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林顓愚衡和尚語錄》紫竹林《顓愚衡和尚語錄》卷第十八

大道寥寥，孰可繼兮！我有斯志，力不稱兮！大聖威光，來照我兮！加我色心，越海嶽兮！超邁有無，淨水月兮！大開爐冶，鎔六合兮！惡用鉗錘，鍛凡聖兮！弄丸往復，無知識兮！

南山冬煖，北山夏涼，白石青蘿，荊扉晝長。冠蓋車馬，孰非黃1粱？耽之不返，實為可傷。觀彼蜣蜋，糞轍努步，穴丸轉蛻，高飛飲露。綠柳松陰，清音可慕，纖蟲尚爾，人何不悟？但一其心，決然不誤。

回思五峰，嵬然天上，曾躋危絕，堅冰萬丈。今何失之？屯蹇自障，吁嗟其懷，無由可狀。雨夜飛燈，花擁岸戶，靈跡彌多，神龍密護。再欲陟之，病不前步，躊躕多端，愈加回互，念極傷神，泣垂瀑布。

快哉此亭！四面風輕，大夢誰覺？與世同醒。快哉此亭！花笑盈盈，大喜不撓，與世同清。快哉此亭！雪白光凝，大樂可作，與世同聲。快哉此亭！滿月孤明，大觀無我，與世同生。

有時閒步，快哉此亭！形神欲飛，超越鵬程。當中獨立，快哉此亭！不欹不倚，正大光明。無事跏趺，快哉此亭！個中消息，語意難形。一榻翛然，快哉此亭！紅塵不到，清夢蓮生。

金樽玉盞，遲日薰風，快哉此亭！一醉仙翁。比興捫古，風雅捉空，快哉此亭！真正吟翁。龍團起霧，鳳髓生風，快哉此亭！七碗盧翁。海潮舌響，水月心空，快哉此亭！今古談翁。

疏音泉冽，古道霜清，身心寂爾，快哉此亭！客來善應，敵往不征，安無所得，快哉此亭！筆飛龍虎，舌震雷霆，變化無礙，快哉此亭！壁間山水，袖裏雲城，掌握六合，快哉此亭！

乾坤定位，日月繼照，百物蘊靈，純德是孝。陳母生遘，兩儀正氣，柔質剛腸，閨中貞志。芳齡撫孤，拮据勝勞，生活有道，紡徹晝宵。善於嚴訓，溫以嘉儀，聞風受益，實女中師。子如事父，僕若得主，內智圓明，家聲遠舉。形同土苴，心烈冰霜，灑掃進止，詩禮成章。人中淨品，天上淨因，高超梵侶，豈落塵襟？名德標世，子孫保之，光輝今古，天地齊眉。

大造無朕兮，形於眾形；百物有知兮，靈本一靈。聖賢超越兮，男女無爭；閨品貞潔兮，至道可升。陳母降質兮，淑氣同生；芳齡操節兮，冰雪合清。撫孤甘苦兮，紝紡無停；女紅正命兮，今古常經。訓子有道兮，遠振家聲；處眾寬柔兮，上下安寧。垂簾幽密兮，蘭桂盈庭；虛堂深邃兮，雲霞滿楹。日月爭輝兮，千載光明；溪山並秀兮，萬古長凝。

大道本諸己，求之似轉遠，自迷衣下珠，伶俜不復返。邈邈道路長，落落歲月晚，人生胡自棄，男兒應自勉。彼何為丈夫？而我自屯蹇，潮水不離海，流雲還歸岫。弛求枉苦辛，勞勞空去就，老氏不新成，古德云仍舊。

遠近望崇阿，獨獨一茆舍，珊珊四圍竹，裊裊煙生白。影影見隱者，兀兀簷下坐，空空無相與，寂寂無鳥過。欲往尋無路，令人空磨磨。

層層南山石，蔥蔥石上柏，何期栖其中，猿鳥相主客？野果好充糧，野花好供賞，猿鳥共徘徊，熙怡同所餉。石隙有清泚，藍光映俯仰，手掬吸一滴，毛骨皆精爽。柏下足風涼，巖阿深且廠，寒暑可安悅，此外復何想？

青山日迥迥，白雲影依依，巖鳥聲細細，晴色淡微微。良辰難再至，嘉景莫遲違，相將芰荷侶，過嶺采山薇。松花合紫芝，滿籠攜將歸，呼童快吹火，煮薇烹紫芝。圍坐盤石上，共飽樂如癡，白雲對青山，何用口舌為？

東溟有九淵，驪龍在深處，頷下有明珠，眾珍不可喻。其名為如意，得之隨所欲，暗夜生光輝，病骨能瘥愈。願得凌霄鶴，乘之便飛去，翱翔過海左，九天可去住。入海水自闢，坦路行無慮，如意真如意，躊躇何能取？

山中閒何為？入林尋香草，香草芝與蘭，移來蝶隨遶。培植在盂盆，日日勤灌澡，不如在林中，清香還更好。

青山行不盡，煙水更重重，區區自往還，南北復西東。春夏燕北行，長楊拂清風，秋冬湖南行，輕舟到處通。日暮先問宿，早起候日紅，花果處處有，粥飯家家同。鳥鵲巢高枝，綢繆累百工。

遙遙雲外鶴，栖息崑崙山，伍伴獨仙人，高遠不可攀。物尚緣高遠，人寧耽世間？觀彼水中鷗，飛去復飛還。如自信超越，當觀心所思，所思不離世，與世決不離。於世一無思，六合隨所之，心神已高尚，何須問階梯？

水中月嬋娟，可見不可取，再三費撈摝，明明不得舉。魚龍吞弗入，波瀾蕩弗袪，何緣同此物，不被世取與？

紅紅石榴果，鮮明終必墮，艷艷芙蓉花，芳妍畢竟落。明明不久長，往往見執著，水覆不再收，人老無復少。不知心不休，只言事不了。

獨入萬峰裏，巖阿住蛇虎，蛇虎見我來，潛蹟不復睹。擊石取火然，然松竟朝暮，腸空尋藤花，衣破木葉補。就地枕石眠，日出不知午，常年不見人，自覺形如土。

春風連夜起，花木競芬芳，蛺蝶隨風舞，鶯語遶垂楊。綠野集樽酒，朱樓艷新裝，簫鼓鳴晴晝，絃管發清商。歡樂雖云極，芙蓉豈耐長？燕趙多佳人，三五慣成行。臙脂劃粉面，龍麝薰羅裳，彈曲多慷慨，纖指弄馨香。奄忽霜露至，一旦成淒涼，丰姿在何處？黃土變榆桑。

天地何其長？日月何其古？人生天地間，奄忽化為土。花木枯還榮，人死不復睹，傷嗟世上人，營營徒自苦。天地陰復晴，日月出還沒，人死趨新生，豈常耽舊骨？天地一造物，今古一精神，身異性不異，今人實古人。欲知堯與舜，兒女逐時新。

知見爭尖新，言說空古今，天雨花狼籍，異香遶玉2麈。無常忽到來，能言不能免。語句隨風散，知見隨業轉，未達安閒地，安談徒自賺。

鬚眉3已皓雪，頂露皎如月，扶策進不前，百步歇十歇。為道當及時，侵老色力怯。光陰不可待，黃墳多夭折，少壯不努力，衰老徒嗟咽。

不住孤峰頂，常年煙水路，病到獨何悲？乞食難移步。臥地孤獨舍，厭棄無人顧，痛楚覺夜長，吁嗟向誰訴？肆游千樣好，病苦實難度，願得同心侶，復同濟勝具。死生有所託，厄患相衛護，空想發長嘆，焉能適所慕？引領望天曉，垢衣多霜露，行人未見過，寒餒無為厝。

中秋皎月光，溪山照微涼，疏風流細細，星漢燦煌煌。月下八九鴈，聯翮橫成行，遺音空索索，客思發幽傷。春見鴈北往，秋見鴈南翔，往返竟何依？徘徊欲斷腸。茫茫宇宙內，何處是故鄉？

客從遠方來，不問親與故，相迎歸客寮，饘粥共朝暮。住時同骨肉，去時無戀顧，歡愛無綢繆，不同鴛與鷺。明月對清風，何益恒穆穆？

皎皎明月下，明明水晶宮，人生無百歲，此境不多逢。此境不多逢，徘徊仰虛空，故鄉隔萬里，明月當空中。親朋同瞻仰，憂喜何不通？

秋風漸漸涼，秋草微微黃，芳菊正吐蕊，露濕將成霜。此去謁名勝，隨緣禮道場，地遠境差別，天寬路與長。飯店有婆子，點心周金剛，路畔山澤裏，何處無賢良？逢人須下問，為道時參詳，得明真際事，不虛涉遠方。如或有未悟，還來到我傍，觀汝眉與眼，為汝細敷揚。

昨閱癡僧傳，癡僧真是癡，更有知癡者，傳言語大奇。無癡不見奇，非奇誰識癡？癡奇相與耳！結牖為心知。癡亦可為奇，奇中亦有癡，形名雖有二，就裏無參差。癡奇易可曉，奇癡未易知，愛與癡人友，非癡復何疑？我亦慕癡奇，求癡不得癡，我亦愛奇癡，求奇不得奇。信是天性然，強之何能為？

殘卷墨猶新，紙堅色甚古，歷年經數代，移徒處何所？我今既珍重，前人遞相撫，愈傳愈見奇，流布永不腐。欲知不腐因，精神如生睹，細觀行行字，點點不越矩。墨汁絕重輕，首尾全靈府，收之筆管直，舒之幾丈許。處處見心力，冥與天地伍，嗟哉世上人，作事多相侮。小藝尚不成，大事何為聚？試看前代人，工夫慎斤斧。紙墨乃爾強，道行知恒溥，從來見大造，不孤人所苦。賢哲宜勉勵，學道豈莽鹵？

維我大雄氏，隔城擲巨象，涕唾金輪位，寂安雪山上。貧徹虛空骨，乃爾無遮障，魔兵飛雨發，頓入光明藏。能使六師徒，傾心知所向，百億日月光，堂堂難比況。達磨涉險來，孤危少近傍，神光未委命，觸之尋跡喪。毒流至漕溪，惡發無涯量，二宗五派支，旗鼓各宣唱。馬祖霹靂舌，臨濟生鐵棒，張弓與擎槎，或擒復或放。機用離言思，斯道獨神王，嗟哉何隆替？緇徒皆俗尚。絕無獅子行，群群野狐樣，法運賴有靈，哲人斯仍降。摟空佛魔窟，掃盡爾我相，教綱理頹綱，宗風善始暢。千載待一人，靈機殊有仗，遠續劫前燈，重昏還大亮。鏗鏘金玉聲，春花莫與狀，活殺在掌握，出沒超伎倆。南北之東西，血戰無生將。

自古長安道，知君已過關，朝中大有道，方外信無慳。聖性猶龍歎，僊標攜鶴還，是書不厭閱，剩語亦應刪。心已栖蓮域，跡權寄市闤，簪纓繼遠世，禮樂正諸寰。清白時臨水，孤高日對山，幾煩珠玉句，破我耽空頑。地隔身隨遠，神交興不闌，千般神變化，兩鬢何愁斑？向上有真鑒，幽居不獨閒，自慚猿鳥類，無計逐高攀。

參禪莫執著，觸處要活潑，大道貴平常，至理忘穿鑿。舉念都是病，放下孰非藥？將心求妙悟，無繩還自縛。

遠自博山來，今將博山去，磨我腳已穿，拽爾鼻不住。迎面須彌山，隨身猛火聚，不知往來人，往來依何處？

兩次叩君堂，知君好處去，公郎喜我來，相陪觀樟樹。春日色遲遲，春鶯啼處處，樹古根結深，幹大枝繁聚。頂聳參雲霞，數丈未可目，腰麤佩鱗甲，六人圍不住。櫓鳥幾高遷，游人誰獨步？今古歲月長，春秋多霜露。此地樟成名，大樟亦多數，唯有此樹神，聲名超萬戶。木古尚爾然，人材應自悟。此中有哲人，大有塵外意，塵外小太虛，豈可比庶物？我今遶樹行，誰知遶樹趣？趣深未易知，知者可相續。

維予窮陬子，少小知歸心，十二學茹素，十三期山林。十四背父母，出外任浮沉，路行恐人識，潛行竄葦陰。惟怕父母逐，不畏虎狼臨，白日走蘆葦，夜宿傍人音。別家有數日，樹下遇阿師，我即接足禮，師問何所期？我具陳本意，師乃納受之，攜我過瀛洲，憩錫黃窪裏。恨髮不疾落，求師不照理，私自而剪去，師乃許灌洗。剃削快如風，頓階苾芻體。隨師乞食行，行到飛沙村，村頭有神廟，同師內居存。存居四五載，事師知寒溫，每聞過客言，緇子有所尊。不是游講肆，便可參悟門，荏苒荒村頭，與俗何所論？即今有高人，久住清涼山。嘉號稱空印，高行疏往還，日登空王座，時驗祖師關。座中萬指繞，門下多鳳斑，茲師紫金色，偉然不等閒。目深秋海碧，眉秀雙翼翾，耳長厚有輪，齒密白且堅。鼻直雙垂瓜，血絲圈盈顏，平坦無墻塹，慎獨與人寬。一見如父母，再見披心肝，人稱活文殊，見者得心安。仁者宜早趣，錯過自顢頇，予聞過客語，心英若風蘭。移時告本師，師呵面生寒，回互不敢語，躊躇逮半年。欲行不得行，師苦固遮攔，一夜叩聖前，細訴辭家緣。本意為性命，此地何留連？師既不欲我，我即竊逃遷。但不忘師恩，懷師如懷天，參學事已遂，歸來侍膝邊。聖前祝願已，半夜乃飄然，朦朧月色裏，躟躟獨翩翩。夜行四十里，黎明方息肩，兀坐垂楊下，思師淚如泉。迢迢自茲去，茫茫何時旋？乞食復前往，悠悠望遠川。離師日漸遠，途長步漸緩，朝行夜投宿，倦息饑喫飯。冉冉二旬餘，遙見清涼堰，步步向空行，進山多梵苑。古寺三百餘，新剎百多院，隱居小蘭若，不可以數挽。風猛暑猶淡，山深古可徵，澗藏千載雪，石掩萬年冰。岸巒掛星斗，五峰摩天青，日月光可掬，雲雷奔下陘。幽壑霞縹緲，崇阿岫杳冥，異花不可計，細草亦難名。長松雜萬木，參差接羽翎，離離光艷艷，鬱鬱氣馨馨。異境與異人，變幻多異靈，攝身光如鏡，金燈若飛螢。瓊樓挂金縷，玉殿懸金鈴，供從天上來，人向定中惺。微妙數不盡，一見輕身形。自離鄉未久，土氣多麤疏，舉目無相識，徬徨暗嗟吁！如何得接引？捨身在靈虛。東寺宿一宿，西林覷一覷，蹭蹬半月日，逢叟舊識余。叟名名守心，瀛洲過我廬，指引入禪林，胸襟略展舒。初進西林談，再進獅子窟，一入獅子窟，心安如舊居。謁禮印大師，投誠侍經書，聞經多有疑，諮疑多破除。事師僅三夏，慎終篤如初，隨師入京都，我年二十二。疇昔善根薄，懶廁學者類，不白於大師，私行無顧計。學者閒古董，一切盡捐棄，復到父母鄉，見之如天墜。咸言韓湘子，于今重出示，父母逼還俗，親朋僉與譬。在家可修行，何須欲遠駛？父母好顧盼，親朋易相贄。俗心不易解，不語亦不二，親朋接連來，父母每揮淚。住近三五日，一朝作辭意，借言省本師，還來不遠至。是夜自得夢，夢見一齒墜，母亦向我言，今夜夢奇異。綽約一婦女，丰姿世無二，上服垂過膝，下裙拖覆趾。上下純白綾，綾花壯碗式，白帕罩雲髻，玉環為耳墜。形色衣未分，眉目更殊懿，眉灣似初月，目湛等秋水。丹朱點重唇，蔥白露纖指，瓔珞網肩頸，天香隨身起。超超趣中軒，盈盈面微喜，我見不敢前，彼言我辭爾。只來此一次，再見必難矣！言訖出門去，不知其所止。我見母言夢，與我夢可擬，胸中自慘然，不敢露其齒。恩愛今永訣，因緣必有以，拜別父母已，目顧妹與弟。忍意出門行，離情絕依倚，遙遙就正道，脈脈循舊履。復省剃落師，師見大歡喜，聞說欲他往，師心復不美。脫身上好服，皆留供本師，尋一舊長衫，碎布以砌裨。行心懶細刺，麤鍼略綴之，縷片百千條，條條挨次縻。一片有四邊，上縻餘下緌，縻之次鱗鱗，緌之細纍纍。青藍若鶉毛，風吹亂披離，著之禮辭師，師送長歎欹。徘徊古道傍，相望各生悲，師老緩回步，我自隨路馳。是時十月初，清晨有寒霜，頭上無竹笠，身下無繩床。手中無杖策，腰間無缽囊，孤孤叉手行，乞食借碗裝。食罷還人碗，隨途不厭長，初道經齊魯，齊魯逢年荒。乞食人告苦，竟日不沾湯，兩日或一食，食不論溫涼。塚邊拾杜梨，糞堆揀棗嚐，口乾帶舌苦，乏食兼乏漿。行有一月餘，乃出饑饉方，再道經吳越，吳越是豐邦。初參雪浪師，知名不易揚，再謁雲栖師，末世大慈航。飄海禮洛伽，慈誓聖中王，攝人遊水際，身心入蒼茫。糞壤木中蟲，安能遠翱翔？灶突雞肋處，寧知海汪汪？潮聲響暴雷，浪起立如牆，雲接山嶽動，日映玻璃光。瀛渤渺無涯，進退妙有常，造化二儀髓，容冶百寶藏。生機活如神，消長觀陰陽，水中標拳石，石堅如金剛。梵剎倚玄崿，淨宇生清香，水晶映碧殿，琉璃懸燈煌。巖巖有隱士，林林有竹房，應身三十二，聖凡俱莫詳。延延將欲返，溫手復上堂，告別大慈師，問船望高檣。揚櫂乘順風，一夜出海洋，尋問天台路，神往石橋傍。路路有接宿，處處有賢良，初抵鳳化縣，有塔坐高崗。拜起觀其額，布袋和尚葬，雨阻二三日，天晴行傖傖。細徑遶高阪，窮山歷大荒，初宿彌陀庵，再宿天峰寺。將上華頂峰，霧厚減人志，崖高澗水黑，草莽溪徑芘。到寺冷寥寥，寺老失贔屭，不知何代修？老僧八九位。天晚已安宿，明晨登絕頂，頂上碎石塔，寒光孤耿耿。仰天在咫尺，可以聞咳謦，沖虛入冥搜，肆眺發深醒。茆屋五尺高，四簷掛冰冷，屋中一老僧，畏寒不伸頸。向前禮其足，垂目亦不睈，識僧是道者，不敢輕動靜。將別再作禮，賜我一麥餅，下頂半中腰，有庵稍修整。前有洗硯池，左有甘泉井，額名太白堂，居者有談柄。一座稍傾談，相憐經夜永，我言欲隱居，主人喜相領。天光過早飯，相將過西嶺，古洞名王經，林石頗幽迥。野蔬可充糧，老林足有柴，傍崖便結搆，此身宜活埋。廬小雖易結，钁鼎無安排，轉身太白堂，暫別作計懷。去訪天柱峰，隱者亦相偕，盤桓六七日，語意無少乖。因說居山事，隱者喜同謀，高明之國清，處處喜相陪。具備钁與鼎，麥麩六七盔，刀鐮各一握，麤碗五七枚。隱者同我轉，亦同到巖㟪，太白主人迎，笑言何遲回？主人共隱者，就日伐山槐，平基竹破篾，刈茆枝編坏。勞勞不數日，廬成可安綏，隱者眾相賀，山茗各數盃。隱者各自歸，我自虛徘徊，萬慮歸往古，一身若壞坏。肚餓方撥火，種火深埋灰，苦菜燒淡羹，麥麩蒸麤䭔。初餐舌尚饞，久服體亦膭，晴明揀枯樵，雨暗坐癡獃。破碗代燈盞，竹筒作燈臺，不浴頭盈垢，無語口生埃。苫薄漏成渠，壁疏雪擁腮，山雞報曉早，孤猿啼夜哀。雞寒傍屋宿，猿餒推門來，野牛狀似虎，山羊聲若孩。形容幾如野，鳥獸無疑猜，靈淵只見湛，心華逐漸開。一年覺有進，二年返成怠，靜久動橫生，工極魔為災。欲要求妙悟，欲要博高才，欲要能詩書，欲要廣室財。九流俱樂會，百家俱樂裁，冀名覆天下，冀身成聖胎。紛紛諸念起，念念不能隤，自慨動魔機，工夫略且放。倦時打酣睡，醒來閒眺望，容容三月日，異念略隳蕩。重復整身心，一念無背向，惺惺復寂寂，寂中細揣量。萬物形雖殊，虛空本一樣，虛空既不二，真心豈二相？古今是一人，乾坤無二狀，我為太白時，逸句稱絕唱。我為右軍時，大書無比況，我為達磨時，東來傳向上。我為玄奘時，西去博經藏，壽命曾為仙，富貴曾為王。百家皆自藝，九流皆我創，事事已做過，古今名已暢。不會大受用，私心自成障，在世多少書，佛語盈巨海。見成窮未盡，何為別主宰？往時如有闕，補之猶未閡。如或見有闕，多是博未在，不謂古全盡，來期還有待。不是弄潮手，何得妄新改？前後皆是我，全闕亦唯吾。補闕非私名，閱全非漢胡，遵古美猶妄，私新豈可乎？諸妄不可圖，欲圖皆已圖，展轉再展轉，剖刳重剖刳。反復幾千番，諸念一時枯，試問身後名，身後欲隨受。不受即不知，不知有何有？大莫佛名大，久莫佛名久。界外復界外，佛名有未覆，劫前又劫前，佛名亦不嗅。嗅之劫可際，不聞無窮究，無窮較有際，佛名無半晝。覆之界可量，未覆無疆囿，無疆較有量，佛名如小宿。佛名不周恒，世名焉溥舊？古今參玄人，此心何通透？堅身欲常住，光明同金玉，設使同金玉，無知土木屬。二儀尚銷殞，金玉何所趣？佛身不足貴，枯骨何所欲？肉身都常住，殭骨徒為辱，除是利有情，一火為高錄。冥心向上人，此念不可續，十四而為僧，未曾見欲色。尋常不見有，靜中覺未殛，立地超聖諦，憶此未一值。因此一念滯，工夫不著力，觀身對青山，長噓自追恧。何為此山中，此念猶不息？此處若不息，當於何處拭？此念如不誅，披緇有何識？披緇又且置，何事來山崱？細推身與心，必竟誰起意？心從多劫來，恒與色相織。心欲經已久，何謂不曾遇？身假四大合，地水火風聚。聚散本無知，悉能思欲具，色真愛其身，初死身還住。何不抱屍娛？而反生惡懼，欲果實愛心，應與鬼相觸。不惟不相觸，斬殃遠逐驅，身心各自分，既不敢依附。合和亦身心，胡為作美務，形色無久常，人情易起滅。我與彼亦與，我絕彼亦絕，交情兩交愛，夫妻生有別。世間顛倒見，繆作金石結，金石亦非堅，況是野馬掣？海島丹仙子，固身不夜泄，世上丈夫兒，天倫自有節。閨中貞女郎，夫逝心隨竭，此雖生死情，尚能有剛決。如何超方人，此事還未瞥，思想獨傷神，奮發腦欲裂。慚惶父母恩，兩目泣傾血，孤心挂寒空，死志堅如鐵。欲在此時盡，道在此時徹，身心應爾空，此事方親切。不見有凡情，從何求聖哲？豈同野狐禪，顯異作妖孽？舉止似融通，寤寐無殊轍，蕨芽春正肥，飽食安且悅。不那獵人見，到處為饒舌，人跡漸有來，盛來不可輟。作意移深居，他山卜幽穴，中夜離草庵，曉躡石橋雪。石橋多隱者，分榻願共歠，自問心不住，下山如鳥𦐍。回望山何妒？慨自根下劣，徑山訪同參，長干避暑熱。秋初登九華，次問匡山路，零零曠野孤，遲遲冬已暮。鄱陽湖水寒，晚照方開渡，到岸問歸宗，入寺探其故。開先尋墨池，黃崖觀瀑布，山下遊已遍，山上漸高步。山靈道氣深，夜行不生怖，但見有煙廬，必往一瞻顧。地幽人亦清，二俱可4羨慕，乾罡嶺最高，矯望雲霧護。問路於隱者，隱者喜偕往，樵徑細如絲，雪凍隨跡響。上行十里餘，清逼人氣爽，行至極頂處，舉眺絕高廠。地名金沙盆，其形凹如盎，昔人曾結廬，人去廬失掌。廬矮蘿茨深，蘿與廬結縔，撥茨入廬中，土坑生青菵。打掃一箕踞，寂然喜偃仰，戀戀不欲回，頗奈無其餉。還同隱者歸，留我過歲旦，正月下九江，持缽早至晏。乞米足十斗，所須將米換，市一小土鍋，又貿二瓦罐。換碗換刀鋤，米乃去一半，剩米四五斗，歸山如奔電。一日竟至山，心勝不知倦，明晨二月朔，晴爽無雪霰。挈米帶火包，歸廬如窠燕，山高春色遲，野菜青未見。草裏揀枯葉，土鍋經夜鍊，經夜煮不爛，合粥囫圇嚥。春深野菜抽，夏到所事便，門前二石床，四平厚三尺。橫闊一弓餘，縱括長二戟，曝背為臥具，客至作几席。曬芹補壞衲，事事皆不逆，石下一小池，水足供朝夕。耽空空作窒，嗜寂寂成癖，沈沈可三載，不棲亦不懌。反疑大聖人，何為空役役？不覺空為禍，安寂恒自適。一夜踏空行，虛空忽爾釋，乃見大覺心，土木與瓦石。有生還有滅，有損還有益，損益非虧盈，生滅無今昔。明明大聖心，何為墮偏僻？不因此夜行，幾乎成死瘠。知見向空拋，空寂向有擲，逢場任西東，豈在竿頭噱？死睡何虛棄？惡夢還可繹，惡夢還可繹，好夢宜狼籍。巖穴深處人，夢夢可痛惜，即今不努力，梏桎還羈縛。前聖與後聖，互相為良藥，不盡煙水行，我心還執著。復下乾罡嶺，諸方歷綽綽，名山古道場，一一不忽略。育王禮舍利，景星度炎燋，鴈宕過支提，萬山直䢲䢲。武夷問仙骨，贛州睹瑞經，飛雪度梅嶺，殘冬到祖庭。禮祖像如生，潤色光熒熒，墜腰石中凹，皮履甚美細。香火百千秋，樓殿壯次第，藍橋一溪縈，青山四圍閉。闈閉如重城，層層如埤堄，中間有肥田，可以千萬計。僧徒千有餘，春耕秋有穧，靈區造物工，斯人有斯地。詢謁憨大師，采木未歸轚，明春末方歸，一見即有契。適師有他行，禮辭歸南嶽，初上祝融頂，當空獨卓卓。遍遊七十峰，古木抱幽樸，獨凌石廩巔，三湘望可濯。縛茆石廩下，翛然自汲斲，四山雨落花，滿徑無鳥啄。萬木凋殘葉，遍地是蟬殼，東嶺宿回鴈，西林鳴紅鷽。極目天水際，蒼黃誰先覺？懸崖偶自崩，石落如雷暴。毛羽都驚慴，巨木輒摧剝，自覺山作惡，冥心自超擢。西巖有隱士，草烏為日用，自羨味清奇，好事與人共。侵早持一缽，進門兩手奉，我見喜不禁，感激且珍重。初食體極輕，再食而意縱，食罷去采薪，不覺為風中。夜回洗足時，眼角一絲痛，獨坐交中夜，藥毒忽惡攻。神氣向頂飛，臟腑結冰凍，偶爾不自知，甦久知藥弄。獨自不敢動，伏伏如在夢，四肢汗暴流，五內忽空洞。天曉無人來，湯水無人貢，望人無人至，隱者送烏來。呼我不能應，隱者忽驚疾，問我知藥誤，失顏悔唉唉！與我煎湯粥，事我無晝夜，送烏還自喫，載喫載自罵。藥自甘心死，誤人罪難赦，事我三月餘，病深不見瘥。汗多血氣衰，皮骨如枯草，大死去七次，小死不可考。氣色雖微微，心地猶暠暠，山中乏醫藥，病中信難保。天假舊知己，遠來衡山道，聞我為病撓，忙忙星夜到。見我淚如傾，山中遭此惱，接我至雲陽，配藥自篵擣。秋末交冬初，調理逐漸好，其病方纔好，論經復太早。氣減風日增，病恙經年抱，雲陽住二載，愁病難除討。甲寅過邵陵，初住駐鶴坊，主人接我來，殷殷供粥湯。燈夜伴我坐，煎藥每自嘗，病非一日痊，城市難久常。間過無念閣，起坐自安詳，賴遇諸賢達，憐我病何央？鳩財給湯藥，給食給衣裳，擇地雙清後，為我結松房。本意為調息，無心搆棟梁，日掩摩竭室，時據維摩床。僵臥已十載，漸成一道場，此是澬水靈，非是我能昌。吾今四十五，道行一未就，四十而不就，苗也何其秀？馬齒日漸缺，鶴骨日漸瘦，回思南來心，神駒千里驟。身衰心未衰，豈憚面皮皺？一旦病輕時，楖栗橫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