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關禪師語錄》雪關禪師語錄卷之八

示修念佛三昧文

娑婆苦海，回頭彼岸非遙；清泰樂邦，舉念家鄉便到。世尊金口極讚、彌陀寶號易持，上根者，悟唯心之淨土，生即不生；中下者，乘弘誓之慈舟，度無不度。十念尚躋安養，深信豈阻疑城？四花孕質，不落垢穢之胎；九品成臺，頓超凡聖之級。遊戲無非淨侶、莊嚴勝過天宮，珍禽寶樹，六時齊演梵音；珠閣璚樓，七重何異華藏？三途永隔，萬善同歸，所餐皆禪悅之羞、有聞俱圓頓之法。蒙尤攝受，蜎飛亦得往生；發願熏修，何人不登佛國？帶業濯乎德水，即證法身；聞名縱在苦輪，便銷罪障。若能專心繫念，剎那偏歷蓮池，果然直下承當，寂光不離當處，心境互徹，生佛靡殊。

雲棲掃塔文

維崇禎九年，歲次丙子正月望，越十一日，博山法孫某某，謹以辦香素饌，致奠于雲棲先師太蓮池大和尚常寂光塔，曰：於戲！遊雲棲之門，如鈍鳥飛漢，莫能知其空邊；窺雲棲之奧，縱長鯨飲川，未易吸乾見底。不肖自壬子秋，從先師來禮足時，側聆震吼，狀洪音之發虞鐘；竊被慈恩，勝枯荄之遇膏沐。繼而閱太師諸所著述，如大官賜膳、醫王施匕，恍令人病骨頸蘇。一展卷而空腹欲果、味疏鈔則蓮胎有種，纔念佛而佛成，披發隱而法鎧嚴身，不摧魔而魔伏。全開寶庫，賑乏靡虛；濬抉香河，流潤不竭。踞一乘而闢無量乘義，珠網交輝；燃一燈而朗百千燈光，暗室齊照。旁敲曲唱，禪匪專談；善誘廣苞，土皆圓淨。續蓮宗而宛瞻廬阜；移祖庭而不在少林。智齊極果，儼然古佛再來；風肅前規，一仍百丈舊貫。誠末代法施之主，無聾聵而不開；隻千古未有之師，垂龜鏡而永賴。

嗚呼！道山峻極妙高，慚其嵯峨；梁木傾崩法門，孰為砥柱？繩繩到我，落落匪材，媿為腳下兒孫，無繇述其祖德，不成法中供養，此行聊表孝思。春深花塢，那禁聞啼鳥幾聲？月照蘿龕，猶睹放慈光三昧。太虛莫繪，贊歎奚為？杯茗既陳，淵嘿何酹？望風前而灑泣，豈越常情？溯海若而朝宗，全收眾派。知弗嫌於一滴，欣來鑒於微誠，尚饗。

祭博山先師文二則

維崇禎三年歲次庚午九月望，越三日，弟子某謹以辦香素饌，致奠於博山堂上圓寂先師大和尚猊座前。曰：於戲！我先大和尚，包虛空以為量、遍法界而為身，掣華亭浪裏之金鱗、奪壽昌手中之玉尺，超今邁古，祖庭之焰重輝；迥地遮天，大樹之蔭廣芘。握群宗之綱領，魔外鋒摧；踏千聖之頂𩕳，辨才瓶瀉。空花影裏，何妨撒卻戲臺？生死場中，一任打翻筋斗。哀號失怙，大似地裂天崩；戀慕銜悲，宛如考喪妣逝。洪鐘莫扣，繞獅座而寂爾無聞；法幢既傾，膽鷲峰而儼然未散。杯花聊奠，海嶽齊悲，嗚呼尚饗！

於戲！我先大和尚，法門砥柱、像季標幢，為當代法施之主，化門廣闢；用一味伽陀之藥，禪病皆甦。布網漫天，撈盡魚龍蝦鱉；鎔金作器，打為釵釧盤瓶。慈與威而并施、宗與教而響答，摘驪頷之明月，入水元不動波；捋虎顴之雄鬚，得子貴親入穴。圓機活眼，淆訛一串穿來；巧手妙心，應變多方不倦。糠秕猶能陶萬彙，何法非宗；欬唾足以潤群靈，有萌皆發。

不肖某久淹虀甕、濫廁罏錘，難描彷彿之真、幾費節拍之和，羽毛未傋，空追妙翅摶風；牙爪未成，漫勞獅王調弄。雖毒拳之未報，何曾放過些來？念痛棒之屢嘗，如今更思一頓。時至也！拄杖撩起便行；緣盡兮！骨董何妨撒1卻？春雨淋不去，昔年之句如何？桃花綻倒枝，今日之言2已驗。掣開無縫鎖，湘煙潭水總傳神；穿過涅槃堂，鶴唳猿啼皆助哭。慚愧不成供養，悲傷無限衷情。於戲！尚饗！

雪關賦博山

夫玅門無門、真關無關，入乎無門也濬矣，發群靈之樞府；達乎無關也皇哉，統圓覺之伽藍。非廣非狹，虛空為粒粟之大；不住不出，鍼鋒持法界之函。匪鑿諸見之牖兮，雙掌展開華藏閟；周懸八正之鏡兮，千光互映網珠攢。故瞿曇履於斯域兮，兀坐雪山六年往；達摩踐於斯閫兮，壁面少林九載殘。慈氏闢為內院兮，雲捧千層金菌，閣吸仰山而夢遊；淨名踞為丈室兮，星羅萬點寶花，座答曼殊之問安。下腳難行，滑兮布石頭之路；拶身不入，險兮立雲門之關。洞山接懸崖之樹，垂廕後人；濟北栽三門之松，境致可觀。綿密兮，綴庭柏之子；縈迴兮，轉花藥之欄。清涼石磊磊落落、溈山井黯黯潭潭，轉深轉有，愈3斂愈寬。奇巖萬仞兮，儼雲與乎答問；迅瀑千尋兮，似瓶瀉乎玄談。祥麟露角兮，笑點青原之額；神駒出廄兮，蹋翻南嶽之峰。雲嵒趁師子而捉象、雪峰逼生蛇而化龍，春風吹不動之軒，客是重來；蘿月照死關之夜，活在其中。法雷震兮駭眾聵，法雨澍兮濯塵封；觀靈濤兮汎慈楫，蹈寶所兮示璦琮。緬宗風之遐振，統今昔其攸同；伊道貌之華腴，實真關而冥沖。是以融萬派千流，為法海之一脈；聯西天東土，續祖燈于無窮。譬夫太虛寥廓，恣鴻鶴之翱翔，乃能適萬里之清飆也；大海淵曠，任魚龍之窟宅，迺能鼓百川之洪濤也；康莊八達，憑金根之遊歷，迺能運無方之軌轍也；修塗千里，縱飛黃之步驟，乃能發絕塵之駿足也。嚮使神物安牛蹄之涔，必無攫浪之勢；逸翮顧琱籠之豢，焉有衝霄之凌方？車阨湫隘之巷，詎適通都之要？良驥困服鹽之御，徒敝追風之能。故知受色聲籠閉者，神理不能超豁；入妄想蘊聚者，聖智不能虛亮；殢有心思惟者，靈鑑不能洞物；住無思淵嘿者，真機不能流鬯。亦猶夫彼四物者或有所窘，則不能順其天然變化，而肆其遨遊超放也。吁！此其為關，誰不蒙其桎梏？若乃宅唯心之廣宇、鏡萬象于玄燭，攬有綰無，靡釋動以求靜；騎聲蓋色，不撥塵而見佛。坐栗棘蓬裏，而妙轉天關；入猛火聚中，而寒嚼水骨。探皓月於琉4璃波底，躍出金鱗；簸紅浪於碧玉峰頭，橫撐鐵舳。根塵識境，全彰解脫之門；骨髓皮毛，盡化金光之簇。偏塵偏剎，開關閉關，住千劫如一眴之頃；齊片念於萬年之間。斯道人也，包恒沙世界而為室，豈比夫鷦鷯而戀乎一枝之安？

尋源記

范家菴初性天和尚掛瓢笠於此，即雲栖先師太落髮地，有老衲了心向余譚其事，且招游再四，余思二老遯影處必奇絕可觀，抑師資邂逅一段機緣海內傳為5佳話，譬悉達出家，淨居天人捧馬足，逾城迨入苦行林光景，使傾國欲挽其蹤不可得矣！

丙子秋，余浮寄妙行，時臥痾新起，乃覓筍輿，將識其幽靚何許？至則披煙莽，梯篠道履悚仄而上，策幾莫支。乃到門，見兩行松竹似近代手植，其鱗節不甚皺密。折數武，入視地不盈畝，恰類袈裟片角。有堂半區供經像，籬疏壁坼略無裝點，詢昔時所栖把茆，柴枯苫爛久矣！繼住者轉而菴為椽瓦，菴復迭更主人，今了心憩此又二年所矣！余因弔往慨來，仰窺俯察，面無全峰，響乏鳴泉，較無門紫雲諸洞壑，都可爭靈角勝，此山獨擅乎無奇，斯乃標隱者之奇。然而高風既邈，遺塵不泯，彼山靈亦藉有餘芳，寧羨幽谷之蘭歟？時余亦若倦翮，情欲投林，流連眷睇，竟爾忘歸。飽飯後，徐就榻放憨，起而散步高阿，忽登岡後，望西湖一帶，秀爽若屏張繡簇，南北兩高紅葉霜飛，眾剎竿毛頭隱顯，大段武林山水如一杼美錦，任側裁正剪隨製皆好。斜煙晚照之中，遠映雉城百萬家，胥江潮聲直接海門洴湃，天將曙，升初陽臺，看扶桑浴日，即菴之落脈頂也。雁蕩雙目，舉全浙盡入圖中，始詫斯人可尚，斯概無取，不謂茲覽，殆絕無雙，譬長者外弊衣而內珍御意深6叵測，然則山亦善轉《法華》，且揭示人以寶所耶！因笑謂了心曰：「向非誘我窮源，幾不到此7佳境，幸8己孔碩，宜筆記為謝。」并顏其菴曰「濫觴居」，蓋重二老發跡於是，不忘乎本源也。更贅以偈曰：

「法堂丹霞薙草，槽廠黃梅傳衣；當年雲棲父子，這裏花擘家私；不識將甚付法？問取地神證知。咦！莫莫！」

貫花閣記

江邦玉居士有薖軸情、無煙火氣，先年於城闠中搆一澹園，位置如丘壑，9已足10佳玩矣！復於此卜築橫山草堂，不減輞川興致，四方軒舄沓來，一時賞詠之士，多風雅擅場輩，觀其款峰納瀑，挂館飛廊，拳勺披露，天然似掖，人罨畫中行。然其才品作達而念篤好佛，自謂無許大清福領此11佳山水，乃先闢一菴奉紺像，然後將泉石一一莊嚴，盡迴向於香水海內遍供剎塵，其意趣抑何深歟？歲丙子秋，余獲兩度臥遊，飽放饞眼，適居士又葺一閣貯方冊竺墳，余得隨喜頫眺，因顏之曰：「貫花閣、繇草堂，穿小徑、陟其巔，江聲迎梵、螺色圍龕，四顧閭接秀奇，於雁蕩雙目閣之下修懺摩以向來。扶花植竹，點綴嵒阿，此雖一種清癖，亦屬貪癡，而曠劫塵累，涓委岳積，苟不時掬甘露大與湔祓之，何以臻乎大解脫自在耶？」余謂居士：「甚得淨名家法，既善空諸所有，復爾不實所無，稱為空蘊，居士亦可以不媿乎雲栖髮弟子矣！彼忉利有歡喜園，諸天子采女娛戲其中樂而忘歸，乃天鼓無舌以揚聲、仙鳥能言而說法，警令勿恣逸。今居士能以臺榭為佛事，是別出一段因緣，使探奇攬勝之流、登高作賦之客，引上此箇峰頭，則又推轉法輪揭開寶藏，大是與人換新眉目似，不煩鳥語鼓聲，警人更切。教中道：『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智。』其此之謂歟！佛說始從鹿野苑，終至跋提河，於是二中間未嘗說一字，然則居士此閣何用記為？須知古佛舌頭短，所以說即未嘗說；雪關筆尖禿，記即未嘗記。不見藥山老人道：『我看經秪圖遮眼；你若看，則牛皮也須穿。』其有登斯閣善翻閱不透牛皮者，居士當分半菴以居之，請以此為質券。」

題聞汝東居士揭缽圖

老瞿曇！忒打鬨；將蜜果，換苦種。賺他一子藏缽盂，惹得萬鬼爭漆桶；盡其神力莫能扛，愛水情山和缽重。放他雛命救兒歸，彼此驪珠仙掌捧；婆生七子棄洪濤，秪箇不消成賣弄；直饒子母話團欒，癡人面前休說夢。

題張夢宅居士畫牛圖

牧童慣識牛兒性，澗飲山奔恣所之；秪在索頭收放力，綠楊陰下睡如癡。山月照！谷風吹！此際人牛兩不知；隨分納些真箇好，溈山老子得便宜。

代笠菴為儆凡禪人題

揭開頭上笠，雨灑地不濕；好箇茆茨闊似天，無邊華藏都收拾。笠代菴！菴代笠！倒騎驢兮速不疾，東西南北騁遊蹤，閉上菴門偷打息。忽然窗外喚獼猴，秪恐猩猩應不及；惡風吹倒此菴時，莫教失18卻笠子尋人覓。

題董玄宰宗伯畫卷後

世人牽妄想絲到不到之地，煙雲隨手，花鳥迎機。佛言：「心如工畫師，幻出諸形象。」果得如幻三昧，則未泚筆19已前，有一幅真山水掛在大虛中矣！請諸公高著眼。

題笠雲講主卷

講下貴說到，宗門要用到；用說一齊通，此人真法寶。何故？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忽有人問：「你有笠子，我與你笠子；你無笠子，我奪你笠子。」又作麼生？請笠雲法主道一句。

題萬壽放生池後

世之蒔敬田者蓋寡，耘悲田者更希，如樹佛塔廟致孝堂幃，此知乎敬上也，若乃餉圜扉而轉憂不繼、拓池囿而甚適其生，譬慈媼之舐犢殆不過是，自非深心學佛，則兩段福田幾不鞠為莠草，豈足令仁人長者引發此菩提種子耶？仁會諸公見義勇為，然畚鍤爭先則較子凡居士功多，抑以先世承天公讀書地闢池放生名「萬壽」，意在鞏祝一人、風清四郊，益孳洽蒼生，斯善治敬田潤以悲水者也。生機活路正可作向上前矛，龐居士護生話，誰道兩重公案？

題泰壽承居士卷

射有貫蝨之精、技有棘猴之巧，況學無上妙道，不極力盡心如處重雲羃歷之下，而欲睹羲御纖阿，其可得乎？大都情關萬疊、識鎖千重，苟非具大勇猛，如戰將突出垓心、利刀疾解螫手，此乃申棖之類嗜欲深而天機淺者也。壽承居士英姿敏特，肯心頓發，視學佛參禪如本領，其毅然入道之心端可中鵠，第須精密無間打成片段，自然貼體承當，俟解弢時不妨呼盧喝采也。

題贈方子凡居士卷

抱道之人多特達，善建其基應不拔；雄豪弗透祖師關，揭地掀天徒軔發。聖根賢骨異常曹，選佛場中奪幟高；按下雲頭重整頓，炊香堂裏細推敲。翠壁蒼崖捫萬仞，一線通天玄路盡；師王哮吼直前奔，妙翅旋風和鵠運。吹毛在握笑凝眸，解軛馳驅六轡道；真得不思議妙力，為霖為雨佐商周。通身三昧如遊戲，世出世間隨我傋；知君成辦事無難，肘印懸期親授記。

題鄒孟陽居士卷

此事繇起疑而入悟，如因行路而到家，直須就一疑打透，則千疑萬疑一齊貫徹，以疑情膚淺，罕見有徹骨徹髓之人，譬閱《壇經》者各各自謂領解，殊不知斜睇摩尼偏執一色，故明教嵩和尚向空劃界、割水分痕，20卻道箇：「天機深者得其深，天機淺者得其淺。」正使競斟海量納異牛涔，可見鐔津之水始與曹溪埒派耳！余為諸公招主虎跑，因為衲子四八入室，拈三問勘驗，其一問：「鍼劄不入時如何？」二問：「得坐披衣，自解作活，如何是作活底人？」三問：「把定乾坤具甚麼眼？」若向第一問答得親切，則入頭清楚；第二問答得相應，則淆訛徹旨；第三問答得諦當，則入彀無疑。孟陽居士飽參此事選佛可期，因出紙索語，聊為施是法餌，以鉤到不疑之地。果到此際，拙札付丙丁童子。

王弱生文宗手書華嚴經跋

不觀大《華嚴》，不知佛受用。然則王居士手書是經，揚波墨海，放光毫端，謂其不知佛受用，何能如此？故百川宗海、諸經歸王，此圓頓教原合向上宗乘，觀是經者要不存元字腳，始得眼空金屑而字字靈源也。

光明臺緣起跋

橫山光明臺，香海中小浮幢也。屏幄張千峰之繡、衣帶控兩浙之潮，山水絕奇，天龍呵護，若有待乎今日。即善導老人八百年前坐此臺上，口光飛佛亦先授記之矣！所授記人乃石頭長老，戒乘傋而行解足、忍鎧披而願棹橫，兼有主伴雲從、影響遐附，然其滯貨多年，欲開行舖賺人脫手，21卻將博山一箇闊大虀瓮盡吸錢塘江水，蝦不撈、蟹不漉，雲為餌、月為鉤，打盡無限魚龍，箇箇負他性命。設有箇不負命底來，誾上座補箇破網收去，石頭長老亦不為怪。何故？不見道：「指教臨濟參黃檗，接得雲門嗣雪峰。」復笑云：「我也不愛效顰。」

分燈集跋

琪花瑤草，不產糞土之堆；師子象王，豈踐狐兔之徑？兩浙三吳，舊稱佛國，婺山瀫水，多毓聖僧。自大士之現跡雙林，靈枝競秀；暨寶掌之流憩浦邑，雲岫有人。不因巖洞擅奇，詎易川岳降瑞？分燈所摭，雄冠一隅。嗟！末劫之胥淪，到處有城東老母，何法門之寥落，阿師多博地凡夫？無怪闡提甚生我慢。時有賞音22佳士唱出古錐家風，何幸救世宰官激揚向上佛事，相逢狹路，索題片辭。當年清獻聞雷，猶道驀然撞采；今日豐干饒舌，也要立地逢人。還有知雪崖居士心行底麼？借刀殺卻英雄漢，那箇皮無點血人。

寶梁亭跋

寶梁從拱宸橋得名，瓶窯聞老宿顏其橋傍亭施茶漿處也，且欲人人持《金剛經》及大悲陀羅尼，藉斯威神，令橋石貞槃長壽度人，甚德意耳！橋當武林北關，枕水陸之交，有鎖鑰巨望，去水迴情，不憂直瀉。是功也，不獨作會城千秋保障，無揭厲之崇，抑又湧出草菴一所，如甘露之施，將見詞林傑出多賢、佛國挺生異表。此一津梁，雖傾寶藏未足為酬，是則寶梁之稱較趙州略彴亦輸半籌。如斷案不下，請質之陸踰凡居士如何下轉語。

彥威沈居士手書金剛經跋

中丞公彥威沈居士，當先慈諱日，手書金剛般若，直是正因，津往生之行李，自非得此經三昧，何以脫然排俗，資先引後乎？其郎君稚弢勒摹上石，蓋錫類同心，孝思脈絡可見，菩提眷屬曠劫逢緣。若知那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此即頂門迸出金剛正眼，居士又當深入一重矣！

徑山重建十僧閣疏

雙徑拔千峰之靈秀、據全淛之形勝，襟帶川嶽、脈絡鷲山，為東南第一鉅剎，握法門之筦樞、樹人天之幢蓋，麟集僧園、鳳騫丹壑，代至八十七燈，顧昔之盛，今復何如？迨自析煙而居、分房而食，琱甍畫栱漸為茂草之墟、紺室金姿時驚鬱攸之祟，乃山靈之氣運將轉，何四方之俊髦齊臻？鱗次巖隈，編茆作屋，翬飛殿角，飯眾鳴鐘，如一片旃檀之地，盡復馨香；譬一機美錦之絲，隨人裁剪。視古錐挈綱舉領，殊未振起一段真風，晚季祖庭有此光景，不減末世正法，然崖栖壁立間有異苗，藏爪露牙難防毒噬，或驗之於來日可也。觀音殿千僧閣者，正妙喜老人群英畢聚之地，登斯閣者，如中青錢之選、奪錦標之奇，一大爐韝之所自出也。今妙悟上人師資道侶，既力鼎其地成一院宇，而復欲恢弘閣制以圖舊觀，顧略無隙畝展拓不來，乃相與咨諏耆碩，議將西廊周遭一帶拆去差池，則複道相連擎雲耀日，此等布置更有環互，又何患泉刀小利誰不樂從乎？或曰：「昔日千僧閣有大老主法，能煆煉天下英才；今斯閣重闢，不過逢齊延納，飽後歸菴，詎有禪于禪客乎？」余曰：「深山大澤俱有聖僧所居。然則得居是山者，非鶴林宿蒔之喬木，亦國一所豢之靈雞。大慧明月之珠，諸師法乳之胤，其可以凡臆測度，彼端元叟為徑山四十八代主人，帝釋天王酌議不下，將來此箇峰頭披衣據坐煥赫有人，第不知其誰，復如端公之簡拔耳？吾將拭目以待。」

西高峰藏經閣疏

伏以金口靈文，漢炬不灰一字；琅函妙義，天花常雨四筵。自非大智慧人，曷剖出微塵經卷？須是過量作者，方運來伏藏珍奇。通身領荷，誰傳神於鷲鹿之先？信手揭開，妙得意在筌蹄之表。上根雖然瞥地，亦要向者裏面蘊藉將來；中下宜在逗機，寧許向圈兒外顢頇說得。即文字而能離文字，少林亦所不呵；由多聞而後捨多聞，慶喜因斯結集。流通大教，必資瓶瀉之譚；演暢辯才，應徹貫花之旨。常山西高峰有藏經閣，某上人心希竺典、志慕高流，思坐閱以結長期、將校讎而探奧頤，既匪一朝卒業、聊程限于三年，況階眾友問津，宜裏糧于千日，是敢告於福田長者，并乞緣於慧業文人。趙州半轉，曾煩婆子施錢；秪樹全提，亦藉給孤布地。今古豈無嗣響？果因終不唐捐。慳囊打破，方知龍藏有珠；貝葉掀翻，謾道牛皮穿透。檀波願遂，般若功圓。

化鐘疏

敲鐘謝響，有人山下；回頭演唄，登樓問誰？床腳種菜，好是風晨；月夕吹到；耳邊帶累。露柱燈籠，打得心痛；機無小大，扣之則鳴。聲徹幽明，聞斯透脫；當機一擊，萬象知音。

重建真歇了禪師塔院疏

真歇了禪師，道契丹霞、脈傳洞山，荷如來之重擔、握法門之要樞。七坐名藍、五承紫詔，其出世一段光明、利生無邊作用，天童覺和尚銘其塔文，概述之矣！塔在皋亭山，宋孝宗敕建禪寺，名「顯孝」，諡曰「悟空」，真身藏石龕中，覆以甍棟。元阿朮曾發龕，見師端坐顏貌如生，十爪從兩袖出，繞腹三迴，阿朮驚異膜拜，親抱石揜之。自宋迄明，巋然無恙，即有頹弊，隨葺復新。有昱菴、心空二上人，近仍增寘紺殿以事金容、拓新講堂以譚貝葉，禪侶有室，延納水雲，厥功豈不偉哉？舊冬蜡前一火，徑剩劫灰，或謂上人行門雖優、願力未深，今其裔慧明禪人復獲群公福力，歷三世而其成，必永固無替矣！余曰：「佛祖威靈，神變不測。」信夫！一燬一新，總有機緣，否則檀波種子無從萌始。《法華》云：「佛種從緣起，是故說一乘。」有問：「盡大地是箇祖師無縫塔，因甚麼又起模畫樣？」眾居士有道得也乞一文；有道不得也乞一文。何謂？財法二施，等無差別。

淮安普門社蓋佛殿緣疏

妙莊嚴海，雲臺寶網，布滿太虛之中；如幻法門，玉殿璚樓，迥出難思之表。好手劈空架造、至人插艸成功，不屬有為，焉滯無作？破慳囊免落五家坑阱、積善因愈培百福根基，將茅屋翻成瓦屋，遠勝笠蓋如來；望三門喜到普門，遍接煙包禪客。不私一粒，誓其十方，此某上人烹金治玉心腸。從博山社火穿過，得費居士輸柴運米供給，任四海龍象往來，事在擴充，緣須廣博，善財參遍處見彌勒樓閣也。從者裏入門，青原勘來繇，索廬陵米錢，豈無箇僧著價？大家歡喜，不日圓成。

接待寺修造佛殿募齊糧疏

拈莖草而遍現樓臺，家風本有；即粒米而含藏世界，受用皆然。布袋盛來供養，缽盂托出誰知？雪峰挪飯巾于廚堂，為眾竭力；金牛亂作舞于座下，賣弄過頭。提持箇事，秪要逢人；成辦資糧，無非助道。藥山銷疏，撞著居士知音；南泉開堂，叵耐行者入作？街頭久立，等箇人來，簿上勾銷，請完公案。

化禪帳疏

大地沒遮攔，好向虛空中見佛；禪床無縫罅，從來青帳裏有人。識得其人，揭開帳來與汝相見；其或未然，不妨蓋覆將來。

平常說

夫教外別傳之道，如雪曲難酬，非絕調希聲之士，安能合其宮商和其節拍也哉？自達磨示傳衣之法、南岳磨作鏡之磚，遂爾聲光震蕩枝派分流。建法幢者雲騰保社、匡祖道者雷動寰區，故有非常之人能建非常之事，其為臨濟者慣用摶龍之手、宗雲門者善能捋虎之鬚、嗣曹洞者妙鍼線于綺互、契溈仰者合暗機于轉園，至乃唱法眼之道者，如衡錘鑑物、爐韝銷金，非獨五宗各鬥崢嶸之勢出語驚人，至于千七百家變幻縱橫之用，莫不鉤垂香餌。獨有南泉老人直示平常心是道以接趙州，觀其宗趣雖吐露不同，究其旨歸情何霄壤？若謂南泉趙州家風，秪在一味平常處，此未入二老之堂奧者也。若謂雲門臨濟專事雄捷、溈仰曹洞惟尚圓妙，此殆未識諸老面目者也。彼諸大老豈好強生枝節別立門庭，以簧鼓宗風疑賺後昆乎？其實都共一副心腸、各具一般手眼，譬諸皇城四闢、康莊八達，其來者但隨方而導、信手而接，所貴行人一到而23已，豈必以東西南北而為區分程限也哉？故知登萬仞懸崖者，跬步不曾離地；泛萬里驚濤者，斯須不能無筏；妙悟神奇者，日用不違常道；善通機變者，行藏妙在平懷，所以卷舒自在、隱顯隨時。苟能具此作略得此見諦，雖靈山拈花妙旨、諸師棒喝機用千變萬化，皆是平常一寶之道。故知心境平常者，即非常人所得無礙境界，如兵家善操奇正之術者能用兵如神也。然則此平常者，即非常人所得之平常，非平常人可以測度其平常者也。人能得此平常之理，縱有胸中磊塊傲骨稜層，亦可頓爾銷融如水無筋骨也。到此光景自能踢翻大地，不見纖塵之低昂，撲破虛空，何妨萬象之差別？信手拋來，撒去隨時，就下平高，其一段受用三昧，真可謂出格超方，奇特丈夫迥脫名言之外，何有礙膺物而為平與不平、常與非常者哉？

憨郎說

靈利心人放癡憨不得、癡憨心人使靈利不來，此俱賦質之偏，即參禪二俱有病，直須靈利中帶三分癡憨、癡憨中用三分靈利，常靈常憨、常憨常靈，然後把憨靈輥作一團，拋向太虛空裏做箇沒巴鼻漢，土面灰頭始可參得禪也。周鼎于居士乃豐谿第一佳士，所學必秘笈奇書、所交多海內翹楚，故其為人跌宕偉異超倫絕比，窺其胸次，非真靈利之人安能若此磊落耶？然猶慕絕聖去智、藏巧於拙，以求復還真如寂妙之體，因自號「憨郎」，乃徵予片語表而出之。予曰：「以迷而言，則癡憨靈利皆病也；以悟而言，則癡憨靈利皆入道因緣，故《圓覺》云：『智慧愚癡通為般若。』善融化者二俱妙明，心中受用三昧，譬之百川歸海，無一滴而非海水；窮萬法而歸一理，無一理而非妙法。審能諦此，則終日不憨而中自憨也。不憨而憨，故因號曰『憨郎』，不亦宜乎？或有問憨郎居士：『憨從甚麼處來？』居士若明來處，不勞動舌而答之24已竟；若未明來處，請從今日始參箇憨郎居士在甚麼處。驀地撞著時，不得當面諱25卻。」

放生說

或問：「刀兵劫運從何而來？」答：「從大地人無慈悲殺業處來。」《涅槃經》云：「食肉者斷大慈悲佛性種子。」唶廣額日刲千羊，一旦颺下屠刀，便道：「我千佛一數。」設舉世盡如廣額，則阿誰不見佛性？奈何放不下這把刀兒，故殺時無慈，報便失悲，秪怪流寇荼毒可憐，寧知饕餮人殺生食肉時哀嗚未絕頃成糜爛，何曾道著一聲可憐耶？不見佛云：「假使百千劫，所作業不忘；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你如今不殺他，他向後也不殺你；你如今肯放他，他向後也肯放你。雀解銜環、龜解顧紐，明珠由救蛇而致、蕊榜因渡蟻而登，其物命雖微而含性最靈，彼流水長者子活十千游魚，命終皆作天人長者子，成佛天人皆聞法悟道。知此則蟻子不敢踏過，恐他生成佛，我何面目相見？

止謗說

或問弭謗之方於道人，道人曰：「謗人無口，聽人無耳，作如是觀，誰受毀譽？」如人日中避影，愈走愈紛，不若就陰而憩，其影自息。苟聞謗之是非，不爭曲直但返觀自26己，腳跟不沾泥水，便好向虛空中打筋斗過日子，彼世27間人且摸索汝影子不著。何哉？彼能謗人者，安能謗得虛空耶？吾心原同虛空，不礙浮雲幾點。假饒眾口鑠金，吾聽之若樹頭風過，更能聞謗生喜如吸甘露，即永嘉所謂「銷融頓入不思議」也。

芭蕉廬說

竹林居士以芭蕉名其廬，曰環廬之外皆植芭蕉，望之綠影森然，如宮扇搖雉尾也。此意雖明，未若維摩老云：「是身如芭蕉，中無有堅。」則視此廬為幻身旅泊之所，義更通暢。若能覷破蕉即廬、廬即身，身廬無別，則通暢尤甚。然有以蕉覆鹿者，遂夢鹿與蕉，殊不知人如蕉也，鹿亦蕉也，我為夢也，其天地屋廬皆為我一大夢宅也，此特其看破浮生身世底最初關鑰，未知有禪宗肯綮，又不必外乎身世而自超於身世之外者。古尊宿云：「參禪如剝芭蕉相似，剝了一重又一重。」此所謂「鯨吞滄海盡，露出珊瑚枝」。或有問雪關道人：「假如剝盡芭蕉，未審心在何處？」雪關云：「眉毛動也。」更問：「動後如何？」28卻向伊道：「來年更有新條長，惱亂春風卒未休。」居士歡喜合掌作禮，因以芭蕉記廬云。

攫金說

昔龐居士蘊初學道時，便硬起一副鐵漢心腸，將十萬家貲沉于湘水，此等作略固非尋常人可企及。予嘗怪其不散給于闤市饑寒，而罄投於馮夷窟宅，今乃知捨錢帛於人易，有恩可念；棄財寶於水中難，無德可歸，此乃上智大丈夫向難割處痛下一刀，纔是有力量人也。施居士某久發道意、信力堅持，二十年間，一隘庖無日不餉雲水、一小樓居常接足高流，然亦不擇賢愚，與諸方結歡喜緣，其道譽遍海內遠矣！且能行布施而不住布施，妙解三輪體空，非宿熏般若靈苗純熟何易能此？一夕，偶旅舍為盜發篋，持去金二百餘兩，且連年橫罹多變皆出不意，闡提人咸以此挑動居士，而恣口彈謗；居士乃笑談如平日，問道愈篤，略無些子煩惱。如此胸襟坦蕩，不被緣境所逆，此亦從龐公家法處得來，彼能破慳於湘水、此竟忘情於綠林，蓋以道眼觀，則了知失與得等、掠與施等、怨與親等、戚與欣等、是謂入不二法門，與維摩大士把臂同行矣！苟能於一切美惡境上都作此觀，不惟善能解脫塵勞一絲不掛，且爾直入無上菩提如箭射鵠、如刀破竹，無難事者矣！予得不為居士慶慰也哉？是為說。

法海津梁說，送體邃上人住集雲峰蘭若。

夫法海非一味之水，津梁豈片葉之舟？溯其流者望滔天而無際，操其筏者信彼岸而非遙，然乎！三界漚華翻騰今古，眾生識浪起滅不停，聖人觀彼妄性元虛、靈源本湛，故隨其業流灣環之智、妄波出沒之情，設為方便濟以慈航，使長劫淪胥之夫，盡跳出無明之海；必大乘兼載之器，乃橫駕生死之流。故知海以納百川為廣，無涓滴而不是醍醐；佛以盡眾生為緣，無一門而不該慈度。緣起無心，自通群性；法非有說，善赴來機。然則眾生之機性匪一，說豈有常？如來之法海無邊，飲者皆滿。所以釋迦老子說法四十九年，經談三百餘會，有時拈一黃葉，頓止嬰兒之啼；有時拈一枝華，笑破頭陀之口。喚色作空、指空為色，無非為一大事因緣，成就法海津梁，度盡器界中一切含識也。嗣是諸祖相承、東西密付，匯為曹溪一脈、濬發五宗之源，溈仰家風舊在集雲峰下矣！吾體邃禪兄者乃僧中之琅玕玉樹也。插鍬舊話，也曾帶水拖泥；南山刈茅，重來結菴傍樹。蓋將有意於折腳鐺邊煨熟佑公橡子，且待乎栲栳盤裏傾出鎮海明珠，廣為彼處有緣大作津梁，於法海佛祖淵源，重有望于來哲，君其勉旃。

轉物菴為費無學居士說

有物亦物，無物亦物；二物俱忘，轉者何物？知轉無轉，星流電卷；悟物非物，揣空出骨。物轉不見，天青一片；轉見不動，掀翻簸弄。究物之體，黃金國充；達物之用，變化無窮。知變化者，則能轉物；能轉物者，則同如來。故長沙禪師云：「轉得山河大地歸自29己未為奇特，轉得自30己歸山河大地方是作家。」然則此菴即物、物即此菴，還有能轉此菴向萬仞峰頭旋風千匝，然後從空按下，向十字街頭同游戲三昧者麼？良久云：「水自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

曹原水說

濬禪人，字曹原，或稱曹水，兩呼不定，余遂鬮而拈之，乃得曹原，因復用古原字。爾能原始要終，曲盡宗乘之妙徹法源底，則可以倒翻慈明窠臼，便知水出高原即曹原一滴水之原也，故呼為曹原不亦可乎？因偈以記之。曹原不帶些兒水，學海波瀾一夜乾；笑看華鱗吞吐盡，紅爐烹盡雪濤寒。

為澹衷居士說

達無象之象，不淪空有之階；識非心之心，始通真俗之妙，良以五欲惑志、六塵染情，此箇念頭如豬膏轉軸，無一剎那少停，見聞覺知牽妄想絲深入不到之境，而本際一段風光未嘗覯得者，蓋私欲敓乎天理，而真覺隱於妄覺之中也。惟至人高超空洞，善用靈明，雖居濁染，如出水蓮花自然脫世之黏。《楞嚴》云：「若能轉物，即同如來。」斯之謂歟！澹衷先生，絕世之品也，以其得無味之玄曰「澹」；體至中之理曰「衷」，尤喜聞禪道，俾予作禪語以為力究空劫前一大事，予曰：「語即禪也，禪非語也。若喚作禪，語則觸；若不喚作禪，語則背。澹衷居士畢竟喚作甚麼？」於此會得，奚容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