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休珠禪師語錄》曹溪大休珠禪師偈讚卷第十二

且喜柴門對竹開，綠陰終日覆蒼苔，從教夏熱炎如火，到底無能入得來。

法門寥落冷如灰，爾1已休心我2已頹。山住總忘人世夢，自閒閒地自徘徊。

獨坐山關懶世酬，蕭然不覺幾時秋，法門此際難為也，聊把枯茅且蓋頭。

見得分明識得他，莫貪水草臥煙霞。直須倒嶽傾湫去，始露宗門利爪牙。

離亂韶光弘道難，眾緣相逼不身閑，數載精勤方休歇，卻被休心趁出山。

大用無用用現前，信手拈來覆大千，點開上古金剛眼，炤澈今時天外天。

終日談禪口不開，不開口處可疑猜，忽然看破開口處，謾云千里賺吾來。

個事分明本現成，何勞特地向他尋？從教事事無心去，眨眼由來隔幾層。

但自無心塵不染，開談句句占機先，子能善具超方眼，我與袈裟搭半肩。

墨未濡時面目真，纔形半點更精神，誌公閃爍難為筆，老衲那伽豈易臨？萬里碧空惟朗月，一天虛皓絕纖雲。從來此處無人見，子與僧繇寫得親。

聞說生兮思惘然，勿云何處覓因緣？從前誤出鳶魚話，以後相隨亥豕傳。活潑自忘萍跡遠，機關豈到蓼花邊？哲人幻去恩波外，獨有觀河見不遷。

禪家萬事俱拋去，潑天作略一時來，山僧切囑宜相信，不信吾言任子猜。

六十年來老比丘，形容幸與我同流。山門體段須謹慎，仔細而今多事秋。

僧中宰相俗中僧，二諦融通悟未曾，顧問也無三昧法，腰間不墜愧盧能。

老來無事可干懷，一榻高眠萬念灰，入定久3已忘出定，童子敲門喚不回。

山僧從不解欺心，吐膽傾肝說向人。擬問西來何意旨，向道眉毛眼上橫。

宗主拈提貴正眼，陞堂聚眾令雙行，禪門此際惟知解，徹底掀翻第一人。

蓬壁寥寥接水涯，野雲無住即為家，經行飯罷山前遶，亂石橋虹燕子斜。

禪翁何事到山家？拾得松芽且當茶。問我西來無抵對，攜籃圃外採藤花。

不是嶺頭傳底事，豈從雞足付將來？老僧一語告吾子，終日談禪口不開。

謝世飄然繫短蓬，半肩破衲斷麻縫。有人問我西來意，笑指庭前雙徑松。

丈室蕭然竹數椽，門前流水是清漣，老僧心地常如此，論物還他事不遷。

不煩著意打重關，但得心閒物自閒。一味卻塵塵亦了，茅苫一片伴青山。

溪邊黃葉隨流水，流去無心趁落花，舉目望來長舌所，返觀總屬道人家。

存心一處細心窮，窮到無心始合宗，不是老僧來道磅，焉能整作舊家風？

仁慈皆育物，事理盡雙彰，古哲無他法，菩提心歇狂。

體遍虛空界，瑩光映十方，分明都說了，莫謂我囊藏。

大德化兮小德川，曾聞斷臂乞心安，我今高報諸仁者，但得心堅石也穿。

衲僧氣宇絕遮攔，禪道是非俱不攀，為甚超然渾不顧，皆因打透那重關。

久埋寶鏡不當軒，包括先天與後天，日食三食高枕臥，鼻頭焉著用繩牽。

枯木逢春花未開，花開要等個人來，南華嶺畔重為望，月上三更坐釣臺。

食了松華又食槐，門前不見故人來。遙膽樹影疑君至，拽杖遶山走幾回。

青山綠綠如相似，萬里程途跋涉來，他日逢君今日始，倒拖拄杖上天台。

牙如劍樹，口似血盆，呵罵諸方，不近人情。罹難一十八載，且喜致之無聞。比今脅肩諂笑者，慚惶殺人。

寶鏡三昧，印心過水，睹影打徹，臨終來去自由，吾今常于此切。

面如滿月，具四十齒。周家繼女所生，世謂無父之子。肉身千載鎮黃梅，為甚又教衣缽止。咄！

叢林九住，道振八山，若論向上，揭過一班。咄！舉世有眼人皆見，若個男兒用手攀。

為國柱石，力護吾宗，儒釋并拈，心空法空。其形蒼古，其音黃鐘，學貫今古，惟一老翁。惟一別號

滅之曰隱，生之曰微；生滅滅4已，名曰道基。達道逍遙是阿誰？檇李懷泉老古錐。

穎墨未濡，一真獨放，纔形朕兆，便落比量。即此離此，妙觀儼焉。念祖模樣，天縱體用，雙彰顯現，拂子頭上。

這個漢，出頭早，信口呵罵諸方，討得許多煩惱。不管是之與非，一味只是掀倒，野犴驚走無門，獅兒聞之碎腦。有時直截根源，有時盤桓落草，費盡一片婆心，深嘆無人知好。

山僧做底事，諸方做不到，非但玄中玄，亦且妙中妙。少者授年尊，見聞俱笑倒，舉世所不信，父少而子老。

面容自覺年將半，眉端唯有法門愁，踏遍諸方無可意，得子吾心5已罷休。

胸襟海闊無涯，拽杖東走西走。更問如何若何，便棒不容開口。這般慶快是誰？密印堂上老朽。

荊棘叢中駐足，是非堆裏安身，隨方開堂說法，到處攪亂叢林。世人或憎或愛，龍天且喜且欣，禪者扣其捷要，直心一味披襟。生辰岡岡四九，海內聞汝臭名，不管是非得失，拽杖驀直前行。將謂硬鋼打就，似乎生鐵鑄成。拈來拋向河南府，點開時人的眼睛。

者個漢，真倔強，坐若獅猊行若象，談禪不動唇皮，應機橫棒豎棒。與麼鹵莽接諸方，如何做得人榜樣？

假既不住，詎可立真？真假不住，分付雲心。

叢林東住西住，拄杖南打北打。恁麼不順人情，只要時人放下。更問放下如何？良久云：哪。

像不像，三十棒，留與後人作榜樣。咄！是何形狀？

這漢作事，十聞九怕，動手便打，動口便罵。為甚用此辣鉗錘？秪要時人盡放下。而今要報這冤仇，短短麻繩長空掛。

法道浙東行遍，意思更往西遊。願力如山似海，異乎淺見之流。子若描渠供養，切勿效彼之尤。咦！本色住山為活計，一把蓬茅且蓋頭。

一有多種，二無兩般。咄！懸起了也，急著眼看。

三玄三要齊拈卻，那許其中話正偏，定隱門下真消息，貴在當人接上肩。

親近山僧數十秋，也無歡樂也無憂，洞上一枝無孔笛，分付原禪老實頭。

浙地開堂數十秋，談禪說道水長流，此行拽杖曹溪去，端坐從容伴帝侯。

這漢拈提向上事，從來不肯鼓唇皮。或問其間何意旨，只貴當人自絕疑。

願力如山重，胸襟似海深。慣吹無孔笛，大休珠道人。

這個老禿，口快心直，法嗣遍布江楚，不怕法門狼籍。胸懷馬祖遺風，要付八十之一，不懼諸方所呵，住在曹溪山窟。作略潑地潑天，棒人棒得骨出。更有末後句子，分付宗禪心白。咦。

一生討便宜，不解看文墨，轉看轉繁轉跋碌，胸中徒爾多堆塞。出言吐語不驚人，如何教人為法則？吾家有個善超方，十二時中如癡兀。

老休做人極條直，高拱手兮低作揖。佛法會也得，世法會也得。高下隨宜爭定他，水銀墮地無蹤跡。

一生搜索之極，揀人痛處下針，知我者百病百愈，不知者番作生嗔。極寬極恕極仁，便是大休道人。不動聲色，坐振叢林。現主曹溪法席，海內個個遍聞，放出調羹之手，內外如水之平。時逢像季，人多鬥爭，法門振作，借重老僧。

讚了一軸又一軸，大休如何有許多？尋常語話來搪塞，大家靜坐薩婆訶。

家無四壁，八面玲瓏，是非不到處，形跡杳無蹤。閑挑野菜和根煮，猶讓山家老禿儂。

說大又不大，說休又不休，有時隨宜上下，法道處處周流。咄！

果是法門中龍象，極肯低頭極謙讓，不三不四好為人，不是機呵便是棒。

牙爪俱備，事理兼通。坐象王山下，振六祖家風，這是何人像？曹溪大休翁。

檢點人之短處，便請捨短從長，恐子不知長短，我為橫量豎量。喝一喝，云：長多少？良久云：劍號巨闕，珠稱夜光。

古云平常心是道，試問當人薦未曾？悟了尚要除悟跡，三玄三要不須爭。

這個漢，真奇特，一條白棒，到處狼籍。人來問著，答云不識。藏頭露尾，作白拈賊。行道五郡，不肯休息，潛行密用，令人難測。渠演上座，莫受他惑。掉在屋角頭邊，免得時人邈模。

佛祖之冤對，法門禍害頭，聞名較些子，相見沒來繇。自讚自罵這老漢，世世還同佛祖儔。

無心說法，有口談空，是這般人，堪繼此宗。

胸襟海闊，願力弘深，一條拄杖，不近人情。隨方說法，報上皇恩。雖然橫說豎說，從來不曾動唇。八不思議三昧，便是大休道人。

機用臨時辨得親，一喝何妨三轉身？若還不會山僧話，懸在高堂問此真。

這老漢雙眼圓明，慣要雷轟電捲，又要盤桓葛藤。電捲時偷心頓歇，盤桓時追人腳跟，驗到諦當處，偽自不藏真。

自喜還自讚，這個休和尚，細察於秋毫，大包虛空量。仔細又思量，還有一處長，巨細俱不管，隨緣而放曠。涉世無心心亦無，閑坐曲碌木床上。

這漢做事，令人疑謗，參知識四十餘，個個當人不讓。早早出世，人前一味，胡揮亂棒，氣宇凜烈。蓋諸方不管尊卑及長上，一切從頭按下來。如何做得人榜樣？索性實告諸仁者，誌公不是閑和尚。

行藏不拘，出入無束，應現千差，將錯就錯。高下隨宜不定宗，如何教人能摸索？

千叮萬囑別無他，只貴當人遇作家，句下翻身須領略，曹源一滴灌天涯。

這漢做人極謙下，不喜愚夫自莊大，爾要莊腔我不然，送到天王腳底下。動手就要打，開口就要罵，或肯一念自知非，從前惡習都放下。爾也心休我也罷，流通正在今朝話。

這個和尚，人天榜樣，眼空四海，胸中浩蕩，願力弘深不肯休，想受付囑靈山上。

這老漢，真古怪，雲門拾得死貓頭，持來兩廣街上賣。東也請開堂，西也請說戒，一生跋碌不停留，想是欠了閻浮債。

不似僧兮不似俗，曹溪山裡休老禿。眼目高兮胸襟闊，不是熙兒難湊泊。知我言兮繼我宗，他日逢人謾拈出。

不住無兮不住有，活潑潑兮如珠走。不啻象王背上行，還要跨下獅子吼。

既來求我讚，豈可太謙讓。一尺說一尺，一丈還一丈。行道五七郡，橫身江湖上。九坐道場心不休，更要以疏聞皇上。收拾海內的珠璣，送入龍宮鎮寶藏。行藏古怪是何人？曹溪山裡休和尚。

個呵師，固難測量，可形跡難覓。寬不處於太虛，窄不處於毫跡。一生熱腸太過，人人攀仰無極。或曰法門之禍根，或曰法門之柱石。一味道心付人，被人呵為老賊。子得我之真髓，切莫似我狼籍。咦。

出世為導師，不是小兒戲。上報四重恩，下將三有濟。可笑面南人，聚眾爭閑氣。不若三家村裏翁，也有仁也有義。不覺說到這裡，我也替你慚愧。

作事不假，為法心真，得法數十餘載，每每坐到五更，煆得形同槁木，為報佛祖深恩。若不直心直說，誰人知我苦心，告報來學仔細，法門擔子不輕。

順之喜，名為讚；逆之嗔，名為謗。當知毀讚不同途，順逆依然成兩樣。我以正眼看將來，都緣好與三十棒。

作獅子吼，百獸潛藏，為人天樣，個個驚慌。英風凜烈逼人寒，真個末劫大宗匠。

突出無位真人，且道作麼描摸？一個紙上形容，驚動粵東僧俗。裱者畫者，各勞其力，個個欣然，莊香點燭。行道曾經數往還，攜帶人天造大福。

不讀詩書，滿腹文章，不參禪道，堪繼後芳。法門擔子甚重，勉力一肩承當。或問大休何所長，這裡就是真榜樣。

胸中曠闊無遮擋，若不深知謂我狂，便是而今這等說，自家好處自家揚。

慣搜法門人短，大家竭力支撐，放出包空之量，勿有爾我之爭。不見浮山遠代付投子青，密地思量真可法，令我特地向南尋。

人曰再來大鑑，我今只日大休，盡道應身說法，我亦不知來繇。

不是老漢饒舌，要捄法門狼籍，不諳中道行，太過太不及，太過不付一人，不及付到百十。這則淆訛公案，當來再問彌勒。咄！

這漢辨才無礙，所為胸中梗直，時人作用不似渠，只為此中多委曲。

熟處要人忘，生處要人熟，最惱傳衣付法人，鎮日忙忙讀語錄。定不修，緣不熟，勉強出來呈醜拙。題自6己讚，罵諸方禿，冷地一念自慚惶，水邊林下保養足。

上不得師之扶，下不得徒之助，一根中心樹子，大海波心直柱。觸破龍宮海藏，七珍八寶露布。禪者扣問有何能，即此就是真常住。

自喜這漢一處好，發願弘法弘到老，不是靈山莂記來，怎肯全身入荒草？

這個倔強漢，迥出於常流，不比諸方老禿牛，一日對鏡三梳頭。

細如秋末大如山，過了重關又一關，山僧智向極猛烈，幾翻悟後幾翻參。

分明拈出，時人不識，畢竟如何？拄杖三十。

四壁無門處處通，從教八面得相逢。拈槌豎佛多年也，不識誰人契此宗？

步長松石下，居曹溪山巔，侍六祖之側，伴五千狂禪。不動聲色，內外如然，攜後昆手，接佛祖肩。婆婆和和，似禪非禪，飢來喫飯，困來打眠。夷。老僧只麼閒閒地，夢想渾忘兜率天。

婆婆和和，說禪說道，是耶非耶？少與草料。不喜落平常，豈肯存玄妙？佛祖位中尚不留，埋頭曹溪深山嶴，愈要潛形眾要追，老休定作眾生靠。

這個老禿，真宗門容，文又不通，字又不識，橫扯豎扯，卻又去得，仔細思量，有些奇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