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趣老人語錄序
夫祖道不可絕繼,風穴於法堂痛哭克家之子難逢、仰山自記再來,莫不以諸佛慧命為懷,度生為急務者也。所以師子有罹難之憂,預傳衣法;達磨忍服毒之苦,得嗣方休。是皆深體祖佛授受之意矣!
唯我無趣老人,幼專魯誥,壯博禪宗,道聞雞鳴而悟,學得野老心傳,開托臨濟棒喝之宗,光揚馬祖磨磚之用。慈悲密運權實並施,承接從上真正源流,成就克家真師子子,實為人天大樹後世津梁,寧不為仰山再來之儔乎!
圓澄自恨生此末季,不遇至人嘗為痛惜,每嘆前朝豪盛近代絕聞。茲得南明禪友持《老人語錄》相示,不覺驚喜,何其濁世遇此希聲?片言隻字,盡吐諸佛肝腸;豎拂拈槌,極唱諸祖骨髓。開卷則疑惑潛消,玩味則勇猛頓發,實為明世之盛典、釋氏之法幢。將來學者體而行之,非唯1己事可辦,抑且佛祖之慧命有望矣!
會稽晚學圓澄沐手撰
無趣大師語錄序
如來為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夫大事因緣者,即佛之知見,含靈本具之玅性也。佛意以此一乘了義,度諸群品成無上覺,柰眾生剛不領悟,乃不得2已而分時列教,如撒縵天網子漉人天魚,將謂功收一目以暢本懷,何其時輩根習濃厚,膠於文義,脫一粘一,反涉支離。
飲光尊者眼不柰見,於世尊瞬青蓮目處,領教外別傳之旨。至二十八代菩提達磨東來震旦,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得可大師深心荷負。四傳至于曹溪,大鑑支流派演,唯南嶽至臨濟,獨名正傳宗風大振。越七傳而有楊岐會、白雲端,師師相繼印印同文;又九傳無準範、斷橋倫,追復古風,擊碎破沙盆、戳瞎金剛眼,珠迴玉轉代不乏人。
唯在今時學者,執權廢實提死話頭,不善參究鮮克妙悟。或認昭昭靈靈而為覺;或宗忘形無記以為寂;或作有漏為真修;或以福緣為妙用,如斯等輩不可枚舉。沿襲成風,使上根困於死術,中下昧於正因,雖初祖再來,恐不能奪其志而救其弊也。皆名不了義,又名生死本,亦名戲論,法相似禪,如執碔砆為玉,誤他後學,罪莫大焉!
嗚呼!幸我大覺世尊願力洪深正因未墜,倫復傳寶、寶傳度,曰睹曰儘;再四傳而寶芳進禪師出焉,踞天目險崖潛通一路,被野翁曉和尚以父母未生前這一隻眼覷見全身,直入向背無門;無趣大師於無門處猛力一肩,鐵壁銀山一時靠倒,從此無依無住。檀信請居敬畏庵為法檀度,或素或緇無定化門,蓋曲為時機故也。而師隨扣隨應,則有語頌等若干,篇辭雖不多禪旨備矣!蓋其把定佛祖咽喉,直下轉迷成悟之句,若謂易會,真如塔尖倒卓;若謂難會,誰家灶裏無煙?覽者會得,則此錄不徒然矣。
嗣法比丘性沖稽首撰
無趣老人語錄
入關示眾:「三十餘年參禮請益十方宗匠,問法皆云無說,問佛皆云無相。幸得無相無說,不覺頓空伎倆。追昔腳跟,失卻便宜;今喜眉毛,端在眼上。從斯丟去草鞋,即便拗折拄杖,拍雙空手入玄關,坐看陰陽消長。」偈曰:「窮子還歸長者宅,善財參遍雜華林;大千收拾毫端內,推出虛空掩上門。」
雲臺陸居士問曰:「和尚入關為個甚麼?」師云:「入關且止,汝何處見老僧聻?」臺云:「見在。」師云:「瞌睡漢。」
啟關示眾:「自結玄關自活埋,自吾閉也自吾開;一拳打破玄關竅,放出從前這漢來。」
新正示眾:「今日新年第一日,大明普照恒沙國;群靈咸在此光中,皆得如來三昧力。汝等還會如來力麼?」以兩手作掇石勢云:「遏拙來。」一僧云:「重多少?」師云:「這飯袋子,輕重也不知。」
示眾:舉杜順大師〈法身偈〉云:「『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天下覓醫人,炙豬左膊上。』大眾作麼生會?」眾無對。師示以偈曰:「大士說偈,掉天相地;有韻有拈,無文無義。粉碎囫圇,囫圇粉碎;一句直言,為傾骨髓。恁麼會得,海面生塵;若也不會,山頭浪起。總不恁麼時,如何頌取順師原偈?」
佛誕日示眾:「釋迦纔降生,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天上天下惟吾獨尊。』且問汝等諸人:纔生下地血氣未乾,何故便作許多伎倆?」偈曰:「纔出娘胎解老郎,率陀習氣不能忘;通身示現大人相,不顧勞煩使者忙。」
性沖參,師問曰:「老漢昨日在天寧寺前行過,觀見蹴氣毬底通身是光,雖在鬧市中,人人皆不見,惟老漢得見。汝作麼生會?」沖行一步。師云:「破也。」
端陽示眾:「年年五月五,準準是端陽;只要信得及,何必預商量?百草信得及,都作藥中良;諸人信得及,此身即道場。復舉古德云:終日拈香撥火,不知身是道場。大眾且道:身是道場,佛在那裡?」拈起拂子云:「容顏甚奇妙。」
示眾:搜窮三際元無我,偪塞虛空更有誰?祖佛相傳無法付,拈華微笑只因渠。召大眾曰:「世尊拈華則不問,且道迦葉作麼生笑?」眾無對。師云:「苦哉!佛陀耶。」
師行腳,時至杭城,參封自然。值然補衲次,師問曰:「和尚補這箇遮寒遮熱?」封仰視,師禮拜。封曰:「點茶來。」師作舞而出。
杭城歸,示眾云:「予在湖山境中作篇佛法,且是平直切當簡易明白,渴欲歸來舉示大眾,及乎今日相見,忘卻了也。」遂豎起拂子云:「記得麼?」
僧參,師問:「參禪來?學道來?」僧云:「不打這鼓笛。」師云:「是即是,只怕前人先道去了也。」僧無對。師云:「元來元來。」
師一日告眾云:「五蘊山中有個英俊孟八郎,四大部洲為家,八面開門出入,一切群生盡挾他勢力,作為十方諸佛不能討他腳冊手本,一向露影藏形東出西沒。昨夜三更時分,在諸人濃睡之中,卻被盲龜跛鱉扭結在此。」豎起拂子云:「是這個。」便下座。
示眾:舉巖頭奯談《圓覺經》云:「以思惟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取螢火燒須彌山。」師云:「我且問你諸人,如來境界既是測度不得底,畢竟作麼生合殺?」喝一喝云:「還見巖頭麼?」便下座。
五臺陸居士至,問:「夾山和尚上堂,有僧出問:『承和尚有言:「我二十年住此山,未曾舉著宗門中事。」是否?』山云:『是。』僧便掀倒禪床,山休去。至明日普請掘一坑,令侍者請昨日問話僧來。僧至,山云:『老僧二十年,只說無義話。今請上座打殺老漢埋此坑中,便請便請。上座若不打殺老僧,上座自著打殺埋此坑中始得。』其僧歸堂,裝束潛去。」臺云:「此僧前日掀床,後日潛去,一言無措,和尚可代一轉語得麼?」師云:「這兩個有頭無尾漢。夾山當此僧問時,即曰:『我向來不曾道著。』喚侍者擯出此僧。不失乎有前無後,賊過張弓。這僧次日當夾山舉話處,即向空打兩拳,推一推『埋了也。』亦免陣敗逃回。」臺云:「是。」師云:「且3道這僧埋自4己?埋夾山?」臺云:「俱埋了也。」師云:「仔細!切莫累我。」臺大笑。師云:「出也。」臺云:「妙妙!」師示以頌:「今日掘坑,昨日著賊,謀略不無,勝他不得。致使白拈不再來,這場露布5已自出。」
示眾:「言前薦得已天涯,句下承當路轉賒;一擊鐵圍如粉碎,海天空闊雁行斜。」
性沖至,師向火次,遂舉溈山撥火句問曰:「汝作麼生會?」沖將火爐掇向右邊。師厲聲曰:「汝不欲我向火耶?」沖無對。師云:「沒量大人。」沖有省,作禮而出。
僧問:「某甲初發心,不會佛法大意,乞和尚指示?」師云:「會取不會的。」
示眾:舉高峰示眾云:「此事如人負重擔過急流,行至中間忽遇黑風暴雨,其水愈急愈深,進亦不能退亦不及,擬議之間喪身失命,正恁麼時合作麼生?汝等諸人若透得此喻,親見高峰,和尚把手共行;若也未然,參!」
臘月八日示眾,舉《法華》云:「是諸世界,若著微塵及不著者,盡抹為塵,一塵一劫,我成佛以來復過是數。何得文云『方始成道』?這釋迦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嘉禾不免說破去也。」良久云:「貪他一粒米,失卻半年糧。」
除夜小參:「時窮何似日窮好?月若窮來歲亦然!三十六旬窮過了,東村王老夜燒錢。老漢並無一物,應個時節因緣。」拈起拄杖云:「秪有這個無窮無盡,歷劫經年,今夜隨時送去,免教涉蔓相牽。」遂擲下云:「歷劫得來今斷送,拍雙空手接新年。」
元日云:「年新日新時又新,梅華枝上春又新;東風打從花裏過,穿破諸人鼻孔門。」遂吸鼻云:「諸人還知麼?」拈起拂子云:「汝等還見麼?即今鼻裡眼裡知得見得,便見山河大地徹底斬新,百草頭邊處處陽春。」以拂子擊禪床云:「千門萬戶同斯日,打鼓鳴金轉法輪。」
示眾:「佛是眾生屋裡了事人,眾生是佛屋裡不了事漢。若要一樣,但佛與眾生一齊放卻,則無了不了。」卓拄杖云:「但於事上通無事,見色聞聲不用聾。」
元宵示眾:「畫角聲中薦得,觀音未是作家;彩燈影裡知歸,室利漫誇好手。恁麼告報與諸人,也須笑破虛空口;禪流若也未瞥然,再看鰲山顛倒走。參!」
眾集,師分餈餅次,問眾云:「老漢有一問,各要帶圓意說一則佛法,道得者得餅喫。」眾皆下語不契。沖曰:「若恁麼某甲決定不得餅。」師云:「汝道甚麼?」沖云:「把將一枚來。」師笑曰:「不得不與。」
師舉古德上堂示眾曰:「若論此事,參須實參,悟須實悟,動轉施為,輝今耀古;若是操心不正,悟處不真,粧粧點點,餖餖飣飣,被人輕輕拶著,未免喚燈籠作露柱。且道如何是實參實悟底消息?」良久云:「南山起雲,北山下雨。敢問諸人,古德恁麼說?意在於何?此事是何物輝今耀古?因何一處起雲一處下雨?若檢點得出,許你具一隻眼。」良久,擲拄杖下座。
性沖至,師舉古德上堂,僧出問:「如何是正法眼德?」云:「有誓不撒沙。」傍觀曰:「不可更撒,汝何處見他撒沙?」沖曰:「有誓不撒沙。」師曰:「不可更撒又作麼生?」沖便出。師曰:「瞎漢瞎漢!」
示眾:「鴻蒙未判,天地未分,先有一物,時人呼為正法眼藏;亦名涅槃妙心。今在諸人六根門頭顯現,四威儀內昭彰。」拈起拂子云:「見麼?若見通箇消息;其或未然,不得不疑。」
小參:「老漢做人全無算計,有不省儉、無時浪費,前後不顧、當下弗濟,精空亮空窮得無底,抖觔抖骨沒一毫許,秪有半隻破草鞋,無底無根亦無對。參!」
講師至,師問曰:「經前一句偪塞虛空,經後一句充滿大地,包括一句函蓋乾坤。正恁麼時,法師向甚麼處下口講?」無對,師良久曰:「善來法師。」
沖補帳次,師掃地至,問曰:「做甚麼?」沖曰:「補帳。」師云:「誰帳要汝補?」沖曰:「和尚得恁麼惱亂人?」師便打,沖作掃地勢,師持帚而去。
端陽示眾:「佳節端陽何曾訂約?五月五日年年撞著。風搖蒲劍碧楞楞;日照榴花紅灼灼。道在時節因緣,豈在正法末法?向來著意尋求,通身是草;今日信手拈來,無非是藥。」豎拂子,召大眾云:「此藥治甚麼病?」擊拂子云:「不但老維摩,藥王、藥上也喫一帖。」
新晴示眾:「久雨初晴,人皆喜悅。綠柳舞薰風,黃鶯啼不輟;萬古祖師機,一時都漏泄。直下會得來,依舊沒交涉。何以故?一朝樹倒鶯不來,莫把烏龜喚做鱉。」
梅雨小參:「梅風拂拂,梅雨霏霏,須彌山頭,爛額香水,海面皺眉,池塘蛙鼓嚮如雷,諸人會取西來意,於斯薦得,方知人人是五祖,處處是黃梅。大解脫門元無關鑰,實際理地本自平夷。若也未明,任爾百煉熏修,徒自辛苦。何故?秪為他眼邊耳畔覓黃梅,依然拋卻祖翁田地。」
性沖至,師問曰:「子一向在甚麼處?」沖曰:「徑山。」師曰:「做得甚麼事來?」沖曰:「性沖買得一段田,收得原本契書,請和尚僉押。」即將偈本呈上。師接得便展看,問曰:「這箇是我底、汝底聻?」沖曰:「和尚莫搶奪行市。」師擲下偈本,沖便出。
沖侍師坐次,師云:「汝看偈抄錄,有些利益否?」沖曰:「沖錄和尚偈有感,亦作四偈。」師曰:「汝舉來看。」沖乃舉法偈不多句等。偈畢,師曰:「非語言文字也,是汝作底麼?」沖曰:「性沖鼓粥飯氣,若謂有所得,辜負和尚不少。」師點首,沖禮拜。
鵲噪客至,小參:「鵲噪不知客來,客來不知鵲噪,彼彼不知,偶爾恰好,若會兩箇,不知頭頭,自然合道。」驀拈拄杖云:「鵲噪客來無別意。」擲拄杖云:「水流花謝兩無情。」
示眾:「豁開頂門眼,照徹大千界;既作法中王,於法得自在。」下座。
七夕示眾:「今朝七月七,處處開筵席,天街牛女暗相期,世人盡不知消息。大眾且道,有箇甚麼消息?」遂展臂作摟抱勢云:「這箇老婆心切。」
師同金居士步月於范蠡湖邊,沖適至。師曰:「明月與清風,水天同一色;人人在箇中,秪是出不得。」沖曰:「打草驚蛇做甚麼?」師曰:「汝又作麼生?」沖曰:「看腳下。」師呵呵大笑曰:「將謂赤胡鬚,更有胡鬚赤。」
俞居真至,師問云:「老漢聞居士在天心書院悟得些子氣息,是否?」真曰:「是。」師云:「氣息聻?」真曰:「在和尚開口處。」師曰:「非干汝事」。真上前抉手,師曰:「這箇是書院裡學來底?」真退後就位。師曰:「乃見一斑。」真曰:「某甲日用不忘這箇如何?」師曰:「且得途中受用。」真作「滿空雲水是生涯」句呈師,師曰:「雲散水枯時,生涯在甚麼處?」真擬議,師即彈指曰:「在這裡。」真有省作禮。師示以頌云:「儒林一豪傑,書讀萬卷徹;時來參我禪,我禪離言說。秪有一把鋸,念起當頭截;截到意根枯,秤鎚流出血。若不流出血,持來與你打做鐵。」
客送藕至,師云:「悟得塵中心,恰是池底藕;通身在污泥,瑕玷何曾有?天生渠不生,劫朽渠不朽;這般奇特物,人還肯信否?若是信不及,問取趙州狗。」
硯山居士書至,示眾云:「方一數之始,不二數即止。」遂拈起書云:「秪有這一箇,能為萬象主。」放下書云:「即這方一是。」
師與沖經行次,聞風撼槎槤樹聲。師曰:「此樹風來獅子吼,風寂便涅槃。」沖曰:「樹倒風息時,獅子在甚麼處吼?」師良久。沖曰:「大好,吼即不是獅子。」師便掌,沖禮拜。
除夜眾集,偶聞爆竹聲,師問眾曰:「是甚麼?」眾曰:「爆竹聲。」師曰:「破了也!」眾乃有省。
元旦示眾:「今日是三十六旬第一日,家家戶戶慶新年;皇皇春令行天下,合國群臣祝聖延。大明九重殿上,八方司府堂前,錦袍簇簇、玉珮便便,恭前鞠後,俯仰周旋,揚塵舞蹈,萬歲聲喧,威儀三百,禮儀三千,一時頓現。若作國禮商量,不唯背了如來,此外更無佛法;若作佛法領會,不唯背了天子,此外更無國禮。畢竟作麼生,始得禮法併致一道流通?」遂舉拂子鞠躬云:「皇圖鞏固,帝道遐昌。」以拂子打一圓相云:「佛日增輝,仁風永扇。」
佛涅槃日示眾:「釋迦老漢做了一生好漢,末後對眾寐語:『若謂我滅度,非吾弟子;若謂我不滅度,亦非吾弟子。』汝等諸人作麼生?道得一轉語,便見雙林樹二、枯木生枝,敬畏庵前冰消瓦解。」有僧出,曰:「和尚亦寐語。」師轉耳作聽勢,僧無▆。師曰:「這漆桶。」
二月十九日示眾:「三月春光一半過,園林花發鳥賡歌;分明遍界觀音現,試問禪流會也麼?」豎起拂子召大眾云:「菩薩降生了,也還見麼?」又擊拂子云:「家家觀世音,汝等上來下去何不會取?」擲下拂子云:「不是普陀巖下客,徒使潮聲撼海門。」
示眾:舉徑山在雲居作首座,一僧來參禮曰:「某甲看首座女子出定頌,有箇省悟處,特來證據。」座曰:「不是。去!」僧曰:「某甲未說,何得便道不是?」座再三搖手云:「不是,不是。」僧懡㦬而退。老漢敢問諸人:「徑山見甚麼便道不是?這僧因甚麼便懡㦬而退?若是檢點得出,許你具隻眼;要見徑山麼?三十年後。」
沖至,師曰:「性沖來也!」沖作展具勢,師厲聲曰:「如法禮拜著。」沖作收具勢而出。師曰:「莫道無事好。」
四月八日小參:「呱聲未絕便橫行,手指乾坤眼四瞠;赤骨小兒開巨口,通身現出大人形。」
初秋示眾:「夏末秋新,即佛即心;秋新夏末,即心即佛。」擲下拄杖云:「會麼?不知寒暑催人老。」
僧古林參,師問曰:「大德何來?」僧曰:「某甲初機,乞示修行門路?」師豎起拂子云:「會麼?」僧云:「不會。」師示以頌曰:「若問門路,須明這箇;這箇不明,舉足便錯。」僧云:「如何是這箇?」師云:「你問我荅。」
師問沖曰:「徑山頌三玄三要云:『徹骨徹髓道一句,三要三玄絕遮護。』此二句中我欲取一句為法,汝便道取那一句好?」沖曰:「和尚適來道那一句?」師瞋目叱曰:「汝得恁麼無記性?」沖曰:「秪為和尚徹骨徹髓。」師笑曰:「不然,為子一人即得,爭柰大眾何?」沖曰:「取即不辭孤負先代、喪我後人。」師曰:「如是如是!」
始祖像前示眾:「廓然無聖,知音未在;直言不識,猶欠投機。從此大梁殿上,折了兩遭老本;少林室中,受了九載清灰。末後要做好漢,不顧骨肉髓皮;通身分付與人,杖擔隻履西歸。熊耳峰前了些宿債;蔥嶺頭上弄箇大奇。卻被宋雲覷破,踏步不知高低。要識造佛造祖之宗匠,即此儱侗顢頇之鬍鬚。盡道祖師昔年去了。」以拂子指像云:「現今這箇聻且道是誰?」乃說偈曰:「廓然無聖顯真機,不識重將正令提;兩度赤心功不奏,秋江踏葦去悽悽。」
示眾:「今日佳節七月七,通身收拾巧來喫;絕妙奇能一併吞,淨盡勿留些影跡。向來弄巧喪天真,從今抱拙守愚直;騰雲駕霧總成空,百巧不如一老實。如何是老實?一句二便二、一便一。」豎拂子云:「這箇不曾花巧。」
示眾:「今日七月十五,家家齋佛享祖,且道佛與祖還來麼?若來,經云『無所從來』;若不來,空勞設供。」豎拂子云:「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頌古
世尊拈花迦葉微笑
靈嶽峰頭一大事,承言著相6已傳差;破顏皺臉何曾笑?拈出分明不是花。
世尊睹明星悟道
未出胎胞成佛了,指天指地7已重過;六年雪嶺緣何事?猶道觀星意若何?
三墮
閒來撞入皮毛隊,頭角崢嶸不覆藏;一任青郊芳草際,洒然何處不風光披毛帶角隨類自在。
後夜鶴聲和月淚,上林花朵帶春開;重重紫陌紅塵裡,物物頭頭自偶諧聞聲見色隨處自在。
昨日高峰乘駿馬,今朝平陸駕籃輿;大千覽遍無餘剩,一步何曾得動移總結?
德山托缽
華擁籬根春9已深,密垂簾幙晝沉沉;三家村裏風流漢,酒醉胡言惱亂人。
僧問德山:「古人斬貓,意旨如何?」山以拄杖趁卻,喚云:「會麼?」僧曰:「不會。」山曰:「我恁麼老婆,還不會?」
斬貓只為切心過,以杖10祛之太老婆;再四喚歸歸不得,這般漆桶待如何?
德山上堂:「問即有過,不問即乖。」有僧禮拜,山便打,僧云:「某甲纔拜,為甚麼便打?」山曰:「待汝開口,堪作什麼?」
一毛頭上禹門開,挾海金鱗戲水來;三級浪高回首去,11已知不是化龍才。
龍牙云:「此事如無手人行拳。」
一喻宛然明白了,十乘具足舉難呈;卻如暗內人書字,字不成兮文12已成。
天寧上堂舉五祖演云:「釋迦彌勒13已是他奴。且道:他是阿誰?」曰:「寧可截舌,不犯國諱。」下座。
釋迦彌勒是他奴,更有何人髏得他?演祖要拈拈不得,天寧欲轉轉糢糊。
黃龍選勝首座黃蘗住持
鍾樓念讚非干14己,床腳種菜但憑他;猛虎從教當路坐,住持黃蘗選無差。
偈頌
參禪三首
參禪不知要,奔馳言語道;衣底牟尼珠,紙上去尋討。心地鬧喧喧,塵緣忙擾擾;終日打葛藤,生死何時了?
參禪不即坐,工夫隨處做;運水與搬柴,供茶并送果。黃梅嘗負舂,東山曾執磨;作用盡真機,頭頭皆可悟。
參禪無妙訣,唯在信心徹;話頭舉頻頻,疑情怕切切。頻舉愈頻疑,疑做一團鐵;鐵團忽然破,輥出寒江月。
念佛三首
念佛要依教,彌陀莫外討;念念內回光,聲聲中返照。十萬八千程,只在一心了;了得東土心,西方即時到。
念佛須專一,綿綿又密密;一句阿彌陀,萬緣皆頓息。閒忙不曾離,頃刻無間隙;怕作如是心,蓮胎生有日。
念佛須見性,見性念即正;諸邪見不生,一念常相應。聲聲佛念佛,念念鏡照鏡;佛鏡兩相融,方聽彌陀令。
漫成二首
白雲愛我懶,我愛白雲閒;我懶不出戶,雲閒常在山。懶非躲懶懶,閒不等閒閒;斯閒與斯懶,相期出世間。
戲水蜻蜓舞,穿花蛺蝶飛;蜘蛛絲結網,螻蟻地營居。白鷺沙邊立,黃鶯枝上啼;皆弘無上道,吾不會何如?
山居四首
寒巖破衲草團瓢,寂滅身心樂有饒;芋火深煨香透谷,茶煙輕颺篆沖霄。小池引水邀空月,鈍钁開雲種荳苗;生意無多傳代遠,威音那畔到今朝。
抱鈍深山一不諳,隨緣參得及時禪;寒來向火饑來食,喜則歌吟倦則眠。自信了無心外法,從他說有妙中玄;堂堂古路如弦直,何得崎嶇自著瞞?
禪跡幽潛寄嶺巔,埋頭自得此身安;破蒲團上生涯活,漏草庵中法界寬。一指頭禪供日用,七觔衫子禦冬寒;家私盡向諸方道,秪剩眉毛在眼邊。
廛居三首
無心希聖不嫌凡,幻跡隨緣寄市間;一著分明如杲日,數椽安息即精藍。無心於事動常寂,於事無心忙亦閒;莫謂鬧中無隱者,從來城市有青山。
那事明明已決疑,罷參方外就廛居;不離當處禪無間,常在其中靜有餘。言外同參玄士少,門風冷落客來稀;寥寥終日簾垂地,獨對罏熏坐夕暉。
省幻四首
鳥飛兔走促炎涼,迅速流光真可傷;萬事空花無一實,百年春夢幾多長。四緣假合浮漚聚,眾象排成傀儡場;今古一棚燈下戲,諸人何事不思量?
勞生擾擾不思惟,幻化之中豈久居;那箇不懷千載計,阿誰滿得百年期?奔趨利欲忙如鑽,不覺流光去若飛;口內忽無三寸氣,塚頭添得一堆泥。
剎那生滅定期難,白日明明是夢間;倏忽年華如電拂,虛浮世態若蓬翻。人當得意須知退,鳥倦飛時尚覺還;欲返故鄉須早計,勸君莫待鬢毛斑。
人生何事不歸山?斷送身心醉夢間;念念自憐真見昧,時時徒把幻緣攀。一朝錯認鏡中影,百計難偷忙裏閒;可惜妙明心本佛,隨流逐浪竟忘還。
寄同門三首
欲悟真機覿體參,揚眉瞬目辯來源;印心摩頂由師肯,徹骨窮源得自甘。諸見盡時開正眼,覓心無處是真傳;本無一物曹溪旨,千古宗風播嶺南。
禪心非放亦非收,日用居常順應酬;隨處住來無所住,任緣流去不隨流。無為不作頑空伴,有法終非執法儔;自有一條玄活路,古今千聖悉同遊。
草鞋
曾陪禪客走東西,行遍乾坤步步隨;踏斷聖15凡差別路,這回方始不沾泥。
雜詠
指性歌二首
性超類,無物並,當空獨耀無臺鏡,塵緣堆裏露堂堂,萬象之中孤迥迥。也非凡,也非聖,當體如如絕修證道。人到此,細推詳,莫把識神來錯認。
性非性,佛非佛,說是一物眼中屑,千賢萬聖不能言,江月松風熾然說。參須透,悟須徹,要與虛空著箇橛木。人拍手,笑歸來,烹煆紅爐千點雪。
關中四威儀
關中行,不涉外途程,團團腔子內,無事漫騰騰,纔縱步,踏倒法王城。
關中住,寥寥遠塵世,悄然無客來,寂默忘賓主,沒生涯,不知那一事?
關中坐,那記蒲團破,一箇不惺惺,萬事何曾顧?瞌睡來,滾入破爐陏。
關中臥,枕子曲肱做,夢去任逍遙,不孰陰界墮,反側間,誰云是這箇?
十二時歌
夜半子,萬機止,睡如死而非是死,老鼠床頭叫一聲,赤膊條條跳出耳。
子末丑,睡未久,昏魔不散聲胡吼,雞啼穿耳忽翻身,摸著枕子不是手。
曉來寅,曙色分,一聲春鳥催起身,穿了衣裳著鞋襪,佛手驢腳何疏親?
日出卯,浴面了,摸著鼻孔無分曉;喫粥了,來洗缽盂,工夫做得正恰好。
食時辰,饑火侵,滿腹嘈嘈轉法輪,風遍雲堂一聲板,腳頭踢出無邊身。
飯後16已,無賓主,亂攛經行不彼此,山童滿托幾盃茶,信手拈來只這是。
日直午,光滿戶,歷歷分明有甚麼?只此令人昧不得,倚墻靠壁誰能躲?
午末未,要瞌睡,鼻引燈心打箇啑,合堂大眾盡驚疑,莫謂此中有別意。
日晡申,漫沉吟,那事誰能薦得親?饒君轉得番身句,何似床頭鼠盜金?
酉時沒,天漸黑,衣底摩尼光逾白,琉璃影出兩頭蛇,這段清機人不識。
黃昏戌,黑如漆,腳跟點地方休息,點燈不用照如何,只是舊時黃十七。
亥人定,人皆靜,倔彊牛兒穿鼻竟,暗頭打入葛藤窠,天曉歸來孤迥迥。
無趣老人語錄終
無趣老人行狀
師諱如空,號無趣,嘉禾秀水人,俗姓施。未出家時,號靜齋,娶生一子一女。性仁慈,留心內典,志慕祖道,同友濟法舟參訪八年,復歸家刻志參究。適野翁曉禪師寓東塔寺虎丘隆禪師之十四世孫,寶芳進之▆子,師往謁,每呈見解盡被掃闢,昔日所負至此索然。一日野翁謂師曰:「我有一言要與爾說。」師曰:「請教。」野翁但笑而不語。又問,又笑。師始具師資,禮懇求之,翁不得17已乃曰:「達磨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唯在直下體取;子若信得及,可放下萬緣,參箇一歸何處。」師于是勇猛三載,聞雞鳴有省,往扣決擇,遂蒙翁印可,由是閉關,頂戴觀音,日夕趺坐。久而啟關,翁遂付衣缽并法偈曰:「非法非非法,非性非非性;非心非非心,付汝心法竟。」復記之曰:「汝有二子,一青一緇。」師剃染後,檀信 請居敬畏庵為法檀度。
萬曆18己卯仲冬,付法于弟子性沖訖,且謂曰:「來歲中秋五六之間,吾欲行,子宜來。」次年庚辰八月六日,沖以前命而至,師示微恙,說偈而逝。
師生于弘治辛亥年十月十八日,世壽九十,臘 十。 入滅偈曰:
「生來死去空華,死去生來一夢;皮囊付與丙丁公,白骨斷橋隨眾。呵呵!明月清風吟弄。」
徒性虛稽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