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北京南城清化禪寺語錄
師於壬子年九月二十二日進院。
山門。「門戶近都，深固幽遠。八字打開，誰是主者？」一喝便進。
彌勒殿。久視，云：「坦腹者阿師，為何笑不歇？想是布袋口，不敢輕漏洩。」插香，云：「明眼人難瞞。」
佛殿。「巍巍挺特，眾聖中尊。且道今日新長老到來作麼生相見？」遂展具，云：「相隨來也。」
大士殿。「婆心三大士，威德莫能齊，為什麼終日在者裏成群作隊？正眼看來，也須各領三十棒。」
伽藍堂。「十方常住，賴汝維持，者個破砂盆，急急須扶起。何故聻？靈山受囑來斯地，千古難忘者片心。」遂插香。
祖師堂。「一堂風冷澹，千古意分明。且道分明底是個什麼？」良久，云：「惡。」
據方丈。師以杖左卓云：「有賓有主，有照有用。」以杖右卓云：「有縱有奪，有殺有活。」以杖橫案云：「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都向者裏納敗缺。」一僧纔出，師劈頭便棒云：「正令當行。」
即日上堂。師至座前，以杖指云：「者個所在，乃從上老古錐放捨身命處、廣運神通處，今朝無面目的漢到來，且道作何三昧？」一喝便陞。拈香祝聖畢，復拈香云：「此一瓣香，最初流落諸方深坑險隘，百煉不成；末後撞入雲居大冶紅爐，一鎚打就。今對人天第四回拈出，爇向爐中，端為供養前住雲居歸老竹林堂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世傘居先師顓愚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斂衣就座。盤山語石和尚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第一義諦如熱火燧、似太阿鋒，觸則頭開腦裂、背則膽喪魂飛，眾中有不顧性命者出來相見。」問：「敲唱同時，萬里之鉤齊放；主賓互換，縵天之網全彰。打鳳羅龍即不問，如何是賓中主？」師豎起拂子。「如何是主中賓？」師垂下拂子。「如何是主中主？」師橫按拂子。「如何是賓中賓？」師擲下拂子。進云：「賓主已蒙師指示，聲氣相同一句又作麼生？」師拈棒云：「照顧頂𩕳。」進云：「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師打云：「要識青山雨後看。」問：「昔日靈山說法，天雨四花；今朝清化開堂，有何祥瑞？」師云：「鐘鼓聲喧海眾齊。」進云：「金風吹玉管，杲日麗晴空。且道澹老法師暨諸緇素請師住院，以何法酬他？」師卓杖，云：「更無別物。」進云：「玉洞橋高行者少，汾河水濁飲人稀。秖如向上人來如何話會？」師云：「總教伊退步有分。」進云：「不辭萬里來清化，大振宗風在帝都。」師云：「語出自殷勤。」僧禮拜。師乃云：「靈光獨耀，迥脫根塵，至理無言，難容話會。與麼去就，未免有負傍觀，今日山僧只得別通消息。」驀豎拂子，云：「還見麼？」擊一擊，云：「還聞麼？若見、若聞，何異撒珍寶於十字街頭，提折腳鐺於千峰頂上？打鳳羅龍則且置，秖如祝聖開堂一句作麼生道？」卓一卓，云：「耕鑿不知由帝力，萬邦齊唱太平歌。」敘事畢，復舉：「南泉老人入新院時，有僧問云：『和尚進院歸方丈後，以何法示人？』泉云：『昨夜三更失卻牛，天明起來失卻火。』後大慧和尚舉云：『老僧昨夜也不曾失卻牛，天明也不曾失卻火。有人來問：「徑山進院歸方丈後，以何法示人？」只向他道：「饑來喫飯，困來打眠。」』」師云：「者兩個漢各逞己長，捉風捕影，撿點將來，一得一失。今日設有人問：『清化進院歸方丈，以何法示人？』便與他劈脊一棒。諸仁者！且道山僧與古人是同？是別？」遂卓杖，云：「但逢珠玉盤中現，始信真沙不博金。」語和尚結座，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當日，晚參。「道無南北，隨方建立法幢；手眼通身，到處拈提祖令。應萬物，如月影寒潭；赴群機，如雲遊空谷。非離非即，不有不無，自能驅耕奪食，攫霧拿雲。且道個裏有什麼長處便能如是？」遂舉杖，云：「透水穿山禁冷熱，撐天拄地耐春秋。」復舉：「百丈示眾云：『汝等與我開田，我與汝說大義。』眾開田了，歸請說大義。丈乃展兩手。」師云：「古人雖則一期方便真實為人，爭奈太殺郎當，傍觀者哂？今晚山僧告眾又且不然。何故聻？汝等為我執事，我為汝等說禪。眾中有常住事畢來問禪者，即向他道：『花落鳥啼明祖意，水流風動演摩訶。』」便歸方丈。
結制，上堂。「今日藂林結制，那肯當爐不避？惟有露柱燈籠，恰好心空及第。眾中莫有出來吐露消息者麼？」問：「法不孤起，遇緣即宗，結制上堂如何舉示？」師云：「寒風起處結冰花。」進云：「閉門打睡，接上上機；坐曲彔床，勉為中下。且道清化開爐更接何等法器？」師云：「黧駑白牯一齊收。」進云：「假如心空及第，不受鉗錘者到來又作麼生？」師打，云：「拈向一邊。」問：「鐘鼓交參，人天普集，向上宗乘則且置，開爐句子請師宣。」師云：「烈焰烘天，燋頭爛尾。」進云：「天下衲僧都入般若堂中，為什麼水牯牛不入斯門？」師云：「頭角太崢嶸。」進云：「且道得何道理便當如是？」師云：「不入眾流。」僧喝，師便打，乃云：「大開爐鞴，妙密鉗錘，是聖是凡，都歸鎔化，三頭六臂悉在其中，鶻眼龍睛豈容擬議？黧駑白牯何妨動地放光？露柱燈籠管教橫行直撞。果然恁麼，方許獨步大方；其或不然，急須脫卻芒鞋，高懸囊缽，向紅爐焰裏翻身，萬仞崖前撒手。既然如是，且安禪結制一句作麼生道？」驀豎拄杖，云：「鉗錘既在無私手，鐵額銅頭也皺眉。」一卓，下座。
萊臣余護法為母張氏夫人誕辰，請上堂。問：「放行也，日月爭光；把住也，乾坤失色。一切淆訛即不問，慶生句子請師宣。」師云：「西山老鶴鳴松頂，東海靈龜曳尾行。」進云：「昔日給孤長者捨祇園果現天宮，今朝余公為母誕辰飯眾，有何瑞應？」師云：「冰花連底凍，石耳傍雲生。」進云：「朝中佩玉乘車客，盡是當年作福人。」師云：「笑倒燈籠露柱。」問：「東華送福、南極呈祥即不問，慶壽一句作麼生？」師云：「滿面寒風隨日至，一天春景及時來。」進云：「恁麼則青松垂玉粒，碧海泛金樽。」師云：「恰似蓬萊閬苑。」進云：「前三三與後三三。」師打，云：「者是多少？」進云：「某甲只得禮拜。」師云：「亂統禪和。」乃云：「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者裏會得，不惟古佛舒光，要且山河大地、萬象森羅，情與無情一齊俱證無生法忍。與麼告報猶是第二頭，豈不見張氏夫人自呈偈云：『大道本來無一字，字無何用費工夫？個中消息難描畫，水淨天空月滿壺。』今日乃萊臣護法為母飯眾之辰，山僧不妨為伊據款結案。」良久，云：「常將日月為天眼，指出須彌作壽山。」復舉：「龐居士與靈昭女云：『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靈昭云：『老漢髮白齒黃，猶作者個見解。』龐云：『汝作麼生？』昭云：『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師云：「龐公舉處即當，靈昭答處孤峻，雖則父子綱常，早已互揚家醜。若在清化門下，正好喚來一頓痛棒。何故聻？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一喝，下座。
澹恆法主誕辰，請上堂。問：「蟠桃果熟三千歲，優缽花開不記年，七十從心即不問，不通凡聖事如何？」師云：「威音那畔薦取。」進云：「風聲嘹嚦動生前，如何是過去心不可得？」師云：「虛室夜生白。」進云：「黃花翠竹總真如，如何是現在心不可得？」師云：「燈籠笑滿腮。」進云：「月影浮沉蕩太虛，如何是未來心不可得？」師云：「井裏蝦蟆吞卻月。」進云：「與麼則情與無情一齊慶祝去也。」師云：「還有泰山石在。」問：「香風迎瑞彩，燭影現銀花，森羅及萬象，盡是眼中沙。如何是無生句？」師作聽勢，云：「道什麼？」進云：「老漢切莫粧聾好。」師云：「街頭木杓幾文錢。」僧便喝，師打，云：「波斯入鬧市。」乃云：「佛子住此地，即同佛受用，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且道經行坐臥的是什麼？莫是威音那畔減損不得的麼？莫是今世門頭增加不得的麼？莫是澹恆法主出廣長舌橫說豎說的麼？莫是山僧手裏七尺烏藤為人揀凡成聖的麼？若向者裏檢點得出，則一動一靜、一語一默，總是諸佛受用，更說甚如來禪、祖師禪？有義路、無義路？脫體是個無量壽，風吹不動、斧劈不開，無黨無偏、春秋不涉則止，秖如今日山僧為伊慶祝遐齡一句又作麼生道？」良久，揮拂，云：「虛空劫外傳消息，石女今朝產聖僧。」復舉：「江西馬祖以禪道化人，西山亮座主以教法救世。一日，亮座主來參馬祖，祖云：『見說大講得經論，是否？』主云：『不敢。』祖云：『你還將什麼講？』主云：『將心講。』祖云：『心如工伎兒，意如和伎者，又怎講得？』亮乃抗聲云：『心既講不得，莫是虛空講得麼？』祖云：『卻是虛空講得。』亮不肯，即便出去。祖招云：『亮座主。』主回首，豁然大悟。」師云：「馬大師拗直作曲，平地風波；亮座主氣欲吞雲，隨風倒舵。不惟虛空解講經，要且翻成話柄。山僧今日與澹恆法主同堂共住，聲氣相符，斷不作者般語話。何故聻？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拽杖，下座。
佛成道日，劉山主誕辰，請上堂。問：「悉達冷坐六年，一夜睹明星而悟道，還端的也無？」師云：「拄杖頭邊懸杲日，龜毛尾上繫清風。」進云：「三七思維無法說，一乘圓頓復何言？」師云：「夢裏家山認得真。」進云：「摩揭掩室，毘耶杜口，還是為人？不為人？」師云：「兩頭截斷不留中。」進云：「三頓得隨摩竭令，當陽拈出大家看。」師云：「寐語作麼？」顧居士問：「太虛空還有相否？」師云：「有。」進云：「如何見得？」師打，云：「劈破兩邊看。」進云：「朔風已隨冰影去，浮雲片片帶春來。」師云：「閒言語。」問：「世尊未出母胎，度人已畢，且道當初降生作麼？」師云：「矢上更加尖。」進云：「黃宮降誕早已稱尊，且道雪山六載夜睹明星又悟個什麼？」師云：「虛空重釘橛。」進云：「幾番揭露揚家醜，未審何人識得渠？」師云：「賴汝一個。」乃云：「今日是釋迦老子成道之日，又是劉山主誕生之辰，荷花映水，松柏長青，杲日麗乎中天，須彌齊於壽岳。到恁麼田地，非情可測、非智可稱，所以道：虛空可量風可繫，無能盡說佛功德。」復舉：「世尊於雪山六載，一夜睹明星而悟，曰：『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師云：「黃面老漢大驚小怪，錯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清化者裏不然，夜夜明星燦爛，朝朝曉日輝煌，人人鼻孔撩天，個個腳跟點地。為什麼大眾總不悟去？」卓云：「家無白澤之圖，亦無如是妖怪。」下座。
除夕，上堂。問：「幾回霜雪苦風寒，恰遇今朝對日歡，祖意西來即不問，迎新送舊請師宣。」師云：「五鳳樓前瑞氣濃。」進云：「爆竹一聲除臘去，梅花幾點送春來。」師云：「莫將聲色成窠臼。」進云：「燈籠露柱皆證無生，未審和尚證個什麼？」師打，云：「一棒一條痕。」進云：「恁麼則人人知吉慶，個個盡酬恩。」師云：「山門合掌，佛殿和南。」乃云：「一歲光陰駒過隙，往來寒暑任懽呼，雖然身世榮枯事，個裏依然絕有無。舉措施為真受用，著衣喫飯自工夫，萬別千差明的旨，喚龜作鱉豈模糊？撞倒燈籠露柱，報道庭際梅敷，北禪可笑設家宴，無端烹宰不相辜，清化從來澹薄，茶湯勉力空疏。且正當除夕一句作麼生道？」良久，云：「今日大年三十到，家家門首換桃符。」一喝，下座。
元旦，上堂。拈香祝 聖畢，問：「香煙靄靄，瑞氣重重，佛法當陽，如何指示？」師云：「蒼松翠柏淡煙籠。」進云：「昨宵是舊歲，今日是新年，且道佛法還有新舊也無？」師云：「春風回萬壑，煦日麗千村。」進云：「恁麼則山川蒙至化，草木賴恩光。」師云：「腳跟下好與三十棒。」進云：「風雨去來天本淨，霧雲收盡日長明。」師云：「且喜沒交涉。」乃舉：「香巖和尚云：『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猶有卓錐之地，今年貧連錐也無。』洞山和尚云：『去年富未是富，今年富始是富，去年富唯有一領墨黲布衫，今年富添得一條百衲山水袈裟，歲朝抖擻呈禪眾，實謂風流出當家。』」師云：「二尊宿一人稱貧、一人道富，長者長無端、短者短無度，雖然各顯家風，未免世諦流布。」拈拄杖，云：「清化者裏也不稱貧、也不道富，任是年新月新，家風到底如舊。」遂高聲召大眾，眾回首，師云：「昨日不同今日節，今年卻是去年春。」卓一卓，喝一喝，下座。
解制，上堂。問：「九旬把住即不問，今日放行事若何？」師云：「擎頭帶角出風雲。」進云：「眾檀越皆以上元勝會為解制之端，且道宗乘中還得相應也未？」師云：「梵音聲裏徹雲霄。」進云：「萬里山河承帝力，謳歌此日祝長年。」師云：「須彌岌崿，海水沸騰。」乃云：「九旬把住，今日放行，杲日懸空，春風匝地。喬松轉翠，多年丹鳳舞池邊；嫩柳垂青，無限錦鱗浮水面。銀花火樹，處處皆然；黃閣紫宸，明明透露。六街聲動地，鐵馬響簷前。諸人眼見耳聞，必竟作何體段？」拈拄杖一卓，云：「拄杖子，騎佛殿，出山門，週遊華藏世界海；跨須彌，入藕絲孔裏轉大法輪。諸仁者！還有知山僧為人落處麼？」良久，云：「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煙搭在玉欄杆。」擲拂子，下座。
退院日，值旃檀佛開光，上堂。「來自秋風來，去自秋風去，來去總秋風，為何成兩義？你諸人還會麼？會得，時節已至，其理自彰，頂門上放大寶光，眉睫間現諸妙相，塵塵爾、剎剎爾，到處稱尊，隨方自在。到與麼地，喚丈六金身作一莖草也得，喚一莖草作丈六金身也得。所以道：法身遊遍娑婆界，今古誰人識得渠？」復舉：「世尊在忉利天為母說法，優填國王思佛，命匠刻旃檀像，及至世尊下來，像亦出迎。」師云：「世尊布縵天網，下透海鉤，引波濤於陸地之中，釣鯤鯨於須彌之上，若非優填國王，當時也大難承順。何故？童僕尚能多意氣，主人應是不尋常。」喝一喝，下座。
法璽印禪師語錄卷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