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語
示貴筑悟禪人
若論此事,不向外求,只因境緣牽引,迷失無位真人,不見本來面目,遂為生死流轉。忽然回光返照,急欲推尋,如失了極重物,畢竟要親見親得,然後放下,直逼拶到水窮山盡處,驀地相逢。咄!元來在者裏。
示松巖禪人
松巖禪人,出俗年幼,浪跡夜郎,夙因奇遘。甘苦眾中,進前退後,先聖宗乘,未曾專究。空過青春,徒消白晝,寒暑迭遷,齒缺面皺。臥病巴山,莫能自救,感慨欷歔,罪向誰首?今日重逢,眼目如舊,何似回光,追尋反覆?將者關頭,猛然看透,散澹無拘,放身宇宙。佛可與伊,罔欲人授,抑且不孤,在吾左右。信筆書來,一場漏逗,讀之再三,全非虛謬。閒打葛藤,聊成一幅。
示健翁張居士
健翁張護法晚年事佛,修柏子堂,已成保社,乃延山僧居焉。一日,入影堂禮雙桂老和尚像,有感有悟。予云:「若見自己本來面目,即見者老和尚面目;即見從上佛祖,而目便是他家兒孫也。」即於此日取法名曰印直,以直心是道場,故別號健翁。護持法門,振大勢力,精勤學道,魔外不侵,早成佛道,皆佛祖健兒也。復贈一偈:靈山有約到今來,一遇同儕兩眼開。滿地兒孫生佛口,直教佛口又懷胎。
示大徹禪人
出家學道,不是隨人起倒,今日三、明日四,耽閣一生。直須奮大志,看從上佛祖標格,畢竟要知他眉毛長短,鼻孔淺深,頂門眼開,自己又欠少箇甚麼?手疾眼快時,就要奪猛虎口中食,驪龍頷下珠,亦不為分外也。勉之!
示臥雲禪人
學道不可性急,即勉強求悟,要人許可言句,自以為諦當,恐終無濟於事。又不可性緩,今年也如是,明年也如是,央庠度日,全無血性,恐驢年也未夢見在。須向有疑處著力,不可移換,亦不問我此生悟不悟,只看我每日疑不疑。如此用心,便是步步蹋實地,一出頭來,自是與人不同,所謂會徹源頭一點清者是也。
示希有禪人
佛法本現成,不會時不曾少,會時亦不曾多。若能善用心,必不學禪客樣,必不說套頭語,恐不能瞞人,只瞞得自己。臨濟三年不知問話,一日出身,是何作用。雖然如是,平素斷不可坐在無事甲裏。畢竟有一莫大的事,蘊在胸中,不肯輕輕放過。直須勘破佛祖舌頭,透頂透底,略無疑滯,方是汝放下時也。勉之。
示無我禪人
法門趨向沒殊途,腳下騰騰勿少迂,遲速同歸非巧拙,直教萬里一條鐵。籌躕顧盻路頭岐,岐路忘羊咎阿誰?祝指玄沙不度嶺,髑髏磕破剎那頃。毋徒杓卜聽虛聲,我說寧如卿自行?撞到深山師子窟,成群作隊爪牙發。忽然哮吼勢稱尊,特地驚聞異類奔,若是丈夫皮有血,何妨景仰繼前哲?舊來題目亦多般,覷捕真人赤肉團,今日恁麼相委悉,他時應笑太無端。
示大操禪人
鷲嶺拈華勘悟迷,明明歷歷痛提撕,尚餘種草遺東震,根器漸分略未齊。大樹一株千古盛,縱臨秋晚骨猶勁,撐天拄地傲風霜,枝葉欣榮長掩映。去聖既遙慧命微,男兒幾箇解當機?魔宮虎穴皆親入,豈向傍人問是非?若著手心頭便判,莫教疑與信相半,進前退後步遲遲,畢竟何時得倒斷?驀直行來路更便,到家博飯故鄉田,吾今激切無他意,不負己靈爾勉旃。
示當臺禪人
結佛祖冤家,須立大志,起大疑。志若勇銳,愈退愈進;疑既堅凝,轉入轉深。胸次中隱隱躍躍,自有不容己之勢。從此切之又切,猛上加猛,逼到情窮理極時,忽然漆桶子快,眼光爍破四天下,正好喫東印痛棒也。
示心一禪人
靜悄悄處得力,鬧浩浩處亦可橫身。若是厭喧求寂,久則墮於無事之鄉。古德喚作急流水,又喚作黑暗深坑,良可畏也。且如何得恰好去?功德天,黑暗女,有智主人,二俱不取。山僧病筆露布如是,異日若守此見,一棒打折驢腰,莫言不道。
示瑩白座主
將有別才,詩有別長,教有別傳。然而別傳之事,亦不從人得,須向各人1己躬下,默默體取,將從前淆訛言句,無義路鐵塊子,看教七穿八穴。又要逢人決擇,活其機,大其用,然後向山間林下,保養聖胎,只待霜露果熟,方堪與佛祖出氣也。
示涵輝禪人
脫卻世間網,作大丈夫事,要辦鐵石肝腸,方學得古人行履。如腰石舂米,立雪斷臂,坐破蒲團,典卻布單,投火聚之中,混兵隊之內,皆是生死二字,看得甚切,以致誠重勞輕,故不知有身命耳。然而初地時立定一箇巴鼻,猛力做去,自不覺冷灰裏有粒豆燦也。
示璞隱禪人
住山一事,蓋謂生死不明,見諦不徹,務要工夫得力,冠樺衣麻,澗飲木食,皆隨緣分,唯握柄钁頭,東掘西掘,只須覓取大休大歇之處,然後放身捨命。璞隱禪人鳩友縛茅,亦欲效古,乞余數言勵志。異日相逢,但問山中事何如,道得道不得,都盧痛與三十。
示蓬贏楊居士
山野素志,深栖巖穴,佛法兩字,未曾啟口。因居士客歲過訪,微微露箇消息,豈知不解蓋覆,引得一夥人做計做較,箇箇欲學白拈賊,秖要偷過生死關頭。今復歸來,也有些子伎倆,去去來來,亦在窺算,只未敢大膽。嘻!切莫偷我破沙盆,誠恐一時和贓捉敗。
示雲所曾居士
佛有一代時教,祖有千百則公案,皆在荊棘林中下腳,忽然走出頭來,正好就路還家,如《金剛般若》所明,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時有箇賣柴漢聞此一句,豁然契悟。居士終日持誦,安可草草放過?須把者著子向未開卷前勘得破,始不被語言文字瞞。且道無所住處如何生心聻?鯨吞海水盡,露出珊瑚枝。
示祥宇田居士
在家學道,根器較大,只不可於染淨諸緣上自生分別。六祖大師云:「淤泥定主生紅蓮。」豈不昭著古今?恁麼信得及、搆得上,自見本體有一段大威光、大受用,但不可自輕自忽,閒時忙時,逢緣理會,遇境生疑,一朝露出頂門正眼,自不覺築著磕著,皆是佛法也。
示覺源柯居士
念佛參禪,以了生死為極則,殊途一致也。蓋念佛即看念的是什麼佛,參禪即看參的是什麼人,看來看去,眼光露出,自不向外更覓別佛,始信古人道:「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試問居士:作麼生是無別的道理?若道得一句分明,許伊與龐公同一鼻孔出氣。
示本源禪人
木有本,水有源,是以發生流行,變化無窮。永嘉大師云:「直截根源佛所印,摘葉尋枝我不能。」當知拈匙放筯,擇火焚香,一動一靜,皆要推其本,溯其源也。且極則處如何理會?畢竟水須朝海去,到頭雲定覓山歸。
示弘旨何居士
心外無法,法外無心,水鳥樹林盡解說法,牆壁瓦礫悉皆放光,只要當陽勘破,方得者般境界現前,亦不是別有一法可加於我,無非從此心流出,一一現成。然而此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當在何處?若撥得轉者箇關頭,便知維摩老漢一默中消息。
示古心禪人
諸佛眾生皆同此心,只爭迷與悟而已。若要究明此心,當於行住坐臥處、穿衣喫飯時,一一體認,畢竟要見箇落處。恁麼逼拶將去,只教不疑自疑,日久月深,工夫自然成片,一朝打失眼睛,方見得我與諸佛同一面孔、同一受用,是時求迷悟生死了不可得。
示春巖禪人
此事的要過量人,方能操到徹頭處去。然而日常用心,只不可坐在無疑之地,但有一毫礙塞,畢竟不肯放過,自然日益日損,透頂透底。諦觀先聖是何標格,斷不可淺淺自待。凡是閒門破戶,必須一一踐履,直入從上老古錐,深深閫奧,方是放身命處也。勉之!
示雨谷水頭
六度萬行,非徒事勤苦,將以助發般若之力也。儻能善用其心,只在古人言句上奮然疑將去,閒時、忙時總是一箇疑情,不可一念暫生起滅,忽然桶底脫時,方知從前無可奈何處是我得力處。高峰大師云:「泥多佛大,水漲船高。」旨哉言乎!
示秀峰禪人
祖燈秋晚,慧命如絲,叢林紀綱,罕能大振。縱有來學,不遇本色鉗鎚,卒未有成良器者。若是不群之士,先具箇行腳眼,識人好惡,拈下笠子,解卻腰包,決定要見性命落處。楊岐栗棘蓬、金剛圈,或可吞跳也。
示雲嵩禪人
學佛法人如一箇鐵橛子相似,直是搖撼不動,逆順毀譽不二其心,得失是非不變其志,縱處於千萬人中不見一人,唯有一點疑情念茲在茲,忽然勘破佛祖肝膽,可以頓超凡聖、貫徹古今,是時正好蹋破草鞋歸家穩坐。
示普濟禪人
立雪斷臂,腰石負舂,歷盡艱辛,方堪誘接後昆,紹隆先聖,豈輕忽所可致哉?況今保社零落,必抱遠大之志,久為操履,深得一番痛快,逼到那羅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時,若遇一機一境,卓卓有箇出身之路,方是不受惑的人也。勉旃!勉旃!
行實
康熙癸卯,溢天、恆靖、松巖等同詣室中,請說行實。師曰:「余之醜態,昔年有人借問,以不足為後昆法,未敢舉似人,且忘失亦多,只好略述大既。余蜀北果州岳池人也,父姜氏,母楊氏,因母早背,哀哀無聊,請僧轉經,用資冥福。側聽三界無安,猶如火宅,不覺悚然,乃自讀全經,遂有出塵之念。後聞六祖惟圖作佛之語,益增勇銳。一日白父,父不之許,自以刀斷髮,遍訪本郡諸山老衲,卒無契合者。迺出渝州,遇淨宇法師講《楞嚴》諸經,復上赤城青蓮高原大師處聽講《唯識》等論,亦覺種種道理引發夙因。及至遇萬峰禪客,尋常出言莫能酬對,乃奮志學禪。欲上萬峰,先遇象崖和尚,遂請益,崖曰:『你且看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余問曰:『且道一是何物?』崖劈面一掌,余曰:『不須更看歸何處?』崖曰:『且去。』一日,崖問:『離卻四大五蘊,清淨法身在甚麼處?』余豎一拳,崖曰:『者是色身。』予曰:『眼華作麼?』崖乃提起念珠云:『我喚作數珠,你喚作什麼?』予喝一喝便出。因上堂,予出問:『世尊未出母胎,如何度人已畢?』崖便打一棒,予擬再問,崖又打,予曰:『不容擬議處是否?』崖曰:『不是。』予曰:『如何即是?』崖又打,予一喝歸位。又值上堂,予問:『把住時鍼答不入,放行時七縱八橫,去此二途還有施設也無?』崖乃拈起藕華,予便喝,崖云:『你者一喝是賓是主?』予復喝,云:『再分明聽取。』崖亦喝。翌日,予問:『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崖便喝,予曰:『只饒棒頭領略、喝下承當猶是鈍漢,只如大闡提人到來作麼生抵待?』崖云:『一刀兩段。』後因東川呂相國有西粵之行,乃邀同上七星巖中,止于黔之思南,閱《傳燈》諸錄二載餘。時象和尚已圓寂矣,每自念曰:『本省善知識未參,何必他往?』遂鳩友出涪陵,復過忠路大樹堂參本師破山老和尚,入門見法堂前有獅子哮吼、百獸腦裂之語,進方丈問:『獅子哮吼、百獸腦裂,若是獅子兒聞得又作麼生?』師曰:『同類是其同類。』予喝一喝,師曰:『切莫逐塊。』予便出。至夜,室中延茶,師問:『一向高隱何處?』予曰:『黔南思唐。』師曰:『到老僧者裏可謂甚遠。』予曰:『溪山元不隔。』師以手指云:『者一桌果子有幾種是蜀中的?有幾種是楚中的?看你喫那幾種?』予曰:『喫則總喫。』師曰:『且喜不是一邊漢。』師受南浦請,途中予喫跌,師欲重買馬不可得,乃謂予曰:『你若行不得,不妨騎老僧馬。』予曰:『某甲行得。』師曰:『你既行得,又用拄杖子作麼?』予日:『某甲得力處正是者條拄杖子。』師曰:『只要你行得去。到南浦,住太白巖。』未幾,開縣本明法兄謀諸檀越,復延過龍城紫雲寺結夏。予問:『護生須是殺,殺盡始安居,未審殺箇甚麼?』師曰:『狗走抖擻口,猴愁摟搜頭。』予曰:『殺卻者箇,天下太平去也。』師卻曰:『殺箇什麼?』予豎拳,師曰:『你不會我說話在。』予曰:『不會,不會。』便出。一日,師落堂示眾云:『做工夫只要善用心。永嘉大師云:「恰恰用心時,恰恰無心用,無心恰恰用,常用恰恰無。」』舉三此,不覺從前礙膺處,當下冰消瓦解,便得活潑潑地。予患腹瀉,師曰:『智者能調五臟和。』予曰:『雞肚不知鴨肚事。』師曰:『只要你知者般事。』予驟步云:『又要入廁去。』後值師上堂,予問:『如何是臨濟下事?』師便喝一喝,予亦喝一喝,師曰:『我也喝,你也喝,是甚麼意旨?』予曰:『得人一牛,還人一馬。』師笑曰:『你得恁麼饒舌。』翌日,進方丈云:『昨日臨濟大師到法堂上來,是某甲一頓痛棒打出三門外去也。』師曰:『你昨日喝的是誰?』予又喝一喝,師直棒打出。予即於制內同眾圓戒畢,到七月初七天童密雲師翁忌日,師乃書從上源流一紙出堂付予,乃告眾曰:『無以報先師恩,接箇香爐腳。』予乃受之。後隨師住鴉山栖鳳寺,師命首眾,一期將畢,師受梁山金城寺之請,本明法兄作偈送別,一眾皆和,予亦和云:萍蹤莫定若遊雲,收取同歸一路行,擔荷直須齊著力,大家受用破沙盆。師見頷之。到金城,建期補西堂位,師落堂告眾云:『向後問話者不可頻頻到方丈起倒,但問取西堂便是。』予曰:『某甲何人,敢當恁麼行事?』師曰:『老僧執事不是虛設,要替老僧代勞的。』予日日與眾同事勉力激勸,師欲留予相伴久住,予以病軀強辭,上夜郎山懷白堂晏坐六載。時素懷上座與眾檀越請於九青山東印開法,厥後遂有衲子相邀出湖南,予以雙桂老和尚年尊,別來已久,乃出巴山,過高梁,特伸省覲。時雙桂議補監寺,有指月師白云:『蓮月師當為代勞。』師曰:『他正是為老僧代勞。』復顧眾曰:『老僧者數日目他語錄,出語亦清,卻是老僧一箇放心的人。』次日,扇頭書偈云:『十年缽袋阿誰補?深喜而今成禍胎。』時有李制臺、眾護法歸渝,請予住塗山之覺林,師耑使送法衣來。不及一載,師欲下浙江掃密雲師翁塔,又慮雙桂開創辛勤,要人繼住,乃走三書喚予速歸,令得早上天童,盡多年未展之孝思,從前皆予自起倒,如近來動靜皆是你諸人所共見共聞者,又不待予之瑣瑣也。各請歸堂去。」
偈上
和黃檗象崖和尚山居關字韻
松食荷衣愛住山,白雲堆裏一生閒。水流華發乾坤靜,人世浮名渾不關。
萬箇青山傍一山,竹床高臥有餘閒。夜來邀月供清賞,分付山童莫掩關。
幾來▆水幾尋山,坐笑蒲團讓我閒,簾外送君何所贈,數聲啼鳥過柴關。
住山年久並忘山,物我無情一體閒。猿鹿為鄰栖石室,白雲幾片護松關。
和月平禪友詠雪
劈破崑崙玉屑飛,斜斜重上綠荷衣。莫教出嶺風吹落,留與山翁乘興歸。
冉逐輕風似蝶飛,深山樵子易盈衣。為肩榾柮供爐火,佩得通身白玉歸。
遊人縱目興如飛,華雨翩翩舞毳衣。因過孤山重賞翫,早梅摘得一枝歸。
如珠如玉亂紛飛,點綴釣蓑成畫衣。銀樹巖前煙火起,一聲款乃趁風歸。
扶桑殘夜金烏飛,影映山河覆白衣。曙色早開知有意,欲來相送玉人歸。
九龍山破寺
雨痕三佛不同顏,艸樹侵階4已漸刪,兩度到來憐此境,石屏淡墨點陳斑。
蓮月禪師語錄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