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麗化說
余昔於匡廬作《五燈熱．序》，發明吾宗傳燈命名之意。蓋火藏光無體，因物續燄，而師資投機之際，各自得此熱燄，始能傳受此神。不則，徒於光影門頭妄自玩弄，於心性何有發揮哉？嗣於桐城與諸公談易，嘗以先天之火為神，玅在附麗於薪燈，始能脫化此薪燈之神。亦惟此火神之能脫化，乃能附麗於萬物，而轉轉脫化，此神自不斷絕。如麗而不化，則成執妄之迷；化而不麗，則成墮空之失矣。火之分合能傳，而成生生不息也，大矣哉！因作尊火為宗論，參合《華嚴》、《法華》，以借象取義而闡發之。或曰：從古謂土為五行之主，今以火為宗，無乃矯先聖乎？曰：以土為主者，會天地1已成之數，定位而為中極也。天地未成之先，則當以火為宗，而陰陽五行始皆得成就也。何則？先天之初，無聲無臭，獨有此點覺明之火為造物主，運陰陽之所以變化，五行之所以相生，皆此火為神也。如水、木、土、金，皆有形質自守，可以執作玩狎，獨火為神，操存舍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此心之所以屬火也。然五行之火，猶有相可見，至於藏為太極，使靜極生陽，動極生陰，為萬物之化神，是天人之不可測也。有先天之火性，為太極本；有後天之火神，為太陽元；有無相之火精，為五行體；有有相之火氣，為生剋用。以故天地人物之先，非火不能生；天地人物之後，非火不能養。水非火不能自潤，木非火不能自長，土非火不能自和，金非火不能自堅。即人生非附麗于父母精血之火，不能脫化成胎；身非火，不剋化飲食而長養骨肉；形非火，不能出力作勞；命非火，一時不能久存。即人垂危，心上煖氣附麗雖暝去，尚能復生；心上煖氣纔無，四行雖在終不能起。人之死屍，有陰魄附體者，與所葬之地，有煖氣溫養，其年雖久，啟壙儼然，出土見風，即時敗壞。此天地人物之餘火，尚能如是，況有心之精神以為聖者，如日月燈明之相麗，寧不足以充塞乎天地，而默成其人物之位育哉？又須知此火以性空之火為主，有智慧火、緣生火，有無明火、業識火，有瞋慾火、癡迷火，有冥陽鬼神無根之火，各自麗化，而有真偽大小之不同也。一等陋人，不知魂升魄降，因於業力，尚有精爽之火性，妄謂人死神滅，無三世因果善惡報應之說，反指佛氏為異端虛無寂滅之教，去人倫絕天理而排闢之。夫既以佛為虛無，則不應以因果示人倫，使悟生死而證性命；以教為寂滅，則不應以報應明天理，使擇善惡而全心神。不知所謂去人倫絕天理者，莫大於誣人死神滅也。人果死而神滅，則此後人類從何出生？若謂天能降衷於人，道之大原出於天，是天為有性情之天乎？為無性情之天乎？謂天無性情，彼既自無性情，何能有性情與人？謂天有性情，則天與人同有性情，不可以性情分人，且此天獨居何地乎？謂是無地之天，天而無地，則天亦無有作為，不應如此紛紜降衷與人。若謂此天是上帝之天，與三十三天梵釋相類，則當是有性情之天，能作善法，樂五欲者也。又如是天降衷賦命之人，是有性情之人乎？無性情之人乎？若無性情之人，彼既自無性情，又何能受天衷命？若有性情之人，彼既自有性情，如何又受天之衷命？此衷此命，是有性情之衷命？是無性情之衷命？若有性情之衷命，則人之性情2已有之，如何更受天之性情衷命？若言此人原是無性情之人，因受天之衷命，而後始有性情，是則無性情之人，從何而有，且能承受天之衷命乎？不然，土木金石，本是無性情者，亦當受天之衷命，與人同有性情，則上帝之可天可人、可空可物，亦可以分合同異也。人既能受天之衷命，而不知因果，乃自滅絕其神，不特人如傀儡，不能祈天永命，而上帝亦何其易於息機乎？上帝既能以衷命與人，何不作一永命之人，如天之自強不息，生物不測，與高明博厚同其悠久乎？陋者又謂人稟於天之清者，為聖賢，為仁善；稟於天之濁者，為凡愚，為暴惡。如此，則人真似木偶，既無性情，不知憎愛，懵然受天所賦，聽彼清濁，任天戲弄。夫上帝好生，只應平等為心，何當以清賦此、以濁賦彼，使順逆相反，自違其天命乎？或謂上天原不賦人以清濁，世人稟受於天，自有清濁而作善惡，則何謂作善天降之百祥、作惡天降之百殃？救者曰：但人作善惡，天乃因而賞罰之也。予謂上天既不授命於人，而人自為善惡，如我無借貸於人，無端索償，是天何橫逆如此，而不聽其人之自作自受乎？或又謂天之賦卑，原無彼此，如一器物與人，善用則順而昌，不善用則逆而亡。如此則又落在佛氏之因果報應也。世人不知自心循業發現，而有聖凡依正之報，強以聖愚、貴賤、善惡、壽夭皆天命所賦，又何知自性之天、自心之命所感見之同異乎？若果是天賦，天何賦堯之清而聖，又賦其子丹朱濁而嚚以報之？既賦瞽瞍夫婦以頑嚚，則不應賦長子舜清而聖以報之？既報長以清，何又賦其小子象濁而傲以雜之？如文王、武、周父子之清聖，而又報之以管、蔡？此非各自循業之報乎？蓋人自心天命之流行逆順以成因果也，彼上帝之天，蒼蒼之視，亦何能如此分合同異之不可類而齊乎？試以易理推之，乃知性命之神不滅，不可誣也。聖宗之道，莫精微於大易，聖人未作易時，大易不傳之理，全在天地人物中，及聖人作易後，則天地人物生生不息之理，皆在大易中。予以先天後天，表原始返終之故，而以乾坤為樞紐，故有乾元用九、坤元用六，為聖人幹天旋地之玅，若無此用，則八八卦、七七蓍，皆無情之物，無以通變化、行鬼神也。世人讀易訓易，往往蹉過此二元二用，未嘗專提出也。又何處見聖人能致中和，參贊位育，二元為大經大法，二用為大功大能哉？乾坤是先天定位，變化之機全在後天。坎離復姤二爻，為天根地柢之元，是為九六之初。此慎獨之機，精一之秘，天人之竅，性命之關，中和之宗，位育之本。能用此九，即能原始而出生；能用此六，即能返終而入死。所謂原始返終，知生死之故，通乎晝夜而知者。既不知此，何知朝聞夕死之道哉？更須知陽之出，即六為九；陰之入，即九為六。陰陽元是一氣，以出入起伏別為之名耳。即人一身，呼之出，為陽九之升；吸之入，為陰六之降。督任二脈，即乾坤之二元，何曾有二氣之不一哉？吾故曰：聖人通乎一氣之變化，而能出生入死以傳神；凡愚昧乎一氣之死生，而為生變死化以失性。能知此，則用初九，即用八八諸爻之九；用初六，即用八八諸爻之六。一奇一偶之交錯，須剛柔相濟，始成兼到之中和。惟聖人能用九即用六、用六即用九，故能通變化，而行鬼神與人物造命。賢者只能用九六，而奉承天命，順人物，以各正性命。百姓則但為九六生滅所用，而且顛倒生命、悖逆天理，為失身失命之徒。聖人之所以與百姓同其憂患者，獨用此九六之神，設為道教，以制禮樂刑政，曲成其人物之九六於可安立處，不致自相賊亂也。予嘗曰：造化之玅，必附麗於天地人物，始能脫化其精神，以成中和位育之元元不息，猶心神之附麗官骸，大道之附麗器用也。太極必附麗於八八卦爻以摩盪，使諸卦爻亦自附麗於屢遷周流者，正以能脫化於生死，易而不易也。夫至聖莫過孔子，猶自附麗于祖述憲章，上律下襲，為始終一貫之時中。孟子亦善於附麗私淑，以攝清任和而脫化焉。夫附麗諸聖而集成者，是自能擴克會通，神明統類，曾非假於外鑠也。吾宗傳燈，亦此旨也。世間山海虛空，艸木金石，無不有火，以無人能取用，故自埋沒。有人以燧鏡鑽斗而取出之，以附麗於煙紙艸木，傳諸鐙灶，其用無窮。謂有傳者，是師資相激，初投機之時也；謂無傳者，是師資3已印契之後也。使不傳，終似廢物而自埋；使有傳，還似借光而未發。又況傳受之有善惡邪正，為聖凡升降之各異，可漫漫哉！世法不悟河圖、洛書、〈洪範〉及五經、四書、《老》、《莊》諸大子史，未必能會通精一時中之道。如出世法不悟《華嚴》、《法華》、《楞嚴》、《唯識》諸大經律論與宗門傳燈諸錄，未必能會通性相，一多相即，而通達佛道也。夫不善於陰翊王化之不逮，與折攝邪外之同歸者，正以各坐於宗教一偏之枯也。故予獨於易旨三致意焉。古人有謂：易取意於畫前，而實傳神於畫後。畫前之意，即太極也。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即此太極，是先天後天之本，即是伏羲一畫，此畫即負陰抱陽，是諸畫之宗，未曾以有無而名之，號曰太極，又何必加以無極乎？此中須悟通變化裁可也。周子云：「無極而太極。」將謂無極是無有方體，就萬物統體言之；太極是會其要領，就一物根柢言之。無無極，則太極無所本；無太極，則無極無所寓乎？朱晦菴極力闡發，未免支離。夫加無極於太極，未嘗不玅，但其說不圓，反失通變。後人泥無無極，則太極止足為一物之根柢，如未加無極時，則易有太極，皆不足為萬物體統，可乎？邵氏曰：「未可以有無動靜言，而未嘗離乎有無動靜也。」夫對有極言無極，而不落有無，號而太之，尚不執一，可執二執三乎？後人有謂宋儒雖能發明聖學，亦多有蔽於註釋之臆見杜撰，失其本來面目者；不若還經本文，令人於八面玲瓏，無牽掣障蔽處，自尋自繹，必有得於秘密，通乎聖人命意之微也。前古不論，即孔孟亦於絕學時深思而通之，周程陸朱亦於絕學時深思而通之，雖通之有本末大小，安知後人獨無如孔子之賢於堯舜者哉？古人著作，如醫書雖一家，法有各善者，或著脈經，或著病機，或著藥性，或著炮製，或著成方，或著醫案，必須合異為同，而用之則神。更有善於著作者，則取其親切要玅以會通之，如煉成金丹，只待人解吞耳。秖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此一故字，即是造物無盡藏也。大易以感而遂通之故，有八八六十四卦，無不經緯之。此感之時義大矣哉。天地以陰陽交感，而化生萬物。聖人以德政感人心，而化成天下。如卜筮法，於人未感一爻時，則周天諸卦，皆寂然不動，曾無吉凶悔吝之可占。天下之賾在乎幾。幾者，動之微也。幾之未動，神亦莫測。以故聖人之明道設教，先命人慎獨審幾，正所以慎感。感是危微之端，中和之兆。此而不慎，則成習不著、行不察，無所忌憚而放辟邪侈，尤難於審察制伏也。故吾以罪莫大於不知念起，神莫玅於能見幾先。幾先之玅，在爻爻交易中。見九六之用，在念念遷變中。神幾感之故，與佛《華嚴》諸經甚合。偈云「佛身充滿於法界」，此即寂然不動太極之本體也。「普現一切群生前」，此即諸卦交錯成文之象也。「隨緣赴感靡不周」，此即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而恒處此菩提座」，此即成天下之亹亹，何思何慮也。雖然，此感之故，先須悟得，始不為妄想境界所感，而生執著顛倒。聖人悟此感之故，故能用九以通天時，用六以行地利，用九六以成人和。我佛悟此感之故，乃曰：「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而不證得。我當教以解脫之法，使各自證得。」然則佛雖自悟，亦必附麗自4己智慧德相。用之以示無性緣生，而脫化其一切妄想執著，以證緣生無性。又能使六凡四聖，皆得附麗我五時說教，以脫化其智慧德相，於拈花微笑，作教外不傳之宗。雖皆屬一真法界，惟佛祖能徹悟心性，圓滿果因，附麗於十界聖凡，以大權方便，脫化格外機神，傳此宥密，為法界主中主也。是則皆以明此幾感，神其麗化，因根之利鈍，以成自他受用。一真之法，原無大小先後，其機宜在人自悟耳。莊生謂薪盡火傳，人或失於附麗。予以火麗薪傳，人當悟此神化。今人心之火，初失於藏而不能善取，次則失於取而不能附麗，後又失於附麗非法而不能傳。此真神即真火，藏之於太極，必因感而後應。如世火能生水木土金，實藏麗於水木土金中，亦必因感而後脫化。如龍為火之至精，必藏於淵海之至密，非附麗於雷霆風雨，亦不能起蟄也。故太極火神，必先附麗於坎二陰中，當坤盡子月之半，一陽始來，為地雷復。所謂帝出乎震，以躍乎龍門，而入於巽方，乃相見乎離，為九五之飛龍在天，與天地合德、四時合序，而後成乎離中一陰。姤於乾底，而致養乎坤，以麗澤乎兌，而戰勝乎乾。後入天門，以勞息乎坎，而成言乎艮。此即原始返終，而貞下起元也。乃知生死之故，以通晝夜之道，如循環之中虛，而無有端倪可得。所謂時乘六龍以御天，以聖人能用九於附麗，故脫化為無首無尾。可見此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即薪之傳火、燈之續燄。而教外別傳，特嗣過現未來三世，日月燈明之所以然者，必如此也。華嚴一真法界，以寂滅場地香水海中之藏為金剛際，此正水中之金、坎中之陽，為善財童子之初爻，純粹精之不雜者，是慎獨精一，時中克5己之第一念也。人心道心，渾在厥中之隱見，惟大人能克念作聖，緝熙敬止，不失赤子之心，則能福城東際，發於帝震群動之初，如海日出於扶桑，遇文殊之根本大智，而法乳成人，儼然巽順，而附麗於南方離明，獲五十三善知識之差別智，而脫化於普賢之行，證得致養麗澤於坤兌之地位，始得慈氏補坎之處，以成純乾，而入毘盧藏身樓閣之重重，涉入涉入重重之玅密，初從體起用，此攝用歸體，正以太極如一真法界之主中主也。著述大經，須《華嚴》為原始，以人地為宗，佛於寂滅場發用，《法華》為返終，以法乘為主，法以大牛車歸體，如善財之子陽，為復卦之初心，龍女之午陰，為姤卦之初智，能悟此初心之九，初智之六，則於《法華》、《華嚴》大易河洛，隨得之淺深，而了生脫死，成佛作聖，世出世法，曾不離此一真法界也。世人謂佛儒之分者，皆以人智之見自別、利鈍之根自殊耳。夫一心之外，豈更有異法可得哉？人知木石中有火，不知善於麗化者，終於木石之自置也。木石中火，須以刀錐取之，以煙紙度之，以艸木接之，以鐙灶傳之，則聽其無所不用。凡夫既無取法，火神何自而發乎？外道不善於取，以刀錐擊碎木石，不特不得火神，又且失本來形性於空亡斷滅。二乘之人，雖能善巧，而取於五識浮光，迸出分段生死，正如時禪，忽於聞聲見色，驀然有省，究竟墮無事甲裏，還守幽閑，坐變易生死之枯木寒崖異艸青也。獨有大乘利智，能以大行大願之刀錐，取一真法界之火神，附麗於機緣之煙紙，傳受於宗旨之薪燈，以脫化其十界五蘊識精之變易生死，為等玅大覺之三身四智，以玅協向上不傳之火神也。是誰得此一錐，便能透出眉光，迸出胸卍，與我輝天照地，密古藏今於言象之外哉？後世學人，咿唔章句，依通識解，尚未全知，至其為人處，何曾於事理險絕處，頓斷業識，得根本真智，然後於一切生死險絕處，證差別玅行，於事事無礙境界，通變此遮那神用乎？大易乾坤開闢後，繼以屯蒙，立君立師，天險莫過於雷，地險莫過於水，水雷之險難作，艸昧英雄之妄想皆起，非有初爻之玅智真主，從地震作，能自建立，以出經綸，而破惑亂，則天下之無知妄作，何自寧息？吾人同陷於險難，亦無自而出矣！故先立君，以嗣天地位育之象，蒙當初創，則人物皆在山水艸澤間相渾，何能使一王之法，即時家諭戶曉，仰體力行，而無犯其功令哉。苟不立師法，教之以居倫處世之方，導之以安身立命之義，則天地何自以為天地，君臣何自以為君臣乎？夫立君所以能成天下之經綸者，能用來復之初九，為天地人物之本心。用此以習入坎出坎之險，如龍之潛於九淵，乘風雷以出，而為天地之文明。所謂習坎維心，亨行有尚。心之不亨，行何有尚？太極真精，不入坎出坎，又何自而經綸天下？天向一中生造化，人從心上起經綸。此一何一？即坎中之奇一，即厥中之精一。此心何心？即復初之天心，即時中之道心。不入坎出坎，此一此心，又能自用以見事功哉？此一此心，猶是太極動後之一心。太極未動之先，求此一此心，皆不可得。凡大易中之陰陽動靜，皆動後之陰陽動靜。如陰陽之後，又為水火剛柔，皆後天之陰陽也。此非讀《唯識》者，安知有心丁心所，與三細六麤之次第。亦唯頓悟向上全提之玅者，則非性相事理之所能擬議也。微乎微乎，更以幾感之故論之。如火在木石中，無善巧以出有無之險，何以得此火神，為傳心燈之用？世人全心陷於癡愛事法中，陽明之智，不習善巧，何自而出？如孩提之子，雖秉二五之精純，如泉在山巖險固中，非得水脈鑿而導之，何能因始達以漸至於澤及天下哉？孔子開章便道學而時習之，即習此心坎，使心亨也。應知天之險於日月星辰也，誰能仰而觀之以得其文？地之險於山川丘陵也，誰能俯而察之以得其理？人心之險於喜怒哀樂也，誰能近取而制之於中和？物性之險於生剋制化也，誰能遠取而用之於通變？主公設險以守其國，不徒以城池兵甲也。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使禮樂刑政之險不能設以防民心，則自心尚不可守，何能保守天下國家之城池兵甲乎？險之時義大矣哉！不惟是也，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無一卦一爻不是大易危微之至險，無一卦一爻不是喜怒哀樂之最難過，無一卦一爻不是吉凶悔吝之最難通者。使非聖人善用九六之初，何能得幾之先神，致誠之先見，而不為喜怒哀樂之所遷變，不為吉凶悔吝之所迷昧也哉？世人只知王公設險以守其國，百姓設險以守其家，誰知先聖之制河圖、洛書、洪範、六經、書史，與禮樂刑政、射御書數、九流百工等，無非此心之附麗，設幾感之險，令人習之，以維天下之心、以創天下之義、以治天下之情、以通天下之志，以開天下之愚迷、以塞天下之狂放、以絕天下之篡逆、以杜天下之竊欺，或防之未發、或制之將然、或治之6已成，且使未發者發於誠而不敢發於不誠、將然者從於道而不敢從於非道、7已成者創其善不敢復為不善，此皆先聖制險以守人心、以存天道也，何曾於心外別有事功哉？佛氏以慈悲設教而附麗於三藏修多羅與宗門千七百淆訛公案，則一言一句、一機一境、一語一默、一棒一喝、一逆一順、一正一邪，如吹毛劍、塗毒鼓，如虎缺馬馵，觸背不得，何非設險使參學者習而脫化之為入坎出坎，使眾生之金出礦、無明之火出木、真心出於妄想、解脫出於執著？不如此，則眾生若干種心、若干種情、若干種妄想執著，如何能觸其聲影？即頓斷命根，不遍習差別之險，則涅槃玅心、正法眼藏亦終如金之在礦、火之在木，更無能自出也。參學人不肯求了生死而自陷於依通識解，如假死之汞終不可以見火，果是出險之九轉還丹，又何不可以脫胎換骨、超凡越聖也哉？予故重重表此習坎心亨、麗正繼照之旨，蓋佛聖能以心習坎而成盧舍綱宗，凡夫須以坎習心而入法界種艸，合之不妨能異、分之不妨能同，為參學者不傳之秘，其有能猛然自悟自證，則此道之存於麗化者何幸？
參同說
鐸夜子問曰：「和尚嘗有云：『凡厥有生者，皆當參造命、立身、處世之三法。既得實際，庶足以知大權示現，顯密開宗之意。窮則知變，變則知通，不至於自迷陷而無捄也。』特求示此三參之法。」杖人彈指曰：「阿誰向此中造命去？」又舉拳曰：「阿誰向此中立身去？」又展兩掌，拍一拍曰：「阿誰向此中處世去？」復袖手而笑曰：「會耶？」鐸夜曰：「且留此與向上人，請按下雲頭，入此泥水，救荒亂之迷，可乎？」杖人笑曰：「卻原來客是相師也。試為汝標示之。凡厥有生，莫不有知。只此靈知，古今不昧，凡聖不磨。其所以異者，只為真知不能自了，因隨念而成垢淨。淨則不迷，垢則不悟。既不能使常覺不迷，又何能使常迷忽悟？欲使忽悟，必須返參尋常，不參終無自悟。以故佛祖獨貴參悟之門，聖賢全重省察之法。如曰三參者：一須參造命，二須參立身，三須參處世。參造命之法，莫過於一念未生前，父母未生前，喜怒哀樂未發前。參立身之法，莫過於善惡未萌之際，教養命意之際，人倫立義之際。參處世之法，莫過於事物交接之中，經營生計之中，出處變通之中。參此三法，唯佛祖、聖賢、帝王，能始終本末，備悉天下古今之事理，成全天地位育之化機。人既有身於天地間，則與天地人物相關，性命身世相接，分之似有彼此之殊，合之實無自他之別。佛祖洞視，則有同體之心；聖賢徹觀，則有胞乳之義；帝王總攬，則有統御之宗。故凡厥有生，須當參此三法，是世間出世間，皆不可須臾離也。更請細言之。如何謂之造命？凡人皆本有生，何必更造？須知此命，有性命之命，是不生不滅之命；有業命之命，是意想所作之命；有身命之命，是感報所結之命。本心自性，初無聖凡善惡形色勝劣之名言。特以無念清淨心中，忽生一念意想，乃有淨垢善惡之分。既有淨垢善惡之分，則有聖凡業識之命。既有聖凡業識之命，則有聖凡業報之身。既有聖凡業報之身，則有勝劣依報之世。教中所謂無明不覺生三細，境界為緣長六麤是也。此不覺隨緣四字，是當參當悟之本法也。惟一念不生之前，以不覺故，妄起善惡之念，而隨淨垢之綠。使能參透此不覺緣生而性空，則了根本無明，而證性命之體，是成等正覺也。能參透此緣生不覺而無性，則了意想業命，而證身世之用，是莊嚴淨國也。果能參透命由心造，身因業生，淨垢業分，感報世異，誰謂過見未來無因果之報應哉？試即現世而推之，使無報應，如何各纔生身，便有富貴貧賤善惡賢愚之異。即現世為人，各自一身造業，始終前後，或異或同。雖則事各有殊，其法曾無差別。如人未造業初，誰能定其功罪升降之事。天子雖操賞罰生殺之權，亦不能強置人於非分法中。如士子之考言試事，各有等差，則進之於有司、薦之於朝廷。天子亦必因其文章政事，而後準法以下其敕命。雖曰命降自天，其實皆由自造。如命九卿科道百司，及天下庶職，各自有分命、各自有出身、各自有地位。此非命由業造、身由業生，爵祿名位，皆天之明命，與分之成數哉？以吾心意生之理而造命，吾命緣生之分而成數。世人不達緣生而陷於命數，又誰能轉緣生之數，且於數中而造命哉。如在吏部是數，或移其數而超陞，或移其數而遷轉，或移其數而下降，此皆於數中造命，命中造數也。不見道堯只能薦舜於天，不能使天以天子與舜。能參透此意，則知堯之所以薦舜，舜之所以薦禹，禹之所以傳子，湯武之所以代天討罪，文武之所以受命，有周孔子與顏曾思孟之所以為千聖百王之師者，皆自能造此聖命聖身聖世，與天地同其高厚悠久也。若上天能造人命，則天何獨秪造三皇五帝三王，及此數聖賢哉。推而至於出世間法，世尊之為法界主中主，達磨之為教外正法眼，二支五宗之為向上全提，皆能自造命於本心自性也。惟佛祖聖賢，能善用心而自造命。所以先天而天不違，後天而奉天時。此外九流百家，士農工賈，亦自有造命立身處世，與佛聖相參於天地間者在也。其間或有聖凡善惡，權實淳疵之不同，不可概以形跡而窺測者。如佛氏以一心法，廣開十界之門，有以五逆十惡，而造地獄之身命；有以慳貪嫉姤，而造餓鬼之身命；有以貪慾癡迷，而造畜生之身命；有以世諦五常十善戒法，而造人仙天梵之身命；有以四諦因緣，轉分段生死，而造二乘小果之身命；有以般若心宗，轉變易生死，而造佛祖之身命；有由一念之豎於十界，次第而漸造地位之慧命；有由一念之橫於十界，隨類而頓造當體之慧命；即世間法，亦有循途漸進，異路交通，而造分數之身命；亦有大機忽遇，平步青霄，而造大成之身命；或如桀紂，有一時造犯天條之命；或如宰輔，有一時造誅九族之命；此皆明如日星，昭示今古者；誰謂命不由心而造，身不從業而成也哉？故予曰：善造命者，只在善用其向上心志，端其正大趨向；占高尚之地步，享速疾之便宜；亦不必以世間所處之地位為地位，世間所尚之機權為機權；所謂向上者，正是一念未生前之類也；趨向者，玅密圓通之類也；地步者，自利利人之類也；便宜者，主中作主之類也；吾人以分，數在三教，即三教中造命；在百家九流，即百家九流中造命。不必別尋蹊徑，求尊反成卑，求榮反成辱，求進反成退，求得反成失也；進退得失，未嘗不可求；但求之無理，取之無道，則顛倒耳。如醫者以生死危難造人命，堪輿以相宅卜葬造人命，星者以守分進取造人命，相者以量才作為造人命，卜者以趨吉避凶造人命。至於士人，則以設教維世造人命，農者以勤苦耕種造人命，工者以器物利用造人命，商者以交易相濟造人命。然此有善與不善，其功過不爽也。善者則能密用聖賢造物之機權，交扶民生身世之經濟；不善者不特不能自8己造命，亦乃傷天滅理，其禍有不可勝言者。此惟士可兼醫、輿、星、相、卜之術。農、工、商三者，自食其力，則不可責以術數。天下之所以得養者，皆食其力，而農之為命尤重也。自古及今，皆稱三教以道養天下，百家五流以術養天下，三民以力養天下。然此天下非道以成治，則五流、三民亦無所措手足矣。使無三民之力養天下，則三教、五流又何可一日無養？欲為天下立極者，不於教養以致其中和，則天下人物又何自以各正性命哉？天下無制，全賴神聖設教，以造天下之命；天下有制，全賴世主輔相之能，行教養之法，以造天下之命也。使一日不與天下造命，則一日天下無安身立世之處矣。以故佛聖不敢以一人自了，即了天下之事；不敢以一世自足，便足千古之宗。聖人以一夫不被堯、舜之澤，為推而內之溝中；佛祖以一法不嚴於遮那法身，為陷盡法界之種性。若非參透如此造命，何敢以虛空界盡而生疲厭哉？不見世尊於雪山夜睹明星，乃大悟曰：『奇哉！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而不證得。』我今既悟既證，必當教以解脫之法，令一切眾生皆悟此妄想執著本無實法，而證如來智慧德相與我無異，始得名為平等菩提一真法界也。正以一法若有，毘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阿難悟得如來藏性，乃發誓曰：『願今得果成寶王，五濁惡世誓先入；如一眾生未成佛，終不於此取泥洹。』泥洹者，如來極果不生不滅大涅槃，即薩婆若海大寂滅場地。毘盧遮那與十方諸佛同悟同證此清淨法身之常寂光土也，亦是一切凡聖眾生本源清淨覺地。雖居十法界中，各各差別，原不曾離此地。阿難未悟時，以五濁為眾生業地；及悟後，乃知五濁眾生之根根塵塵周遍法界，當體即是如來藏心。捨此五濁，無從發智悲行願而為入處，以成就寶王，證如來之莊嚴極果也。眾生全身在此覺地，以妄識緣生，各自顛倒執著其心命身世，不知參究，不得此入處耳。如天上之星辰羅列，各自不同，而不離於天；其地上人物禽獸、山川艸木，各自為類，而不曾離於地。此天即吾性之覺天，此地即吾性之覺地，此種種不同之類，即吾靈知之所發現。捨吾靈知，則一切皆不能發現也。人在睡夢中，凡所見所聞、所交所接之命之身之世、天地人物與明暗色空，各各差別，皆不出一9己靈知之所發現。如無此靈知，則無此夢想。如無此夢想，則無此靈知。若以唯識推之，根身器界，所生各有次第。心王心所，見分相分，親疏自證等分，先後能所，種子現行之別，一法不可攙越。如能悟此靈知之夢想，于一時頓現，于一念頓消，何曾有親疏次第之畢。所謂一念發真歸源，十方世界即時消殞，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是也。又誰能悟覺後之心境，還如夢中而不執著乎？又誰能悟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之旨，為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乎？此又非木人石女所得而唱和也。傀儡戲曲，盡古今人物之差別。線索雖百般抽牽，何曾動著？本身妄想生滅顛倒，不曾動著常住真心，如群兒之舞弄鏡光。故曰：迷之則生死始，悟之則涅槃證。而眾生為夢想役其靈心，如真金為匠作役為瓶盤釵釧。其名相雖異，而金性未移。真金雖能隨緣現眾器，器器之金，曾無變異。所謂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也。以故華嚴毘盧遮那，為一真法界之主中主隨緣而現，為正覺世間主，有情世間主，器世間主。統十方塵剎諸佛菩薩，若聖若凡，若天魔外道，夜叉羅剎，山靈海島，一切鬼神，與五十三參善知識。無論是男是女，是僧是俗，各自有主，曾不移本位一絲毫許。如善財雖初得根本知，後得差別智，而始終曾不易其童心，於其中間，法法不相到而自到，各各不相知而自知，亦不見別求戀易名相而成佛，皆與遮那同一藏性三昧，如金性之無一無異，無欠無餘，更不必如法華會權歸實，三戀淨土，次第授記，龍女轉男，然後向南方無垢界成佛也。會得華嚴之不變隨緣，與法華之隨緣不變，則知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之玅旨矣。又如梨園登臺，各自作古今人物，曾不昧此靈知，而喜怒哀樂曲盡其情，雖屬假事，能以全副真精神為之，又不自謂能如此超然解脫不執著也，殆所謂世間奇男子乎？及乎下臺，或讚之則喜，詈之則怒，稱他為聖人之流則矜，呵他為賊人之類則恨，雖皆上下無實，而迷悟之情不同。予謂臺上戲子以有為無，故能如佛聖之解悟；臺下戲子以無為有，故同眾生之執迷。世人全身是戲，大地是臺，而不能如戲子之解悟者，豈非以妄想執著自迷倒哉？使人皆能參透以有為無之解悟，以無為有之執迷，則臺上臺下皆相忘于大化之鄉也，豈不為世出世間之真奇特乎？雖然，更須知眾生以不干10己事常解脫，其干11己事常執迷。何以見之？岳王墳前鑄鐵秦檜，賢愚莫不禮岳王生敬畏心，擊秦檜且溺之。嗚呼！世人于岳何親？於檜何怨？特以好善惡惡之良知良能，有不可磨滅者在。至有事干涉於私12己，便自蒙蔽，或能設身處地，不黨秦而助岳，且能爭善惡是非，如拜岳墳打秦檜之不惜心手者幾人哉？更有可笑者，如檜再世幸得為人，到此墳前，亦必禮岳王而自擊也。彼董卓何嘗不痛罵王莽？盧杞何嘗不罵李林甫？但傍觀者多醒，當局者易迷耳。人有善惡之良，則可以處身世而無昧；人無執著之妄，則可以悟心命而不迷。如果能參透如夢如戲，登臺上之禪，則諸法皆畫蛇添足，捫空布彩耳。」鐸夜曰：「三世諸佛，以種種方便因緣，譬喻言詞，開示其結集經典，充滿海藏，流布十方，秪應眾生業無不盡，眾生界無不空，而猶然如在夢中。其出生受生，不由人教，偏能具足一切癡愛、貪嗔、嫉妒、我慢、誑欺、奸矯、詐偽種種妄想，執著法門，觸處皆現，如磁石之見針自合，貪慾之見色自迷，抑且磨之不滅，壞亦不銷，諸佛豈曾為彼設教，結集此業識之藏於天上人間哉？是何善法教之多不能就，如煉石之難于補天，斷鰲之艱于立極；惡法不教卻自能成，如流水之易于趨海，野火之速於燎原，豈善惡逆順之理有固然哉？將謂初教之不親，次教之漸似，再教之逼真，終教之必神乎？將謂佛聖世出世法，如春夏秋冬之必當循環乎？必生住異滅而後成法化乎？必成住壞空而後成法界乎？如此則佛聖之道，只能以一時人救一世事，不可以前遺後，亦不可以後代前乎？或以不可遺為相遺，以不可代為相代，必以各時各世各自為繼往開來，始不壞其造命、立身、處世之事，以互相密成者，使人各自振作而不倦乎？」杖人乃大笑曰：「其然，豈其然乎？子不見窮須知變，變須知通，通須知久，此所謂千聖不傳之秘乎？天地不能以一時成歲，佛聖不能以一法利生，太極不能以一卦成易，帝王不能以一制成治，神道不能以一教齊民，立法不能以一義成宗，醫王不能以一藥治病。以故佛有三藏十二部，儒有經書子史、九流百家，各有傳授之業。善能參透一法，可以通一切法；參透一切法，可以歸一法。或各自執于一法，專于一門，大小、偏圓、正邪、淺深之異，皆不能出一念未生前為根宗也。即有透此根宗而不悟差別，徒執未生以為13己證，而不能使法界聖凡同參悟此心命身世，則佛聖亦是自了漢，如焦芽敗種，墮斷常坑矣，何足為法界之調御師哉？但有能參一念未生前，則於身世不遠，從源出流，自得本宗。若上根利智之人，何枝末非原本之心哉？如孔子謂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視、觀、察三字，即參究也，即精一、慎獨、克14己也。所以、所由、所安，即生、住、異、滅之心也。何心何事，無以由安哉？但無人能視、觀、察耳。又如曾子之動容貌，出詞氣，正顏色。動是誰動？正是誰正？出是誰出？此三字，即有神之司存也。容貌、顏色、辭氣三者，即如籩豆之事也。世人視此三者為事而外之，豈非自棄其形色，別覓天性之所存乎？曾子見道之玅，慎獨之功，全在於此。足見動容周旋而中禮，為盛德之至。灑掃應對，皆是精義入神。果如是而參，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何非復禮歸仁之所在乎？果能如是參，求其不如是，亦不可得也。趙州所謂除二時粥飯，不雜用心，何異終食之不違仁，與須臾之不可離此道乎？儒者不肯參究，禪者不能遍參，便有儒釋之分，淺深之異。使能參透此旨，則學佛自能知儒，通儒自能造佛。世豈有曾入門庭，而不肯造堂奧者乎？一部《禮記》，不出母不敬三字。至於儼若思，安定辭，安民哉，即《大學》、《中庸》之三綱領也。如謂動、正、出，即曾子之戒、定、慧也；容貌、顏色、詞氣，即曾子之經、律、論也。既不曰形色，而曰所貴乎道者三，非曾子之禪乎？即門人記孔子所慎齋、戰、疾，非慎此三也，以形容夫子之慎如齋、如戰、如疾也。此慎，即夫子之戒、定、慧也；此齋、戰、疾，即夫子之經、律、論也。得此慎之神，非夫子自性宗通之禪乎？即吾佛三藏十二部之玅，與教外別傳之神，亦不出此身、語、意三業也。神而明之，化而裁之，默而成之，亦必存乎其人耳，何分世法、出世云乎哉？自無如粉飾取榮，而不致精一。末法奸巧，本學日荒，天下豈果皆可以粉飾，而不切於心命身世，遂足久安長治乎？大氐善者終順，可以漸誘漸磨；而惡者終逆，必致暴起暴滅。佛聖深見其常，遠見其大，不敢謂善惡不同謀也。不見先聖為萬世制作，凡民生日用，養生送死，乃至山川、鬼神、禽獸、艸木，無所不用其極，以安身世性命，無少偏虧。合天下之人，會古今之事，為一人之事；或有匹夫匹婦，一事一物不得其所者，引為一人之責，一15己之罪。天下即不16己責，而一17己當自責；古今即不我關，而一我當自關。從上帝王聖賢，與出世佛祖，為十方慈父，世豈有師遺天下之徒，父捨法界之子哉？天下人皆有父義、子義，法界人皆有師義、徒義，然未有不子而能父，未有不徒而能師者也。人不以父子師徒自命，則將為何如人哉？既知，則必真知；不真知，則迷苦而不可救。既為，則必真為；不真為，則迷倒而不可扶。夫真為者，非欲盡為極富貴權位之人也，為此外慕，便喪身失命矣。真知者，真知有造命之玅法，立身之善事，處世之正道。如父頑、母囂、弟傲，煢煢鰥夫，亦自能以孝道得祿位名壽。如伊尹傳說太公之終顯，及顏、曾、思、孟之不遇，亦何嘗不從貧賤自致身於聖賢豪傑之間哉？予雖如此比似，以激發世人，而其宗旨，實要人參究造命為法界中第一義也。世人不知此意，故不畏天命，不畏大人，不畏聖人之言。不知造命、立身、處世之法，乃敢犯法侮亂，蹈于不測，或甘死于偷安取樂，或醉死於亂事危機。所以畏之一字，為眾生出苦海之慈航。即人天之聖，與三乘大聖，皆有所畏，乃能成就大法。唯佛出過聖凡，永謝二死，故號為無畏法王。如師子一吼，百獸腦裂，自此之外，誰敢不畏哉？如我意者，即佛祖大聖，亦有畏也。佛為法界之父，而法界之子，有一無知，以犯危險，則父母之為子計，不能不憂畏也。如火宅中諸子，以癡迷不知畏故，或迷死於五欲之樂，或迷死於五逆之惡，或迷死于功名富貴、勢利恩愛，或迷死於文字道理、知見功業，而不知出生死性命之活路。或以正為邪、以邪為正，妄自顛倒執著，不可教之以道，不可化之以法，不可制之以刑，不可畏之以威。或以一邪事而亂國家，或以一逆政而壞天下。是一人之別業，與天下之同業，互為因緣，互為消長，或激之以自憤，或毒之以破迷，或因禍而致福，或由亂而成平也。在佛祖神聖，正眼視之，安知非眾生無始劫，積集有不可思議智，種於五蘊識藏？或以上天造物，憐愍沉迷，因其業力，掀翻其劫習，如火宅之三災變起，使諸子棄捨貪慾命根，而趨出火宅，以取三車也。孟軻氏亦謂世人多死于安樂，少生于憂患，若非苦到動心忍性，而得增益其所未能，亦終是小人陷于坑阱，而莫之知避也。夫世出世間法，皆重在有主。有主之學，雖習邪法，而皆可歸于正；無主之學，雖習正法，而或亦流于邪。如華嚴有三世間，而盧舍那為主中主，則十方塵剎皆有所主，雖欲自妄，不能妄；雖欲自亂，不能亂；雖欲自邪，不能邪；雖欲自外，不能外也。造天下之命者，其在斯乎？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人能以天下之天下為心者，即一人是天下之人、萬古之人。唯天下之一人，能以天下之性命如一18己之性命，天下之道德如一19己之道德，天下之功業如一20己之功業，天下之罪過疾苦如一21己之罪過疾苦者，則能分性命、道德、功業、教養與天下而為天下。不以天下之教養養我一人，當以我一人之教養共養于天下，為心、為法、為事，或可以為君師主盟此天下也。人不知天下之亂，皆是生民自22己業報，反乃怨天運、恨世數。自古以來，天何曾陷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不為聖？何曾使桀、紂、幽、厲、莽、卓、操、懿必為亂哉？所謂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寧不信乎？夫佛聖之玅道，深遠難測，不至於神悟焉，終不足以感通於天下也。初心參學者，未可即令其盡知，未可即令其盡行，但能控其先得入處之真，而察其心命之所可知，其所不可知者當自悟；精其身世之所可行，其所不可行者當自神。如知焉而不久習于察，行焉而不久造於精，則亦徒事虛文。其所謂察而悟、精而神者，曾不感通于實際，而反怪佛聖之道雖嘗知嘗行，而不見效于神悟，豈不為自誣與誣佛聖哉？更須知世人非不察不精也，如察而非所當察，精而非所當精，如百工之玅技，外道之玅門，雖察雖精，又何預於佛聖之道法，與性命之神悟哉？正由此輩以不察不精之知行，與非所當為之參學，流弊至後之學者，例如此從事，襲成頑風，以痼天下，為不可救藥，豈非千古教法之大冤哉？從來此道一治一亂，天下承平日久，人多死於故常，以假性情出假禮義，以假禮義作假文章，以假文章取假功名事業，以假功名事業立假道德聲名。及乎天下既無實際，而上下無勤儉之功，有侵殘之害，事無生法，物多困窮，天下相奪相爭，勢必各無自立，則三教九流，百工技藝，無不假假相偽，各不相容，如養癱之必潰，久蠹之必摧，積火之必然，畜毒之必發，安能不傾天下之否，不倒天下之倉，不化腐爛為神奇，不反乾坤為再造？然後如大冶紅爐，乃能煆去一切假物，煉出一切真性情、真文章、真事業、真功名道德、真禪道佛法，安知此非佛聖天地之所以為天下造新命，立新身，處新世，作新宗旨經法乎？人能參透此，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之玅密，則能以窮變之機，自造造人，自立立人，自達達人，雖不能博施天下，濟眾古今，亦可以一真之法，存此世間，以濟度人也。昔人願天常生聖人，願人常行善事者，以有聖人在世，天下雖有小人，終不致為亂，自當循守善法；如無聖人在位，則雖有聖德如孔孟，無能以致天下，如禪道於會昌，不免自隱其身。以故，此造命之道猶重。在位者得之，雖天下之萬民，不一一皆能立身處世；而天下如大船，聖人能載萬民而撐之於生死苦海，免風波之溺，不亦大哉！如大地皆是風波、蛟龍、鬼怪之危，而無舟楫以度；大地皆賊盜、虎狼之險，而無善兵以護。世之能自度、自免，幾人哉！是故，佛祖以性命之道而通聖賢、帝王及有權位者。聖賢、帝王與有權位者，能以造命之法推及三教九流、天下黎庶以至山川、鬼神，則天下之身可立、天下之世可處、天下之命可以自造造人也。而世之能自造者，亦佛聖之所與也。我此三參宗旨，清淨法身，毘盧遮那如來於自心正中立十方法界諸佛身命之極為主中主，如堯、舜之精一厥中、孔子之一貫時中，與大易、河圖、洛書、洪範之建中立極，合致陰陽之中和、成位育之經濟。三教九流、百工技術，雖有大小、淺深之殊，曾無一法、一事、一物不由此主之中而得自成立也。即吾教外諸宗，皆以向上全提、正中玅協為千聖不傳之旨，捨此則是外道邪命陷于偏枯。欲出此陷，如不以中，又何有出身之處哉！所謂天向一中生造化，人從心上起經綸。羅經之針，非中不定子午；律呂之管，非中不見天心。如此之類，非中皆不成就。又況為君、為師與天下人物造此身命，不有神於中焉者，而能為世、出世間之主人公哉！故有天下者，必祀天、祭地、奉宗廟與先聖、先王及有功德于世者，乃至社稷嶽瀆，山川鬼神，無不統制其祀典，以隆殺於禮中，為聖帝明王之師法。設使世間之師道能尊，則於出世間法，自能尊尊親親，此毘盧師法身父，為吾心法界之主中主也。中乎！中乎！自非參透而神悟此中之玅密有不可得而思議者，誰能與於斯乎？善乎！韶國師之示眾云：『世尊於一切處成等正覺，菩提樹下成等正覺，塵塵剎剎成等正覺，閻浮世界裏成等正覺，一切聖凡，乃至三途地獄處，無不成等正覺。』更須知吾法門，於言語機鋒，豎拂拈椎，無不是令人成等正覺者。如華嚴為一真法界，有勝熱婆羅門，以五炙投身，令人成等正覺。無厭足王，斬截刑戮，令人成等正覺。婆須密以貪慾清淨，令人成等正覺。又如提婆達多、歌利王等，及十方作大魔王外道者，或以慾鉤而引其佛智，或以非法而導其神機，至治世語言資生業等，雖種種幻法，於實相印中，皆以大權示現，密令人於一切逆順法中，造命立身處世，而成等正覺。不然，則道有偏黨，而滯狹小，法有所不到，事有所不及也。何故？以心外別無有法，法外別無有心，如心境可分，則前之所謂金性與器相亦可分，夢想與靈知亦可分，戲子與戲文亦可分，水與波浪亦可分，春與花葉亦可分，六根與此身亦可分，六識與一心亦可分，三教與性命亦可分。善此顯密法門者，機不墮于毒海，玅不昧于始終，大用現前，絕無滲漏，則分與不分，皆名言無實法也。不見先聖親丁此難，曲盡天下之變亂，目不耐見，心不自安，入水入泥，推原此故，乃不辭三令五申，叮嚀反覆，如貫花之參差，迴文之周匝，不過要人自參自悟、自得自證，以自脫化耳。世尊於靈山拈花，百萬人天，獨迦葉微笑者，得如來正法眼藏，教外別傳之旨，蓋能深悟此本分風光，有千聖不傳之玅也。如阿難號為多聞第一，猶自迷於聖見，法執不忘，不知金襴袈裟外，別傳何物？若非迦葉尊者，於糞掃堆頭，翻出正法眼藏，何能以倒卻門前剎竿，令阿難頓斷偷心，跳出活路，悟此向上不傳之秘，為三藏十二部之綱宗哉？達磨渡蘆面壁；二祖安心得髓；六祖落葉歸根，來時無口；青原聖諦不為不落階級，而廬陵米價，玅出全提；南嶽說似不中，染汙不得，而磨磚作鏡，別出大機，二支得之而分流，五宗得之而會旨，是皆能與佛聖造命，與人天立身而處世也。世人若但執佛聖之言教，而不參究宗旨，終是自救不了，何能與人天作眼目，與佛祖作師宗哉？末法邪外，掩日月燈之光明，恐世人陷于長夜之迷，幸此鐸者，能振先聲於三墮縱橫中，以啟夢覺，以悟戲場，使人皆得入千聖不傳之密門，苟非與法界眾生，示異方便中之方便，出向上全提之旨，何能會法界同參，皆令悟入此遮那主中主之光明，遍照大統綱宗哉？」
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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