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
贈緣幻法主有序
法主蜀人,精練三學尤嚴律部,卯齋鍊臂三十年無虛日矣!吳興道山纍葉祖庭也,替於明而義學者始得俎豆其間。自師嗣席,乃不惑游議,毅然復古。謀諸檀越,遂挽予於越之大能仁院,度予既肯可,即日攜杖笠過別峰,予所見知法主者如此。賦以贈之,高其行誼為可風也。
凡落今時盡底刊,衲衣強半逐雲殘;食才接得玄沙氣,臂日常然淨藏檀。護戒真如鵝護雪,虞名直侶鶴虞彈;宅心更有難企及,法道為公起祖壇。
雜詠
秦宮灰燼漢蒿藜,隆準王孫歎莫之;夢想不懷兜率好,衲僧誰道失便宜?
盆子無功又禍民,興朝只應漢真人;燐膏添得滿原火,報主何如一死榮?
瀛國為僧全后尼,大元於宋豈偏私?興亡自古有天命,斬艾徒多曷爾為?
負固迻師伐不臣,情原迫挾況蒸民?元元總在君王宥,何辜累囚婦子嬰?
辛卯九月,予與靈嵒儲姪禪師,俱以弘法嬰難。至明年春仲,質獄東甌谿山,險遠辛苦歸來,即事賦感,漫成三十韻。
聰明深察口雌黃,近死或吾莫汝傷;壑桂塗蘭同蹸折,擬騷幾待問蒼蒼。
不1羨名高共斗齊,牽犁抴耙笑同畦;翻憐一海分東北,黃髮番番隔望夷。
靈山佛法付王臣,弘護寧知非善因?白簡卻遭閒論議,禍從天降豈由人?
天然茅廣住山翁,吏事誰閒遠錄公?風靜碧潭雲去後,秋空那倩水磨礱。
非無籌策恿規圖,冒昧貪生不丈夫;借爾紅爐千尺燄,黃金煆就玉珊瑚。
千盤未動征車輻,百曲先撐入漢槎;運會生當凶有百,風波險惡不須嗟。
壯者肩囊少者隨,師生八九日登逵;山陽僕尚傳千古,風割馬頭賸有思。
為緣一字入公門,喫盡波查不用論;桃放出莊明十里,無因歸主亦銷魂。
山城無處不兵騷,埜坫荒涼半沒蒿;日落孤亭悲旅況,還傷春燕樹泥巢。
官橋墅柳短長亭,去國饑民倍旅萍;差喜眼前生計復,寒煙隴上麥青青。
雲昏白晝儘愁添,那更官催程限嚴;鴈蕩好山看不諦,籃與驀過老僧嵒。
一宿永嘉待質偵,喧傳士女早傾城;金槍何事仍懼難?活佛由來浪得名。
公庭羅織燄如山,誰道人心只等閒?一自頑皮經烈火,丹砂信有九回還。
阿旁那得性從容,無猒庭觀鬼亦忪;卻笑停囚偏長智,三關歸去設黃龍。
骨堆平地起何來?五百生前薀業胎;報得兩籌青竹篦,懷春石女產麟孩。
鈇辱袞榮總是虛,泣麟譏鳳待何如?惜來鸞翼甌傷去,侃論曾聞李拙予。李公,諱惟越,溫人也,仕明,官至掌科。
帝座何緣犯客星?鼾呼御榻睡嚴陵;乾坤老我千山走,回首富春百念興。
法社危如漢祚傾,興朝每憶禹諸丞;揚舲擊盡中流楫,誰羨煙波釣子陵?
錢塘歸櫂始停綄,還向臬司禮問官;囚執可憐三界獄,無生幾箇話團圞。
絲縣命若為傳衣,古聖當之亦暗欷;危嶮路還千里外,龐眉驚作錦榮歸。
杜鵑風雨亂枝頭,行盡江南麥未秋;譚笑對清往昔債,百城還怪一生遊。
往業今酬莫浪箋,投身鄴縣豈徒然?任公不遠拋香餌,爭引魚龍出坎淵。
勞生待砭痛加鍼,結得冤讎海樣深;縣首尚銜師子恨,弄潮人定死潮心。
九年壁觀苦生涯,積怨誰知是禍階?毒藥到頭甘自飲,累人千載又皮鞋。
投閣區區墜子雲,膏明自著燼來焚;短檠果克光長炤,敢惜如今世所云。
支解忍僊幸自甘,大千身命舍瞿曇;薀空端的誰為我?手刃春風也太憨。
大千朽故宅方燎,乾艸誰擔入不燒?得失未忘情見在,渾鋼打就額頭焦。
畏洩春光口欲緘,語梁無那燕喃喃;盡情說似人難解,珍重休將空夢函。
壬辰夏五,賦壽聞聞上人六十。
甲子巡周三百六,龐眉豈是乏同儔?塵勞桎梏人如蝟,一衲奇君百慮休。
延促時因情念別,念情消處古今空;寥寥天地餘雙眼,似火榴看萬井紅。
三歲觀河六十均,塵沙劫豈異今身?年年五月蕅華漾,時有香風散白蘋。
九日過婁,其章胡給諫以詩見訪,次韻復之。
蕭蕭落木競隨秋,獨泛玄槎象外遊;信意冥鴻唯我適,瀰天沆瀣許誰收?飲酣陶令心非酒,樹挂壺公春滿洲;牆塹固然勤白社,更勞一擊破關頭。
楓入吳江處處秋,輕舠快挾傍僊遊;橫揮麈落三無漏,縱布詞傾六不收。捩轉夷亭通汐浦,鑠乾婁水見瀛洲;箭鋒莫怪能相拄,布袋盛錐合出頭。
癸巳三月十九之作
蒼梧望斷翠與塵,愁聽子規十度頻;艸木爭承新雨露,園陵誰弔故君臣?曾因血詔傳三月,每蹋芳郊怯又春;欲得悠懷消息盡,東風休遣到平津。
聖主焦勞十七秋,誰憐君國共分憂?補天莫展女媧手,營堀偏工狡兔謀。舊壘僅存空社燕,新魂無暇問湘流;河山破碎何人過?地老天荒恨未休。
閻浮天子電中觀,今古興亡半局殘;會見銅駝埋晉代,早驚玉闕燬長安。金甌欲破群毛泣,泰嶽將崩一柱難;稽首大行皇帝舄,不須誤國罪千官。
若干大澤歎龍亡,豈只吾君賦恨長?畢命臺城梁武帝,隕身忉利頂生王。乾城乍涌浮幢界,蝸國相爭古戰場;萬歲山呼忞忭拜,奉攀玉輅上慈航。
癸巳年冬,死心堂建,叔則李寶應以詩見贈,次韻復之。
布金煩長者,論道媿瞿曇;幸傍香嚴室,無勞虎護龕。出誰能不戶?北概認為南;歇處聊相指,分燈恐未堪。
欲識孃生面,須空鏡裏天;緬懷神共王,超步力還綿。依真多礙俗,在欲孰行禪?邈哉林下士,猗與渭濱賢。
別唐人韋蟾,贈商山隱僧詩二十五絕附原韻。
商嶺東西路欲分,兩間茅屋一谿雲;師言耳重知師意,人是人非不欲聞。
歲月頻將落葉分,亂峰不禁鳥辭雲;耳根喝斷馬師後,未信人間別有聞。
山林無意市朝分,十步谿來五步雲;一自千峰歸臥後,木雞夜夜曉窗聞。
天南地北一區分,為雨為晴幾片雲;拽得虛空雙耳脫,難陀絕聽卻能聞。
山泉筧到小廚分,飯罷經行復聽雲;老大惺惺能矍鑠,聲由觀察不由聞。
日掩柴門過未分,乍開薄暮為歸雲;根塵似雪消春水,只用心聞不耳聞。
四序窅忘至與分,生涯一钁日鉏雲;了知撲落非他物,不猒啼鵑帶血聞。
爐篆煙消夜欲分,一聲鶴唳動寒雲;空山響畣元無我,過誤誰云是蓄聞?
鐵頭茅屋一間分,半屬山僧半屬雲;今古寥寥空四壁,不知何法得留聞?
等將三世剎那分,出沒還如松際雲;萬里神光圜頂後,不由聲響豈由聞?
電拂群宗泯別分,空雙白眼視流雲;千差坐斷三更月,攪海風號亦可聞。
劫外今時總不分,孤笻一畫斷天雲;髑髏識未全銷盡,枯木龍吟豈易聞?
深谿杓子玅難分,不舀清風便舀雲;色後聲前忘借借,眼根還作耳根聞。
藤華落盡綠筠分,閃閃人間偪火雲;山茨何煩嘲熱客?從無剝啄到扉聞。
炎涼世態暮朝分,山舍悠悠只白雲;黃狖自啼霜自落,今秋不易去秋聞。
千峰葉落岫難分,塞鴈尤迷楚澤雲;將謂山家消息斷,清香別有一枝聞。
事事山家有寸分,澗留明月樹留雲;興來不發蘇門嘯,逸響恐驚天上聞。
清風明月兩無分,邀到山家共伴雲;風卻多情翻夜籟,月窗幾度送清聞。
隔岸家山到莫分,幾多谷口鳥迷雲;等閒蹋著來時路,依舊谿聲不斷聞。
無心待把祖燈分,浪走禪流駛若雲;競向海門遙悵望,何如一見越千聞?
爻象未彰兆2已分,祖機唱出更和雲;心華不審誰開燦?鼓打南天北地聞。
宮商調合作家分,瞥爾情生萬里雲;魯祖經年長面壁,青霄韻出幾人聞。
谿橋蹋斷祖源分,一笑風前起白雲;火發新羅唐土熱,從來濟道出常聞。
金沙混處燄爐分,噫氣衝開南嶽雲;一曲無生連韻唱,總教大地入圜聞。
乙未春孟,值止水明侍者四十初度,念其相從最久,賦而志喜亦志感也。
青鬢相依古越州,霜豪又見一莖抽;八還古教心心炤,九載巾缾事事周。般若海同今日泳,金剛種3已百生收;風規自著休方我,老大徒傷鶴髮稠。
壽吳爾世母貞淑胡孺人
撫就遺孤祀克承,短檠幾對夜深燈;瓊芳不共閒華老,三壽何勞頌作朋?
螓首孀居白髮稠,丈夫心見事難秋;鬚眉堪笑風塵客,一姓從人不到頭。
玅體金剛喻莫方,那從甲子記春王;古今一念銷鎔盡,未羨蓬壺日月長。
丙申秋日,壽經國王居士五十。
海籌添得十洲春,穰穰豐年萬室均;封祝謾勞三獻頌,普天同此慶佳辰。
休驚百歲半消磨,三際由來一剎那;去日還同今日日,昔人何事驗觀河?
浮瓜沈李日長悠,詩酒賓朋樂事稠;放卻楊州騎去鶴,人間且住五千秋。
何年海上遇安期?傳得僊方善自頤;五十貌如三二十,卻疑王遠是君師。
壽德輝何君六十
爭奇晚翠賦瑤華,君鬢蒼蒼我歎嗟;孝可作忠唯護母,才堪謀國僅施家。綸收渭水辰方早,日挽長戈景4已斜;漢自需人馮自老,白雲蒼狗類如麻。
晦中明上座曾親炙先師密老人于天童,復為山僧監廣潤、道峰二山院事,今住台州未久,頓興法輪古寺于埜田蔓艸之間,嘉其有道行,詩以贈之。
叢林戶說老耆年,小試天彭結有緣;不蹈西山高隱躅,肯隨保社拍盲禪。油油嬾向時流道,莫莫還為智者宣;佛手未申驢腳展,法輪早見佛燈然。
伏枕吟
八月有事武林歸,度錢塘,病大作,舟過山陰依止故人,六度菴中偃臥焉!恐其將至于漸,因求木直裰子,不覺漫吟,遂成九絕。
鶴骨病來瘦可憐,自知身半入黃泉;四方衫子爭免得,佳話何人解共圓?
熱發如登萬仞山,一回著腳一辛酸;幾多喫盡羊腸苦,依舊將身試險巒。
五度經來況抱痾,雅情轉覺故人多;堪憐彼此染霜葉,只恐相將欲去柯。
晃晃青燈挂戶楹,幾回冷眼覷還明;大梅何事貪聞鼠?拋卻常光認物聲。
中秋十載客途看,此夜懷深出戶難;獨喜清光曾不減,萬千人尚倚闌干。
一息懨懨絕所思,隱几塔若坐忘時;有人卻問生和死,點首與他自合知。
老僧病到骨稜嶒,從者病來亦莫興;攢簇果然俱不得,何常爾病我肩承?
轀涼車子雜鮑魚,愁斷祖龍去國殂;我5已無家天外客,何山不可窆寒顱?
垂竿幾待錦鱗來,便欲將身入水薶;我有三三金鳳子,散為霖雨樂何涯?
丁酉,眾為山僧卜壽藏于玲瓏嵒下,作西嵒隱詩三十絕。
謝事天童十一秋,重來晚暮更何求?攜將朽骼依先子,返本或當正首丘。
師子原開在水西,南山敢望北山齊;胡家曲共丁年唱,尤喜臘鈞六二時。
非心非佛難名邈,魄邪魂兮莫浪猜;華落華開誰是主?謾勞鬼伯苦相催。
何邦歸去待何年?卻把閻浮九土穿;撐起空王空界月,從教任運落前川。
盡空法界一方墳,身後身前孰與論?可歎投湘人去後,大招不起遠遊魂。
牛頭沒了馬頭回,滑似泥鰍上舞臺;不信遼東華表鶴,去家千載始歸來。
誰搬雜劇不收場?燭燼中宵好主張;休俟臺空人散去,牛山徒有淚千行。
億須彌積多生骨,窖掘浮幢未足埋;憑仗涅槃山色好,大家歸築臥雲齋。
揣空出骨鑿空藏,此地無金十二兩;堪笑人生恆倒置,幾多剜肉作成瘡。
暢他紅爛好平窺,風日幾經炙又吹;特地開窀圖掩卻,水晶瓮裏著波斯。
雞峰未死先趨滅,熊耳埋藏後脫空;我本不來今不去,且栽松竹引清風。
休嗤死了仍全活,欲活先須死一場;多少生前無活路,隧泉擬見本生孃。
特石何須費裹包?閒名深媿未全勦;他年只恐成狼藉,普請諸人力下鍬。
明是百年需用物,南陽畫虎卻成貍;何如太白親拈出?窣堵高高八尺奇。
一二三文起話端,屍骸遍地露疏山;天童著意為收拾,匠作依工取次還。
本來纖芥物全無,平地何須起骨都?只為巧遮人世眼,假銀城卻賣單于。
紫雲如蓋覆金幢,無盡真燈照一缸;枯骨謾云空點綴,法身元是一枯樁。
麓眠雲子千山曉,松入風聲萬壑哀;謾道來時無口說,須知淵默卻如雷。
雲攢白晝暮煙迷,無縫誰言號難提?充國黃金都蕩盡,還他密室爛如泥。
帶質兼文式樣高,煙霞星月足相招;臨池摹得同真本,傳到諸方亦古標。
重峰仰對臥龍蒼,古記喧傳在上方;論劫山靈長護惜,底因蒙昧發天藏。
玲瓏高倚卓嵒根,竅穴分明正眼存;怪道當年吾祖傑,等閒呼作破砂盆。
深藏玄豹淺來麙,萬本修篁百尺杉;天設鸞谿為玉塹,城包太白更嵒嵒。左谿名凰下,以鳳凰曾下此谿也。
我師南院祖東山,咫尺禪宮僊梵寒;心賞不多天子至,龍臍隨葬耳隨安。東山密菴傑祖塔也,南院密雲悟和尚塔也,皆在望中。
清谿流碧界煙嵐,錯雜松篁覆一龕;幸是高嵒人共矚,不勞碑版揭朝簪。
鬱蔥佳氣布香曇,洞壑平如古泐潭;慚媿兒孫成隊出,令人轉憶大莊嚴。
吉祥殊勝口難評,陰亥偏宜丙合程;術果形家真不謬,一燈終古應長明。
攪海狂風吹不入,谿華流出洞中春;方來欲識西嵒隱,好向南天看北辰。
布水臺集卷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