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文字禪》石門文字禪卷第二十七

跋唐明皇傳

初明皇聞元魯山之歌，歎曰：賢人之言也。聞左璫訴道迎宋璟，不為璟禮，則益知其賢，何其明也。及聞祿山曰：「胡家不知有父，但知有母。」便遂信之，何其暗也。孟子曰：「養心莫大於寡欲。」欲少縱之，則反易如此。然能割所甚愛以寧天下，與漢高帝鑄印銷印，遲速一間耳。此其所以再造唐室也。

跋狄梁公傳

秦攻魏破之，殺魏王瑕，誅諸公子，而一公子不得。乃令魏國曰：「得公子者賜金千鎰，匿之者罪至夷。」公子之乳母節，乳之俱逃，而魏故臣有識乳母者，曰：「乳母無恙乎？」乳母曰：「嗟乎！吾奈公子何？」故臣曰：「今公子安在？吾聞秦令曰：有能得公子者賜千金，匿之者夷乳母。儻知其處，盍不言乎？」乳母曰：「吁！我不知公子處，借吾知之，終不可言。」故臣曰：「魏國正破亡，族1已滅矣，尚誰為乎？」乳母吁而言曰：「夫見利而反上，逆也；畏死而棄義，亂也。恃逆亂以求利，吾不為也。」遂抱公子藏大澤中。故臣告秦軍，秦軍追見射之，乳母以身蔽矢，著身者數十，乃俱死。秦王聞而貴之，葬以卿禮。東漢李善，南陽李元奴也。家疫死，止孤兒續始生數旬，而貲以萬數。奴婢共議謀殺，續分其產。善潛負續逃亡，隱山陽瑕丘界中，親自哺養，乳為生湩。續雖在孩抱，奉之不異長者。有事輒跪請白，然後行之。續年十歲，善與歸其邑，修理舊業。鍾離意時為瑕丘令，上書薦之。光武詔善及續，並為太子舍人。魏節乳母、漢李善，古之奴婢也，而其所為卓越如此。予聞虎生三日其氣食牛，駃騠七日而超其母，蓋其種性殊特，不幸而趣異類中耳。若二人者，殆功名富貴者事也，又可以品類拘之乎？唐則天皇后受夫顧託，而欲奪以自有，哥舒翰提兵三十萬，而北面事賊。此真奴婢，豈寔能功名富貴者乎？

跋北里誌

《春秋傳》書六鷁退、飛石隕，五微事也，何足書乎？先儒曰：「聖人之意，以謂如鷁與石，無預於道德性命之理，且猶謹嚴詳次如此，況道德性命乎？」北里誌戲劇之文，而達道校證藏之，豈五石六鷁之意乎？舒王曰：「司馬君實平生大過人者，臨事不苟，於達道亦云。」

跋達道所蓄伶子于文

風行水上渙然成文者，非有意於為文也。余讀此傳，蓋通德娓娓而語，子于筆追而書之，非有意也。然通德所論惠男子，殆天下名言，吾以謂子于之室有此婢，如維摩詰之有天女也。達道手校諸書，而此本最美，非好古博雅，何以至是？司馬君實無所嗜好，獨畜墨數百爾。或以為言君實曰：「吾欲子孫知吾所用此物何為也？」達道之畜書，其亦司馬之墨癖也。

跋邴根矩傳

孔北海年十六時，能舍匿山陽，張儉事泄，兄弟及母三人爭死，竟坐兄褎北海，因是顯名。遼東太守公孫度欲殺劉政，政先依根矩，矩匿之月餘，以付太史子義。既而謂度曰：「政已去君之害，豈不除哉？」度曰：「然。」根矩曰：「君之畏政者，以其智也。令政已免，智將用矣。尚奚拘政之家，不若赦之，無重悲也。」度乃出之，棄又資送政家皆歸故郡。嗚呼！東漢號多氣節之士，其天性哉！方張儉、劉政之窘，而遇北海兄弟、太史子義、根矩，雖困於亨，蓋其平生取友護助，何所憾焉？韓退之誌柳子厚，愛其請代劉夢得播州，曰：「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悅酒食，遊戲相徵逐，翊翊強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言，死生不相背負，宜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髮，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使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愧矣。予聞退之之言太過，及親嘗之，乃知此曹今古一律也。借能過之，安能2已之哉？

跋魯公與郭僕射論位書

魯公作字多擘窠大書，端勁而秀偉。黃魯直云：「此所期無不欲高照千載者。此帖草略匆匆，前所未見。開軸未暇熟視，3已覺粲然忠義之氣橫逆，而點畫所至處便自奇勁。」公嘗謂盧杞曰：「朝廷法度，豈更堪公破壞也？」於此又曰：「朝廷綱紀，須共存正。」凜然想見其為人。蓋公所遭之時如此，而所守之道不得不然，故倉卒未敢忘國之綱紀也。余私有感於中者，因記於此。

跋杜子美祭房太尉文稿

房琯之賢、盧杞之不肖，讀其傳，曉然易分也。然睢陽之敗由琯，魯公被害杞實使之。校二者之設心，則終不能優劣。而甫稱琯之材，雖困蹇以死，益堅壯，非忠義激烈，篤於自信，其能爾耶？疑史記賀蘭不予南霽雲兵，事若不直。雖然，哥舒翰之臣祿山，天子西奔，天下怨之。而高適乃表雪其事，稱舒翰忠義有素，而以病奪其明。將軍三十萬而低首事賊，非叛乎？從而文其罪，非欺乎？而甫亦嘗以舒翰適為賢，豈史皆不足憑，而甫之稱無不真者耶？

跋東坡山谷帖二首

東坡山谷之名，非雷非霆，而天下震驚者，以忠義之效與天地相始終耳，初不止於翰墨。王羲之、顏平原，皆直道立朝，剛而有禮，故筆蹟至今，天下寶之者，此也。予於雲巖訥室觀此帖，皆其海上窮困時自適之語，然高標遠韻，凌秋光磨月色，令人手玩，一飯不置，若訥當藏之名山，以增雲林之佳氣。

前代尊宿火浴，無燒香偈子，山谷獨能偈之。初見羅漢南公化，作偈其略曰：「黑蟻旋磨千里錯，巴蛇吞象三年覺。」天下衲子聽瑩十年。晦堂曰：「魯直作此有據乎？亦意造爾？」山谷曰：「吾聊為叢林戲耳。」晦堂大笑曰：「豈可以般若為戲論乎？」山谷始悔前所學，未登本色罏鞴，乃卜居于庵之旁，方知晦堂真不請之友耳。今讀此書，乃是未見晦堂時語也。不然，安有吹劍語乎？

跋東坡與佛印帖

東坡騎鯨上天，去十九白矣。平生文章流落世間者，所在神物護持。然士大夫罕蓄之，多見山人野士之室。汝水旼禪者，出此帖示予。雖其一期酬酢之語，而謙光燭人。三復之，想見幅巾杖屨，翛然行儋，石水溢間，如淵明在柴桑斜川時。某題。

跋東坡平山堂詞

東坡登平山堂懷醉翁作此詞，張嘉甫謂予曰：「時紅粧成輪，名士堵立，看其落筆。置筆，目送萬里，殆欲仙去爾。」余衰退，得觀此於祐上座處，便覺煙雨孤鴻在目中矣。

跋東坡與荊公帖

予嘗見東坡與荊公帖，謂少游曰：「願公稱揚之，使增重於世。」又舉魯直自代表曰：「魁壘之才，足以冠絕天下；孝友之行，足以追配古人。」是四老俱登鬼錄，覽此翰墨，尚足以增山川之勝氣也。

跋東坡老木

東坡婆娑林丘，如此老木，而山谷以筆端之口為形容之。華光缽囊中，乃一時頓有此兩玉人耶？

跋東坡𪫤池錄

歐陽文忠公以文章宗一世，讀其書，其病在理不通，以理不通，故心多不能平，以是後世之卓絕穎脫而出者，皆目笑之。東坡蓋五祖戒禪師之後身，以其理通，故其文渙然。如水之質，漫衍浩蕩，則其波亦自然而成文，蓋非語言文字也，皆理故也。自非從般若中來，其何以臻此？其文自孟軻、左丘明、太史公而來，一人而4已。然予有恨，恨其窺夢幻如霧見月。雖老而死，古今聖達所不免，譬如晝則有夜，而東坡喜學煉形蟬蛻之道，期白日而骨飛，竟以病而歿，使其如魯仲連之不受萬鍾之位而肆志，則寧復有遺恨哉？佛鑑能珍敬其書，則其趣味乃真是山邊水邊之人，與夫假高尚之名、心悅孔方道人者異矣。

跋東坡緘啟

東坡海外之文，中朝士大夫編集5已盡，雖予之篤好者，亦以為無餘矣。佛鑑輒出此帙為示，皆中朝士大夫集中所無者，山林之人泯泯櫱櫱，若無所用，而其志好尚亦清絕哉！譬如無雲之月，有目者皆愛仰之，況斯文乎？

跋東坡書簡

王逸少骨鯁、顏平原剛正，兩公皆有立朝大節，而後世以字畫稱。予嘗嗟惜之！然名德之重，故世珍其筆蹟，蓋理之固然。東坡之於王、顏，又其逸群絕塵者，其法權極可寶秘。宣和四年，人日覺慈軸以來示予，予忻然喜其嗜好，若可教也。

跋山谷所遺靈源書

熙寧、元豐之間，西安出二偉人。徐德占，一旦興草菋，與人主論天下事，若素宦於朝；黃魯直，氣摩雲霄，與蘇東坡並馳而爭先。二公皆名震天下，聖世第一等人也。而詩詞所寓，翰墨之妙，拳拳服膺於靈源大士如此，則知彼上人者，必有大過人者耳。一以達摩正諦不斷，才一縷為憂；一以願得一雲門為言。豈非念其所負，不可以蹤蹟者耶？高安道人誼叟，久從之游，蓄此書，出以示予。予祝之，使藏之名山，庶百千年之下，知江南道德所在，未全寂寥也。

跋山谷筆蹟

山谷為予言：「自出峽，見少年時書便自厭。」此帖在龍舒時作，自然有一種勝氣，未易與俗人言也，當有賞音耳。

跋山谷帖

山谷翰墨，風流不減謝東山，而書詞鄭重傾倒於華光如此。予疑百世之下有讀之者，知華光後身支道林哉！

跋行草墨梅

山谷醉眼蓋九州，而神於草聖；華光道價重叢林，而以筆墨作佛事。兩翁並軸，如夏口松下，見婁師德永禪師像於邢和璞甕中耳。

跋橘洲圖山谷題詩

予棲遲橘洲，斷岸甚久，別來無夕不在夢。偶開軸見之，如倚法華臺引鏡也。讀山谷語，如幅巾相從道林路時。

跋山谷五觀

舒王在鍾山，多與禪者游。王以宗乘關捷問之，莫不瞠若。若以膚淺問之，莫不聽瑩。於是大訝其寡聞。嘗問一僧五觀法，使誦之，往往不能句者。嗚呼！非施法之過，學者亦罪焉，以其不能從師授也。山谷冠冕，道德偉俊，聳于縉紳，宜其倚花叫飲，高追晉宋風流之游。方其窮約。乃知跏趺而食。又作觀法，非直6己好之，且欲移於天下。其信道為法之勤，可謂透脫情境者耳。逢原畜此，疾欲以示學者，庶幾其有能動心者耳。

跋黔安書

王家父子翰墨流落後世不少，而所見皆弔喪問病之帖，豈具得意之書7已為當時賢士大夫所藏，世不得而見之耶？弼上人處見黔安青石牛帖，皆與村落故人語然，其傲睨萬物之意不沒。更百年後，斯帖當亦貴耳。

跋山谷字二首

山谷初自鄂渚舟至長沙時，秦處度、范元寔皆在，予自三井往從之。道人儒士數輩，日相隨穿聚落，游叢林，路人聚觀，以為異人。今餘二十年，予再游長沙山林間，往往見其筆扎，此帖此簡前嘗見之。宣和二年秋八月至法輪，竦上人出以為示，玩之不忍置。魯女有遺荊釵而泣者，路人笑之曰：「以荊為釵易辦，女乃泣，何也？」女以手掠髮曰：「非以其難致也，以其故舊耳。」予所以玩之者，實鍾魯女泣荊之情。

山谷初謫，人以死弔，笑曰：「四海皆昆弟，凡有日月星宿處，無不可寄此一夢者。」此帖蓋其喜得黔戎，有過從之詞，其喜氣可搏掬。山谷得瘴鄉，有遊從其情如此。使其坐政事堂，食箸下萬錢，以天下之重，則未必有此喜也。

跋珠上人山谷酺池詩

予紹聖初留都下，聞士大夫藉藉誦青石牛詩，而此四絕尤著聞，恨不見此老。閱三年遊石門林下，識君實骨面，善談笑，相從最久。時珠禪垢面不襪，然8已超卓。後二十餘年，予還自海外，而君實化去久矣。丁酉坐夏洞上，有鴨步而至者，問之乃吾向所識不襪公也，於是甘吾老矣。夏休，珠將經行湘山，袖此卷來，讀之龍蛇飛動，凌跨韓柳之氣，糠秕王候之韻，如其無恙。時陰晚坐，覺山川增勝，爽然忘其孤廢也。湘山多高人，識青石牛甚眾，珠可以示之，使其韻摩摶衡霍，固不佳哉！

跋與法鏡帖

山谷作黃龍書時，與予同在長沙碧湘門外舟中。今餘年，佛鑑出此以示予。曇諦見前身麈尾，山谷醉中仙去，此帖墮空之垢被也。

跋石臺肱禪師所蓄草聖

少游此詩，荊公自書於紈扇，蓋其勝妙之極，收拾春色於語言中而9已。及東坡和之，如語中出春色。山谷草聖不數張長史素道人遂書兩詩，於華光梅花樹下可謂四絕。予不曉草字，開卷但見其雷砰電射，揭地祇而西七曜耳。吁哉異也！政當送與龍安照禪師，使一讀之。

跋山谷筆古德二偈

此兩詩唐智閑禪師所作也，世口膾炙之久矣，而莫知主名，豈山谷未敢必誰所作耶？覺思示山谷在華光時筆，此翁以筆墨為佛事，處處稱贊般若，於教門非無力者也，今成千古，為之流涕書之。

跋山谷雲庵贊

雲庵住廬山時，山谷過焉，相與游鸞溪，坐大石上，擘窠留題其法喜之游。如黃檗，裴公乃作此贊，後二十餘年，得於衡陽毛氏之家，持以還長沙。開法長老覺慈寔其的孫，時年二十三歲，即以付之。臨濟正脈，使流通不斷，乃無所媿此贊其敬之哉！宣和五年中秋前一日題。

跋東坡山谷墨蹟

予自南來，流落山水，久不見偉人，便覺胸次勃土可掃。宣和二年冬，涌師於湘西古寺中出以為示，如見蘇、黃連璧下馬，氣如吐霓也。

跋山谷字

山谷翰墨妙天下，蓋所謂本分鉗鎚。至於說禪自到於三老之後，則似攙奪行市，奇傑之氣，光風霽月，如珥立殿陛之下，何其照曜哉？漳州正道書記於東山雪朝出以相示，便覺增清山川精神秀發。道雖一枝一缽，求實於10己者無有，然骨董箱有此軸，殆可與連城照乘爭價也。

又詩

山谷論詩，以寒山為淵明之流，亞世多未以為然，獨雲巖長老元悟以為是。此道人村氣，而俎豆山谷、靈源之間也，11已可驚駭。乃又能斲評詩之論，殊出意外。此寒山詩也，以山谷嘗喜書之，故多為林下人所得。顏平原方乞米，而山谷12已謝。得米要之，非胡椒八百斛之家也。

跋叔黨子

王子敬童稚時作字，行草13已超故方。引紙著腕，右軍從後掣其筆不獲，乃歎曰：「是兒他日名當大成。」予觀叔黨行草，皆蟬蛻墳塵之類，筆法通亞乃翁矣。惜其早世不秋，庸詎不以此郎媲子敬耶？邵陽儉上人，雨歇攜此帖見過，翛然如見父子，角巾竹杖行小港、榕林之下，不勝清絕。建炎二年三月十八日。

跋本上人所蓄小坡字後

雞蘇，《本草》龍腦薄荷也。東吳林下人，夏月多以飲客，而俗人便私議：坡誤用雞蘇為紫蘇，可發吳儂一笑。予將發鸞，溪上人以此軸為示，筆勢飛動皆學坡而未臻。坡嶮處者，要之如馬巷中逢王謝家子弟步趨狀貌，蘊藉風流，有自來矣。覺範題。

跋了翁詩

仁者難逢思有常，平居慎勿恃何妨？爭先世路機關惡，近後語言滋味長。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傷。與其病後求良藥，不若病前能自防。

右了翁送其姪剛勝柔詩。勝柔過南昌，出以為示，曰：「伯氏祝曰：『儻見覺範，使為汝說破。』」予曰：「翁欲汝知，口只好喫飯耳。」

跋了翁書

宣和二年夏，得翁書前去無日矣，能復一來相見乎？翁平生剛方，吐言如刀鋸，而此書若悽冷，私怪之。明年四月，遣書走山陽。八月，人還云：「翁方發書日下世矣，蓋四月九日也。」聞之，酸鼻累日。翁視死生一戲耳。予重為天下，惜此人品。翁知國如陸忠公，臨大節不奪如顏魯公，文章光明贍博如白樂天，通達宗教如裴公美。然四公者皆享富貴。建功名，死無遺恨。而翁兼四公之長，而以一斥不能復，遂坐廢三十年，予所以追悼而不去心也。八月七日，方飯僧薦冥福，病臥剌然刀畫，而南州珠上人攜此軸來讀之而長歎：「哲人逝矣，予何所稅駕乎？此去死生一決耳。」珠包腰一缽，苦硬有膽氣，而能蓄此書。今叢林禪和子以為何種故紙？然則珠殆亦有佳處，因為流涕而書之。

跋瑩中帖

瑩中竄海上，而名震天下，不減司馬丞相之在洛中。時平生多與山林之人游，處處見其翰墨，雖戲語，亦如雪中春色。予觀堪公所蓄答仰山真慧禪師，簡重而謹嚴，如其為人，味其立朝盡節，無媿宋廣平、陸宣公也。

跋瑩中詩卷

了翁徉狂垢汙，不擇香臭，而至山水間，便能賦山礬墨梅，乃爾暴清絕耶？予政和春過衡陽，道權出以相示，如見抵掌談笑時。

跋江表民願文

世尊論學道，特言富貴為難。表民官為左司，風節凜然，天下畏仰貴顯矣。而與其夫人俞氏，一飯奉身，清淨自活畢世，真如德生童子、有德童女，豈特求於今為鮮？雖從古人中求，亦無有也。予閱其願文，廣大堅固，深切著明，真黑暗崖之火炬，生死海之舟楫。為之序者，淨慈禪師退然才中人，而以大法為14己任，如雪竇為之跋者，延平了翁，立朝正色，剛而有禮，愈斥而愈忠如魯公，皆表民之友也。而三友者聯翩，欲刪去予而自游普賢願海，又可乎？

跋李商老詩

予至石門，杲禪出商老詩偈巨軸，讀之茫然，知此道人蓋滑稽翰墨者也。又欲入社作雲庵客，試手說禪，便吞雲門、臨濟，如虎生三日氣15已食牛。衲子譁曰：「甘露滅！非錯下注腳。」

跋徐洪李三士詩

陳瑩中嘗問予南州近時人物之冠，予以師川、駒父、商老為言，瑩中首肯之。駒父戲效孟浩然，作語如王謝家子弟，風神步趨，不能優劣。商老和之，如劉安王見上帝，大言不遜，豪氣未除。獨師川有句，在暮山煙雨裏，西洲落照中，未暇寫也。

跋蘇子由與順老帖

子由每多疾病，則學道宜多憂患，則學佛宜常坐。黨人兩謫高安，多與山林有道者語，知其為排遣憂患者也。順老予時拜之，又吾雲庵賢之，漓然流涕而書云。

跋張七詩

玉不可種也，而孝之至，則種玉亦生泉；不可呼也，而忠之至，則呼泉亦洌；虎不可使令也，而有德者役以橐經；乙不可教誨也，而有義者致其同室。予觀兩張之詩，引物連類，折之以至理，而秀傑之氣不沒。讀之使人一唱三歎，豈筆端有口之徒歟？

跋高臺仁禪師所蓄子宣詩

曆公以功業著詩律，傳者少。自廢放山林間與衲子遊，其語便爾清熟。此柳子厚所謂詩人以窮乃工，殆非虛語。

跋道鄉居士詩

道鄉以說禪口談醫國法門，雷霆一世，初非以詩鳴也。而此詩句句有法，蓋其胸次如春之盎盎，著物成容。今既已矣，萬人何贖哉？儼師題于衡山之麓。

跋鄒志完詩，乃其子德久書。

道鄉文章，種性自然，如五色鳳。此詩乃浴天池時容光也。其雛筆法，16已能追蹤山谷之氣，讀之令人想見蹇驢風帽，如宗武扶子美醉吟詩也。

跋四君子帖

秦少游舌頭無骨，王定國察見淵魚，山谷口業猶在，道鄉習氣不除，華光不語如雷。

跋呂鎮公詩

右惠照院見太師鎮國呂公留題一首，深清雄麗，有愛君報國之志。時公方尉新昌實生太尉，吉甫以道德為神考所敬，與舒王上下議論，遂參大政。文章翰墨，雷霆一時，福祿壽考，逮事三朝，天下學者宗之。昔李邵以高才博學，為南鄭幕門侯吏，而其子固為東漢名臣，豈所謂隱德報應，不身嘗之而及其子孫者乎？予於太師鎮國公亦云。

跋李豸弔東坡文

東坡以建中靖國元年七月二十七日，歿於常州。時錢濟明侍其傍，白曰：「端明平生學佛，此日如何？」坡曰：「此語亦不受。」遂化。李豸為文以弔之曰：「道大難名，才高眾忌。皇天后土，知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載英靈之氣。」士大夫稱其詞該而美，今錄以示常道人，亦可以舉似山中諸道友也。

跋養直可師唱和真隱詩

予久不見養直，時時想見其墮幘醉時，忽閱此詩，如行野渡春色中，雖盎盎醇釅，然終有一種清絕氣味。可上人語迅快，如漱壑夜泉響，掃窗春霧空，不類菜肚阿師語仲伯、連璧士也，而皆友吾。巽中傳曰：「觀其所以游，因以知其為人。」吾於巽中亦云。

跋養直詩

宣和三年三月，予遷居水西南臺寺。初六日，顛風攪林。東軒小寢，俄大雨，起步脩廊復坐，頹然昏睡。南州道崇難者，持此軸來，隱几讀之，如觀飛菟頓塵追風趁日也。然其詩詞所及，皆予故人，而予亦嘗落憫憐中，蓋方竄海外時帖也。昔曾魯公問予曰：「蘇養直，聞齒少，而詩老，恨未識之，子見其詩否？」予曰：「李太白詩語帶煙霞，肺腑纏錦繡。以予觀養直之詩，逮又過之。」魯公駭予此論。今數詩惜公不見，以驗前語耳。

跋謝無逸詩

臨川謝無逸，布衣而名重搢紳，於書無所不讀，於文無所不能，而尤工於詩。黃魯直閱其與老仲元詩曰：「老鳳垂頭噤不語，枯木查牙噪春鳥。」大驚曰：「張、晁流也。」陳瑩中閱其贈普安禪師詩曰：「老師登堂撾大鼓，是中那容嗇夫喋？」歎息曰：「計其魁傑，不減張、晁也。」二詩於無逸集中未為絕唱，而陳黃17已絕倒無餘，惜其未多見之耳。然無逸又喜論列而氣長，詩尚造語，而工，置於文潛補之集中，東坡不能辯。文章如良金美玉，自有定價，殆非虛語也。予方以罪謫海外，無逸適過廬山，見吾弟超然，熟視久之，意折曰：「吾此生復能見覺範乎？」語不成聲，乃背去。後三年，予幸蒙恩北還，而無逸乃棄予而先焉。因與超然對榻，夜語及之，不自覺淚殷枕也。嗚呼！無逸東鄰有甯生者二十餘，以鏤刻為菩薩像，每過無逸，恬退趨去。俄游京師，以其役得將仕郎而還，華裾細馬閭里聚觀。無逸出門值之，為避路，門弟子為不懌累月。嗚呼！無逸有出世之才，年未五十一，命不沾殞。傾大命，曾東鄰甯木工之不若？嗟乎惜哉！

跋無盡居士帖

無盡登庸百僚畏，讋坐政事堂，德長於兩府諸公，自劉中書、吳門下皆昆弟畜之。觀其退歸山林，與衲子游，書詞諄諄，不翅如骨肉。然賢者莫不怪之。安知此老人以法為親乎？龍安照公、倚公之風，遂托名不朽，其亦老贊公盧玉、川希上人之流亞也耶？

跋蔡子因詩書三首

歐陽文忠公嘗非笑肥字，而誇杜子美獨貴瘦硬。東坡作詩曰：「杜陵論書貴瘦硬，此論未工吾不平。豐妍瘦容各有態，飛燕玉環誰敢憎？」予因此帖，可謂豐妍者也。觀其俊氣橫逸，不受富貴鞚勒之韻，宜從古人中求。宣和元年十月八日，臨川瞻上人出以為示，便覺神魄飛越於鐵甕城之下，瓜洲杳靄之閭。

文章天下第一數東坡，子因蔡氏子弟，而飲食夢寐以之。其種性妙，非習俗所能移，使東坡而在，見子因當不減張曲江之與李泌也。

予久不見夢蝶，偶得此詩湘西山水間，時松風盤空，林月滉蕩，如顧虎頭。對劉琨展其畫像也。

跋李商老大書雲庵偈二首

商老以大父事雲庵，以伯父事天寧，則予蓋其叔父也。仰山曰：「東院師叔若在，惠寂不到寂寞。」商老，寂子後身也。然甘露滅固未死，而商老與其弟未嘗不啼飢。其大言以詬罵魔佛、高自許可，蓋習氣也。

近世要人達官，其氣焰摩層霄，而門可附而炙手者，不翅百千。然其語言翰墨，人見之皆如拒頑百姓見催租文，引恚視之，不棄擲幸矣。商老灌園脩水之上，而筆畫一出，人爭傳寶，以相矜誇，吾是知道德無貧賤也。覺慈生一十年，去年從余而知有商老，偶出所畜一軸，見嬉喜而書其尾，且以雪道向無知之恥云。

跋韓子蒼帖後

蘇東坡伯仲，文章之妙，無媿相如、子雲，而其見道之大全，則楊、馬瞠若乎後。子蒼文字師法蘇氏，西蜀後來之駿也。讀其問照公向上一路，後照未見詶語，予為代之曰：「不辭向汝道，只恐撞見劉幽求，大帽壓耳手提油。」子蒼他日見之，定是無語。

跋太師試筆帖二首

此帖骨氣深穩，姿媚橫生，其得意時筆也。不然，何其如行雲流水之閑暇也。予臥痁逾月，偶閱之，覺痁不辭而去，乃知檄愈頭風，非虛語耳。

予觀太師楚國公之書，骨含富貴，積學之至，神氣蓋人，然付其姪以寶公詩，其外護欲傳之子孫，為無窮家法也。

跋公袞帖

見蛇鬥而筆法進，聞雞聲而遂能神。東坡以謂寧有存法與神于胸中而能學書者乎？予觀公袞行草，既不用法，亦不祈其神，娓娓意盡則止耳。

跋三學士帖

秦少游、張文潛、晁無咎，元祐間俱在館中，與黃魯直居四學士，而東坡方為翰林，一時文物之盛，自漢唐18已來未有也。宣和四年七月，太希先倒骨董箱得此三帖，讀之為流涕。嗚呼！世間寧復有此等人物耶？

跋蘭亭記并詩

宣和四年夏，彌月不雨，稻田龜兆出。予晨興，垂頭坐西齋，方與造物者游，而廚丁聿來告米竭，余作白眼久之。希先送此軸來索跋，欣然見王子敬諸君子，忘其廚丁。廚丁求與決，予曰：「當以三筏用事，正不必逼人也。」

跋荊公元長元度三帖

予兒時劇於鄰家，見壁間有詩曰：「是非不到釣魚處，榮辱常隨騎馬人。」今日見此三帖，偶憶前句。

跋百牛圖

畫工能為神鬼之狀，使人動心駭目者，以其無常形，無常形，可以欺世也，然未始以為貴。唯犬馬牛虎有常形，有常形，故畫者難工，世之人見其似，則莫不貴之。畫牛之法，徑寸者不刷毛。予觀此圖，非特入法，凡百尾喜怒，俯仰小大，伏立趨並，浮鼻荷痒，盡其情狀，意非畫師，殆高人韻士，以寓其逸想耳。予老住江村，而比道林嶽麓之富，其牛每以谷量，日夕蓋拾礫追逐，叱叱於田畝之中厭飫矣。而全美乃以此軸為示。何哉？予以湘西之雲塢為畫笥，則全美必以此圖為怍。

跋周廷秀詶唱詩

宣和二月初吉日，予送客松下淺丘，縱望廷秀一髯男子，但是時湘西雪盡，眾峰蒼然，我與廷秀皆是畫圖，廷秀袖出與張公詶唱之詞，讀之便覺與眾峰爭秀，豈其媿從聚落中來？故以此句彈壓清境耳。

跋順濟王記

東坡昔自定武謫英州，夜宿分風浦。三鼓矣，發運司，知有後命，遣五百人來奪舟。東坡曰：「乞夜櫓及星江，就聚落買舟，可乎？」使者許諾，即默禱順濟王曰：「軾往來江湖之上三十年，王於軾為故人，故人之失，所當哀憐之。達旦至星江，出陸至豫章，則吾事濟矣。不然，復見使至，則當露寢浦漵。」言未卒，風掠耳，篙師升颿，颿飽，炊未及熟，19已渡楊瀾，泊豫章日亭午。嗚呼！順濟之威靈，為江湖之益者，不可悉數。獨分風送東坡南去，此心日月不能老也。其英特之風，不減李逢吉禮陸宣公也。

跋李成德宮詞

唐人工詩者，多喜為宮詞。天階夜月涼於水，臥看牽牛織女星，玉容不及寒鴉色，猶帶朝陽日影來。世稱絕唱。以予觀之，此特記恩遇疏絕之意，於凝遠不言之中，非能摸寫大平、藻節萬物。讀成德所作一百篇，知前人之未工也。其收拾道山絳闕之春色，刻畫玉樓金屋之情狀，使海山瀕海之人讀之，如近至尊，非其才當世，何以治此？上元日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