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文字禪》石門文字禪卷第九

夜清暑雨過，四壁草蟲鳴，一枕幽人夢，半窗閒月明。摧頹弘法志，老大住山情，忽憶陳尊宿，編蒲度此生。

餘生3已無累，古寺寄閑房，睡足無來客，窗空又夕陽。叢蕉高出屋，病葉偶飄廊，起探風簷立，飛蚊鬧晚涼。

夜色4已可掬，林光翻欲流，一鉤窺隙月，數葉攪眠秋。清境扶歸夢，殘缸替客愁，搜詩時畫席，忽覺此生浮。

山中春尚淺，風物麗煙光，澗草殷勤綠，巖花造次香。浮根爭附絡，細葉正商量，好在幽蘭徑，無人亦自芳。

去袂不容挽，子規真滑唇，煙村相送處，風物更撩人。麥浪空翻日，花房尚鎖春，遙知到湘浦，蘆橘恰嘗新。

淺色鬧花堂，清寒熏夜香，應持燕尾剪，破此麝臍囊。有恨成春睡，無人見洗粧，故山煙雨裏，寂寞為誰芳？

井美泉先竭，犀殘角有通，斯人難再得，陳跡5已成空。麈尾夢應寄，楞伽寫未終，平生說禪口，不見怒號風。

今夕亦常夕，人偏故國思，不堪槎凍耳，聽誦未歸詩。家室諠譁後，深簷雨雪時，爐香待清旦，此意有誰知？

澄滓動精色，開軒萬象分，光無回避處，眼自覆藏君。霞縷縈經軸，煙絲減篆文，個中無賸語，題目是先聞。

暮色眩紅碧，登臨聊倚欄，日終猶返照，坐穩可深觀。夢幻諸緣寂，圓明一顆寒，洞然無向背，莫作轉頭看。

靜室依清几，開書映隙光，悟迷初不隔，語默故難藏。妙可忘情會，深無以意量，臨機辨神駿，正要略玄黃。

生涯如倦鳥，棲息此山中，睡足誰呼覺？煙消篆6已空。翻經欺眼力，斜日借窗紅，臥聽銅瓶泣，青松萬壑風。

平生智眼濁，塵劫著心深，長向環輪上，空將始末尋。十方真寂滅，一念去來今，妙觀調琴指，知誰解賞音？

雪粲羅敷喜，報春呈舞腰，旋風寒正密，到地暖還消。輕薄凌梅蕊，蹁躚攪柳條，幽欣嘗水餅，舉箸一長謠。

籬外花如海，閒軒小寢驚，最先聞杜宇，更覺近清明。雲怒必為兩，風和拗得晴，阿芬甘劣我，笑裏恰詩成。

杯飯終永日，一裘支千秋，餘生7已無累，此外復何求？懶出門常閉，欣眠榻可休，拋書方手倦，啼鳥破深幽。

夜久茅齋靜，階泉遶珮鳴，行高人莫識，道遠自深明。掃榻酬閑味，依蒲任性情，叢林終不負，一衲傲平生。

開軒閒隱几，萬象競趨陪，風揭松聲去，雲推山色來。觀身真作夢，視世一浮埃，日暮庭陰轉，幽禽接翅回。

此生8已無累，一席可窮年，細嚼寶公飯，飽參彌勒禪。懶修精進定，愛作吉祥眠，夜久山空寂，唯聞遶砌泉。

通力元無礙，隨緣自應真，此生花上露，故現葉間身。知見幽香在，伽梨翠色新，一枝聊把玩，未愧鷲峰人。

聞說行林寺，杳然叢秀間，堂清開水鏡，山好理煙鬟。有霧窗呵暗，無塵扉自關，人牛今不見，蓑苙兩俱閑。

物外不可必，相看一笑休，好山終入手，墮甑懶回頭。知復何時見，聊為此日留，定難瞞道眼，得喪兩浮漚。

披衣汲南澗，落葉在庭除，獨立無人見，幽行偏自如。嫩寒冰齒頰，精色到衣裾，卻倚蒲輪坐，橫看貝葉書。

旋螺堆空青，重疊不容數，夕陽穿貫之，濃薄自呈露。數點沒煙鴻，一聲伐雲斧，殷床鐘未消，流螢自開戶。

側布寶坊地，白沙楊柳灣，憶曾嬰死禍，不自意生還。9已覺無鄉夢，今真是故山，谿花眠霧雨，春在有無間。

投名新入社，臥病偶思歸，渡澗脫芒屨，扶藤下翠微。寒松猶帶雨，瘦骨不勝衣，若見翁鑽紙，當施百丈機。

白下門連寺，清游入夢中，骨驚誰囓指，世事謾書空。梵行芙蕖淨，天寒晝火紅，曉窗應破夢，臥聽鳥呼風。

對床聽夜雨，佳約是當年，放曠隨緣去，閑心不習禪。倚蒲趺足坐，擁衲蓋頭眠，今識君歸處，齋餘有澗泉。

盡力覓不得，歸來題反身，平生未解沒，寧解救滔人。有累路岐遠，無求滋味親，養心唯寡欲，妙物久如神。

一宿路旁寺，霜清夢亦寒，憶曾游覽處，來覓舊題看。病衲成新塔，層樓隱敗垣，青山猶不老，千疊似翔鸞。

軒下亦何有？靈芝駢秀生，山川呈美瑞，草木被光榮。清甚紫檀露，色深黃菊英，武陵續遺事，應著此軒名。

秀傑長沙幕，高才自敏強，同僚推俊逸，黼坐畏剛方。慣吐珠璣句，宜便宴寢香，秋來能過我，聽雨夜連床。

10斂足脫雙屨，閑房倚瘦藤，百川朝巨浸，一室納千燈。至味寧分別，常光絕減增，剎塵彰帝網，妙觀現層層。

今年人日雪，更在末山巖，瀉行想堆垛，打窗時兩三。夢回清語默，寒重壓衣衫，面壁孤風坐，知誰繼夜參。

律管未回暖，春先到曉巖，與君清作對，得月便成三。秀色報虛幌，幽欣宜衲衫，相看超語默，覿露不須參。

頑鈍世推鄙，而君偏切磋，借神觀有漏，騎氣到無何。昔共飲臨汝，今同家汨羅，衡門似長吉，軒蓋幾時過？

氣味似前輩，見之長眼明，閑須研法味，老不減詩情，草聖因蛇鬥，禪枝解虎爭，一堂聊寄傲，疏快餞餘生。

湘雲11刺世眼，獨可著閑蹤。鷗迥千尋雨，江寒一▆風。旋鑽新火後，初脫夾衣重，坐客經年別，蘭芽茁舊叢。

新秧翻翠浪，青子退紅英，穫麥風光近，絡絲歡笑聲。亹勝幽夢破，醞造小詩成，好在歸來燕，營巢占畫楹。

魂清寒妥帖，寺近汨羅江，夜迥疑生月，夢驚聞打窗。地罏無宿火，經閣有殘缸，起望兜綿界，誰推墮陋邦？

本是甘露滅，浪名無垢稱，欲知遭鎖禁，正坐忽規繩。海上垂鬚佛，軍中有髮僧，生涯何所似，崖略類騰騰。

天下至窮處，風煙觸地愁，村囂聞捉拗，岸汁忽西流。鳥道通儋耳，鯨波隔萬州，趁雞行落月，悽斷在蠻謳。

野徑如遺索，縈紆到縣門，犁人趁牛日，蛋戶聚魚村。籬落春潮退，桑麻曉瘴昏，題詩驚萬里，折意一消魂。

蘭叢聚貴客，花輪環侍兒，三盃吾徑醉，四座汝為誰？但覺眩紅碧，了不聞歌吹，翩然上馬去，海月解相隨。

萬里來償債，三年墮瘴鄉，逃禪解羊負，破律醉檳榔。瘦盡聲音在，病殘鬚鬢荒，餘生實天幸，今日上歸艎。

一雨餞殘暑，瘴痾穌簟涼，臥聞山果落，起覺斛蘭香。幌內水螢入，階除露葉光，知誰愛清境，步屧響修廊。

一缽寄城市，皤然鬚鬢長，風埃窮百丈，翰墨老汾陽。家在青松岸，門連白鳥行，知誰施舟尾，載我下沅湘。

萬瓦粲清曉，披衣挂北窗，春先歸楚國，誰獨釣湘江？瘴熟甘欺得，詩嚴合受降，更憐風絮比，想見髻鬟雙。

白晝通紅火，蕭蕭驚打窗，折綿寒未透，兀夢睡先降。那敢犯詩壘？自然摧慢幢，重看寄來句，呵手剔殘缸。

安石性夷粹，公今亦重遲，追惟理髮處，領略辦裝時。高節貫終始，寸田齊坦巇，功名恐未免，才業係安危。

歸計寬為約，山行短作程，旅亭驚午夢，布穀正催耕。翰墨堪華國，雲泉負此生，一篇敘閑適，細味有餘情。

嶽色墮馬首，嵐光忽滿襟，眼寒知意適，句苦覺愁侵。沃野獻新綠，殘晴釀晚陰，天涯驚去鴈，料理欲歸心。

肉眼倒皮相，高才多陸沉。火知三日玉，貧試一生心。世路多追逐，雲山獨見尋，聖賢酌古力，勸子手勤斟。

但覺意清淨，不知山淺深，年華暗凋落，老境12已侵尋。三世樓鐘舊，一生香火心，高風難補綴，永愧壁間吟。

道鄉歸路晚，世跡陷泥深，老死先通耗，病衰今見尋。規模高世意，料理住山心，月在孤峰頂，凍猿時一吟。

聞道衡峰北，寺當猿叫村，夜樓千嶂月，晝榻一溪雲。我慣蹈憂患，君方蛻垢紛，莫嫌林下石，蘚涴褶衣裙。

道鄉見城郭，世路謾升沉，寺勝增佳氣，壁間餘醉吟。僧殘過客少，山好為誰深？寧識通泉尉，獨懷經濟心。

顛沛干戈際，心常系洛陽，愛君臣子分，傾日露葵芳。醉眼蓋千古，詩名動八荒，壞祠湘水上，煙樹晚微茫。

叢祠香火罷，山寺偶同遊，鑪撥紅金湧，窗空碧縷浮。旋敷自疊布，暖甚紫茸裘，試作吉祥臥，夢清如素秋。

小軒人不到，脩竹過墻生，眼倦經長掩，身閑夢亦清。微風吹篆縷，活火發茶鐺，遙想佳眠夕，蕭蕭雨葉聲。

閒把松枝篲，掃除門徑塵，驚聞一擊竹，頓見十方身。煙翠連窗暗，霜筠解籜新，老禪搆軒意，應欲悟來人。

筆下慣生春，年高句法新，還將吐鳳語，來寄牧牛人。敏若盤珠妙，深如社櫟神，長哦答清境，璧月上重闉。

酌古有深意，開編中聖人，百家笑糟粕，六藝飲全醇。兀若墜車適，盎如浮盞春，淳于吞一石，同味不同塵。

落髮道林寺，隨師家隱山，萬緣都放捨，一衲遂安閒。璧月照宵定，金風掩晝關，平生無媿業，塵世許誰攀？

迷路不知遠，但知寒日斜，過溪逢菜葉，西崦有人家。斫額驚來客，拄鋤方種畬，鴻禪效古者，當效此生涯。

支徑入山寺，雲林如見招，小軒臨絕壑，危閣礙層霄。瓶泣地罏暖，屋晴巖雪消，大師京國舊，放意話州橋。

夜雨止還作，小軒清有餘，暴寒吹客夢，殘響滴階除。明滅青燈在，簾櫳璧月孤，故山歸未得，千里漫平蕪。

雨暗書雲節，梅偷破臘春，里閭相餽餉，風物近袁筠。吳語知無伴，楚衣聊試新，忽驚身是客，流落老湘濱。

風埃九十里，霧雨濕馳裘，鴈過回詩眼，江寒聚晚愁。魂清方怯雪，句冷更含秋，殘岸連孤嶼，依稀似橘洲。

江水似人世，倚欄歸思多，無窮流歲月，可畏易風波。此與老僧看，不妨閑客過，為君聊借榻，清夢到無何。

探手取空劫，瓜分破一塵，洞然無空缺，獨立不鮮陳，試問聲前見，何如頂後親？死生浪遮掩，漏洩是今辰。

世亂驚流落，名高子可依，元龍謝襁負，叔冶冒重闈。黃屋方回望，青山敢問歸，三橋伏道几，應嘆眼中稀。

天上歐峰寺，人間無事僧，偶從白沙岸，步入碧螺層。服匿連空缽，敷羅挂瘦藤，遙知雲起處，一室掩香燈。

與佛同生月，猶遲十八朝，參禪唯自肯，求法轉相遼。谷響千斤重，虛空五采描，布毛吹起處，豁爾萬緣消。

鐘鼓五千指，翔空樓殿開，不知大溈水，何爾小南臺？讓子鈯斧信，閒禪春露杯，故應念岑寂，先寄出山來。

人笑南臺小，難安十八僧，日貧因日富，宜減不宜增。忽去兩禪衲，如分一室燈，床寬齊頂禮，睡快免相憎。

禮敬良天性，求賢比孟光，搢紳聞懿淑，閭里發慈祥。饌按今誰舉？山衣尚篋藏，榮名增史牒，有子類鸞皇。

不著包頭絹，能披壞墨衣，愧無灌溪辯，敢對末山機。未肯題紅葉，終期老翠微，余今倦行役，投杖夢煙扉。

春晚忽憑檻，滿眸佳景來，鴨頭波蕩漾，螺髻色崔嵬。苔嫩錢無數，花殘錦上堆，一甌雙井釅，何必酒盈杯。

春寒真料峭，久客厭江城，雲重欲為雨，風和尚未晴。意隨飛鳥去，事逐亂埃輕，畢竟閒居好，煩君念此情。

側徑入招提，回峰據極西，雲虛籠殿閣，地僻絕輪蹄。啼鳥棲高木，飛花泛碧溪，誰當學龍濟，垂手接群迷。

岑寂一閑僧，春宵清興增，竹窗催夢雨，蘭室對祥燈。世事知虛幻，人情剪愛憎，短長都分定，不恨百無能。

不見鄰峰友，還同楚越遙，每勞孤枕夢，時過小溪橋。憑檻疏簾卷，臨風細雨飄，何當奉一笑，令我此情消。

龍孫盈檻秀，天柱聳雲奇，陰鎖安禪石，根侵洗硯池。瓏璁伸粉節，偃蹇鬱蚪枝，敢謂桃兼李，羞鄰雪後姿。

失枕驚先起，人家半夢中，聞雞憑早晏，占斗辨西東。轡濕知行路，衣單怯曉風，秋陽弄光影，忽吐半林紅。

懶修枯骨觀，愛學文字禪，江山助佳興，時有題葉篇。相逢未暇語，輒復一粲然，豈須究所學，覓偈亦自賢。

道譽聞寰宇，光華照錦江，祇園居第一，佛智果無雙。鳳闕帝恩厚，柏庭禪將降，僧中真領袖，傳法瑞堯邦。

臨機不墮照，如水已知源，從此常流出，其聲離語言。算沙嗟意馬，捉月笑情猿，若解提空印，休登立雪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