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語一
示象崖西堂
金風遍野之時,萬木凋零之際,破道人閒坐林中,正起歸鄉之念,忽值象崖長老稽首於前,曰:「歸閩掩關索法語。」時破道人曰:「以虛空為關,行住坐臥也在裏許、著衣喫飯也在裏許、屙屎放尿也在裏許、迎賓待客也在裏許。只到千日事畢,猢猻伎倆、鬼家活計都盧拋向威音那邊,又那邊方買艸鞋,尋山問水覓著破道人,了汝後頭一段公案。」
示空外禪人
天地間為人,到出家地步極是快活,無榮可與、無辱可與,天子不臣、諸侯不友,虎鹿為鄰、松竹為伴,眼界自清,不同俗塵,通身徹底,惟一天真。天真之趣,華笑鳥鳴,不須別覓,動靜中存。雖然如是,只有崖前石虎未肯點頭在。
示息知禪人
知之一字,眾禍之門;知之一字,眾妙之門。此「知」字是一粒巴豆丸,是佛也▆他一下、是魔也○他一下。若於此處見得徹,則良知自現前矣,烏用推之使息?故所以《法華》道:「諸佛智慧甚深無量,其智慧門難解難入,一切聲聞、辟支佛所不能知者是也。」蓋上人猶未知之,安以息而息之者耶?若以息知為無,知是一死知,則同聲聞輩,不復更有眾妙之門,而入眾禍之門也,莫把者一「知」字隻眼定奪。越生死、超凡聖,只在一「知」字上千了百當。所謂唯佛與佛乃能知之,試問上人:且道他知箇甚麼?參。
示方知禪人
邇來參學之士自不辨箇端正鼻孔,直管向那香臭邊噉些氣味便休,殊不知香臭邊最是利害,所謂3己眼本正,因師故邪是也。即云住山者,其益有二:一者、為大事不明,以山中靜僻宜可易辦;二者、為大事已明,自揣力薄,不能接物利生,只好誅茅蓋頭,獨善其身耳。若是破山門下恁麼說話,好與三十拄杖,還須領到三門外自打始得。
示破浪禪人
學道人心須專,志須固,不被境風所動,以一念萬4年、萬5年一念消之也。任是魔來、佛來,逆來、順來,亦直就中分曉,當下便是平沉。自此捨一具骨,負舂汲水三十年、二十年,肩頭腳底苦6胼重生,方到破山門下喫棒也。勉旃,勉旃。
示雲影禪人
雲影禪人欲索法語,隨身舉動頂戴,予曰:「既謂舉動,又如何頂戴?」雲影云:「頂戴不礙舉動,舉動不礙頂戴。」予曰:「如何是汝不礙處?」雲佇思,予曰:「試將此處從日用尋常中討得箇分曉,到山野處喫痛棒也。」
示慈援禪人
慈援上人請法於予,予不禁口業,與上人惡言惡語說一絡索,惟要上人會取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直下提撕,壁立千仞,烈烈轟轟,單刀直入,不見有死、有生,有凡、有聖,有俗、有僧,一道常光現前,古今三世不別。真到恁麼田地、真獲如是威光,快買艸鞋遍參知識,向他門頭戶底保養聖胎,聽緣行道,方不辜負生平志也。勉之。
示恆範禪人
禪和子樹精進幢、披忍辱鎧,無論凡之與聖、智之與愚、勞之與逸、生之與死,單單貴稟此心此志,將者些子恍惚處要明白、要究竟,決了終身之志,豈可浩浩來天地間,辜人負己,作一場虛生浪死人哉?若如此,則銅枷鐵鎖、鋒刀劍戟,無時不在、無時不臨,欲逃無地、欲竄無門,正所謂毫釐繫念三塗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鎖。果是箇漢,向未舉念之先一覷破去,再來東塔門下索取艸鞋錢亦未遲在。
示參白禪人
禪和子志於行腳,涉水登山,瞻風撥艸,飲餿茶、喫臭飯,栖雲堂、臥霜榻,受種種苦辛,只為各人衣線下一點恍惚處。然而者點恍惚,欲從自決,則頭上安頭;欲從人決,則斬頭覓活。如是二邊互起互倒,渾無決者,故曰恍惚。所以溈山問仰山云:「子之所得,還是自性得?從人得?」仰云:「雖是自性宗通,亦假稟受師承。」吾觀二老酬酢良有深意,定不是從自己乾爆爆地不假他人,亦不是向他人水漉漉地不假自己,鍼芥相投,水乳相合,啐啄同時,師資緣合、的非一日而契之者也。偶一僧問:「和尚眉毛還在麼?」予便打一掌,云:「山僧因病筆,許多葛藤、爾更躊躕,漆桶子依然不快。」
示應如禪人
參禪打坐透露鼻祖家風,勿論根器利鈍,都盧將「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行也如是參、坐也如是參,參來參去,參到心識不行、言思路絕處,把「生死」二字向早晨淨面時一摸摸掉,永不疑生、疑死、疑聖、疑凡,橫身天外,舉步大方,奮獅子威,潛行密用,鼓老婆舌,開道群迷,庶不枉他方行腳,蹋遍雲山,處處欠艸鞋帳也。
示妙旨禪人
近日一夥禿居士走入空門,東去聽兩句、西去聽兩句陳爛葛藤,便去張家村、李家巷賣口頭饒婆舌,魔魅人家男女。逢一智人面前,口如扁擔、眼似流星,者等種艸不但將金博寶,連自本恐難便宜。豈如我妙旨禪人,初遊講肆便知者鼓笛總不恁麼打?披枷帶鎖走到萬峰門下,纔開臭口問及常住真心,萬峰信口道箇:「今夜有客,不能為汝說。」臨行辭去住山,聊書影響以嘉其志,待伊異日漆桶子破,蹋著秤錘,不可謂是鵝卵石也。勉旃,勉旃。
示聞修禪人
割愛辭親,負衝天意氣,把將「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行也如是參、坐也如是參,參來參去,參到心識不行處、如槁木寒灰之際,只有一念,怖生死之心靈靈蠢蠢、欲了未了、恍恍惚惚、當斷不斷,凝然似有物礙,此是聖解凡情縛脫兩橛之所使然也,就中急討巴鼻,始有少分相應;卜度長短,則雲月是同谿山各異耳。
示字水禪人
字水拙公同吾川北人也,正所謂同條生不同條死。渠往南遊歷諸講肆,而滑口頭露布有年,聞吾儕豎剎竿江南福城,而又歸蜀萬峰,則兩慕之心始適於是,躍然頂笠而來,泛識門墻,無非聚一夥禿居士相習打鬧其志,疑信半著,又經一載,自去黑山鬼窟搬弄幾番,稍通口氣,聆予遷中慶而特特破家散宅來入者箇保社,著予腳手大放憨睡。饑餐渴飲盡是本地風光,咳唾掉臂全彰殺活機柄。迴視,十7年前殘羹餿飯、糞袋糟囊,悔何可及?予以憫念未息,走北奔南,缽袋子無著落處,拙公亦可代擔。第慮力猶未充,且付法語佳志,異日撞頭磕額,兩手分付,一任東賣西弄,出吾儕醜也。勉旃,勉旃。
示百拙禪人
禪和子擔囊負缽,入一叢林、進一保社,只以此事為懷,更無別般伎倆,方是人中之龍、獸中之獅也,故以龍象獅子稱之。然而龍象、獅子形威不同,爪牙皆一也。只此一處同,則知佛祖大機大用通身是、遍身是,豈虛語哉?
示離指禪人
法道秋晚,祖風正替,望爾輩如急水灘頭撐篙,只得拌命著力,安云8住山取適偷安為志?臨行,欲吾儕惠艸鞋錢,只得信筆記箇帳在壁頭上也,待異日共爾打算,呵呵。
示汝水禪人
長連床上一句話頭,鐵壁銀山直教粉碎。9毋問魔來?佛來?天來?龍來?神來?鬼來?即此一覷覷破。
示重雅禪人
重雅禪人入室請益,余微笑不語,伊佇立,疑情不釋,予遂造口業,大訶曰:「你是那處欠少?還嫌些甚麼?試說看。」伊仍不釋,予曰:「穿衣喫飯處、迎賓待客處、屙屎放尿處,一切時、一切處,看是阿誰分上欠少?惡禿不薦,待到何時?余在他方老宿處,如蚊子上鐵牛也。」
示掌如禪人
為僧一番,畢竟坐一所在,聽講幾句經文,坐幾日枯禪,若行、若坐,自是有一段光景、一分下落。買艸鞋行腳,窮山涉水,登人門戶,喫人茶飯,辯是論非,從前知非,是我錯過好光景、好時節,始信東瓜直儱侗,瓠子曲彎彎。
示華仲李孝廉父太初老居士
人子之心誰箇不有?惟華仲公向我天童老和尚拳頭巴掌邊深知痛癢,欲作大法船,載三宗九族高登彼岸,先為七十老父太初老大人請法語。山僧遙空合掌,試問大人:耄耋時所見與孩孺時所見為同?為異?如不異,即知變滅中原不變滅,即知大人悟取金剛不壞身也。
示丈雪禪人
辭親割愛,浪跡江湖,披一絲、挂一綹,赤條條地,眼空諸方,將謂有幾箇面目露遼天鼻孔?及至行腳遍來親見佛恩,仍是痛罵痛打,連者一點氣息尚容不得,雲瓢雪笠、霜飯冰茶,復吞復吐,只令冷心腸一副賣弄與人,豬嫌狗不欲,始到佛恩門下抱贓叫屈。
示玉寰向居士
學道無論智愚,秖貴信得及、把得住。萬10年一念、一念萬11年,只將怖生死心孜孜切切,看箇無夢時主人公在甚麼處?忽地裏築著、磕著、薦取者,一著子明白成佛、成仙亦同是夢,始知朝聞夕死之道也。
示渭陽金居士
六道中12已知是人,堂堂相貌、堂堂體裁、堂堂作事,無一法不周、無一法不具,如是具足而不會是法者,乃人中之土木也。汝所云:「即此不會他,離此不會他。」之二語,貧道詰之曰:「離即且置,試道他是何物?」不覺汝真獅子兒,便解哮吼了也。咄咄!勉之。
示佛掌侯居士
人迷生死中,不識生死之苦,若鳥不識空、魚不識水。然猛出是者,即在當念觸一事、遇一境、生一計,便是好消息、好時節、好意思。人多於此忽略、於此蹉過、於此自棄,如鳥、空,魚、水不相別也。是以病僧見是輩痛與棒、熱與喝、佛與掌,令人頓出生死窠臼,不留一元字腳,教人如何若何招萬劫繫驢橛之禍。故號佛掌。
示念中程居士
在家學出世法,若火中生蓮、驢中生驥,最難行而行之、最難斷而斷之、最難忍而忍之、最難棄而棄之,非純鋼肩頭、生鐵肝膽必不能擔荷。既荷是法,做買、做賣,識貴、識賤,遇喜、遇怒,動聲、動色,豈是法外別有主宰乎?主宰是法外物乎?但不曾二六時中融會得來,竟認為兩橛耳。若是皮下有血漢子一聞千悟,直下頓了,在買賣而買賣、在貴賤而貴賤、在喜怒而喜怒、在聲色而聲色,烏用欣厭而二其心哉?所以即生死而般涅槃、即塵勞而作佛事,良有以也。既無如是氣岸、無如是威光、無如是受用,且將本參話頭密密舉起,諦審諦思:如何是我本來面目?背脊直豎,兩眼微開,頻頻參究,痛錐痛劄,歲久歲深自合有箇倒斷處也。勉之。
示近宸張居士
第一、纔上蒲團,眼當平視,休去、歇去、一條白練去、古廟香爐去,則身安道隆也,即佛曰初善。第二、行住坐臥惟一話頭,頓在面前,如澄潭秋月觸波瀾而不散,然後發大疑情也,即佛曰中善。第三、從舉起處承當,言句下頓了,如擲劍揮空,勿論及之不及,貴承當,不貴推托也,即佛曰後善。
示仁伯馬居士
參禪、學道貴在生死心切,二六時中不可間斷,行時且道行的是誰?住時且道住的是誰?坐時且道坐的是誰?臥時且道臥的是誰?畢竟誰作主宰?忽地裏覷破者著,八字打開,縱橫無礙,始知張拙秀才道:隨順世緣無罣礙,涅槃生死等空華。
示文靖馬居士
學道貴乎明心見性,則為究竟處也。然而做工夫必須先發三種心:一者、信心,信自心是佛故;二者、精進心,遇境不退故;三者、發遠大堅固心,畢竟克果故。如是具此三心,期生死不相干之地、了鬼神覷不破之機,必此而得也。就中素所信、所疑,或念佛、或誦經,日有定課,此是漸入之門,及以念佛至一心不亂,淨念相繼為則也。參誦,有經義不明、語關未透處,是話頭、是巴鼻,不可終日因循,即在行住坐臥、茶裏飯裏無容間斷,把作一件最要緊事做,以恆心為主,不出一動一靜,忽地裏觸發,如貧得寶、如暗得燈、如饑得食,始信佛祖不欺人也。
示蓮月禪人
雪笠雲瓢,登山涉水,凝然一片行腳苦志,始可得到故鄉田地。然而故鄉田地,古德曾疑,忽一日觸發乃云:「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叮嚀問主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老僧無別指示,即此書為爾等薦取閒田地一著。勉之。
示靈隱禪人
參話頭、做工夫,只要信得及、把得住,莫被境風所鼓、腳跟不定,自此從迷入迷,甘赴死門者何限?況爾等英資出類,如何因循終日?難道禪有揀擇、道有嫌疑?可惜不在日用裏體取。試問:如何是日用事無別,惟吾自偶諧?此處著隻眼好。
破山禪師語錄卷第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