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山來禪師語錄》三山來禪師語錄卷十四

石輥推車過洞庭，一風吹上九霄雲，炎天六月飛紅雪，凍得猛火熱似冰。

饑來喫飯困來眠，山路乘馬水路船，眼睛一雙耳兩片，鼻頭朝下髮朝天。

光明遍照十方國，擬欲覆藏藏不得，一點從中仔細看，燈籠有口難分說。

一切見處一切悟，一切悟處一切無，識得無悟無一切，香爐似漆嘴都盧。

缽底滿盛無米飯，杖頭抽出不萌枝，袈裟底下無多事，會取山僧未遇時。

萬里無雲仰碧空，疏星澹月影玲瓏，回頭好看東方白，處處青山滿面紅。

跋涉關山幾度來，芒鞋到處野雲開，腳跟可是無思算，踏破從前夢一回。

老榦蒼蒼挺秀奇，雪霜林裏逗香肌，一朝笑破無生面，綠竹青松與共期。

本不去兮本不來，何須特地更疑猜？千山萬水依然在，鳥自啼春花自開。

山河大地法王身，處處相逢處處真，不識其中端的旨，穿衣喫飯枉勞心。

炭擁紅爐霜氣薄，詞沾白紙別情長，碧波江上乘槎事，留待他年作話揚。

坐對星河影漸微，樓頭更鼓落槌稀，分明只在聲聲裏，敲破玄關第一機。

春風一度百花香，處處啼鵑叫斷腸，血染枝頭猶未住，行人依舊為誰忙？

薜蘿崖畔月初圓，菴裡主人慣學顛，長嘯一聲天未曉，泥牛驚起不成眠。

西來大意沒些兒，任運隨緣上上機，剛道從中尋落處，無端又惹許多疑。

打破鏡來一物無，何須特地也之乎？娘生面目依然在，不落思惟是丈夫。

千尺松頭月影高，濃陰樹底野猿號，一聲喚醒幽人夢，疑是風吹泛野濤。

一葉扁舟把釣過，餐風宿露鬢頭皤，金鱗不見貪香餌，野水茫茫奈若何！

熊耳庵頭乍見時，丹心一片有誰知？芒鞋莫畏雲山杳，踏斷山雲可自期。

玄宮結搆嶺頭西，萬綠垂陰樹色低，滿目煙霞看不盡，平分天地水雲齊。

玄關悟徹沒他宗，只在靈源不借中，一點真丹無面貌，非青非白亦非紅。

幾曾共住不知名，此日依稀遇故人，覿面相看無個事，霙花落盡樹頭輕。

迷亦非兮悟亦非，本來面目莫相違，焚香掃地無餘事，便是當人上上機。

無文無字適相當，直指西來夢一場，坐斷兩頭都不立，一輪明月滿林霜。

群石磷磷獨出頭，橫如獅臥側如牛，虛空破後長相峙，留作人間夜不收。

千谿萬壑野雲深，斗大茅廬何處尋？撥草幾回看不見，一朝覿面動豪吟。

雲門糊餅趙州茶，渴飲饑餐許作家，若有絲毫放不下，著衣持缽亂如麻。

尖頭屋縛許多年，壁落泥穿甕裡天，只為林深光未透，不將面目到人前。

木魚敲破為誰呼？大夢場頭喚醒無，叫得口門開不得，疏星幾點映前湖。

三間茅屋野人家，坐對西峰日影斜，莫把流光空賣卻，庵前直慣數歸鴉。

藥壺高掛樂林丘，枕石眠雲空白頭，畢竟長生無落處，靈丹一粒許誰收？

亂雲堆裡雪風寒，人怕年高衣怕單，眼老昏花愁補衲，就中一線最難穿。

破霧穿雲霜路長，渾身猶帶雪花香，偶來踏碎山頭玉，腳底芒鞋樂未央。

瓊苑瑤林白玉階，層崚虎踞路崔嵬，庵前立雪人何在？滿地寒枝盡放梅。

二月桃花春水流，紛紛紅雨下溪頭，不因睜破靈雲眼，那得相逢一笑休？

榴開四月映朱明，景物亨嘉色色新，縱有碧桃堪獻果，何如禪悅證無生？

雲入峰頭水入川，悠悠環帶喜相聯，憑君極目登臺望，萬里星河共一天。

青陽剛被線牽回，凍嶺梅花笑欲開，自是枝頭藏不住，一團生意漫疑猜。

雲崖洞中閒沒事，烹茶掃地爇罏香，有人問我西來意，拍掌呵呵笑一場。不是笑，嵒前時聽鳴禽調；不用掌，樹底風經弄聲響。告與知音知不知？弄盡虛頭閒伎倆。三不三、四不四，薦取聲前那一句，啞人開口聾人聽，平空捏謊難取次。二十年，覓此難，今朝拈出與人看，看得分明莫受瞞，星在秤兮不在盤。

我住尖山山上嶺，熱時熱兮冷時冷，或披破衲或麻衣，卻把煩惱一並屏。問我住山事若何？隨寒隨暑逐時過，寒時不道寒時苦，暑時不被暑時磨。看來寒暑與誰同？青山不見採樵翁，茫茫無數人何去？利名場上喜相逢。多為浮生利與名，誰從林下著青晴？翻思古昔居山者，數十年來只單丁。我昔與君曾有約，久把尖頭屋自縛，尖頭屋就君不來，想是君家嫌寂寞。寂寞崖巒心已灰，閑花野草共徘徊，忽然話到思君處，柴門依舊為君開。

撥草尋幽入翠峰，峰頭草色自茸茸，茸茸草色遮山徑，往來行人罕相問。只有我住白雲窩，日看浮雲逐眼過，浮雲笑我棲荊棘，我笑浮雲茫太極。飛來飛去太茫茫，茫茫一去無消息，何如我住山不同，有時呼雨又呼風？呼得風來吹我襟，呼得雨來沐我容，既我容顏無塵色，對水自看看自悅。為問流水意如何？流水溪頭長吐舌，舌底溪頭響潺潺，問我因甚老容顏？我道容顏依山老，朝入林皋暮復還，林皋出入無朝暮，光陰直在林皋度，夜深就枕一覺眠，生涯明日還如故。黃昏蚤起問生涯，钁頭斧子忒慣家，相將攜入亂峰去，長林豐草鬧如麻。

山前種得一蕉芭，從來有葉又無椏，笑殺東京王長老，與渠共一破袈裟。賣身猶憶古南泉，貴賤無人肯著錢，忽遇趙州長賒歉，縫個布衫待明年。趙老無端好拈弄，青州衫子七斤重，個裡短長仔細裁，切莫將鐘喚作甕。誰道縫衣縫不成？一朝拾得麻三斤，渾身織就煙霞錦，補衲何須剪五雲？

我自離高峰，攜笻到石寶，芒鞋俏不禁，溪山共潦倒。好雨若相迎，好風若相送，奈此風雨何？日夕交相鬨。澆我煙霞色，吹我襤襂衣，煙霞襤襂子，飄飄欲何之？固我目雲漢，雲漢不我留，非我輕曳裾，而向彼王侯。其如尊貴人，相催人如織，延我入磐沱，揖我磐山陟。磐山山又高，磐水水又深，高深磐山水，誰結為知音？為彼知音者，穴淚頻傾下，當我欲行時，有手疇共把？乃勞弟若侄，送行在竹林，相對一片席；相將一片心。即欲為之言，欲言言不得，擬作臨岐辭，推敲無平仄。我今入磐矣！弟侄相違矣！相違憶相逢，相逢何日矣？江之南寶聖兮，江之北曇華兮！盈盈一帶水，夾岸猿聲啼。啼不住！寄語江頭將尺素，江上重重疊疊山，遮不斷，縈懷路。

君居山以北，我居山以東，總此山一個，東北自相通。何時踰山巔？拽君到山下，過我五雲中，與君共相把。把手不談地，把手不談天，不談天與地，相視但冷然。不則我越山，與君共一笑，冷笑卻如何？誰人能意料？我今既不往、望君亦不來，但遣春風去，好向扇頭開。

惟爾幽蘭清且香，庸庸眾卉莫與齊，芳野人珍之味益，長喜爾倚乎石床。

君家誠可愛，富貴在山中，況與芝蘭友，清香迥不同。何不同筆底？明明有化工。

偏自知寒知熱，是誰能放能收？把柄非關掌握，清風不自扇頭。

玄經有相，問奇有心，有相有心，不是知音。高山流水斷橋橫，樓閣有門，莫教長坐草亭。

以何為脩？以何為行？行住坐臥，彌陀一聲。無念念佛，不脩而脩，脩行念佛，莫作兩頭。

池中有水，水中有魚，推窗寓目，忘讀佛書。不知為野人之居。

鵲之巢兮東徙於南，胡為乎營營而自甘？

人說爾乖，我嫌爾狡，遇犬逢鷹，落他牙爪。幸得曇華不捨慈，姑且放爾歸荒草。莫用巧，忘了百日饑，但知一日飽。

愁中靜夜聽雞啼，長短高低喚不齊，可惜而今多醉漢，蒙頭一覺睡如泥。

愁思紛紛到五更，千條萬緒苦傷情，兒啼況是啼難禁，又聽寒雞深夜鳴。

癡兒幾度坐長連，選佛場頭望眼穿，雞唱一聲天欲曉，夢魂依舊被誰牽？

百八金鐘聽也麼？鐘聲響處雞聲多，聲聲入耳驚人夢，喚不回頭怎奈何！

不是狼兮不是豺，雞鳴清夜可捫懷，從今面目都拋卻，甘把平生受活埋。

一度思量一度憂，不成眠處許多愁，可憐淚雨頻頻落，落到雞鳴尚未休。

西山日暮已斜陽，牧唱樵歌返故鄉，多少風塵塵內客，不知回首為誰忙？

尋行數墨類如麻，看得分明是作家，不識真經無一字，雙睛依舊被雲遮。

念念彌陀千萬聲，東西兩土一齊平，若能一念歸無念，九品蓮花信步生。

豎起如山鐵脊梁，六門緊閉盡收藏，就中一點靈光透，枯木花開朵朵香。

獨角泥牛晝夜眠，無頭無尾鼻難穿，翻身一踏虛空破，笑殺從前顛倒顛。

野馬狂猿蕩不休，牢拴鐵柱苦追求，等閑頓得金繩斷，脫出藩籬始徹頭。

放下來時一物無，霜珠葉上月輪孤，蒙頭衲被齊掀卻，依舊清光映滿湖。

去去來來往復還，鐵鞋踏到幾時穿？腳跟底下無他事，一段風流信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