩。
文具載道傳心、承先啓後之據,則文之所在,即聖賢佛菩薩道之所在。否則,縱令詞義華美,亦屬無益于身心世道之閒言語矣。舊志〈藝文門〉備載遊山諸作。今取其要者,歸于外護等各門。而擇其有關事實者數篇為此門,賦與詩悉附焉。然祇存十之三四,以表聖境。故志藝文。
《譯峨籟》自序
歲閱己未、甲子、己卯,峨遊者三,所雜著彙成帙,題曰《譯峨籟》,蓋一家言也。每思自有此山,有前余游者,有後余游者;其有目擊,不過陰晴之變態,祠宇之廢興。而斯山真面目,不隨蓬海三淺。高明廣大,伯仲崑崙,所從來矣。人具手眼,領略各殊。即余三游,且不能比而強同。固知山靈富蘊,資取日新。茲秋季入夢者,更超宿賞。陳子實庵津津臥游,至欲竭力筆墨,不令山有逋美。且囑余述所已經,此何異逸少馳想?余不憚覼縷顯概,先之以范紀,竊附於逸少今昔之感。又博採茲山藝文,及余舊近稾未入前錄者,復彙是帙。集眾解以貌峨,以庶幾一得,以無負陳子津津臥游之志。憶昔癸酉春,陳明卿先輩過余,叩峨眉之勝。為述移時,促膝竟聽,不覺撫掌大叫曰:「奇哉!真宇內大觀。君贈我以峨眉,我當酬君以雁宕。」亦述移時。臨別仍訂各驅副墨子卿,以助臥游,竟未果。今遂能副實庵之命,筆墨因緣,祕闡有候,亦斯山之有以神詔與!題曰《譯峨籟續集》,續之靡窮,不敢薄待後來更無一得者。
志竹變
峨山竹品甚繁,龍竹、月竹、千歲竹,詳方物矣。有所謂紫竹者,生三年而色全。墨竹,色如點漆,俱可充器具。桃枝竹,皮滑而黃,可簟,亦可書筒。太白桃竹,書筒綺繡文是也。椶竹,幹實有文理可杖。濮竹,節長。孟竹,以孟月苗萌。鳳尾竹、畫眉竹,以形似,簳小葉茸細娟媚。筋竹,堅韌,鋒之,以桐油淬煉,可代矛用。筍欲籜時,可揉作弩弦。箭竹,一名石竹,中實若老藤,小者可矢,大者仍可扶老。凡此產,各有所至。若斑竹、慈竹、苦竹、冷竹、束竹、澹竹、白夾竹類,處處有之。以故峨筍富於他山,僧人乾之餅之,以供餉遺。崇禎元年之春,峨山上下周遭,竹大小各種,一時俱䈙,求一菉菁者不可得。至次年,枯笴盤根,漸就腐朽,人競薪採幾盡。入望寒沙蕪莽而已,不復冀籜龍包絲、直節返魂,斯亦物理之有據者。三年春,斤斧未赦之區,忽射地叢出,自蜩腹蛇蚹至尋丈,其興也勃焉。雖園畝移藝,不若是之迅以齊;抑有冥司之不介而孚與?其幽巖邃谷,所存枯竿,盡浮筠矣。再越歲,蓊林還昔觀,僧復無怏怏餉遺之資。噫!黃楊戹閏,豈亦此君陽九所罹,不可逃之數耶?徵所聞,志竹變。
題喻廣文《峨眉山志》
己卯之峨,索山志舊著,罕有存者。有友人以喻廣文《山志》脫稾見示。蒐羅博而未精,考核詳而不要,去取臆而附會多。前九卷得失參半;猶可節取,莫劣於〈山史〉一卷。其言曰:「自有天地,已有此山,於普賢何與?願以峨眉還峨眉,普賢還普賢。」倏而陽排陰佞,又詭其說,謂佛教原空一切,普賢亦不願人以此歸之。辨駁多端,不越斯旨。夫峨眉既不以普賢顯,亦何必黜普賢以顯峨耶?今有第宅,氏甲則甲,氏乙則乙。昔曰天真皇人,吾與之為天真皇人;今曰普賢,吾亦與之為普賢。而峨眉自在,初未嘗易名曰「普賢山」也,又何必坐普賢以獨據?信其說,遇匡廬、茅山、焦山類,將作何攻擊耶?至物產,有昔無而今有,或顯於前而蔑沒於後者,何可勝紀?如卞玉、楚珩、魯璠璵,以及劉寄奴、丁公藤、虞美人草諸屬生植,雖不識所始,而名至今存,未聞廣文有所糾正。今於菩薩石、普賢茶、普賢竹、普賢綫之稱謂,欲一手以障道路口,何恕古而苛今乎?善乎侍御馬訥齋如蛟有云:「記遊可也,記峨眉不可也。」而況乎僅駁普賢以志峨?然峨眉當文獻凋殘後,有以鏡往昭來,討論什一,則廣文之用心勤,而功亦未可盡泯矣。書以貽見廣文、胡江石同年,他時晤喻廣文面訂之。喻,同郡內江人,名志祥。己卯孟秋既望日
遊峨眉山記
四大名山,峨居其一。其山高聳奇特,曲折迴環。攀援而上,約有百里餘。沿途琳宮瓊觀,絡繹不絕。水從崖谷中,千支百派而出,澎湃汹濤,如長虹、如瀑布,奇矯異常。及至危巔,峯巒疊翠,扼要崢嶸,令人目不暇賞。東望則嘉陽、陵雲二川溶溶,形如長帶,盤繞於山麓。南則羅目、馬湖諸山,鬱鬱葱葱,回環擁護。西則雪山挺峙,半插雲天,嶙峋峻拔,有迥乎其不可上之勢。北則錦城、翠屏,若隱若現,令人慨然想見諸葛武侯之忠義、杜子少陵之氣節焉,豈非宇宙間一大觀哉!且一日之內,俄而陰雲密佈,時而氣爽天清;佛光偕紅日齊煇,聖鐙與明星並曜。風從地起,聲吼如雷,濛雨連朝,寒巖幽谷,即炎天酷暑,亦凜慄不能久留。予聆前賢所傳,疑信參半,今身歷其境,以所見,印所聞,洵不我欺也,然吾因而感之。夫峨山發脈崑崙,其靈秀之氣,鬱結磅礡,誕生賢哲為王國楨者,政不乏人。而騷人逸士遊覽於茲,覩此精英霞彩,與夫百鳥之奇聲雜出,煙雲之變化無窮,其有裨於詠歌文章之妙者,又不少矣。他如仙侶高僧,棲真洞府通玄徹奧,白日飛昇;悟道參宗,因成正覺;稽古前代,何時無之?豈真有仙則名?抑亦地靈人傑耳?故其神化所洽,廣敷遐邇。上自王公大人,下及愚夫愚婦,皆不憚登山涉水,敬禮願王。即不肖之徒,一詣靈臺,舉平昔魑魅魍魎之狡習,不知消歸於何有?是峨山靈秀之氣,因乎人之類而默啓之。而人亦各得其轉圓之妙用,以為身心之助。山靈歟?人心歟?其理一而已矣。人之登斯山者,豈徒快遊觀而已哉?乾隆戊子中秋
朝峨眉山記
諸作皆言遊,唯此言朝。遊則忽主而重賓,朝則略境而尊德。一字之間,心志全彰,功過自判。欲培福慧者,不可不注意焉。此篇末後,記伏虎寺現鐙三夜,為最希有之事。因備錄之,以為朝山者鑑。
大峨之勝甲天下,余每泛舟平羌江上,遙矚雲端,咨嗟不克赴者廿載。乙丑春,自成都昭覺寺發足,專禮普賢。至嘉陽,舍舟即陸,望峨而趨。顧騷人墨客往來言遊,四方緇素懷瓣香重繭遠進則言朝。余為老衲,言朝不言遊。三月二日壬戌,自嘉行,出瞻峨門,十五里渡雅江。又十里許,宿蘇稽東坡亭。故為蘇頲讀書處,即眉山始祖。後人建東坡亭於上,今廢,有茅剎。癸亥,行四十里,宿峨眉縣東郭大佛寺。甲子,過邑城,經十方院,望西坡寺,至了鴇樓。有銅鐘銅塔甚精工。實名聖積寺,昔禪僧寶公所建,人呼為老寶樓,因譌「了鴇」。再進為會宗堂,復二里關聖堂,進抵伏虎寺。山基於此,樓閣四達,殊壯麗。憩乙丑、丙寅二日。故事登山者,多倩籃輿,約伴侶。輿夫捷足,上下迅速。遇佳境,目不再盼,或欲尋幽,則以險辭。侶不同心,行止齟齬,多弗盡興。余力不能倩輿,亦不欲倩。適乏侶,僅偕一侍僧、二傭人,戴輕笠,衣短褐,策杖躡履而上。緩急去留咸自由,得以盡山之性情形體,一木一石,不輕失之。三月七日丁卯,自伏虎登陟,初欲雨,少頃霽。過解脫橋,上解脫坡。或謂自山出者,從此解脫險阻。明曹能始先生曰:「余烏知乎入解脫、出解脫耶?余則過於斯,解脫塵勞,纔得登山耳。」稍上為華嚴寺,進為純陽殿,過五十三步。昔蜀獻王於此下車行,因即所行步數名之。俯瞰澗中,有石如船,名普賢船。進為大峨石,郭青螺先生大書「靈陵太妙之天」六字,每字一碑。左為神水,出石穴中,匯方池,澄潔可愛。陳希夷先生大書「福壽」二字,呂洞賓真人大書「大峨」二字,俱在石。進數十武,為歌鳳臺,楚狂接輿故廬。前數武,道傍有石形類鷄公。進為中峯寺,古明果道場,滅妖蟒於此。又傳黃帝於此問道廣成子。進為方廣院,俗呼龍神窟。下數百武,為雙飛橋。兩虹並峙,每橋各受一水,急湍奔流,溜入石渠數十丈,聲震山谷,至前會合。有石狀如牛心,砥柱中流,因名牛心石。近有豎碑,更名洗心石者,地極幽異。此處分二道:一上萬年寺造頂,一循谿入洪椿坪。余徘徊於1兹,欲先往洪椿坪。遇一僧謂曰:「宜及晴明達頂,覩佛光。」余然之,遂上古德林。林木皆枏,別傳和尚手植,以培風水。如《法華經》字數,每唱一字,一禮拜,始植一本,誓勿翦伐。老僧苦行如此。明直指馬公如蛟賦詩於石曰:
鬱葱佳樹拂慈雲 幻出槎枒避斧斤
老衲得知山是佛 令人同誦法華文
過林為白龍洞,剎亦新潔。稍上即萬年寺,寺之輔翼曰慈聖庵、海會堂、白衣殿。其後殿曰雪螺,結甎為之,形如螺,一名甎殿。再後為新殿,即古之白水寺。此地稍寬衍,諸剎若簇錦然,余宿海會堂。戊辰晨起,睹佛牙,炷香禮諸剎。上觀心坡,山路紆徐,至萬年寺止。山路陡峻,自觀心坡始。一名頂心坡,謂登壁之狀,足膝齊心也。直上數千武,纔得隙地,名息心所。舊有庵,今廢。緣山脊而上,如行馬鬣中。寬者丈餘,狹僅數尺。左右皆峻坂,賴竹樹蓊鬱,蔽行者目,得無畏。行十里許,為初殿,一說乃鷟殿譌稱。又二十里許,為蓮華石。有石如蓮,剎即在左,以鐵為瓦。自此始,復下數十武,乃山脈斷續處。始再上,號鵓鴿鑽天、蛇倒退,其險可知。此際踵無停步,息無停喘,傭者掖余如升天然。上為洗象池,相傳普賢浴象於此。又數十武,為上象石。再數里許,為木皮殿,蓋以木為瓦云。實名化城寺,謂普賢於此設化城,同大眾三千人居之。余窮日之力,抵是,暝色亦至,遂宿。寒甚,擁鑪而坐,夜分乃寐。己巳,上梅子坡,積雪深數尺。進為雷洞坪,懸巖萬仞,不可俯視。相傳雷伏洞下,聞人語輒震。舊有鐵碑禁語,今廢。巖下傳有伏羲、九老諸洞,人迹罕至。再進為接引殿,遂上八十四盤,俗呼「三倒拐」。盤盡為太子坪、迴龍寺。至此陡峻既訖,紆徐達頂。過沈香塔,即勅賜護國草庵寺,通天大師舊棲也。閱老僧樹,樹空,昔僧入定其中。進天門石,巨石劈開如門,深廣丈許。至七天橋,謂峨山為七重天,故名。至此值濃霧,咫尺不見人物。寺僧留住,擁鑪火。距頂僅數百武,寓此有二便,清流引廚,所飲水優於絕頂。風不甚猛,遂因其留而留之。庚午,大霧竟日,至夜雪降。辛未晨起,玉山照人,溼甚,不能出戶。有數僧持《楞嚴》相質,為之解說。是日晚霽。壬申晴明,上頂進香。過天仙橋,首詣光相寺禮普賢。寺前為覩佛臺,倚欄俯眺無際。右為金殿,殿以銅成,高二丈五尺,廣一丈四尺,深一丈三尺。重簷雕甍,繡櫺鎖窗。中坐大士,傍繞萬佛。滲以真金,極人工之巧。四隅列銅塔四座,有銅碑紀事。文字悉佳,其碑可鑑鬚眉。稍下數武,為藏經樓。前為銅瓦殿,再前為錫瓦殿。楞嚴閣、臥雲庵並列於光相寺之後,藏經樓之右。峨頂如箕形,東為懸巖絕壁,西為斜坂。光相寺臨巖而東面,餘剎皆西面。是日煙雲盡淨,西望瓦屋、曬經、象嶺、雪山諸峯,如在几席,實則相距或千里、或數千里。東望平疇渺茫,山如垤,川如白練。或有雲覆處,如人有物蓋足然。自太子坪以上,草木竹石與下界大異。有桫欏花,徧山谷,紅白相雜。地多細石,極潔,無蛇虺、蚊蚋、蟻蟲之屬。稍有穢物,雷電輒掃除之,洵稱佛境。自華嚴寺至頂,蓋一百二十里云。午餘,有兜羅緜雲布滿巖前,號「銀色世界」。雲中隱隱現一圓相,寺僧曰:「此名水光,尚非正光。」仍歸宿七天橋。癸酉晨飯後,復由天門石、沈香塔,至學士堂,謁通天塔。蓋通天大師肉身存此,趺坐塔內,身皆貼金。林中多靜室,為住靜之僧所居。左行二里許,為淨土庵。傍有白龍池,源泉清淺。沙彌攜銅盤盛水,舉手於石下取置盤中,云:「白龍子。」細視,似蜥蜴。是日各剎進香畢,仍上光相寺。人云:「佛光曾三現。」悵然而返。甲戌天陰,上光相寺默禱普賢,祈三日內賜晴示光。是日濃霧,寒風謖謖,遂於普賢座右禪定半晌。少頃,持筆楮向金殿側露坐,錄銅碑文,忘寒忘霧。乙亥,望日大晴,詣光相禮普賢,倚欄立。或邀茗飲,余卻之,必候覩光。近午,初現於巖石,閃爍不定。漸移虛空,現兜羅緜雲上。其圓似鏡,紅紫綠白數層。僧鳴鐘,觀者雲集如堵。惟見己影在光中,舉手動身,無不相映。並立者彼此不見其影,謂之攝身光。光上有白虹,謂之金橋。僧屬賀,謂「有候至旬餘不遇光而去者」,蓋非有緣弗現云。時沒時現,自巳至未,各作禮而退。余旋七天橋,沙彌報光現於此。往視,較覩佛臺之光大數倍。中有小紅鏡,外列五色,七層金橋高布,至酉始沒。志稱:「張無盡至清涼山,佛光隨之而現。」余何人斯,獲此奇遇耶?丙子下山,宿海會堂。丁丑,憩雙飛橋。戊寅,上後牛心寺,昔孫思邈修真於此。下壑,循谿行十里許,度三橋,二以板,一以石,俱屋覆之。谿盡,上數百武,為洪椿坪。樓閣四達,周帀攢簇如城者二。結構工密,境區奧僻。蓋以幽勝,於峨有別是一天之意。此剎為德心禪師開建,法嗣接踵,歷廿載落成。大眾昔以千計,今寥寥。但律儀不廢,視他處惟謹。己卯、庚辰,俱憩此。辛巳,仍出雙飛橋,循舊道,遇微雨。午餘,還伏虎寺,蓋三月廿一日也。是夜,僧報聖鐙現,余即觀之。空中隱躍得數十鐙,有數鐙最明,上下相承,又有漸飛至寺前者。伏虎聖鐙罕現,余不及於峯頂覩鐙,今補觀於此,尤屬異數。連現三夜,余憩五日而後行。
藝文:賦附
慈竹賦
維竹稱慈 幾乎有知
九族敦敍 孝友威儀 是竹必滋
五服相殘 骨肉攜離 是竹必衰
苟自家而刑國 亦觸類而增思
莽尊固護 檀欒櫛比
如束之稠 如插之密
聲唯戛風 影不透日
類宗族之親比 同朋友之造膝
至若暮歲窮律 霜凝雪霏
陶鈞無發生之理 松柏有後凋之期
是竹也
叢篁劈開 牙筍怒長
紫籜連披 青筠紛上
有偕老之情 感饋親之養
如受制於籬界 不旁侵於土壤
雨露之澤 謝爾眾芳
細葉未吐 貞心已長
恥高標而迥出 斯褭曲而悠揚
匪趨時於律候 寧隨韻於笙篁
保無用而以道自將 愧不才而與物俱昌
重曰
夫緜緜瓜瓞兮 知有子母
邕邕鴻雁兮 如次弟兄
於家則疏附禦侮 於國則磐石維城
田氏不分庭之荊 陳家則應天之星
莫不鬱映棠棣 急難鶺鴒
斯竹也
共根連茹 一本千莖
年深轉密 歲晚彌榮
一可以厚骨肉 一可以敦友生
於靈臺而莫非盡性 彰慈孝而感通神靈
藝文:詩再附
峨眉山月歌送蜀僧宴入中京
我在巴東三峽時 西看明月憶峨眉
月出峨眉照滄海 與人萬里長相隨
黃鶴樓前月華白 此中忽見峨眉客
峨眉山月還送君 風吹西到長安陌
長安大道橫九天 峨眉山月照秦川
黃金獅子承高座 白玉麈尾談重玄
我似浮雲滯吳越 君逢聖主遊丹闕
一振高名滿帝都 歸來還弄峨眉月
漫成
江皋已仲春 花下復清晨
仰面貪看鳥 回頭錯應人
讀書難字過 對酒滿壺頻
近識峨眉老 知余懶是真
按:子美避地西川,咫尺峨眉,未經屐齒一過,識者以為千古缺陷。今特錄公詩及此山者三首,亦見此老胸中,傾倒極至。但為戎馬閒隔,未遂右軍汶嶺之願耳。
峨眉高一首奉蜀王令旨,題峨山圖。
峨眉高 高插天 百二十里煙雲連
盤空鳥道千萬折 奇峯朵朵開青蓮
黃金獅座聳岌岌 白銀象駕來翩翩
晨鐘暮鼓何喧闐 風林水鳥皆談玄
千巖陰霧見玉佛 六時天樂朝金仙
月輪挂樹光團團 平羌影落秋波寒
目前勝景不可狀 畫圖彷彿移巖巒
吾王此地受封國 大法付囑從靈山
願憶雲山當日語 五十四州均花雨
花雨慈雲滿錦城 佛剎王宮同按堵
峨眉高 高萬古
光相寺
楚客隨丹梯 泝流三峽踰五谿
浙僧訪佛祖 一錫陵空向西土
江尤儒生尋謫仙 相逢共上峨眉巔
峨眉山高氣磅礡 萬朵蓮開青插天
天高地遠望無極 海東日出扶桑赤
氣衝衲衣舉 光搖角巾明
眼底汪洋巨鼇動 耳邊髣髴天雞鳴
龍宮對月窟 曾聞謫仙遊
霞光凝不散 履迹今尚留
千巖崩摧勢欲墮 羽流緇侶參差坐
七寶巖留供佛鐙 萬松竈起燒丹火
風霆蕩漾 雲樹模糊
虎豹接迹 猨猱鬬呼
雲漏日兮光一綫 金蓮白象兮紛紛而來見
萬籟動兮天樂和 仙之人兮夜經過
忽神驚而目眩 豈事幻而說破
覩謫仙而無有 杳鳳管與鸞珂
塵心未斷懷鄉土 青鞋復蹋來時路
行行回首語青山 石室無鎖門無關
重來有日當躋攀 肯效趦趄囁嚅儌名勢 坐令塵土彫朱顏
峯頂臥雲庵二首
青靄紅塵此地分 飛巖削壁迥人羣
穆王馬迹何曾至 望帝鵑聲絕不聞
春夏未消千古雪 陰晴常見一谿雲
支筇石上寧辭倦 采藥名山喜共君
峯頂散朝陽 憑高眺渺茫
山嵐銀色界 寶氣白毫光
天闕塵氛淨 煙霄草木香
須知來此地 處處見空王
宿大峨峯頂二首
平生懷隱約 寤寐想南圖
此日登臨壯 春風興不孤
諸天銀色界 萬里玉光鋪
疑有仙人到 相隨種白榆
太息大峨峯 巍巍獨擅雄
誰騎六牙象 來坐七天中
雪壓巫廬瘴 山吹于闐風
陵晨觀日出 極目海雲東
寄懷可聞和尚二首
天半峨眉路 孤筇憶舊遊
雲深春更冷 花散雨空留
僧老前朝話 人銷濁世愁
幾年幽壑夢 飛不到峯頭
蜀棧連秦塞 邊鴻陣久虛
誰尋蓮社約 忽枉雪峯書
老較禪心切 貧嫌官況疎
欲拋妻子累 來傍遠公居
峨眉山歌為松谷上人作
峨眉山上月 千里若為看
峨眉山上雪 萬古逼人寒
山青如黛雪如粉 明月鏡中何隱隱
雙峯縹緲誰畫眉 挂在長空不可盡
西域雪山絕嶙峋 此中應見西方人
始信峨眉自惆悵 不作巫山神女身
八十四盤桫欏樹 花開如繪復如素
一間板屋千重嶺 正值行人問山路
登山路轉難 投寺日已晚
古苔如髮長 新松學蓋偃
冰窟炊不成 雷洞眠難穩
真僧入定久 行腳乞食遠
鉢裏龍形小 巖前鳥聲囀
雨氣沈如墨 雲光疾似電
應有千化身 故作百寶現
橋梁宛虹架 樓臺疑蜃變
大士皆騎象 星光盡散燕
奕奕九微鐙 芬芬五色綫
人人為攝受 各各覩顏面
欲知色是空 色即空中滅
世事如幻影 詎必歎奇絕
依舊峨眉山 明月照清徹
君來白門秋 山月幾圓缺
浩浩江水流 尚帶峨眉雪
登峨說
人情山水易為眩 今信峨眉名獨擅
滿空雲海起蛟龍 萬仞峯頭看冠弁
攀躋逡巡愧巨虛 籃輿憑御作舟牽
絕頂一日幾陰晴 彩霞嘗結瞿曇面
城郭依稀大如掌 翠微隱約小於鈿
山腰另貯一重天 晴走風雷人不見
極目齊州九點煙 坤維至此稱永奠
聞師住山六十年 閱盡興亡為余撰
曾記當年全盛時 琳宮貝闕山林徧
寇盜相尋劫亂仍 此山亦受烽煙煽
余聞此語倍心酸 世間名境直如電
君不見 白衣蒼狗何渺茫
又不見 桑田滄海亦更變
至道無毀亦無名 良哉不型與不鍊
宿峯頂眺望二首
陵煙達上方 花散雨微茫
澗助廣長韻 譚滋禪悅香
留仙一夕枕 選佛七天場
海嶠擎霞起 光明徧大荒
萬象高寒外 喧豗子夜風
鯨音開半偈 虎嘯霽長空
梵宇金輪滿 法雲篆繡工
怳然身與世 變現此山中
登峨眉
山水平生癖 煙霞到處緣
峨眉垂老至 勝覽讓誰先
披衲辭公府 騎騾踐野田
入谿青嶂合 上嶺翠微穿
歌鳳人何在 降龍蹟久湮
一山稱最勝 雙玉挂飛泉
觸石喧豗響 爭流排擠遄
驚心觀濺沫 駭目送潺湲
擘路洪椿去 幽林古德傳
繁柯蔭仄徑 密葉罨生煙
奔走疲終日 歡呼息萬年
於時方紀夏 坐此滌煩煎
墨勅先朝賜 朱函佛骨鮮
清供脫粟飯 老漢作家禪
舊事譚離亂 新恩賴貸蠲
坡高無馬走 殿聳似螺旋
詰旦支筇出 危坡壓屋懸
十梯方仰脅 百息始窮巔
回視聯牀處 依然柱杖前
喜歡初有地 蒼秀迥無邊
木磴經霜滑 行童任挽牽
雲堂香寂寂 金界草芊芊
沿巖鑿路險 削木蓋房堅
絕壁現還隱 修篁斷復連
緩拖雲腳重 倒挂日輪偏
太子坪初到 先生倦欲眠
圍鑪燒榾柮 鼾榻擁青氊
曉起衝濃霧 徐行致肅虔
桫欏繁似錦 杉樹密還妍
最愛天門石 疑經鬼斧鐫
遂禮龍淵樹 環觀金薤篇
不辭三日苦 乃造七重天
大士元無住 凡夫自倒顛
朝山來路遠 禮佛念頭專
以眼觀白象 將心測普賢
喟然長歎息 策杖再搜研
鐵瓦鄰銅殿 金繩護寶蓮
登臺輕世界 俯檻小山川
五嶽皆培塿 三巴在几筵
方期暘杲杲 詎意雪翩翩
光相緣猶待 神鐙願未圓
奇觀留後日 拙句染新箋
佛光
雲成五色現奇光 形似尼珠不可方
更有一4樁奇異事 人人影在箇中藏
峨眉山志卷七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