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門第九內分:疏、記、銘、賦、讚、偈、文、詩八子目。
疏一篇
禮地藏菩薩疏照時代,此疏應居最後。因茲志以大士為主體,此疏乃專讚禮大士之文,故首列之。
伏以法王御世,大悲切同體之心;菩薩度人,有求獲必果之應。故聚沙作塔,天人之所應供。而舉手低頭,福德總歸無量。蓋即心即佛,自他不隔於毫端。為果為因,始終不離於當念也。恭維地藏菩薩摩訶薩,生大長者家,憫六道而度生發願。為婆羅門女,歷三海而救母生天。青蓮示夢,痛殺生之惡業難逃。聖母垂詢,說地獄之苦毒無量。為愍受苦眾生,發願不成佛道。於是百千塵劫,不證寂光;億萬化身,恆來堪忍。集會忉利天宮,深受能仁佛託,盡三界之人天,為一肩之負荷。洵乎於閻浮有大因緣,諸菩薩莫能企及也。當像法之中年,為示生之瑞應。出胎於新羅之國,振錫為震旦之遊。軀盈七尺,猛若象王。力敵十夫,奮同獅子。寰中六籍,唯第一義心性相諳。池陽九華,歷七十載安居不動。山神饋藥,敬獻靈泉。閣老齋僧,虔供勝地。送童子之下山,金沙宣偈;感國人之渡海,白墡為糧。苦行烹土,人始建乎伽藍;正法資神,眾更尊乎枯槁。迨至百年願滿,悲應石鐘。三稔函開,音流金鎖。此不徒當時之信士,志切瞻依;抑且使後世之凡愚,情殷悲仰者矣。弟子生當末法,瞬已千年。障重無明,身成五漏。幸有夙根,得聞正法。如火宅之逢親父,一乘同登;似苦海之遇慈航,三生有幸。弟子之夫許止淨,曾經數載,未瘉採薪。爰以去年,仰求慈蔭。果也禮敬而福德來臨,持名而壽命獲永。蓋以無緣之慈,故有求必應;無作之德,故所感皆通也。今者再叩蓮臺,重瞻寶相。一香一花,聊學獼猴之獻;三請三叩,更伸螻蟻之忱。竊以彈指歸依,三途免報;聞名讚歎,百返生天。對像作禮,擁護徧於鬼神;志心誦經,解脫及於眷屬。而弟子幼侍重慈,久尊聖教。長隨夫子,曾繡契經。更兼禮敬之誠,敢乞慈恩之佑。夫止淨,自棄官不仕以來,為閉戶潛修之業。持「彌陀」佛號,發願往生。誦大乘經文,隨機度眾。以此善因,普為囘向。願隨夫壻,同取金臺。更望眾生,共登寶筏。此日靈山加被,深沐慈悲;他年樂國逍遙,長為侍從。民國戊午九月
止淨,民國甲寅發胃氣疾,粒米不能入口者兼旬。醫藥罔效,纏緜數載,屢瀕於危。內子憂之,幾欲自殺。予曉以人生夢幻,佛法無邊。彼乃發心朝九華,央我作疏。予謂祇求生淨,不願求壽。目的不合,乃求其父作。至戊午,予病稍痊,彼再往九華還願。時熏習漸深,乃代作此文,願同生淨土。今編本志,特為錄入,而彼謝世已兩年。得如願生西否,尚不可知。唯祈大士哀憐援手而已。
弟子許止淨和南附記
記七篇
九華山房記
九華山,在池之青陽。按《九域志》,舊名「九子山」。《輿地志》云:上有九峯,出碧雞之類。唐李白乃易今名,曰「九華」,其詩有「秀出九芙蓉」之句。而劉禹錫所為九華歌,其詞尤奇譎。宋宣和紹興間,縣令曹公機,宋公文堪,嘗列為六圖。其後縣人吳天錫,合之為圖四;而程九萬,又賦詩凡百篇。於是九華之奇形祕迹,瓌譎幽邃之觀,攬拾無遺矣。論者謂,是山與衡、廬、茅、蔣、灊皖相伯仲。特以地僻江左,舜巡禹奠,足迹有弗及,故名不大著。山之西,錢氏世居之。錢氏家饒於貲,而尚詩禮,在其鄉為望族。有子公清者,倜儻好義,遭時多故,集義旅以衛城邑,人賴以為安。兵燹之餘,田野蕪萊,則率鄉人使耕墾。荊棘之墟,荐為稼穡,民以故不饑。其有功於鄉邦甚厚,朝廷嘗授閫帥之職。且其於術數尤精,一時士大夫多慕而與之游。公清嘗即所居之旁,別築館舍,以為遊息之所。開軒東望,九華秀色,近在目睫,若可攬結。因名其館曰「九華山房」,求余文以記之。蓋自昔君子,其志于丘壑者,初未嘗忘情於用世。及既為世用矣,乃始遂其素願,而高蹈以遠引。此出處之節所以全也。考之前紀,若王季文、費子軍,皆青陽人。季文在唐末,嘗擢科第,為祕書郎。然後移疾而歸,築室九華之西。受異人天皇九仙飛昇之術,遂以仙去。子軍博學能文,登元和進士。聞母病,趨歸,而母已葬。遂隱九華少微峯下,朝廷屢徵不起。見其餘芬遺躅,去今未遠,猶有存者。公清生長於茲,庶幾聞風而興起。顧今方嚮任用,雖林慚澗羞,或所不免。他日功成名遂,獲返初服,而逍遙林壑,以樂其真;媲之昔人,又何愧耶?余辱交公清,故為之記。既志九華之勝,又以論君子出處之概不可以不審。毋謂古今人之不相及也。
陽明書院記
青陽九華山之勝,與匡廬、武夷競秀,至李太白始發其奇。嗣是,詩人隱士,仙釋之流,相與經營其間,而未有以聖賢之學倡而振之者。宏治壬戌,陽明王先生,以恤刑至池,愛其勝而遊焉。至正德庚辰,以獻俘江上,復攜邑之諸生江學曾、柯喬、施宗道以游,盡蒐山川之祕,凡越月而去。嘗宴坐東巖,作詩曰:「淳氣日凋薄,鄒魯1亡真承……各勉希聖志,毋為塵所縈。」慨然欲建書屋于化城寺之西,以資諸生藏修,而未果也。嘉靖戊子,金臺祝君增,令茲邑,諏俗稽典,始克成其志。中建正堂,大書曰「勉志」。東西有廊室,而亭其後,曰「仰止」。合而命之,曰「陽明書院」。池守韓君楷,二守張君邦教,往視而嘉之,更議置田以膳學者。而九華之名,將與白鹿雲谷,煥然照方策矣。諸生樂其績之成也,不遠南都以來徵言,守益竊聞緒言之教矣。先生之學,以希聖為志。而希聖之功,以「致良知」為則。良知也者,非自外至。天命之性,靈昭不昧。自塗之人,至於聖人,同也;特在不為塵所縈而已矣。二三子亦知塵之害乎?目之本體,至精至明,妍媸、皁白、卑高、大小,無能遁形者也。一塵縈之,則泰山、秋毫,莫之別矣。良知之精明也,奚啻於目?而物欲之雜然前陳,投閒而抵隙,皆塵也。故戒慎恐懼之功,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所以保其精明,不使纖塵之或縈之也。纖塵不縈,則無所好樂忿懥,而精明之凝定,廓然大公矣;親愛賤惡無所辟,而精明之運用,物來順應矣。大公之謂「中」,順應之謂「和」。中以立天下之大本,而天德純矣;和以行天下之達道,而王道備矣。此鄒魯之真承也。古先聖王,兢兢業業,克勤克儉,不邇不殖,亦臨亦保,率是道也。故堯舜禹湯以是道君天下,而孔顏曾孟,以是道為天下師。後之學者,見聖賢之君師天下,其成功文章,巍巍若登天然,而遂以為不可階;譬諸入明堂清廟之中,見其重門層閣,千萬方圓,前瞻後盼,眩然以駭矣。而不知所以創造方圓,規矩之外無他術也。二三子其將求之規矩乎?將求之方圓乎?良知之教,操規矩以出方圓也。而摹方傚圓者,復鬨然以禪疑之。嗚呼!愛親敬長,吾良知也;親親長長,以達天下,將非致吾之良知乎?惻隱羞惡,吾良知也;擴而充之,以保四海,將非致吾之良知乎?孰為禮,孰為非禮,吾良知也。非禮勿視聽言動,而天下歸仁,將非致吾之良知乎?是鄒魯之真承也,而禪之疑。禪之學,外人倫,棄事物,遺肝膽耳目,而要之不可以治天下國家,其可以同年而語乎?書院之建,羣多士而育之,固將使脫末學之支離,闢異端之空寂,而進之以聖賢之歸也。二三子之朝夕于斯也,其務各致其良知,勿使縈於塵而已矣。處則以是求其志,達則以是行其義。毀譽不能搖,利害不能屈,殀壽不能貳。使尚論道術者,按名責實,炳炳有徵焉。則知良有司鼓舞之典,真為聖代作人之助,規摹宏遠矣!豈繄山水巖壑之遇而已乎?
止淨按:禪者定也,正是使纖塵不縈,而保存其良知。又定能生慧,故大學稱定而后靜,以至能安、能慮、能得,正是致其良知。儒佛無二理,記者咎禪學為外人倫、棄事物,非能知禪者。但於儒理有所發明,故存之。
雙華精舍記
昔陽明先生倡絕學於天下,凡兩居九華。唯時侍御柯君及江施輩偕焉。日相與漱清陟奇,尋幽剔奧。採造化以供吟弄,曠盈視以暢天樂者,何莫而非道也?而非學也?而非教也?是固曠世之勝遊也哉。先生逝矣,至今陵隰奠其文,草木含其芬,空潣澄其神,光風流其形。霜雪雷露,融聚凝結,庶物露生,錯然人事之前陳;而先生之道之學之教,迥然獨存於口耳形迹之外者,則亦何莫而非先生之在目也哉?今柯君以外艱山居,一日蕭然悽愴,悲此意之莫將也,商于鳳臺子,相與構堂以祀焉。築舍兩,偕以居業。同志若汪子,又遠來從柯君遊,日與切磋,篤良知之學,明天地之奧,觸物感通,隨處有得。取善於山,培其至靜之體。相忘于鹿豕木石,平其萬物一體之視。酌泉於澗,通其變易之神。聆鳥聲於林,悟其天機之自動。俯仰乎榮悴開落於時,安其始終造化之自然。感不淆寂,內不遺外。一時來學,懦者乃作,夢者乃覺,汙者乃有攸濯。罔不知其至𥳑至易,通一無二焉。則夫先生之道之學之教,流布於山水之間者,又何莫而不復見于柯君講誦進修之內也哉?先生逝矣,而又不與先生俱逝者,是固柯君示我也已,君其益懋也哉!先時先生怡情九華也,先生主之,九華其賓也。今君亦舍以居焉,不又九華之主矣乎?不又天下之來遊九華者之主矣乎?予將有約九華,訪君問道,賴君有斯道主也。欣然先為之記。
甘泉祠記
九華者,池州府青陽縣西南之山也。其下有五溪,曰「龍溪」、「瀾溪」、「漂溪」、「雙溪」、「曹溪」。出山五谷,合為一流。妙當山央,宛若地肺。九華羅綻乎芙蓉,六泉旁涌乎金碧。於是南引羣翠,北入大江。世傳江南之山莫秀於九華,而九華之勝實衍於五溪。蓋信吳楚之美石,鍾江湖之英者也。嘉靖乙酉,青陽生江學曾、施宗道來南都,受學於吾甘泉先生。暇或談及九華,先生飄然有往之意。二生對曰:「願築書堂,立以候也。」越明年,柯生喬亦及門受業,勃興共構之心。又明年,邑尹德興祝增,北覲而還,亦翻然欲助舉之。二生乃徧選九華之妙,獲茲五溪之邃,諏日程工,召匠計木。其地舊有小庵,後帶淫祠,祝尹即曰廢撤,用廣厥基。宗道曰:「經營出於民力,於義則弗堪。創建舉於公家,其事則難久。」乃出身貲金以董其務,而祝君捐俸以贊其能。後以他阻,未竟厥成。未幾,甘泉先生自南少宰被命,徵入宗伯。二生及潮陽周孚先、永豐呂懷、宜興周衝、懷寧尹唐,送先生至淮安,或至彭城,先生猶拳拳不忘九華也。使道通、堯臣居五溪,限之以三年,有詩以遣。使克道、汝德遊九華,望之以九秋,有詩以送。諸君歸,皆示予。而施、江二生,星言先往,裒是地之秀俊以俟也。今甲午春,提學聞人君,同巡按虞君,共奠陽明王先生祠。於是池州侯守,因白其事。二君乃相基於化城寺之東,命侯守構講堂齋舍,曰「甘泉書院」。而同知任君柱,遂捐金買田,計二十畝,以為書院資。既落成,學曾請記其事。予歎曰:「嗟夫!九華者,古九子山也。今茲之名,則唐李白之所改也。白與高霽、韋權輿,嘗訪道江漢,隱於夏侯迴之堂。循簷岸幘,坐眺松雪。以茲山舊云「九子」,按圖徵名,無所依據。太史公南遊,略而不書。事絕古老之口,復缺名賢之紀,雖靈異往復,而賦咏罕聞。於是始改為九華,有聯句云。然其詩,或歎標日壁霞之景,或羨玉樹羽人之况。若甘泉先生之遣尹、周也,其詩則曰:『人人有真源,自酌乃自得。』送呂周也,其詩則曰:『神物貴變化,九仞安可停?』彼李白之訪道,曾至此乎?夫先生嘗患人之徒知而不能行也,則著知行並進之說。又嘗患人之徒養心而忘所有事也,則著心事合一之說。而以隨處體認天理發之。諸君之九華,築居者以是為居,而無忘乎寢興;遣行者以是為行,而無忘於動履;游觀者以是游觀,而無忘於登覽。察之隱微之際,驗之飲食男女、人倫事物之間,久當見五溪同出一源,九華生於一本也。夫揚州有甘泉行窩,葛澗所作也,予嘗記之,以是為說矣。金陵有新泉精舍,史際所作也,予嘗記之,以是為說矣。九華先有仰止亭,祝尹為陽明王先生所作也,予亦嘗記之,以是為說矣。今又於甘泉書院云云。蓋枏為先生禮闈所取士,受教最久且深,故敢發先生之旨,以告諸君。願從事於力行,而不文飾於外也。不然,則行窩也、精舍也、書院也,適足為先生多,而予記之為贅辭。」
本記所標「五溪」之名,明清各志,皆訛作龍、池、漂、雙汨,只四溪。此依《九華紀勝》本記文所改。但查光緒《周志.山水全圖》(本記一樣同訛),五溪橋所收之水,為濂、舒、漂、龍、雙之五溪。(合瀾、曹二流為雙溪。瀾溪,即南塘。)且與此文又異。今特註之。
東壁祠記
人特患無必為聖人之志,有必為聖人之志;則富貴貧賤,一切視為幻境,不足滓其太虛。乃人言富貴如行滓田,足起足蹈,學問之功,十倍於窮。此以警中下則可,非通論也。吾茲有得於畢心坡。先生為宮保尚書公仲子,生於公登第之四年。以任子歷官戶部員外郎,豈非生長富貴中者哉?而先生恬如也,一日聞道,遂慨然勵必為聖人之志。其夜形諸夢寐,對之妻子。出語之人人者,無不以為聖人必可學而至。盡以其貲為開館延賢之資。即囷無餘蓄,猶為裹糧四方之計。迄今想其一段嗜學光景,真如飢之求食,渴之求飲也。其于四方來學,欣欣接引,真如琛寶投于懷,骨肉之聚於庭也。其四方之會,招之即趨,聞之即赴。真不啻鳥之投林,水之就下也。余猶記童子時,見先生與先子論學,夜分不輟。布衣蔬食,抑志降心,人爭訝之。越數年,譽望嘖嘖,遠近咸尊且信之,久且有感而化之者。嗟乎!使天假之年,先生之進豈有既哉?因是而論古,於陵,沾沾曲謹,捐棄世祿,為蚓不足道。即如原嘗諸人,藉有土卿相之貴,好行其德,食客數千;周人之窮,振人之急,斯亦卓犖奇偉矣。而為俠為霸,於道未聞,孰如先生醇乎其醇也?先生沒且十餘年,弟子志之不倦。已祀於澤宮,茲復立祠九華之東壁。往華山陽明先生嘗論道其間。有祠,先子皆與配饗。今先生相繼而興,茲山其開壇設帳之處,為祠固宜。九十九峯之上,理學名儒,後先輝映,後之人益可聞風而起矣。祠構於甲寅,成於乙卯。為堂三楹,為地幾畝,守僧為某。經紀其事,則門人某輩。而嗣子某,猶子某,考厥成焉。猥以余屬先生世講,知先生者莫若余,乃屬之記。諸懿行,備傳誌者不具論。第論其嚮道之篤,以明作祠之意云。先生名似范,字一衡,心坡別號。宮保公名鏘,號松坡,敢併記之。
欽所精舍記
余昔治韶之曲江也,距城十里許,有香鑪峯,排列霄漢間,殊愛其奇峭。及今莅青邑,而九十九芙蓉飛來片片,蒼翠撲人,景色又倍奇焉。深山大澤,龍蛇蟄藏,豈無先賢芳蹤,令人山斗仰者?我欽所中憲公,以理學陪祀王文成公於茲土。一日,過九華行奠禮,登先生之堂,譬之過太山梁父,有金檢、玉篆、石刻之書可讀也。時都諫心華公,作九華主人,出先生行狀誌銘示余。予生也晚,無由親炙。竊讀其文,想見其為人,丰骨崚嶒,象如千尋壁立。字曰「應敬」,別號「欽所」,志可知已。故生平學力,以主敬為先,實際在不欺。雖穎異絕倫,常於九子山習舉子業,三閱寒暑不歸。晨起不令僧磬先鳴;篝燈夜讀,神魂凝結,至焚巾不自覺。闍黎相謂:「往聞閉戶先生,今見焚巾學者。」出應試,三舉首,補郡諸生。適督學楚侗耿公以陽明良知之學闡示羣士。唯先生言下省悟,直透奧旨,期篤行實踐,繼先儒絕學,不啻口頭禪塞責也。登賢書後,由學博以至藩臬,二十餘年。當其敷教北雍,則少司成楊公,獨驚問學之淵含。贊猷密院,則大司馬田公,更藉韜鈐以籌幄。至若分守湖北,苗夷雜居,俗悍而賈淫。先生𥳑重端愨,率其坦易之度,不俟束縛,一意噢咻。洞僰谿苗,讋伏2嚮邇,若苾蒭之翹陽光也。自非理學一燈,性光映合,安望其文章氣節,度越千古,以之同祀於文成公乎?乃從而歌曰:
遊九華記
天啟二年壬戌,秋仲月幾望,自郡之青陽,為九華也。次五溪,登望華臺,誦王文成公四詩。旁睨汪侍郎珊墓,展焉。晡入西門,宿妙音寺。會邑令縉雲李君如桂有世好,驩然道故。謂遊九華,必出青陽邑南,至龍口,迴視芙蓉修纖繡錯。然後歸,而從西洪嶺廣勝寺登化城。然後出六泉口,渡五溪梁,乃為得之。余頷其說。明日別李,抵龍口,凡八九十里。道甚險仄,罕從此上下九華者。還宿南郭。明日曉發,自西洪嶺廣勝寺上山,宿於立庵。明日,禮地藏塔,徧歷東西寮。詰旦,謁李太白祠、陽明祠,有絕句。遂訪甘泉祠,憩化城寺。詰旦,上東巖,窺闌悚仄。僧曰:「陽明先生來此時,未有闌,履前出巖外者足三分。」諸從遊學士,皆變色戰戰。又曰:「焚香之眾,誓舍身於茲者,歲數人。多不及防,或損肌膚,卒不得死。亦有失足損軀者。因募十方,甃石以干之,乃至今。」余亦賦絕句。既讀陽明、周經偈,復覽周公汝璣、黃公尊素諸題名。極目遐瞻,凡峯之有嘉名者,以數十計。可視而不可即,猶之乎五溪望華臺也。暮返立庵。明日,下定心石、二聖廟。迴視鷹石,左右巖岫窈窕,去東巖不遠。至老田,少憩。至六泉口,已亭午,徘徊依戀不遽行。至陽華樓,迴視芙蓉,猶之乎東巖所見也。既暝,還入通遠門。踰三日,李行季達來問遊興。余以三事質之,曰:「李太白,久寓秋浦,特表茲山,是開元時也,在地藏前甚久。九華俎豆,宜無先此者;而乃雜處荒居,僅與一片亭垣、兩行翠柏。饗此煙霞,可勝歎乎?過此不葺,恐尚為勢家之所奪,遊事之當講求者,一也。宋人有言,新羅王子金地藏,非佛國地藏王也,按之九華碑版亦然。然地藏來此,在唐至德以前;其涅槃,在貞元十載。使非諸佛應化之身,豈能生而地涌泉,沒而山隕石、鎖骨屈伸如故哉?歧地藏而二之,亦非通識,遊事之當講求者,二也。陽明之學,所在必留,况東巖託迹,又有異於尋常題詠者。固不必效廬山白鹿洞,奏置弟子員。凡督學使者莅池,宜奠一爵,以志作人,庶幾芹藻得以長存。且初名「陽明書院」,今僅稱曰「祠」,豈萬曆初年,詔革書院之故歟?祠幸不廢,然不能必之千秋,遊事之當講求者,三也。」行季聞予說而韙之,曰:「興廢,有司職也;辯論,學人職也。請以告後之遊者。」
賦一篇
九華山賦并序
九華為江南奇特之最,而《史記》所錄,獨無其名,蓋馬遷足迹之所未至耳。不然,當列諸天台、四明之上,而乃略而不書耶!壬戌正旦,予觀九華,盡得其勝。3已而有所感遇,遂援筆而賦之。其辭曰:
循長江而南下 指青陽以幽討
啟鴻蒙之神秀 發九華之天巧
非效靈於坤軸 孰構奇於玄造
遷史缺而弗錄 豈足迹之所未到
白詩鄙夫九子 實茲名之所肇
予將窮祕密於崔嵬 極玄搜而歷考
涉五溪而徑入 宿無相之窈窕
訪王生於邃谷 掬金沙之清潦
陵風雨乎半霄 登望江而遠眺
步千仞之蒼壁 俯龍池於深窅
弔謫仙之遺迹 躋化城之縹緲
飲鉢盂之朝露 見蓮花之孤標
扣雲門而望天柱 列仙舞於晴昊
儼雙椒之闢門 真人駕雲而獨蹻
翠蓋平臨乎石照 綺霞掩映乎天姥
炎熇起於玉甑 爛石碑之文藻
囘澄秋於枕月 建少微之星旐
覆甌承滴翠之餘瀝 展旗立雲外之旌纛
下安禪而步岧嶢 覽雙泉於松杪
踰西洪而憩黃石 懸百丈之灝灝
瀨流觴而縈紆 遺石船於澗道
呼白鶴於雲峯 釣嘉魚於龍沼
倚透碧之峗屼 謝塵寰之紛擾
攀齊雲之巉峭 鑑琉璃之浩溔
沿東陽而西歷 餐九節之蒲草
樵人導余以冥搜 排碧雲之瑤島
羣巒翳其繆靄 失陰陽之昏曉
履高僧而屧招賢 開白日之杲杲
試胡茗於春陽 吸垂雲之淵湫
陵繡壁而據石屋 何文殊螺髻之蟠糾
梯拱辰而北盼 隳遺光於拾寶
緇裳迓於黃匏 休圓寂之幽悄
鳥呼春於叢篁 和雲韶之鷕鷕
喚起促予之晨興 落星河於簷橑
護山嘎其驚飛 怪遊人之太早
攬卉木之如濯 被晨暉而爭姣
靜鑱聲之剝啄 幽人劚葠蕨於冥杳
碧雞噦於青林 白鷳翻雲而失皓
隱搗藥於樛蘿 挾提壺餅焦而翔繞
鳳凰承盂冠以相遺 飲沆瀣之仙醥
羞竹實以嬉翱 集梧枝之嫋嫋
嵐欲雨而霏霏 鳴濕濕於蘴葆
躐三遊而轉青峭 拂天香於茫渺
席泓潭以濯纓 浮桃瀉而揚縞
淙澌澌而絡蔭 飲猨猱之捷狡
睨斧柯而昇大還 望會仙於雲表以上上聲,「篠」韻,為前段。
憫子京之故宅 款知微之碧桃
倏金光之閃映 睫異景於穹坳
弄玄珠於赤水 舞千尺之潛蛟
並花塘而峻極 散香林之迴飆
襲珍芳於絕巘 褭金步之搖搖
莎羅躑躅芬敷而燦燿 幢玉女之妖嬌
搴龍鬚於靈竇 墮鉢囊之飄颻
開仙掌於嶔嵌 散清磬之迢迢
披白雲而踸崇壽 見參錯之僧寮
宿南臺之明月 虎夜嘯而羆嘷
鹿麋羣遊於左右 若將侶幽人之岑寥
迥高寒其無寐 聞冰壑之洞簫
溪女厲晴瀧而曝朮 雜精苓之春苗
邀予觴以仙液 飯玉粒之瓊瑤
溘辭予而遠去 颯霞裾之飄飄
復中峯而悵望 或仙蹤之可招
迺下見陵陽之蜿蜒 忽有感於子明之宿要
逝予將遺世而獨立 採石芝於層霄
雖長處於窮僻 迺永離乎豗囂
彼蒼黎之緝緝 固吾生之同胞
苟顛連之能濟 吾豈靳於一毛
矧狂寇之越獗 王師局而奔勞
吾寧不欲請長纓於闕下 快平生之鬱陶
顧力微而任重 懼覆敗於或遭
又出位以圖遠 將無誚於鷦鷯
嗟有生之迫隘 等滅沒於風泡
亦富貴其奚為 猶榮蕣之一朝
曠百世而興感 蔽雄傑於蓬蒿
吾誠不能同草木而腐朽 又何避乎羣喙之呶呶
已矣乎 吾其鞭風霆而騎日月 被九霞之翠袍
摶鵬翼於北溟 釣三山之巨鼇
道崐崙而息駕 聽王母之雲璈
呼浮邱於子晉 招句曲之三茅
長遨遊於碧落 共太虛而逍遙以上平聲,「蕭」韻,為後段。
亂曰
蓬壺之邈邈兮 列仙之所逃兮
九華之矯矯兮 吾將於此巢兮
匪塵心之足攪兮 念鞠育之劬勞兮
詩歌謠等,悉附之。○僧俗共計一百一十二名。共計詩一百七十五首。
至陵陽山,登天柱石,酬韓侍御見招隱黃山
韓侯騎白鹿 同往華山中
玉女千餘人 相隨在雲空
見我傳祕訣 精誠與天通
何意到陵陽 遊目送飛鴻
天子昔遊狄 與君亦乘驄
擁兵五陵下 長策遏胡戎
時泰解繡衣 脫身若飛蓬
鸞鳳翻羽翼 啄粟坐樊籠
海鶴一哭之 思歸向遼東
黃山過石柱 巘崿山攢叢
因巢翠玉樹 忽見浮丘公
又引王子喬 吹笙舞松風
朗吟紫霞篇 請開蘂珠宮
步欄繞碧落 倚樹招青童
何日可攜手 遁形入無窮天子昔遊狄,有本作「天子若避狄」。
九華山歌并引
九華山在池州青陽縣西南。九峯競秀,神彩奇異。昔余仰太華,以為此外無奇;愛女几,以為此外無秀。及今年見九華,始悔前言之易也。惜其地偏且遠,不為世所稱,故歌以大之:
奇峯一見驚魂魄 意想洪鑪始開闢
疑是九龍夭矯欲攀天 忽逢霹靂一聲化為石
不然何至今悠悠億萬年 氣勢不死如騰仚音「軒」,輕舉貌。
雲含幽兮月添冷 日凝暉兮江漾影
結根不得要路津 迥秀長在無人境
軒皇封禪登雲亭 大禹會計臨東溟
乘樏不來廣樂絕 獨與猨鳥愁青熒
君不見 敬亭之山廣索漠 兀如斷岸無棱角
宣城謝守一首詩 遂使聲名齊五嶽
按:尤物,有二解。一《左傳》以夏姬之子為尤物。謂能敗國亡家。賤而遠之之詞。一《莊子》稱南伯子棊云「夫子,物之尤。」謂能抱道遺形。尊而敬之之語。夢得驚歎九峯奇秀,比之神龍夭矯,則必為尊重而非輕賤,可知。乃〈康熙江序〉以「尤物」二字,遂比之西子、王嬙。文人輕薄,多造口業,且點汙名山,故削而不錄。且識數言於此,俾讀者勿誤會也。
答蕭建問九華
自地上青峯 懸崖幾萬重
踐危頻側足 登塹半齊胸
飛狖啼攀桂 遊人喘倚松
入林寒㾕㾕 近瀑雨濛濛
徑滑石棱上 寺開仙掌中
幡花飄淨土 臺殿印晴空
勝境層層別 高僧院院逢
泉魚候洗鉢 老玃戲撞鐘
外戶憑雲掩 中廚課水舂
溲泥時和麪 拾橡半添穜
渡壑緣槎險 持燈入洞窮
夾天開壁峭 透石蹙波雄
澗靄青無土 潭深碧有龍
畬田一片淨 谷樹萬株濃
野客登臨慣 山房幽寂同
寒鑪樹根火 夏牖竹梢風
邊鄙籌賢相 黔黎託聖躬
君能棄名利 歲晏一相從
贈九華處士鞏禹錫名「疇」,貴池人,隱白笴山。
九華鞏處士疇擅玄言之要道,通《易》、《老》,其於《淨名》、《僧肇》尤精邃。余在句溪時,車幣致之官舍,再說《易》,一說《老》,命兒輩執卷,列坐轉之。業畢而寇至,與鞏散去,不知其存亡。余既休居洛師,杜門習靜。己卯冬十一月望,風雪中,有客叩門。樵童視之,則鞏處士也,延入,握手話艱苦。鞏草屨擔簦,杖靈壽。下笠,且咍笑曰:「聞公恬養澹逸,不屑屑於榮利,故以玄來助成之。」升榻解笈,散四束書,即《易》、《老》、《淨》、《肇》也。明日講《肇論》時,階前多偃松高桂,凍冰墮落,作琴瑟金石聲。理致明妙,神骨超爽,自謂極一時之遇。日與古人為徒,又意此樂之難諧也。遂成二十韻,敬以贈之:
和王季文題九華
眾岳推分野 九華鎮南朝
彩筆凝空遠 崔嵬寄青霄
龍潭古仙府 靈藥今不凋
瑩為滄海鏡 煙霞作荒標
造化心數奇 性狀精氣饒
玉樹鬱玲瓏 天籟韻蕭寥
寂寂尋乳竇 兢兢行石橋
通泉漱雲母 藉草縈香苕
我住幽且深 君賞昏復朝
稀逢發清唱 片片霜陵飆
答平甫舟中望九華
楚越千萬山 雄奇此山兼
盤根雖巨壯 其末乃修纖
去縣尚百里 側身勇前瞻
徐行稍復逼 所矚亦已添
精神去亹亹 氣象來漸漸
窺觀坐窮晡 未覺晷刻淹
江空萬物息 四面波瀾恬
峨然九女鬟 爭出一鏡匳
臥送秋月沒 起看朝陽暹
遊氛蕩無餘 瑣細得盡覘
陵空翠纛舞 照影寒鋩銛
冢木立紺髮 岸林張紫髯
變態生倏忽 雖神詎能占
當留老吾身 少駐誰云饜
惜哉秦漢君 黃屋上衡灊
等之事嬉遊 捨此何其廉
我疑二后荒 神物久已厭
埋藏在雲霧 不欲登昏憸
又疑避褒封 蔽匿以為謙
或是古史書 脫落𥳑與籤
當時備巡遊 今不在緗縑
終南秦之望 泰山魯所詹
天王與秩祭 俎豆羅醯鹽
苟能澤下民 維此遠亦沾
方今東南旱 土脈燥不黏
尚無膚寸功 豈免竊食嫌
神莽吾難知 士病吾能砭
文章巧傅會 智術工飛箝
薦寶互珪璧 論材自楩枏
苟以飾婦妾 謬云活蒼黔
豈如幽人樂 茲山謝閭閻
穴石作戶牖 垂泉當門簾
尋奇出後徑 覽勝倚前簷
超然往不返 舉世徒呫呫
高興寄日月 千秋伴烏蟾
遐追商洛翁 秦火不能炎
所慕楚穆生 竟脫楚人鉗
吾意竊所尚 人謀諒難僉
望九華山
輕舟出池口 遙望青陽郭
雲間見九華 爭先出鋒鍔
參差欲背闕 尖銳圭首削
竹箭拔春芽 芙蓉攢秋萼
奇姿信明麗 遠勢仍聯絡
下有厓谷幽 真靈諒茲宅
詭哉末世士 強以名號託
丹崖不受稱 青峯鎖如昨
千載知屬誰 含情寄冥漠
題九華山圖
每憶眠雲處 當簷列翠屏
有時聊極目 盡日坐忘形
去此心唯苦 懸圖恨忽醒
數峯秋欲活 虛籟夜重聽
地鎮三吳遠 天連萬古青
幾人曾得道 是草即通靈
野鶴閒窺鼎 龕僧暗誦經
終須卜長往 迴首謝明庭
王陽明先生《九華詩冊》附序
九華之山,自太白更名,而名始高。自夢得稱為尤物,而名始震。然太白僅江上一望而已,夢得僅山外一見而已;豈若陽明先生涉險尋幽、探奇攬勝、枕漱泉石、出入煙霞、往復流連,歌詠成帙於九十九峯,愛之深而玩之熟哉?方之交情,九華於二賢為一見垂青之知己,於先生則平生歡洽之知己也。又况詩以人重,先生以道學而建奇功,盛德大業燦著兩間,其品誼更出謫仙、詩豪上哉!故按王文成公全書中,宏治、正德前後兩遊諸作,以次登之。予之夙願於以償,而眾心亦於以慊。因於詩集中,特樹一幟,曰「陽明先生九華詩冊」云。
光緒庚子,周贇識先生詩歌,再列於後
化城寺(六首)
雲裏軒窗半上鉤 望中千里見江流
高林月出三更曉 幽谷風多六月秋
仙骨自憐何日化 塵緣翻覺此生浮
夜深忽起蓬萊興 飛上青天十二樓
雲端鼓角落星斗 松頂袈裟散雨花
一百六峯開碧漢 八十四級蹋紫霞
山空仙骨葬金槨 春暖石芝抽玉芽
獨揮談麈拂煙霧 一笑天地真無涯
化城天上寺 石磴入星躔
雲外開丹井 峯頭種石田
月明猨聽偈 風靜鶴參禪
今日揩雙眼 幽懷二十年
僧屋煙霏外 山深絕世譁
茶分龍井水 飯帶石田沙
香細雲嵐雜 窗高峯影遮
林棲無一事 終日弄丹霞
突兀開穹閣 氤氳散曉鐘
飯遺黃粒稻 花發五釵松
金骨藏靈塔 神光照遠峯
微茫竟何是 老衲話遺蹤
太白祠(二首)
千古人豪去 空山尚有祠
竹深荒舊徑 蘚合失殘碑
雲雨羅文藻 溪泉繫夢思
老僧殊未解 猶自索題詩
謫仙棲隱地 千載尚高風
雲散九峯雨 巖飛百丈虹
寺僧傳舊事 詞客弔遺蹤
囘首蒼茫外 青山感慨中
江上望九華正德庚辰正月後遊。○此詩乃由江西赴詔,趨南都行在,途中作。
當年一上化城峯 十日高眠雷雨中
霽色曉開千嶂雪 濤聲夜渡九江風
此時隔水看圖畫 幾歲緣雲住桂叢
卻負洞仙蓬海約 玉函丹訣在崆峒
其二
窮探雖得盡幽奇 山勢須從遠望知
幾朵芙蓉開碧落 九天屏嶂列旌麾
高同華嶽應無忝 名亞匡廬卻稍卑
信是謫仙還具眼 九華題後竟難移
泊舟大通山溪間,諸生聞之,有挾冊來尋者此至蕪湖,為忠泰等所阻,不得見帝,乃折囘入九華山也。
扁舟經月住林隈 謝得黃鶯日日來
兼有清泉堪洗耳 更多修竹好銜盃
諸生涉水攜詩卷 童子和雲掃石苔
獨奈華峯隔煙霧 時勞杖策上崔嵬「大通」,光緒本,作「大同」。
江上望九華不見
五旬三過九華山 一度陰寒一度雨
此時山色稍晴明 忽復昏霾起亭午
平生山水最多緣 獨此相逢容有數
人言此山天所祕 山下居人不常睹
蓬萊涉海或可求 瑤水崐崙俱舊遊
洞庭何止容八九 五嶽曾向囊中收
不信開雲掃六合 手扶赤日照九州
駕風騎氣覽八極 視此瑣屑真浮漚
江、施二生與醫官陶埜冒雨登山,人多笑之,戲作歌
江生施生頗好奇 偶逢陶埜奇更癡
共言山外有佳寺 勸予往遊爭願隨
是時雷雨雲霧塞 多傳險滑難車騎
兩生力陳道非遠 埜請登高覘路歧
三人冒雨陟岡背 既仆復起相牽攜
同儕咻笑招之返 奮袂徑往陵嶔崎
歸來未暇顧沾溼 且說地近山徑夷
青林宿靄漸開霽 碧巘絳氣浮微曦
津津指譬在必往 興劇不到傍人嗤
予亦對之成大笑 不覺老興如童時
平生山水已成癖 歷深探隱忘飢疲
年來世務頗羈縛 逢場遇境心未衰
埜本求仙志方外 兩生學士亦爾為
世人趨逐但聲利 赴湯蹈火甘傾危
解脫塵囂事行樂 爾輩狂𥳑翻見譏
歸與歸與吾與爾 陽明之麓終爾期
登雲峯望,始盡九華之勝,因復作歌
九華之峯九十九 此語相傳俗人口
俗人眼淺見皮膚 焉測其中之所有
我登華頂拂雲霧 極目奇峯那有數
巨壑中藏萬玉林 大劍長槍攢武庫
有如智者深韜藏 復如淑女避讒妒
闇然避世不求知 卑己尊人羞逞露
何人不道九華奇 奇中之奇人未知
我欲窮搜盡拈出 祕藏恐是天所私
旋解詩囊旋收拾 脫穎露出錐參差
從來題詩李白好 渠於此山亦潦草
曾見王維畫輞川 安得渠來拂纖縞
夜宿天池,月下聞雷,次早知山下大雨(三首)
昨夜月明峯頂宿 隱隱雷聲在山麓
曉來卻問山下人 風雨三更捲茅屋
野人權作青山主 風景朝昏頗裁取
巖旁日腳半溪雲 山下聲聲一村雨
天池之水近無主 木魅山妖競偷取
公然又盜山頭雲 去向人間作風雨
重遊化城寺
愛山日日望山晴 忽到山中眼自明
鳥道漸非前度險 龍潭更比舊時清
會心人遠空遺洞 識面僧來不記名
莫謂中丞喜忘世 前途風浪苦難行先生前遊九華,聞地藏洞異人不飲食,臥松毛中。先生訪之,撫其足。驚曰:險遠何以至此。與談上乘,但云:「周茂叔、程明道是儒家兩箇好秀才。」正德重遊,其人已他移,故有此歎。
宏治壬戌,嘗遊九華,值時陰霧,竟無所覩。至是正德庚辰,復往遊之,風日清朗,盡得其勝,喜而作歌
昔年十日九華住 雲霧終旬竟不開
有如昏夜入寶藏 兩目無覩成空囘
每逢好事談奇勝 即思策蹇還一來
頻年驅逐事兵革 出入賊壘衝風埃
恐恐晝夜不遑息 豈復山水能徘徊
鄱湖一戰偶天幸 遠隨歸凱停江隈
是時軍務頗多暇 况復我馬方虺隤
舊遊諸生亦羣集 遂將童冠登崔嵬
先晨霏靄尚暝晦 卻疑山意猶嫌猜
肩輿一入青陽境 忽然白日開西嶺
長風擁篲掃浮陰 九十九峯如夢醒
羣巒踊躍爭獻奇 兒孫俯伏摩其頂
今來始識九華面 恨無詩筆為傳影
層樓疊閣寫未工 千朵芙蓉抽玉井
怪哉造化亦安排 天下奇山此兼并
攬衣登高望八荒 雙闕下見日月光
蓬瀛海上浮拳石 舉足可到虹可梁
從茲脫屣謝塵世 飄然拂袖陵蒼蒼
登雲峯,二三子詠歌以從,欣然成謠(二首)
淳氣日凋薄 鄒魯亡真承
世儒倡臆說 愚瞽相因仍
晚途益淪溺 手援吾不能
棄之入煙霞 高歷雲峯層
開茅傍虎穴 結屋依巖僧
豈曰事高尚 庶免無予憎
好鳥求其侶 嚶嚶林間鳴
而我在空谷 焉得無良朋
飄飄二三子 春服來從行
詠歌見真性 逍遙無俗情
各勉希聖志 毋為塵所縈
深林之鳥何閒關 我本無心雲自閒
大舜亦與木石處 醉翁唯在山水間
晴窗展卷有深意 絕壁題詩無厚顏
顧謂從行二三子 隨遊麋鹿俱忘還
池陽大江望九華
九華信名山 崒嵂盤京甸
江淮數千里 秀峙真獨擅
我從池陽來 十載屢行縣
攬結非無懷 煙雲惜多變
勝處不易窺 或隱或半現
及茲泛長江 浪靜風亦便
囘首豁晴空 九華一時見
千態與萬奇 指點堪數徧
倚篷過百里 注目心不倦
恍如逢故人 㥦意欣覿面
緬懷唐詩僧 靈境構深院
又聞錦袍仙 書堂蔽葱蒨
安得躋其崖 吟玩恣游衍
功名未有期 對此空眷戀
遊九華山值陰靄(三首)
雪霽終幽壑 泉喧亦上方
山輿窺鵲牖 巖戶像蜂房
寒火千龕影 風林一縷香
似多僧舍柏 夏臘未全忘
其二
其三
到悔三冬晚 緣纔二日慳
客能饒遠目 天未破愁顏
雲鎖將飛石 煙縫欲斷山
歲除花落徧 羨爾惜春閒
題唐六如山水卷,送章尹戴給諫歸九華
淡淡江上山 悠悠江中水
望之不可窮 思君殊不已
君歸乘天風 輕帆若雲駛
揮袂拍洪崖 囘首謝塵滓
我欲從翻飛 羽翰正披靡
浩浩江水深 舟楫誰為理
安時智所欽 隨流任坎止
但以君恩重 艱虞何足齒
願言寶珍祕 聊以慰行李
燁燁九華芝 君歸色尚紫
登九華次前守胡公韻
一宿三天境 疑登九品臺
連甍開法座 倚漢集如來
丹碧供圖畫 芙蓉雜蘚苔
斷雲閒護盋 空翠滴盈楣
鳥解觀心諦 溪攖濯足懷
鐘聲天半隱 幢影日邊排
梵語通三昧 宗風蕩積霾
客來將蕨筍 僧定掩荊柴
錫卓無塵徑 燈燃絕頂崖
偶淹居士駕 空羨謫仙才
安得九節杖 餐霞去復迴
寄題天台峯高處,次定光佛韻原註
滿路喧豗作梵聲 誰從山上聽獅鳴
人無勝境空成佛 我有天池作化城
豈意定光尋地藏 果然太白見陽明定光佛詩:「南戒俯看江影白,東巖坐待夕陽明」,顯係以供奉對姚江。後四百年,陽明果至東巖。與陽明正德庚辰正月晦,開元寺刻石,嘉靖我邦國之文,同一前知。世人每習而不察。
共遺色相原真性 儒釋何嘗有定名有道之釋,必不能外儒。
入九華宿化城寺
我本黃山人 九華經信宿
未盡九子巔 一上一換目
秋高天宇澄 孤磬聲滿谷
忽墜龍女簫 竚望仙人鹿
一滌塵中襟 揮手謝拘促
適逢餐霞徒 清談互往復
願言住此中 坐臥靈泉曲
夜永對禪燈 妙香媚幽獨
登九華
茲山何巉岏 琢削謝斤斧
茫茫九點煙 日月共吞吐
遠望如芙蓉 菡萏自千古
攀援陟其巔 去天尺有五
飄然陵紫虛 身在神仙府
放眼天地空 眾山盡傴俯
天氣木末來 恍覺虬龍舞
足底躡白雲 衣上溼花雨
日落境逾清 禪房發鐘鼓
萬念此俱寂 頓令輕軒組
十一月十一日,雪霽後遊九華,晚宿定慧庵玩月。次日登東巖,陰霧無所見,步陽明先生韻二首原作四首,今擇要錄二
山頭明月映簾鉤 雪裏泉聲赴壑流
仙子臥雲丹竈冷 神光照夜塔燈秋
晶宮彩煥千珠動 銀海波搖萬玉浮
笙鶴數聲清客思 不知天上有瓊樓
半徑白雲飛作雨 滿林凍雪綴成花
壑中陰霧鋪銀海 塔頂晴光映紫霞
一片袈裟藏佛骨 千秋溪澗長雲芽
於今巖下閔公墓 名附新羅寧有涯
九華山志卷七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