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刻西來和尚語錄序
丹霞禪師劈木佛燒取舍利，院主呵之，鬚眉脫落。秀大和尚語錄先於辛丑年刻成行世，祝融峰頭迴風爇燄，光燭四天下，大地六種震動，板中舍利隨風雨下，學徒愍後來聾瞽不聞不見，復於山邊、水邊、竹林池沼邊、明光殿邊、茆屋草茇邊、百草枝頭邊、糞壤土堆邊拾取一二，復成十卷。刻成，付使者問序於予，余焚香頂禮，命使者於庭曰：「當日祝融老人業已和盤托出；今日又煩木上座一一宣揚。」使者曰：「也須居士證明，請為木上座點出雙晴，普施後來學者。」余曰：「使者！大家照顧眉毛好。分付毛頭記室，不得矢上更加尖，從此法雨周沙劫。」
時康熙戊午正月上元之吉武昌太守筠菴居士劉餘霖沐手拜題
西來秀野林禪師語錄序
往歲登百丈山，與秀大師晤言一室，殊深景仰。辛丑之二月，師錄既脫草，隨過峴南，惠然臨貺，而以序言見屬，余自愧佛頭著糞矣！雖然有說焉！茫茫宇宙三聖鼎分，要之，闡明心性而止。試觀達磨初入東國，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明乎赤子知能，即聖神功化，亦曰孃生面、亦曰不壞身、亦曰真如法藏，斂之則一掬，散之則三車十二部、千七百則公案、古今諸尊宿語錄、一切文字禪。浩若滄海，返而扣之，自本自根處，絲毫無增減也。人若於此認得真、站得定，磨鍊得潔潔白白，顯現本來面目，何玅弗臻哉？古德云：「說得一丈，不及行得一尺。」大師信根深厚、道力清堅，自童山參請以還，益加熏習濟宗一脈，與老黃龍覿面印可，是故著為法語，字字從心性中出，頭頭自體驗上來，掃盡葛藤、打穿漆桶，授者非啞謎、受者非盲拳，嘲風弄月之間，極得意忘言之玅。方今門庭四出、壇坫叢開，提唱若西來者，指不多屈矣！《錄》中奧旨，賴有鉅公大手筆徹底掀翻，何難使日星之在天、江河之行地？即欲向此外贅隻字亦奚以為？余不文，不得1已而揚聲止響，尾之續不猶愈於頂之屙乎？但所願世之覽者，不言而躬行、因權以化實。舌尖無骨，當觀言句之總持；眉稜有筋，請具戲游之三昧。庶幾哉不負師意，並有鑒於余衷也夫。謹序。
秀野林禪師語錄卷一
住湖廣安陸府西來禪寺語錄
順治丁酉歲六月二十九日，師受眾護法、紳衿、檀越、居士暨諸山耆舊、本寺監院請住西來禪寺，於十月十五日進院。即日，眾護法請開堂。師至座前拈啟示眾云：「文采全彰。廓落煥然。迥沒摸索，現前一眾英靈，共有常光顯露。大眾！還委悉麼？如或未會，仰煩維那宣過。」宣畢，指法座云：「坐斷路頭，魔狐潛蹤，達磨不識、威王沉吟。大眾還識路頭麼？試看新長老放一線道。」遂陞。拈香云：「者瓣香，根盤空劫、葉覆今時，信手拈來，爇向寶爐，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歲萬萬歲，恭願道愈三皇，仁風齊北極稱尊；德冠五帝，睿算等南山永固。」次拈云：「者瓣香，布則金聲玉振，合則條理始終，奉為滿朝文武、闔國公卿、天下列位尊官，伏願祿位高登，永佐君王施仁政；法幢弘護，長勷列祖振宗風。」復拈云：「者瓣香，顯示當陽，直截現成，奉為護法、紳衿、居士、列剎高賢、本山耆德，伏願豁開頂門，正眼洞徹，一貫圜機。」又拈云：「者瓣香，深藏大機、廓顯大用，今對人天眾前拈出，爇向爐中，專伸供養現住襄陽府百丈山黃龍堂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三世本師奇然智大和尚，用酬法乳。」攝衣就座。上首白椎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當觀第一義，露刃霜鋒利，掣電羅影蹤，萬里更萬里。還有獨露者麼？」僧問：「四相皆空、三心未有，是箇甚麼？」師云：「頭頭獨露。」進云：「意旨如何？」師云：「處處全彰。」進云：「恁麼學人禮拜和尚去也！」師云：「好與三十拄杖。」問：「和尚未登寶華王座，甘露已潤群生時如何？」師云：「開豁人天眼，渾忘舊面皮。」進云：「謂是山靈有待？謂是法爾如然？」師云：「顯大機大用。」進云：「恁麼西來法道從今振，枯木重開劫外華。」師云：「瞻之仰之。」驀拈拄杖云：「神光一道，烜赫十方；玅體無形，炳然萬象。寒風颯颯、清機歷歷；霜華巧呈，堂堂覿面。所以道：『用時便用，心無定動；隨處作主，遇緣即宗。無倚無依，自繇自在。』祇如今日開堂祝聖一句作麼生道？皇風蕩蕩被寰宇，兆姓歌歡逾萬春。」復舉：「古德道：『夫為善知識，須是驅耕夫牛、奪饑人食。驅耕夫牛，令苗稼滋盛；奪饑人食，令永絕饑虛。』大眾！古德竊得些子活計，氣宇如王，擒縱自由。這樣說話，諸方舉者甚多，聞者如風過耳，殊不知古德一期方便與伊摧魔破執，既驅其牛、奪其食，為甚麼卻苗稼滋盛，永絕饑虛？」喝一喝云：「驅其牛耶？奪其食耶？還有緇素得出底麼？試出來呈醜拙看。如無，禍不單行，福不重受。」上首復結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卓拄杖下座。謝辭不錄
立職事，上堂。「眾兄弟！既到者裏挂搭，都是三條椽下客，宜從履踐自了心休。二六時中，事在精勤、行存潔白，忘憎愛、絕是非，隻腳立定，冰凌上度九曲，劍刃上拾全身，恁麼謂之極則。呵呵！正是錯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且從容，莫疑猜，西來與現前兄弟行也如是、坐也如是，箇箇衣下本來現成，搬柴運水、執爨負舂、烹茶挈瓶、拋籌拈杓、營繕屋廬、事持齋饌、採擇菜果、支收出內、糊窗拭器、掃地裝香，街坊打化、賓客送迎、主伴交參，乃佛祖始終正行，自成一家規繩，事事圜融、塵塵方便，叢林隨事立名、因名顯分，輕重得所、優劣無差，規矩以之而立、法幢因茲而興。山僧只管牽枝引蔓，萬種施為，拿空塞空、以毒攻毒。秖如展佛祖現成家風，布叢林斬新條令又作麼生？髑髏前暗行賞罰，電光裏明驗主賓。」喝一喝，下座。
次日結制，請上堂。「西來結制，雲水濟集，把住咽喉，甚處出氣？非是山僧壓良，只為諸人不薦。汝諸人薦麼？若薦得，各各清淨寶爐不假莖柴塊炭，晝夜熾然，無迴避處、無間隔處。所以，諸佛證知，空明廓徹，得大自在、興大作用，故云：『如我按指，海印發光，眾生昧之，逐妄受生，業識忙忙，無本可據。』所以，世尊道：『汝暫舉心，塵勞先起。』現前緇素、貴賤、男女自肯回光，悟同本得。有本得底麼？出來道看！」僧問：「和尚今日結制，十方衲子聚會，以眾為心，心不可得，和尚還有箇甚麼？」師云：「打草正要驚蛇。」進云：「莫塗糊人好。」師云：「你刺腦入膠盆作麼？」便打。問：「年年月月十五日，和尚因甚又認著十月十五日？」師打云：「伊看是十五日、不是十五日聻？」僧禮拜，師云：「儱侗不少。」復云：「秋末冬初，九旬茲始，事不獲已，放一線道。」拈拄杖云：「會麼？若也未會，山僧更為諸人顯露去也。」拽拄杖下座。
安陸戎府大誕，請上堂。「『通達本法心，無法無非法，悟了同未悟，無心亦無法。』古德恁麼道，既是無心又無法，卻喚甚麼作本法？本法又作麼生通達？諸人大須細意，者箇常露現前，自由自在，未曾有一法解蓋得伊、未曾有一法解等得伊，轉轆轆底蓋色蓋聲，周流無滯，不與萬法為鄰，一切法蓋伊不得。所以古德云：『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諸人委悉也無？若未委悉，不免為諸人註破。心不妄取過去法，斯名為智；不貪未來事，斯名為慧；不於現在有所住，斯名為定。如是了達三世悉空寂，此智、此慧、此定一一無邊際，所以當陽一著，非異非如、非見非說、非無非有、非佛非法，昭同杲日、廣若太虛。昔日黃面老子於此示生修行、於此悟道成佛，全不由他，悉承渠力，即如今千聖頂𩕳上掫出了也。」遂舉拂子云：「還見麼？若是大人具大見、大智得大用，舉一明三底，瞞他一點不得。何故？當人日用現成。今日山僧以此廣大無邊際心說此廣大無邊際法，奉為安陸戎府筠菴劉大護法高登祿位，慧性宏開，享富貴、多子孫，永作皇家柱石、恒為佛法金湯。祇如即今依時及節一句作麼生道？麗景重重彰瑞氣，壽山高到大椿年。」下座。
佛誕，黃奎芳、陳尚德二善士率合鎮檀越請上堂。「眹兆纔彰成露布，呱聲未絕便橫行，指天指地提持處，只要人人正眼明。赤骨師兒開巨口，通身現出大人形。是則固是，今日人天俱集，為佛慶誕一句作麼生道？今朝處處澆香水，東土西天共讚誠。」
戎府劉護法▆僧請上堂。「考鐘伐鼓，獨震宏音，滿堂龍象，廓開胸襟。親遭香積妙供，灼然六味徹心，不曾咬著粒米，箇箇飽足歡欣。然雖如是，諸人還聞毛孔香麼？若聞，廣慧心，酬大信，施興祚國，祝聖皇猷。」復頌云：「毗耶城裏老維摩，不二門頭尟客過，一箇無言寧有礙？頂𩕳醯眼耀山河。」下座。
伽藍殿上梁，慈雲化主請上堂。「良辰高豎伽藍堂，輸我禪林道播揚，衲子豁開正法眼，自然瀟灑絕諸望。檀那家業永興盛，施主門闌恆吉祥，福慧莊嚴二種備，獅床千古振宗綱。巨梁跨地衝霄碧，宛似蛟龍奮翼翔，佳致斯山文兆出，相傳猶演濟燈長。」喝一喝！
宜城縣萬壽寺，瑞林、寂空、見明禪德請上堂。「山僧二十餘年行腳，今日偶開舖面，蓋為眾竭力，大有不著便，汝諸人平地討喫交，過歸阿誰？然雖如是，事無一向。」驀拈拄杖卓一下云：「兔角杖、龜毛拂，通身無影，覿體離詮，道人安用，今古昭然，那有三玄三要？也無五位君臣。」顧視左右云：「總來滯貨不出門。」
上堂。「箇箇英靈猛烈漢，本來面目沒覆藏，盡大地人無兩樣，何雖好肉上剜瘡？」復舉：「六祖大師云：『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外無一法而能建立，皆是本心生萬種法。故《經》云：「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若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一行三昧。』六祖恁麼吐露，山僧恁麼舉揚。」驀拈拄杖云：「昭昭然宇宙充塞，無相可睹；晃晃焉色空混融，無跡可尋。上乃天、下乃地、中間水陸空行。此是佛殿、僧堂、三門、廚庫，僧是僧、俗是俗。敢問諸人，畢竟如何是一相、一行三昧？」卓拄杖下座。
忠宇葉居士撝金建新方丈，請師入室。「從上諸聖、當代群英總踞此室，即今山僧又作麼生？」遂據座云：「恢彰佛祖家風，克紹全提正令。如何是正令全提句？」喝一喝，便起。
自學、止幻禪德請上堂。「的的大意，沒量施彰，對無儔侶，脫體堂堂。昔臨濟大師上堂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在汝等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此老宿與麼施陳……」驀拈拄杖卓一下云：「信手布施諸公了也。」復舉起召眾云：「者是山僧拄杖，且道布施在甚麼處？若向者裏辯得出，略較些子；如辯不出，未免困於途轍。秖如不歷程途一句作麼生道？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下座。
黃龍命人送信衣到，上堂。師拈香，上首白椎畢，僧問：「黃龍意旨轉至，西來意旨且置，請師敷揚。」師舉拂云：「會麼？」進云：「不會。」師云：「放一線道。」乃云：「摩竭正令、少室真規，風吹不入、水泄不通，西來2已平地喫交了也，賴有不二門頭放開一線。」撝拂子云：「人人威光閃爍、各各不欠絲毫。雖然如是，更有向上一竅，三世諸佛莫能宣揚，歷代祖師提掇不起。且道是箇甚麼物得與麼奇怪？」復揮拂子云：「諸人見麼？若見得徹，非特吾老人恩歸有地，直下人人不落第二見；不唯不落第二見，抑乃各各知恩報恩。秖如今日應時及節一句作麼生道？自笑衣穿赤骨露，一肩授手被金襴。」斂衣下座。
上堂。「忠宇葉居士、善女余氏捐淨財修設香齋，仍乞山僧陞於此座，為眾顯揚臨濟宗猷，提持向上一路，所願色身安泰，入道無難。」遂召眾云：「且喚甚麼作臨濟宗猷？宗猷又如何顯揚？喚甚麼作向上一路？一路復如何提持？」拈拄杖橫按云：「指縱萬別千差，獨脫一字全無。到者裏，大師面目現在、河北風規猶古，所以迸開赤肉團，用白拈賊，奮奔雷喝，捋猛虎鬚，大機大用，電激星馳，於時脫羅籠、自此出窠臼，乃至衝天意氣格外提持，都教箇箇契機、人人悟同。即此赤肉團，全威烜赫，大用風旋，臨濟宗猷宛然見，透頂透底露乾坤。」喝一喝。
上堂。「濟濟人天駢驟集，相呈覿面沒多般。」揮拂云：「金錘影動寒光燄，直下分明著耳觀。」喝一喝，下座。
懷江周居士請上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甚麼？脫或未委，與諸人通箇消息。」舉拂云：「於此脫落，豁開金剛正眼、普照大千世界，一毛頭上安身，一一毛頭顯現。一一毛頭既爾，一一包融無礙，人人遍普風光、各各乾坤逼塞，能為萬象中主，法法頭頭自在。」下座。
臘八，上堂。舉：「世尊臘八睹明星時，忽云：『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師云：「若論山僧見處，月娟娟，萬水不能沉；風冷冷，六窗自能啟。老瞿曇垛生招箭，認賊為子。然雖如是，知恩者少，負恩者多。」遂豎拂子云：「大眾！還見世尊立地處麼？若見得，許具隻眼，玉轉珠回機路活，風飛雷厲頂眼空；若不見，許具隻眼，珊瑚枝枝撐著月，扶桑夜夜日頭紅。如或未委，更聽一頌：六年孤坐雪山翁，一睹明星眼豁空，百億分身無覓處，是凡是聖悉潛蹤。」下座。
歲朝，上堂。拈香祝聖畢，乃云：「今日正月初一，大眾明明薦取。」遂舉拂云：「會麼？」良久，劃一劃云：「識得一，事事畢，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一舒一卷大都委悉。草木叢林皆現玅相，大地山河盡轉法輪。道泰時清，歌歡滿處，既非世諦流布，抑且納節應時。正當恁麼時一句作麼生道？淡蕩春風育萬物，巍然海印照三千。」撝拂下座。
解制，上堂。僧問：「布袋解開天地闊，腳下無私任往還，般若門開即不問，如何是一條白練去？」師云：「衲捲高雲千嶂碧。」進云：「劃斷青山未足酬，如何是一念萬年去？」師云：「目前不許停機，回互不讓當前。」進云：「芒鞋筋斷通消息，枯木華開劫外春。」師云：「明明全正令，梅花香更妍。」問：「封侯豈是尋常調？肘後斜懸奪命符，擒縱殺活無能敵，三玄五位一齊周。今日請師不接？」師云：「一片白雲不露醜。」進云：「萬里共長天，三山瞻霽色。」師云：「點就乾坤面。」進云：「金剛寶劍，截斷玄機；正眼摩醯，光吞佛祖。」師云：「頂門隻眼亞雙。」進云：「放行光蔽五天，捏住風馳萬里。」師豎拂云：「且道這箇放行？把住？」進云：「大眾證明，學人禮拜！」師云：「是放行？是把住？」問：「通天徹地即不問，拈一放一事如何？」師揮拂云：「輕搖禿麈霞滿面。」進云：「秖如到家無別路又作麼生？」師云：「自道去。」進云：「獅子窟中獅子；旃檀林內旃檀。」師云：「須珍重始得！」乃拈拄杖云：「本有天真，玅絕凡聖，結卻卓然，解開無剩。萬別千差，頭頭自應，明明一句沒囊藏，坐斷毗盧遊大徑。」卓拄杖，下座。
合鎮眾檀信撝金熏禮千佛懺圜滿，請上堂。師拈香竟，乃云：「街坊檀信道心濃，懺滿功圜福莫窮，千佛光中空罪相，重重瑞色嘯春風。」驀豎拂云：「還識千佛麼？儻能未舉先知，山僧直得下座，安敢無事生事？設或未然，鼓舌搖脣去也。佛者，神通至玅，蔭天人大器；道者，隱顯叵測，育萬物為語。其語盡性命，捨惡趨善、去偽歸真，所以道：『一佛不二，千佛奚別？』如處處水現在在月，無去無來、不生不滅。若人皈敬者，功利無邊，感應符節，如風行空中，霫雨潤群卉，歲豐時和，士民安怗，普天下刑措兵寢，十方界兆斯王國。雖然如是，還有誠爾心、盡爾性、窮物理、極天命底麼？到這裏，若非幹玄機無際、窮實相源底不能趣入。還有趣入者麼？有則出來與伊證據；苟或未然，山僧與汝道破！」揮拂子云：「五色祥麟步天岸；十影神駒立海涯。」下座。
佛誕，興安州君然孟居士請上堂。舉：「釋迦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唯吾獨尊。』」師云：「世尊只知進前，不能顧後。」拈拄杖卓一下云：「雲門大師來也，道：『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老雲門恁麼道，美則美矣！善則未善，你諸人作麼生甄別？若甄別得，放行好？把定好？放行，挂弊顯玅；把定，深密奚宣？更或躊躇，山僧不免為諸人道破！將此深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下座。
結夏，上堂。「人生易老，壽命幾何？生死現前，將何支準？所以道：若不安禪靜慮，到者裡總忙然。」召眾云：「莫慌！莫慌！了生脫死有甚麼難？只在自己頓然撒手。今日山僧不免擊開關鍵，諸人於中三月安居，一念不促，誠堪賀喜，狂妄心息、苦惱熱止，獲勝清涼、證寂滅理。雖然如是，箇箇衲僧跳不出，落在綣繢裏。諸禪德！莫比擬，且向西來九十日討箇活路，休將玄玅挂脣齒。」
端午，上堂。舉：「佛眼和尚云：『今日端午，世間人釘桃符、書門閫，使萬邪不窺其戶、百鬼不入其門；世間人又使針燒炙、採藥登山，使萬病不干其體、疫癘不入其身。』大眾！先德恁麼葛藤，何不向膏肓穴上下一針？我恁麼道，且作死馬醫。還會麼？你諸人若不來，山僧無可說得；你既上來，不免向你好肉上剜瘡。你還知痛癢麼？知得，可謂如飲醍醐，渴心永寂；其或未然……」乃拈拄杖，喝一喝云：「有甚掩處？雖然如是，於此門中未出見聞，以為戲論。」遂失聲叫云：「阿㖿阿㖿！你諸人剜卻一塊肉，為甚麼西來長老受痛？豈不見先德道：『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天下覓醫人，炙豬左膊上？』忽有箇漢出來道：『和尚又苦作麼？』即向伊道：『無智人前莫說，打伊頭破腦裂。』」卓拄杖下座。
師誕日，上堂。豎拂召眾云：「於此會得，無生示有生、無身現有身，即知四大、五蘊自受用境界蕩然；過、現、未來三際平等。如是從上佛祖覓得的捷徑路頭，教人身心一如，身外無餘處，壁立千仞。所以道：『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說無生。』無生之理，佛祖同源，眾生亦爾！如是山僧生不生？既生不生，且道今日作麼生折合？」以拂子作▆相云：「兩箇五伯文，元來是一貫。」擲拂下座。
西密禪德請上堂。拈拄杖，卓一卓云：「一葉落，普天秋；一塵起，大地收。片雲鼓太虛、群鴈鳴匝地。西風頓冷、野水漸寒，明明顯露、歷歷全彰。」復呈拄杖云：「有眼者總見。」卓一下云：「有耳者悉聞。既見既聞，且道佛法在甚麼處？」擲下云：「築著額頭磕著鼻。」
解夏，上堂。「九夏已過，初秋方新，百期制滿，衲子自恣，箇箇頂門眼開、人人隨處見成。便恁麼承當得去，不妨一杖清風、一瓢明月，橫行天外，闊步大方；苟或眼目未清、路頭未熟，不免明眼相逢難為透脫。直饒通方達者，眼光爍破四天下，猶在半途。且不涉途程一句作麼生道？撒手到家人不識，更無一物獻尊前。」
中秋，上堂。「水中捉月，正好修行；朱砂畫月，正好供養。移舟趁月，南泉拂袖便行；掉棒打月，仰山與長沙一蹋。直饒這幾箇老凍濃一時遊玩，各露風光，檢點將來，盡是猢猻伎倆賣弄光影，殊不知吹糠著米翻成特地？雖然，不因一事不長一智，今日被山僧把條斷貫，孃生鼻孔一齊穿卻，擲向他方世界，碧霄及爾翳絕，陳年珮玦廓清。而今揭露一輪新鮮光彩，輝天鑑地、耀古騰今，直得桂魄增輝、驪珠添耀。」遂豎拂子云：「大眾看看！照境俱不立，誰分上下池？昔年鷲嶺，徒勞話會；當日曹溪，枉用指陳。千差萬別等恢恢，四聖六凡一晃晃，豈待娥眉若線而後方明？中不容他，彌滿清淨。設或眼目定動，更聽一偈：皎潔蟾蜍無晝夜，十分明耀向人舒，堂堂密密何曾間？一道寒光爍太虛。」結制，小陂湖廣濟寺澂源禪德請上堂。僧問：「昨夜霜風皎更清，今朝杲日照分明，獅威遠布狐蹤絕，臨濟宗風耀古今。濟上宗乘即不問，弘開爐鞴事如何？」師云：「烈燄堆頭透體涼。」進云：「恁麼水到瀟湘異樣清，月朗天心絕點塵。」師云：「蒼蒼庭柏鬱霜凌。」問：「拈起橫遍十方；放下了沒蹤跡，秖如不拈不放一著落在甚麼處？」師良久云：「會麼？」進云：「不會。」師云：「汝道不會是會了不會？是果然不會？」進云：「不會不會！」師云：「儱侗禪和。」便打，僧一喝，師復打，乃云：「十方同聚會，三月一結制，爐鞴大鉗錘，佛祖急迴避。將長年念死話頭、無繩自縛底禪和，妄生測度、認賊為子底衲僧，驅來炖炖烈燄中，煆得伊箇箇皮穿骨露，然後蘇醒轉來，即猛省得從前一片方圜田地，不妨道盡大地無寸土。到恁麼時節，脫體轉身空裏步，方知法法是通衢。于時，若有箇作家漢子出來云：『和尚既為臨濟兒孫，必明臨濟堂奧大機大用；既明堂奧大機大用，因甚麼今朝結制只說門庭邊事？』山僧要問伊：『向甚麼處見臨濟堂奧門限？』脫或未知，更為重說偈言：三載西來唱祖機；一條拄杖振全威，狸奴白牯腦俱裂，衲子通身喫得歸。」遂下座，旋棒打散大眾，歸方丈。
臘八，上堂。「祖師門下更無等者，世出世間了無別法，若未得拌命一下，不免被萬境惑，妄立凡聖等障。故我釋迦世尊於雪山六載，臘月八日忽睹明星，頓破空劫無明，即云：『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可謂箇箇成佛久矣！奈何今人不踐正徑，多入邪途，被無明瞞昧過了一生。雖然如是，切忌承當。且看釋迦世尊有甚玄玅超人處？後輩謬解，謂佛有成道，檢點將來不無拖泥帶水，正眼觀之都是閒名假字。其後祇舍諸處、四十九年說法度生，既雪嶺睹星，明得大地眾生一時成佛了，又以誰作眾生受度？於此曉了，可名無為道人。雖然，猶恐有超凡入聖出格道理在，未能脫略。諸人將多生氣力併在一處，極力直造到父母未生前故家田地，方稱本懷、方契玄旨。如是，佛恩、君恩、親恩、師恩一時頓報，正與麼時，報無能報亦無所報者。山僧恁麼告報，未免明眼者哂，今日不避檢責，只要諸人自信得及。」良久云：「佛法無你會處。」喝一喝，下座。
戊戌冬，方伯聚五王護法同眾檀越於小陂湖廣濟寺豎佛殿上梁，請上堂。僧問：「古德道：『卓錐地也無。』和尚今日向甚麼處說法？」師云：「斬新豎方外乾坤，縱橫挂域中日月。」進云：「野老已知堯舜力，好把瑤琴徹底彈。」師云：「誰是知音者？」進云：「東風吹閫外，庭際報新梅。」師云：「直饒玄會得，也是眼中塵。」僧噓一聲作禮，師云：「雪上加霜。」乃卓拄杖云：「擊大法鼓、吹大法蠃、登大法壇、演大法義。廣濟乃智者大師舊隱，今日山僧暫借陞陟，良以深愧志素非才，明眼人前，提持祖令，此法印不從人得。若正令提綱，佛祖蹤泯，放過一著，聖凡交集。所以道：『斯事不可有心求、不可無心得、不可語言造、不可寂默通。』蕩蕩目前，森羅頓現；昭昭日用，彼此無分。非文字相，絕見聞緣，直下截斷眾流，不留眹跡。是日人天集會，法以遇時，略建化門中，普示大眾！」顧左右云：「諸公見麼？若恁麼承當，能入一乘閫域、蹈向上玄關，坐微塵裏轉大法輪，於一毛端現寶王剎。茲者澂源禪德於此統理大檀越，揮金鼎新大寶殿，一木支大廈之室、一柱回千江之流，於時只要紳衿眾善，莫忘靈山記莂、永作佛法金湯，正眼圜明，重光祖印。諸公還見此間公輸子麼？」以拂子招眾云：「起！」遂上梁。
臘八，上堂。「十方普照，坐斷乾坤，大地絕塵，誰人舉目？昔日釋迦聖主，正覺山中折本。睹明星、開正眼，也是徐六擔版。若真正道流，豈捨長從短？西來門下還有具眼衲僧麼？」驀豎拂子云：「我法玅難量，非思議分別能解，若擬分別卜度，即落眾生境界。只如不思量分別，又是箇甚麼？」良久，擲拂子，下座。
立春，上堂。僧問：「雲散家家月，春來處處華，春魁獨占即不問，牛過窗櫺事如何？」師云：「五九盡時春體露，千林亂吐象先華。」進云：「一身頭角都過了，因甚麼尾巴過不得？」師展手云：「只為在山僧手裏。」僧一喝，師便打，僧作禮歸位。問：「死了燒了，風吹灰散，向何處安身立命？」師云：「十方世界覓無蹤。」僧禮拜，師打云：「元來在者裏。」乃云：「正逢五九今朝盡，溢目風光鼓劫外，寒谷春回、嶺梅爭馤，所以時節到來，因緣合會，那堪意下摶量，不用心中模楷？隄楊金眼醒，野水鴨綠濊，光彩廓清兩曜明，春風影裏乾坤大。」卓拄杖，下座。
小參
師受宗旨，歸院小參。拈起源流示眾云：「會麼？曹溪旨、臨濟宗、黃龍法總在裏許，且道以何憑據？」乃展兩手云：「我見燈明佛，本光瑞如此。」眾作禮，師歸方丈。
小參。舉拂云：「大眾看看！諸法蕩然，奚拘奚絆？汝於是中自生易難。心源大統，彌亙十方，上上機人自然曉了。不見南泉和尚道：『如斯癡鈍，世且還稀，歷歷分明，有無不是，只欠個丈夫志氣，致織妄枉受疲苦。』汝欲得易會麼？從曠大劫來，無伊呈伎倆處、無伊擬解會處，無箇聖人凡夫出現汝前、無句善言惡語到汝分上。何以故？覓善善無形、覓惡惡非相，既本無我，喚甚麼為善為惡？立那箇乃聖乃凡？諸公信得及麼？還保任得麼？有甚麼迴避處？恰如日中避影，還避得麼？還隱諱得麼？今之古之，今古同時，佛法玄旨唯契證知，勿兢小緣礙於大事，汝不見教中道：『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吾今為汝保任斯事，終不虛也。敢問諸人：如何是不虛的事？還會麼？各歸衣缽下看！」
小參。「大凡參學人，須具自家眼、識得自己心，心眼明了、腳跟點地，將心相示，方可諦當。若認奴作郎，把揚眉瞬目、一語一默印與人為心要者，此實未了。吾今與諸人分曉說出，各各聽受，但除一切妄想現量、思惟舉止即真汝心，此心與靜慮塵境、攀緣計度全無交涉，即心是佛，不假修證。何以故？應用隨照，覓用處了不可得，乃是本心，善自護持。」
結制，小參。「開第二門，三月結制，於此高挂缽囊、放下袱子，都教洞明劫外風光、徹見本來面目。山僧與麼道，正是陷人阬塹，埋沒仁者。何故？不見道：『覿面分付，尚涉廉纖；直下承當，猶存情識？』所以道：『道人行處，如火消冰，箭既離絃，無反回勢。』那有許多之遶？直得盡乾坤大地無纖毫過患尤是轉句，不見一色始為半提，更須知有全提時節。若欲做個透頂透底、脫灑的漢子，雖是恁麼一回，可以往復三界、獨步十方。」驀拈拄杖云：「便如西來拄杖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𡎺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若也恁麼峭峭巍巍、活活卓卓，運用通身手眼，不落見聞知覺，包括天地、籠絡古今，舉必全真，縱橫歷落，撒手懸崖，便是到家消息。直是西來要問伊：如何是到家消息？脫或未委，更副一頌：東西南北沒邊疆，遍覆三千舌廣長，轉地回天聲落落，騰今耀古歷蒼蒼。兩輪日月通霄漢，八極風雲透座涼，過得祖師關鍵客，不妨於此徜徉彰。」
至節小參。「群陰剝盡，大心無依；一氣潛回，大化無跡。洞山掇退果桌，大巧無作；魯公臺上書雲，大任無力。慈明揭牓僧堂，萬法全彰；漢女宮中測日，一毫不露。今日秀上座將世法、佛法打成一片，喚眾生作諸佛，體亦何殊；喚諸佛作眾生，理未曾失。冷地裏忽有個漢出來道：『眾生自眾生、諸佛自諸佛，何得混濫聖凡，令他釋迦、彌勒受屈？』只向他道：『你等諸人，無始妄流轉，莫不由此執，定性凡夫聖所呵，千手大悲推不出。』然領會在人不在法。何也？法無必固，須是恁麼人便說恁麼話。祇如古德道：『向上一路，千聖不傳；頂𩕳一機，萬靈罔測。』意作麼生？諸人還自擔荷得麼？若未擔荷，山僧更為傍通一線。」以拂子空中劃一劃云：「汝諸人還見空中寫兩行梵字麼？若見，何名虛空；若不見，當面蹉過。所以道：『一動一靜，未曾有纖毫異相，更無絲髮許作見聞心識解會。』諸仁！這裏見得便見得。昔日五祖演和尚示眾云：『將四大海水為一枚硯，須彌山作一管筆，有人向虛空中寫得「祖師西來意」五字，太平下座大展具，禮拜為師；若寫不得，佛法無靈驗。有麼？有麼？』便下座。還知演祖落處麼？若知，即知西來落處；亦知萬木凋殘處，常住不遷義；亦知諸佛寂滅性，都在眾生心行中。祇如眾生心行中，心心煩惱、念念無明，作麼生識得諸佛寂滅性？祇如暑往寒來、陰退陽生，又作麼生明得常住不遷義？果於其中明辯得分曉，說甚麼動靜去來，豈妨湛寂？」拈拂子擊禪床，乃擲下云：「便如秀上座拂子相似，拈不自拈，依義而拈；擊不自擊，依義而擊；擲不自擲，依義而擲。諦觀此義，峭巍巍、活卓卓，橫亙十方、豎窮三際，拈時非拈、擊時非擊、擲時非擲。如是了知，洞然無礙。報知音，瞥不瞥？泥牛吼處天關轉；木馬嘶時地軸回，晷運推遷日線長。且道佛法長多少？」良久云：「九九八十一。」喝一喝！
除夕，小參。「即今臘月三十晚，若是明眼高流，不在鑽龜打瓦；若是棒頭取證、喝下承當者，千里萬里。若論斯事，直下無私，輝騰今古，不離當處，那涉舊歲新年，吐新納故？直得萬機休罷、一念融會，說甚麼此際正在舊歲欲去未去之時、新年欲來未來之候？說甚麼世間富貴貧窮戶戶不同？說甚麼憂愁喜樂家家各別？然雖如是，若是道業荒蕪未透祖關者，只知事逐眼前過，不覺老從頭上來。時光易邁，歲月虛消，入息雖存、出息不保，今夜直須剔起眉毛仔細看，不可作尋常放過。而今緇素濟濟，面面相覷，且道祇圖箇甚麼？」良久，呵呵大笑云：「兄弟們若尚留觀聽，山僧未免相席打之遶。西來者裏，聚千聖於同堂，不受纖塵；會十方於一室，那隔寸步？超佛祖於一時，至簡至易；鎔今古於一刻，最玅最神。雖然，隨家豐儉，不可將無作有，也要應箇時節。」拈拄杖云：「諸兄弟！若信得去，不妨省力，可謂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赤灑灑全露、淨裸裸無遺，可以使十二時。不特使十二時，亦乃逆推甲子，便能反年頭、作歲尾，當日午、打三更，延一念為三祇不長，促三祇為一念不短。到此田地，莫道閻羅大王那裏算飯錢，縱饒釋迦聖主，何處摸巴鼻？還會麼？謬加穿鑿傍觀笑，收起葛藤任貶剝。」拽拄杖，歸方丈。
立宗上人領江右周祥卿、彭秀卿、嚴文盛三善士請小參。僧問：「龐居士一家悟道，悟箇甚麼？」師便打，僧擬進語，師以杖擉退。問：「法王座上饒紅舌，拽動諸人鼻孔徹，獅子吼，獸腦裂，各各具眼看，親切聲未絕。」師云：「且道節目即今落在甚麼處？」進云：「謝師指示。」師打云：「喫棒有分。」問：「三世諸佛從此出，歷代祖師從此入，未審出入事如何？」師云：「朝到西天、暮歸東土。」有僧出，師不顧，乃云：「萬法歸一，不撥一塵；一歸何處，不立一境。秤錘上拶出汁，枯骨裏敲出髓，無些子藉，慣賣弄觜。臨濟用金剛王，望影猶難；德山遣木上座，追蹤莫及。所以道：『黃面漢四十九年有手，只好拿空；白拈賊千七百箇有口，惟堪挂壁。』只為大地眾生太不惺惺，所以舌頭瀾翻，平地波起，手裏指東畫西、口中說黃道青，一著全提，纖毫不露。趙州柏樹子無根，虛空有骨；雲門乾屎橛臭氣，潑天難聞。狗子無佛性，一點心如黑漆；父母未生前面目，夜夜天上星亂灑。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眼睛難見耳難聽；麻三斤，提頭拽不起，放下卒難收。金剛圈，至小難跳，一跳跳過；栗棘蓬，有刺難吞，一吞吞下。鐵缽盛貓飯，一頓忘累饑。西來村叟昔曾效顰，也作這般伎倆，不是等閒誑嚇，平生所參得底，直要涅槃堂裏用。且道作麼生是這般伎倆？咦！恁麼一回，方知道世間死不得的活人以活法死之；世間活不得底死漢以死法活之。吾不欺也。」遂擊拂子云：「還會麼？」良久云：「知音者少這些子，要在直下承當，負之而趨，千聖羅籠不住、十方呼喚不回，有恁麼衲僧纔可到此烹佛煉祖之場、紅爐大冶之內，一一與你拔楔抽釘、解黏去縛，做箇脫灑丈夫；其或未透脫，一路從上披枷帶鎖、擎頭戴角，老古錐折本消息，九旬日內使現前眾兄弟打辦精神，不可左商右量、東覷西覷，擔閣時光。應是從前學解，凡聖疑情一時掃卻，向一念未起之先猛然省得，渾身擔荷，豈不慶快平生？若是半疑半信、取捨未忘，究竟奈何伊不得；縱有一箇半箇相似做得去，翻去依他樣子簸弄識塵，不肯全身信入。今日眾居士撝金遠詣當山設齋，山僧因齋慶讚多方委示，便是沒羞恥，有甚落魄。雖然，也與作軌格。參！」
重陽，小參。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遍界露形容，昂藏絕眹跡。」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寂歷無蓋藏，直教眼睛枯。」進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行不出戶、坐不當堂。」進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驪珠閃爍，光射衣裓。」進云：「謝師答話！」師云：「無毛鐵鷂過新羅。」乃云：「纔過中秋，又逢重陽，炎涼倏改，時節不饒。心不是佛，風生大野；智不是道，菊綻庭前。華曾無媚人之心，風豈有振人之意？夫出家兒具大知見，心不附物，所以道：『真實明達，能與諸佛同徹，寂照忘知，虛含萬象。』如今無一處不是汝、無一處不分明、無一處不露現，若非到者箇田地，爭免諸般滲漏？何所謂心違境逆、情暢物舒？若有箇兄弟向者裏揭開夢眼、獨露當前，便見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露裸裸、赤灑灑，沒可把，逍逍遙遙、騰騰運運，也只成得箇了事道人。若到衲僧門下，千聖立下風，誰敢出頭道？且道衲僧據箇甚麼道理便乃如是？」良久，喝一喝云：「千手拽不住。」
為武昌太守劉公護法筠菴居士對靈小參。拈香云：「以此玅香特薦尊靈，現宰官身、勤勞王事，學博才優、沛德施仁。金湯法苑，濟宗鳳麟，滿衙芝蘭，孕秀靄著，聲名唱傳，唯公以之。萬民仰戴，正宜榮耀百3年富貴，何期終不惑四齡。蹋翻生死路、端坐涅槃城，覺功名幻、識富貴空。千倉萬頃，世上資糧，積玉堆金，兒孫活計。幸佛慈悲，垂手接引，極樂淨邦瞻彌陀玅相，率陀內院參慈氏真容，三千銀世界任意逍遙，十二玉樓臺隨心自在。雖然如是，此由化門，未是到家。且作麼生道到家句聻？佛國天堂休措足，腳跟一步即真宗。」安陸府城太音庵印文耆宿集各剎耆德，結普同塔社，弟子慈筏、繼燄、月幢、穎石、月修同眾禪德，恭送得戒本師一真法主靈骨到普門寺入塔，請對龕小參。「佛教未易墜，五十二春秋以來，作教中龍爪、劃五天雲影；為法中義虎，吞三藏雄文。垂手入廛，接物利生，開講肆、弘毘尼，孰不稱奇歎美？非唯今少，於古亦稀，可謂千秋傑士、一代法主也。佛教失所望，五十二春秋而云歸。來耶、去耶？果離合，非智眼而莫睹；祖意、教意，果同異，獨神心而了知。當時恁麼來，未曾來；如今恁麼去，未曾去。公於真常不動之際，而又安得有生乎？死乎？然則如是，公必以我說為然也。且道一公本來面目在何處？還委悉麼？直是世界生佛未形未具4已前，眉目十分顯露。還有人於此識得去，堪與大師把手同行，不於意地中度量；設或未然，山僧不免將錯就錯，隨例顛倒。」遂以杖指龕云：「若道這箇是，則有兩箇了也；若道這箇不是，則又蹉過了也。畢竟如何？不蹉過，沒兩箇，面目本來無向背，明明遍界不曾藏。」
薦忠宇葉居士，法名照意，對靈小參。「世間最苦唯生死，是箇縵天底網子，盡大地裏賢愚人，被伊籠罩莫可逃，獨有大丈夫漢，直下翻身透脫。忠宇葉公生緣本地，自幼好善，長素念佛。山僧往歲乙未據淨土丈室，公捐檀財，仍誘眾姓建百二十日禪期，弘揚大法、傳授毗尼，公遂爾圜具。丁酉歲，山僧遷豐鎮西來祖剎，公不惜身命，出己財，傾心護持十有五載。山門不幸，歾此股肱，眷戀相關，不勝涕泗。今則報緣謝盡，長揖人間，然既告寂，夫復何云？雖然，還明得金剛正體麼？汝等諸人向甚麼處相見？若也見得，塵塵爾、剎剎爾，突出無位真人、發明現成面目，直得上不見天，下不見地，中不見聖人、凡夫、萬象森羅，內不見眼、耳、鼻、舌、身、意，外不見色、聲、香、味、觸、法，說甚洞達承當？設使三世諸佛、歷代列祖，各各箇裏不資一毫。所以道：『正體獨露，萬象無所覆。』敢問諸人，忠宇葉公即今在甚麼處？還委悉麼？正體無生無住處，如如處處是全身。」以拄杖卓一卓！
薦葉門善女余氏，法名常照，對靈小參。師舉拂云：「此一機，天不能蓋、地不能載，游四生不能絯、歷生死不能礙，風雨不能隤、水火不能壞，佛祖覷之無路、鬼神度之難猜，淨裸裸、赤灑灑，寸絲不挂。所以道：『目前無法，森羅萬象眼中塵；脫體無依，無影樹頭消息斷。截斷聖凡情解、剿除惡見稠林，世出世頭無向背，人間天上絕羅籠。』如斯見得，覓聖凡亦不可得、迷悟亦不可得、生死亦不可得、去來亦不可得。既是去來、生死、迷悟、聖凡了不可得者，所在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示一毫端現大千沙界，擲大千沙界于一毫端。大中現小、小中現大，翻濁處為淨域，易短壽作長5年。生死為游戲、三界作旅亭，從來徹古今，一一非分外。今日山僧于靈柩前……」復舉拂云：「無非舉揚此一機，追悼余氏老孺人，直下諦明此一機，以見昔日生本非生，全體恁麼來；今日死本非死，全體恁麼去。且道伊歸何處？夢斷人間幻化機，神游天上真常地。」
示眾
示眾。「今朝七月一，北斗面南看，大智得大用、大人具大見。高高無上深無際，文彩6已彰錦簇攢。」揮拂云：「大眾看看聻？」復舉：「三聖云：『我逢人即出，出即不為人。』興化云：『我逢人即不出，出即便為人。』」師云：「兩箇漢間出，並列提持。一人高提祖印，獨耀寰中；一人大啟洪爐，烹凡煆聖。各出隻手，發明臨濟正法眼藏。好則好，未免二俱失利，殊不知臨濟一宗掃土而盡。且道利害在什麼處？具眼者辯取。還委悉麼？」擲拂子云：「金鏃慣調曾百戰，鐵鞭多力恨無讎。」
因雪示眾。「長空酣戰玉龍陣，潑地潑天呈似人，一色渾然銀世界，箇中何處不超倫？」
示眾。「佛祖出興於世，無法與人，只要一切眾生自見本性。本性自見，則知一切法即自心性，成就法身不由他得。所以從上佛祖不令人泥著文字，只求休歇者何？祇教伊明自心、見自性，至於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已探頭太過，何更立言語？且如諸公坐立儼然，歷歷聽法，無形段底一著子還薦得麼？若也薦得，與佛祖把手共行；如或未薦，自是渠儂甘為下劣。今既至寶山，不可空手而還。還委悉麼？須是獲寶者，便好向伊道：『禍不單行、福不重受。』」
楊紫雲、甯開之率眾善士請示眾。「此箇色身，四大假攢，聊憑一氣，呼吸無賴。二六時中，妄逐聲色、強安名姓，不思7年華長短、旦夕安危，命若殘燈，期約不定，從昔至今，生死海中頭出頭沒，甘受淪溺，不求出離。是故至聖悲心不8已出現於世，罔倦長舌譬喻言辭，種種方便說法開示，辭宏如海涌波騰、理貫似珠回玉轉，欲令眾生悟佛知見，豈徒然哉？惡業沉迷者難遭，善根深厚的易值。今日眾居士知身是幻，奉戒持齋，從教攝心有進、禮念無虧。攝心有進功成就，禮念無虧德漸優。功就德優、水澂珠現，此際慎勿作容易，宜生難遇想。山僧斯說未圜，更為葛藤一上。真如界內本絕凡聖之蹤，平等場中原無迷悟之跡，更討甚麼地水火風、六根六塵、色聲味觸、生死去來？都盧是箇真實正體，了無異相，箇裏還有人當處解脫，直捷承當底麼？若承當得，迥絕知見，更無覆藏。如今活鱍鱍、淨裸裸、孤迥迥、峭巍巍，廉纖不涉，一切截斷。當恁麼時，裂轉上頭關捩子，眼聲耳色不思議；設或躊躇，抖擻精神期早悟，莫教辜負兩莖眉。」
普說
普說。舉：「古德云：『衲僧是通變道人，若遇鑊湯鑪炭諸般厄難，又如何免得？若是免不得，何名通變道人？作麼生是透脫諸般厄難底句？』」師云：「諸禪德！鑊湯無冷處，眾苦不能到，措意者則差。若人鑑辯透脫得，許伊出得陰界。莫有透脫者，試對眾道看！山僧為你證據，抑且不辜負古人。若透不得，決欲臘月三十日，四大分散時，要得這著有下落，無有是處。到此，諸人自不本分，以有所得心求無所得法，與麼又爭得？云何是有所得心？靈利聰明、心思意想、度量計較底是；云何是無所得心？度量計較不到、心思意想不及、靈利聰明無處安著底是！箇裏皎然如白日青天，不動不變、無增無減，當人應緣日用處，物物頭頭明顯，取之捨之蕩蕩無礙，如水上葫蘆拘他不得。豈不見釋迦世尊在法華會上盡力只道箇『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此是釋迦老子開方便、顯實相之包括也。誌公和尚云：『內外追尋覓總無，境上施為渾大有。』昔雪峰存禪師亦為此事不明，三登投子、九到洞山，尚機緣不契。後參德山鑒禪師，造室中問：『從上宗風以何法示人？』德山云：『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後又問：『從上宗乘中事，學人還有分也無？』德山拈拄杖打云：『道甚麼？』雪峰於時撞破漆桶。諸禪德！以此諦觀，計較心思，靈利聰明，此箇門中一點也用不著。所以云：『般若如大火聚，近之則燎卻面門。』擬思躊躇，便落意識。者裏唯證者方知；若未證者，直須證取，方名真正出家兒。若心不正，心外取證，是名出家外道，不堪為種草。永嘉大師云：『損法財、滅功德，莫不由此心意識。』是故心意識乃障道業，亦使人七顛八倒，儘在外邊走，為諸不善。䜋則還源達本，不逐其末，但得本，其末自至。眾禪德！既有窮究此道之心，誠欲立堅固志，挺身勇猛直前，不至大休、大歇、大解脫處誓不退墮。驀然向心思意解計較不及處，見徹父母未生面孔，即是伊脫生死放身命處也。久立，珍重！」
皈依弟子 皈依女弟子 嚴貴鳳 安門甯實恆 敖子華 張門鄭實勝 楊實茂 李門張實曉 安9實泰 尼弟子實相 助緣耆德 實真 穎 石 實能 法弟子 最 正 最 悟 戒弟子 海 月
同捐貲敬刻 秀野和尚語錄卷第一，用廣流通， 伏願人人豁開正法眼，各各悟證無生地者。康熙二十三年中秋日謹識。 檇李吳知先敬書。禾郡曹文雄繡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