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佛祖密室中有一段因緣，從來無人覷著。何故？覷著則瞎。秪如臨濟、興化父子授受源流有據，諸方但以化得三聖大覺力而拈臨濟香，更有謂臨濟不傳興化，而化在三聖大覺處悟得先師喫棒底道理後拈香臨濟，蓋1僭嗣也。若此妄鑿古人，何異矮子觀場？今諸子云：從上佛祖皆見有付法偈。既2已刊出燈錄，何至馬祖下不刊亦復不見法偈？為是無付？為復珍惜不彰？咄！黃河三千年一度清，汝等冬瓜茄子見箇什麼？雖然，憫子誠懇，不得3已即將佛佛授手、祖祖相傳源流法偈機語隨錄頌出，輒成一帙，敢曰：公諸天下萬世明眼報佛深恩，知佛祖授受之有的據，益俾德勝無焚衣之悔耳。還見正法眼藏麼？一隻破艸鞋，無底亦無對。
秀州金明寺嗣祖沙門悟進書
介庵禪師語錄序
臨濟之道，今所行於世者，惟斷橋、雪巖二枝。雪巖之後，代不乏人，至昔天童密雲大師而盛；斷橋之後，亦代不乏人，至今金明介庵禪師而顯。余觀禪師住金明二十餘年，一衲數椽，蕭然自適，體和而恭、情約而素，履務實而志嚴，不為譽喜、不為毀怒，不為身親、不為物疏，視末俗之夸耀紛爭，不啻倍蓰。余嘗得一再見，私心儀之，謂有古人之風。茲而牧公項子及諸同學，皆久事參訪，深明法要，於師服勤不替，特切皈依，雲集輻湊之侶，咸能普師之化，遍於諸方。諸方因師之化，追斷橋之烈，永臨濟之傳於不孤，師之功不可誣也。維師抱德而彰，故逃名而追。其住金明與先住徑山等處，上堂、入室、拈頌諸篇，大慧覺範舉無以加，嗣法門人為刻十卷，公之當世，余岐而二之乎！余曾聆師之教而欣服之，因敢以管蠡道其萬一，或者以儱侗罪我，其文奚辭？
諸鄉紳請啟
伏以高懸法印，拈花啟不立文字之傳；直指真宗，折葦唱與汝安心之旨。一隊老古錐，弄死蛇而解活；千年陳骨董，觸臭氣以如新。以至化被人天良，縣道窮思議。雖禪學於今為盛，然孤高傑出者誰？恭惟介菴大禪師座下，派衍滹沱，脈承鴛水。上振斷橋倫祖之家風，數百載而洪；力肩敬畏趣翁之公案，咫尺間而近。林下水邊，久潛道用；湖濱范里，大4鍛聖凡。全機施設，英靈漢匍匐歸降；赤體提持，門外人皈依乞命。唱出無生，雷音普聞於海內；備揚家醜，道眼卓絕乎諸方。斯真末世之津梁，法門之柱石也。默等向沾法味，素飫玄譚，固宜金明作略，遐邇皆知，猶恐威德韜藏，趨蹌或後。伏願慈悲一切，毋論5已到未到，盡與肺腑清涼；徹底為人，不問明頭暗頭，咸令腦門迸裂。使野干盡吐狐涎，湧出當空杲日；獅王不行兔徑，果然世躋平康。臨楮曷勝翹企懇切之至。
法末譚貞默、曹 溶、張晉徵、吳 鑄、莊 鏻、朱茂時、錢 江、戴長治、汪 挺、李丹衷、沈閎劭、何元英、許宗渾、朱 介、曾王孫、嚴 勳、姚原溈、徐李熊、吳源起、項 謙、金大起、黃士傑 仝頓首拜。
介菴進禪師語錄卷一
上堂
順治戊子歲，師受嘉禾諸紳衿、護法、闔山耆舊啟請，住金明禪寺。五月初十日，入院陞座，拈香畢，問答不錄。師乃云：「清波匝匝，浸爛衲僧鼻孔；榴火炎炎，燎卻佛祖面門。若是道頭知尾底錦鱗，便乃翻身於范蠡湖興濤作浪；苟非眼聽耳明底個漢，安能跨步於陶朱里轉鐵成金？所以道：得之於心，伊蘭作栴檀之樹；失之於旨，甘露乃蒺藜之園。」遂拈起拄杖，云：「喚作拄杖子則觸，不喚作拄杖子則背。且道畢竟如何即得？」卓拄杖一下，云：「大家出隻手，扶起破沙盆。」便下座。
師值五旬，眾請結制。師接帖云：「時節若至，庭前黃菊鋪金；其理自彰，大似冷灰荳爆。這是靈鷲付囑，辱承瑤翰特頒，愧某宿債難逃，將此深心順受。且道應緣一句作麼生？十月望日啟期，大眾各各努力。珍重。」
至座前，云：「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欲明向上一著，須在這裏薦取。」遂陞座，召大眾，僧問：「拍板未舉，法令先行，如何是法令先行一句？」師云：「好個消息。」僧云：「若恁麼，龍行雲擁，虎到風生。」師云：「你且禮拜著。」僧喝，師云：「站過那邊。」僧禮拜，歸眾。師乃云：「大眾！娑婆世界以音聲為佛事，香積世界以香飯為佛事，金明則不然，以破院為佛事。還見麼？破禪堂，灰頭土面；破佛殿，馬額驢腮；破山門，擎拳持杵；破佛閣，重整規模；破鐘樓，知音者少。令一隊破衲僧居此，以破破不破、破破不破、不破不破底運用無盡，直得四面無遮、七通八達，牆塹不牢，一任放牛趁馬，檐椽墜地，何妨待月眠雲？所貴黃金失色，豈圖瓦礫爭光？到這裏，天神送供無門，百鳥獻花無路。若是個超宗異目底到來，必不向那邊尋討，輕輕向這裏拶入，拍拍相應，呼之以牛，自能拖犁拽耙；喚之以馬，便乃啣鐵負鞍。山僧只得另眼相看，以破破底相待，彼有旋天之作，此有入地之資，直使盡大地人到此破院，不獨轉凡成聖，得個大安樂處，且著著有出身之路。所以，富者不驕、貴者不陵、貧者不諂、窮者不乏、貪妄者念息、狠暴者慈憐、癡迷者醒悟、慳吝者解脫，總使知這破院別有一段奇特風光。山僧住此十有餘歲，與大眾唱無聲曲、操沒絃琴，於破蒲團上得不快乎？由是累我知事人力，撐底撐、拄底拄，撐撐拄拄，到如今亦不孤負也。若作今時，望風有分，今日又被闔郡諸大護法覷見，要將不斷傳持事，換我一生林下閒。奈何！奈何！眾中還有斫不開、劈不破底麼？將來作個中流砥柱；如無，山僧自道去也。」良久，云：「閒檇楖栗當軒坐，鐵額銅頭一併敲。」卓拄杖，喝一喝，下座。
十月望日，闔郡護法司業譚埽菴、司農曹秋嶽、郡伯朱葵石諸鄉紳暨文學居士等敦請結制，上堂。師至座前，拈帖示眾，云：「佛祖心髓、人天肝膽總在裏許，更欲分明，卻請維那宣過。」師指法座，云：「這寶華王座，從上老古錐盡向這裏弄巧成拙，山僧今日忍俊不禁，不免據款結案。」喝一喝，云：「又是一重。」便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二千六百年前靈鷲6已曾拈出，二千六百年後金明更復重拈，爇向爐中，供養本祖釋迦牟尼佛萬德至尊、弘慈普蔭。」拈香，云：「此一瓣香，巍巍然開天地之正氣、蕩蕩然起萬類之光華，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壽無疆，伏願干戈偃息、四海安寧，仁政普施、萬民樂業。」次拈香，云：「此一瓣香，道德之源、忠孝之本，奉為滿朝勳貴、文武官僚，暨本郡當道宰官、大護法、紳衿、居士，惟願世世為法苑金湯、生生作王家柱石。」次拈香，云：「此一瓣香，不得搶奪行市，有縱、有奪，有殺、有活，這是無幻老人父子刀斧劈不開底，今日拈來，大似拙婦見姑翁，奉為徑山無幻師祖、南明師翁同伸供養。」復拈香，云：「此一瓣香，不可說、不可說，說著則口啞、嗅著則腦裂，始於白苧村曲識得根源，末上至八閩山中普明寺裏，被沒意智老和尚一槌了當。從此二十年來，欲隱彌露，爇向爐中，供養福建建寧府普明堂上傳臨濟正宗三十世鴛湖先師老和尚，以酬法乳之恩。」7斂衣就座。東巖首座自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若論第一義，山僧未出方丈法堂前，早8已舉似大眾了也。若向槌下薦取，何啻落七落八？還有遞相證據者麼？出來與拄杖子相見。」問：「堯天舜日，野老謳歌，護法臨筵，忻聞法要。向上宗乘即不問，福慧同圓事若何？」師云：「天長地久。」僧云：「秪如今日結制開爐，烹佛煉祖，正恁麼時，設有個沒面孔漢到來，卻又作麼生接待？」師云：「上座也須回互。」僧云：「一句語中含日月，片言千古振家風。」師云：「你甚麼處見得？」僧云：「大眾！看這老漢拗曲作直。」師便喝。問：「新開爐鞴，陶育賢才，千聖頂𩕳，一機到此，如何垂示？」師云：「范蠡湖頭光燦爛。」僧云：「拈香祝聖，端拱無為，萬民瞻仰一句又作麼生？」師云：「大家在這裏。」僧云：「太平有象，野老謳歌去也。」師云：「賴子證明。」問：「昔日法燈和尚上堂，秪為未了公案，今和尚出世，端為何事？」師打，云：「殃及兒孫。」僧云：「秪如大開爐鞴，鍛鳳烹龍一句又作麼生？」師云：「你也在裏許。」僧云：「與麼則個個承恩去也。」師云：「知即得。」問：「爐鞴弘開，鍛煉十方凡聖；法幢高豎，光揚濟北風規。從上宗乘則不問，當機覿面事如何？」師云：「冷灰裏荳爆。」僧便喝，師云：「果然。」僧禮拜，云：「可謂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師云：「且放過你。」問：「臨濟大師云：『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須具三玄，一玄中須具三要。』請問和尚：如何是第一玄？」師云：「一箭過西天。」僧云：「如何是第二玄？」師云：「穿過髑髏前。」僧云：「如何是第三玄？」師云：「兩眼不能全。」僧云：「如何是第一要？」師云：「千聖莫能到。」僧云：「如何是第二要？」師云：「石火電光耀。」僧云：「如何是第三要？」師云：「頭頭齊合道。」僧云：「玄要9已蒙師指示，斬新條令如何施設？」師便打，僧喝，師復打，云：「再喝看。」僧云：「虛空合掌，大地和南。」師云：「許你半個。」問：「正當今日結卻布袋頭，請問和尚意旨如何？」師拈拄杖，云：「識得這個也未？」僧云：「打開八字縱橫去，更不重看水牯牛。」師云：「你莫膽大。」僧作禮，云：「更嫌何處不風流？」師云：「禮拜了退。」乃云：「祝聖拈香了也、問答了也，向這裏休去，皇恩、佛恩一時酬足；倘或未然，山僧向第二義門通個消息。」舉拂拂，云：「三世諸佛、一大藏教詮註不到，歷代祖師拈提不起，天下老和尚讚歎莫及。所以，天封老祖以此高豎法幢，示蜂闡化；山僧以此掀翻斷碣，繼踵芳猷；王臣居士以此永作金湯，弗忘記別；現前大眾以此環座聽法，達本明心。於是，塵塵爾、剎剎爾，莫不由此建立、無不依之發生，恁麼茶飯不中飽餐。若論祖師門下舉揚向上一路，無你開口處、無你措足處。南贍部洲上堂、東弗于逮打鼓、西瞿耶尼喫飯、北鬱單越床眠且止，秪如今日祝聖開堂一句作麼生？八表謳歌風雨順，堯天舜日萬年歡。」復舉：「三聖開堂，云：『逢人即出，出則不為人。』興化云：『逢人即不出，出則便為人。』」師云：「這二大老主張臨濟宗旨，檢點將來未免各見一邊。金明則不然，今10已逢人，為是出、不出？為人、不為人？若道出則不為人，埋沒他三聖；若道出則便為人，又孤負興化；若道總不恁麼，又被金明拄杖子穿卻。畢竟如何緇素得去？不然，更聽一頌：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鸝上樹一枝花，叢林浩浩何知11已？自古風流出當家。」喝一喝。首座結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師誕前一日，值大士殿落成，兩序預祝請上堂。問：「撾鼓陞堂即不問，預祝一句請師宣。」師云：「紅日當天竹翠新。」僧云：「恁麼則祥雲扶曉日，瑞氣擁千山。」師側耳，云：「你道什麼？」僧云：「慶讚12已畢。」師便打。僧云：「三十、四十即不問，如何是五十而知天命？」師云：「這是儒家底，你底聻？」僧云：「輕輕跳過龍門去，引得清風動地來。」師云：「卻被居士笑你。」問：「潑天門戶開張，千聖仰攀不及，四眾臨筵一句請師舉揚。」師云：「天空海闊。」僧云：「恁麼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師云：「你在甚麼處著腳？」僧云：「敵勝人中出，須憑獅子兒。」師云：「領取話頭。」乃云：「法本無生滅，人間有故新，秪因不了義，特示蠡湖濱。」遂以拄杖作[中-口+○]，云：「山僧出世，佛殿落成，萬彙呈祥，八方慶賀。若道是一，仰面不見天；若道是二，低頭不見地。當知為棟為梁，盡出公輸之手，乃能成其大廈。今令大眾總入此圓通，不妨撥火焚香、披緇應供，成就種種佛事。雖然，且道還有向上事也無？」良久，喝一喝，云：「一喝分賓主，照用一時行。」下座。
師誕日，眾護法請上堂。問：「寶座高登，象龍濟濟，慶祝一句，請師舉揚。」師云：「霜天日露。」僧云：「秪如王母蟠桃三千年一熟，蒙莊大椿八千歲為秋，未審還有優劣也無？」師云：「這裏總用不著。」僧云：「與麼則禾城增瑞色，蠡水自汪洋。」師云：「不妨讚歎。」僧云：「金明從此開生面，濟北宗風調轉新。」師云：「也要子知恩。」問：「從上葛藤即不問。」喝一喝，云：「且道這一喝壽量有多少？」師亦喝，云：「你道是多少？」僧顧眾，云：「記取老漢這一轉語。」師云：「三十年後。」云：「賣憨作麼？」師云：「放過則可。」乃云：「欲明奇特事，須還奇特人；若是奇特人，當知奇特事。金明這裏有一段奇特因緣，我本無所希求，法王大寶自然而至。五百年前有個天封佛慈老漢，於此建立法幢，闡揚宗旨，發所未發、聞所未聞以來，叢林興替、賢拙迭更，沒匿宗風、深埋斷碣，直至山僧承乏此寺，偶爾移梅，一鋤掀出，落在山僧手裏，始知天封重復出興，恢弘祖道，良有以也。餘語且止，即舉蜂子一段家私，盡大地人莫能測識。且道這蜂子有甚長處？」召大眾，云：「見麼？山僧不惜眉毛，略通一線，令這蜂子打開潑天門戶，放出本有風光，應時及節，慶無不宜，把住也密不通風，放行也針鋒遍界，直得攪亂虛空，君臣道合，賓主交參，不期自貴，更有百十三昧、無量妙義，有如是種種神通、種種變現，與其世、出世間無不具足。世問蜂子且置，秪如出世間蜂子作麼生？自開闢以來，不獨臨濟宗在這裏出、曹洞宗亦在這裏出、雲門宗亦在這裏出、溈仰宗亦在這裏出、法眼宗亦在這裏出。」復召大眾，云：「要知臨濟家蜂子麼？四料揀、四賓主、三玄三要者是。要知曹洞家蜂子麼？五位君臣、三種墮者是。要知雲門家蜂子麼？三句一字關者是。要知溈仰家蜂子麼？圓相義海、默論暗機意語者是。要知法眼家蜂子麼？六相義者是。大眾！若會得五家宗旨，便識得蜂子底落處；識得蜂子落處，便會得五家宗旨，乃至佛未生前也著、13已生後也著，正當恁麼時也著、總不恁麼時也著，小中現大、大中現小，有如是廣大神通、如是廣大妙用，縱使遍虛空法界針錐，無能越此閫奧，豈不一大法幢殊勝事哉？大眾！且道這蜂子有如是威光，為甚又要山僧拈出？」良久，云：「若無春信力，爭得百花開？於是，天封老漢得山僧光揚末劫，山僧得天封老漢狗尾續貂。若謂天封即是山僧，易分雪裏粉；若謂山僧即是天封，難辨墨中煤。到這裏，直得分疏不下。今日承眾護法居士誠請陞座，不免拈此支應一上。若謂山僧五十初度，莫道今時當初釋迦老子未離兜率，早14已為我漏逗，那堪降跡重宣？」便下座。
冬至，上堂。問：「群陰剝盡，化日舒長，一陽復生，靈禽解語。正恁麼時，不涉動靜一句請師垂示。」師云：「冰河發燄。」僧云：「古人道：『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秪如霜風匝地，葉落歸根，又作麼生？」師云：「枯木又生花。」僧作禮，云：「全承渠力去也。」師云：「三十棒也須領取。」問：「朔風凜凜，零露瀼瀼，復佇思後語。」師云：「忘卻了也。」云：「學人今日敗醜。」師便打，僧便喝，師云：「果然敗醜。」云：「涅槃心易曉，差別智難明。如何是賓中主？」師云：「盡力跳不出。」僧云：「如何是主中賓？」師云：「垂手入鬧市。」僧云：「如何是賓中賓？」師云：「兩腳不曾停。」僧云：「如何是主中主？」師云：「拋出令人驚。」云：「秪如賓主相逢又作麼生？」師亦打。羅居士問：「萬象回春即不問，如何是一陽來復底消息？」師云：「露柱也懷胎。」士云：「秪如古人道：『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傅大士在什麼處安身立命？」師卓拄杖一下，士云：「弟子又不然。」師云：「你道看。」士云：「無陰陽地起寶剎，不萌枝上燦鶯花。」師云：「不是知音爭得知？」乃云：「冬至月頭，賣被買牛；冬至月尾，賣牛買被。京師出大黃，洞山退果桌，節序暗推移，個個呈頭角。大眾會麼？一輪紅日耀中天，幾樹寒梅香撲鼻。」復卓杖，下座。
羅子後居士為女全珠過限，領眾設齋，請上堂。僧問：「高掛缽囊、安家樂業即不問，如何是金明境？」師云：「范蠡湖頭風瑟瑟。」僧云：「如何是境中人？」師打，云：「你且喫棒。」僧云：「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山深樵徑杳。」僧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闍黎試道看。」僧云：「如何是人境俱奪？」師云：「擬議隔千里。」僧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謳歌遍地歡。」問：「十五日以後預借一問，得麼？」師云：「何不高聲問將來？」僧云：「九九八十一，冬盡復還春事如何？」師云：「風生虎驟。」僧云：「正當十五日如何話會？」師云：「雲起龍驤。」士問：「昔日靈山龍女獻珠，今日和尚上堂，童女全珠奉上寶珠，是同？是別？」師云：「一彩兩賽。」士云：「秪如世尊拈隨色摩尼珠，諸天競說青黃赤白；世尊藏珠，諸天罔措。世尊道：『真珠示汝，總不知得。』又作麼生？」師云：「塞卻眼睛。」士云：「夜光休向龍潭覓，定慧堂前不覆藏。」師云：「居士自知即得。」士云：「且喜日輪正當午，森羅瑞氣滿庭中。」便禮退。師顧眾云：「還知居士落處麼？風生虎驟，雲起龍驤，此是家裏人，方知家裏話。不然，更為舉似。今日羅居士為女三歲過限，據山僧看來，纔舉此念早15已過限了也。何故？自從閨閣中打開金鎖、運出家珍，令見者、聞者莫不稱歎，致使張婆婆、李媽媽手忙腳亂，直得前街頭、後街尾倒廩傾箱。今日到此設齋，請上堂供養大眾，一個個飽齁齁地同聲合掌，願言：『如新初月，漸漸光圓，運轉虛空，無諸雲障。』雖然，秪如全珠設供，何異龍女獻珠？」良久，云：「南方無垢處，成佛有餘時。」下座。
嘉興二尹王古脩、秀水二尹王玉鉉號惠道人，守府田久聲、盛京劉玉山、別駕項牧公眾居士同設齋，請上堂。問：「按倚天長劍，佛祖心寒；奮踞地獅威，人天膽喪。今日檀護臨筵，請師一接。」師便喝。僧云：「這猶是方便門頭句，如何是正令全提句？」師云：「你要喫棒那？」僧云：「恁麼大眾瞻仰有分。」師云：「你又作麼生？」僧云：「莫怪從前多意氣，他家曾蹋上頭關。」師云：「如何是上頭關？」僧云：「何勞再勘？」師便打。問：「向上宗乘即不問，眉間掛劍事如何？」師云：「遍界髑髏。」僧云：「范蠡湖浪涌千層，是何祥瑞？」師云：「佛殿階前狗尿天。」僧云：「釋迦、彌勒聞風喝采，明什麼邊事？」師便打。問：「德山老漢既為佛祖兒孫，為甚佛來也棒？祖來也棒？」師云：「闍黎不妨識好惡。」僧云：「臨濟大師既為佛祖苗裔，為甚佛來也喝？祖來也喝？」師云：「疑殺天下人。」僧云：「秪如和尚為人天慈父，為甚觸著便打？開口便喝？」師云：「秪為不唧溜。」僧云：「德山、臨濟棒喝與和尚棒喝相去幾何？」師便打。僧云：「學人有一棒一喝，與和尚棒喝，敢分優劣也無？」師云：「切莫亂做。」僧云：「恁麼截空開口、截海吐舌，龍兮蛇兮。」呈坐具，云：「以此取則。」師云：「大眾笑汝。」項居士問：「范蠡湖中有一龍，無頭無尾、無背無面，赤條條、淨裸裸，無翼而飛九霄之上、無足而至恒沙國土，能屈能伸即不問，全機獨脫請師宣。」師云：「也甚奇怪，遍界腥風。」士云：「某甲知恩報恩去也。」師云：「如何是知恩底事？」士便喝，師云：「好一喝。」士云：「蒙師一滴車溪水，普潤三千及大千。」便禮拜，師云：「許你伶俐。」乃云：「古殿洪脩，蘭田馨郁，牧爾溪山，惠彼來福。漢家不是姓劉人，六六元來三十六。這片田地，人人本具，分明只在目前，要且目前難睹。」卓拄杖，云：「見麼？這是宋天封佛慈禪師道場，於此闡揚臨濟宗旨，所以立處孤危，取向迥異，卓出諸山，百城環互。後有淨惠大師鼎建寶閣，巍峨要津，坐斷金鎖玄關，不通凡聖。若謂金明朝北，只可門外觀瞻，猶未知我門內種種致趣。倘有入得門來，更須知范蠡湖煙波縹緲，直示個中原委；檇李亭暗香浮動，全彰劫外根由。龍潭水活，作大旱之甘霖；獅窟林深，啟末秋之法社。突出禿帚於一擊軒前、揭揚無毒於天封室內，於是頭頭顯現、法法明了，猶未知我堂奧中事。要知我堂奧中事，何啻朝三千、暮八百？栗棘蓬也須吞、金剛圈也須透，直饒吞透得，向上一著直是未在。何故？不見道：驚群須是英靈漢，敵勝還他獅子兒。」喝一喝，復卓拄杖，下座。
解制，上堂。問：「春回臘盡，聖制告圓，正當與麼時，一句請師舉出。」師云：「今日立春。」僧云：「向來凡聖交參，魚龍混雜，畢竟有幾個知恩？」師云：「巢知風。」僧云：「秪如有一人招之不來，麾之不去，和尚又作麼生？」師云：「穴知雨。」僧云：「恁麼則春風動地，萬彙承恩去也。」師云：「另道一句看。」僧便喝，師云：「秪這一喝。」僧云：「將謂別有那？」師云：「更須珍重。」乃云：「綱宗舉起，眾目齊彰，放去收來，四楞榻地，有權有實，有照有用，若也委悉，便知我為法王，於法自在。然而廚庫空疏，別無長物，秪有一件陳年腐爛底東西，今日拈來，卻好斬新條令。」驀豎拄杖，云：「見麼？一枝梅破臘，萬象悉回春。」下座。
元旦上堂。祝 聖畢，僧問：「元正啟祚，無物不新，請問如何是新年頭佛法？」師云：「康熙立極。」僧云：「恁麼則春風吹綻千林玉，依舊庭花笑檻前。」師云：「山僧拄杖子未開封在。」僧云：「且喜今年樂太平。」師云：「闍黎作麼生？」僧便喝，師云：「今日且放過。」士問：「月正元日，萬物維新，如何是和尚為人一句？」師云：「今日好風起東北。」士云：「昔時無趣元旦云：『群靈咸在此光中，皆得如來三昧力，還會如來力麼？』」以兩手作掇石勢，云：「遏拙來意旨如何？」師云：「居士委悉即得。」士云：「時有僧問：『重多少？』趣云：『飯袋子，輕重也不知。』又作麼生？」師云：「大有人疑著。」士云：「恁麼則祖孫嫡骨親承紹，一度拈來一度新。」師拈拄杖云：「這個不屬新舊，你作麼生？」士云：「風和鳥語媚，沙界盡沾恩。」遂作舞歸位，師大笑，乃云：「古今天地，古今日月，張公喫酒李公醉，東村王老夜燒錢，若非爆地一聲，焉知有這個境界？且道是何境界聻？元正啟祚，萬物咸亨。」便下座。
驚蟄，圓期，上堂。問：「風和日煖，花笑鳥啼，祖意明明，千差一貫。正當恁麼時，如何是上元消息？」師云：「金香爐下鐵崑崙。」僧云：「目前四眾佇聽雷音，見聞未兆之先，且道是何境界？」師云：「你道個什麼？」僧云：「秪如今日解制應時及節一句又如何？」師云：「知恩者少。」僧云：「范蠡湖頭可謂光輝溢目。」師云：再道一句看。僧云：「不必重宣。」師云：「一任𨁝跳。」問：「結制時把斷要津，解制時放開一路，如何是一路底事？」師卓拄杖，云：「你道是解？是結？」僧云：「春風來戶牖，拄杖撥煙雲。」師云：「鐘樓無耳朵，闍黎試道看。」僧呈坐具勢，師云：「傍觀者哂。」僧云：「大眾沾恩，學人禮謝去也。」師云：「看仔細。」問：「有問有答且止，無問無答作麼生？」師便打，乃云：「即心即佛，按驢頭喫草；非心非佛，嚼飯喂嬰兒；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僧從天台來，卻往匡廬去。恁麼也一頓，不恁麼也一頓則且置，秪如圓期一句作麼生？霹靂一聲開蟄戶，蝦蟆蚯蚓盡翻身。」遂攛下拄杖，下座。
普明鴛老和尚靈骨入塔至興善寺，師拈香云：「此一瓣香，觸不得、背不得，爇向爐中供養三十年前當山本師鴛湖大和尚，今日入此清淨光明幢中得大安隱，惟願四海臻從、八方穩密，亙古亙今、為祥為瑞。且道我先師歸根一句又作麼生？崇雲遶飛閣，喬木蔭清溪。」遂燒香。
二月十九日，鹽官仲璘徐居士設齋，請陞座。僧問：「闡佛法於光天，扇慧風於化日，秪如整理頹綱一句作麼生道？」師云：「你且喫棒。」僧云：「智與師齊，減師半德；智過於師，方堪傳授。如何是智過於師底句？」師云：「且道老僧在甚麼處？」僧便喝，師便打。僧云：「棒喝權衡施妙用，詞鋒縱奪續風規。」師打云：「這一棒賞你？罰你？」僧云：「某甲分疏不下。」師云：「納敗。」僧禮歸位。師以兩手策眉云：「圓通門打開了也，汝等諸人還見大士麼？如或未然，山僧為汝註破。今日有個鹽官徐居士，不忘靈山記別，至我寂寥之門，恭請山僧舉揚個事。」遂舉拂子云：「處處是彌勒，家家觀世音。」擲拂子，下座。
子瑜汪朝奉薦孫，請陞座，問：「昔日藥山久不陞座，意旨如何？」師云：「雞寒上樹。」僧云：「及至陞座，一言不吐便下座，又作麼生？」師云：「鴨寒下水。」僧云：「今日和尚被汪居士逼勒陞座，如何利生一句？」師便打，乃云：「心生則種種法生，心滅則種種法滅，這是先聖慈悲，隨機方便。若是宿有靈骨底，便能全身擔荷，即知一大藏教是個註腳；如或不然，未免被言句所轉、聲色所籠，烏能得大解脫乎？今日子瑜汪居士恭請金明舉揚般若，為拔亡孫，翼升證此不生滅地，免墮沉淪。且道作麼生薦拔？」遂拽杖，云：「空山積雪都融盡，滿目春光到處新。」下座。
慧峰請陞座。師驀拈拄杖云：「觀音大士在山僧拄杖頭上降生了也。大眾見麼？若也見得，大悲願力示現受生，或現一切種種身，說一切種種法，度脫一切種種眾生，情與無情不可思議功德。眾中還有知恩者麼？如或未然，更聽一偈：炎炎酷暑正斯時，懶鼓娘生兩片皮，欲識普門真面目，黃鶯啼在綠楊枝。」復舉：「僧問圜悟：『如何是諸佛出身處？』答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金明不然，如何是諸佛出身處？清晨喫白粥，而今又覺飢。」卓拄杖，下座。
佛成道日，陞座。問：「智慧德相，人人具足，曠劫未嘗迷，今朝奚有悟？不涉迷悟一句，請師舉揚。」師云：「透頂透底。」僧云：「與麼則龍吟霧起，虎嘯風生。」師云：「更須著力。」乃舉拂，云：「這一著子，自塵劫以來無纖毫隱蔽，只因迷悟之殊，致有聖凡之別。所以，荒城破寺洪揚古佛綱宗，斷碣遺文突出祖師巴鼻，頭頭顯現，物物全彰。且道：山門與佛殿又商量個甚麼？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昔日，世尊睹明星大悟，乃歎云：『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秪因妄想執著而不證得。』」師復舉拂，召眾，云：「若道這個是拂子，又是妄想；若道這個非拂子，又是執著。且道：作麼生是智慧德相？還見麼？其或未然，更聽一偈：明星燦爛古猶今，無奈群生眼自昏，此夜雪山成道後，煒煌原是舊乾坤。」擊拂子，下座。
圓期，卜右文、羅子先、嚴銘之、卜逸仙文學、陶爾彬居士等設齋，請陞座。乃云：「舊閣閒田本現成，多年頹敗勉支撐，幸然不昧靈峰記，要逼生蠶作繭呈。」驀卓拄杖，云：「魯祖見人面壁，漏逗不少；藥山陞座，一言不措，太煞葛藤。金明又且不然，修千佛閣始作禮，千佛期16已圓，直使盡大地人有眼者見、見是佛色，有耳者聞、聞是佛聲，乃至行、住、坐、臥於此閣中成就一切種種殊勝佛事、成就一切種種殊勝妙緣。所以經云：『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信不誣矣。秪如麻三觔、乾屎橛、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𡎺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又作麼生？」喝一喝，云：「有麝自然香，何必當風立？」下座。
上堂。「衲僧行處，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有時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有時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用，譬如善舞太阿，終不傷鋒犯手。秪如楊岐道：『三腳驢子弄蹄行。』汝等作麼生會？其或未然，問取新長老去。」復云：「老僧主持金明多年，雖則稍挽頹風，實賴弘護之力。邇來身疲神倦，無補法門，合宜退隱。且道轉功就位一句又作麼生？還家盡是兒孫事，祖父從來不出門。」拽杖歸東堂。
鴛湖老和尚二十週忌，設供拈香，值永正和尚在右，師顧云：「你看這老漢，二十年來面目儼然，相見則可，道破即不堪。」召大眾，云：「還見麼？」遂插香，云：「珊瑚枝上意，行淚為誰思？」喝一喝，云：「大眾禮拜老和尚。」
項別駕薦嚴慈二十五周忌，請陞座。師舉拂子云：「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像，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這是古佛大慈悲故，于無所住處種種示現入滅受生，以生死為遊戲之場，而不被生死之所窒礙。今日孝子項謙恭請金明舉揚箇事，用薦伊先考錦衣衛大堂中府左都督賜蟒玉特進榮祿大夫蘭齋項公、先妣誥封一品沈氏夫人，于無所住處同明般若正因，共證菩提道果。且道金明作麼生舉揚？」遂揮拂云：「淨法界內任逍遙，于無所住常安樂。」下座。
嘉興總鎮請上堂。師拈拄杖卓一下，云：「生生本不生，滅滅何曾滅？即此無滅生，示現于生滅。昔有張拙問長沙和尚云：『弟子嘗聞《千佛名經》，未審千佛居何國土？』沙云：『黃鶴樓崔顥題後，秀才可曾題否？』拙云：『不曾。』沙云：『得閒題取一篇好。』」師云：「長沙老漢雖則婆心格外全提，未免誤人失拈脫韻。若問山僧：『千佛居何國土？』劈脊便棒。苟知落處，便知今日督府特建千佛道場，敦請山僧舉揚般若，為薦少師元樸李公早登淨妙國土，速證無上菩提。且道少師即今在甚麼處？其或未然，更聽我偈：百千諸佛無回互，黃鶴樓前絕覆藏，識得大虫元是虎，蓮開臘月更馨香。」復卓拄杖，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