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嘉興平湖縣曹溪禪院
師於康熙辛酉年正月二十有八日,在婁東香林禪寺,受當湖闔邑縉紳文學、檀越護法、暨闔山昆季敦請繼席,至二月初十日進院。
指山門,云:「潑天向上路,何須重打開?祥麟與瑞鳳,盡向此中來。」
佛殿。「瞿曇是何人?六年草裏坐。撞著冤家來,放過即不可。」遂拜。
伽藍。「據虎頭,收虎尾,權衡叢林,扶揚宗旨。」舉香,云:「全憑者箇較些子。」
祖師。「西天東土,遁跡無門,說黃道白,帶累兒孫。」插香,云:「不如都坐斷,何處不稱尊?」
據室。「昔年先師老漢在者裏陶鑄銅頭鐵額,收下威鳳祥麟,今日質上座到來總不與麼。」驀拈拄杖擲下,云:「直得雲門鼻直、德山眼橫,一切尋常不須按過。何故?目前無怪異,不必貼鍾馗。」
當日,眾護法設齋,請上堂。師至座前,拈檀越疏,云:「先師二十年前有未了底公案,今日且向尼山筆尖上增輝佛日,普扇真風去也。若還未薦,有煩對眾宣白。」法座。「高登獅子座,不禮須彌王,舉頭天外看,何處不風光?」便陞。
拈香,云:「者瓣香,乾坤以此覆載,日月以此照臨,爇向寶爐,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壽萬安,恭願堯風永扇于萬年,舜日長明于億劫。者瓣香,賢聖不傳,古今無價,奉為滿朝勳貴、郡邑尊官、檀越紳衿、同門昆季,伏願長作嚴廊柱礎,永為法海津梁。者瓣香,從無密授,豈敢囊藏?記得昔年在我岱山得戒學和尚處得旨,自謂巍巍堂堂、灑灑落落,無端又行腳十年,撞著箇無面目漢,向命脈上一劄,直至如今無處雪屈。今日對眾拈出,端為供養前住香林、後住即此堂上開山第一代先師佛古聞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攝衣敷座。上首白椎,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曹溪波浪如相似,無限平人被陸沉。還有不涉渺瀰、不被陸沉底衲僧麼?出來相見。」僧問:「重興法席,耀古騰今。祖令全提,意旨如何?」師便打。進云:「畢竟如何是和尚徹底為人處?」師云:「不知痛癢漢。」進云:「恁麼則曹溪一滴源頭水,流出滹沱萬派宗。」師云:「也須識取源頭始得。」問:「十載垂綸婁水上,重飛法雨潤曹溪。四眾慇懃,請師直指。」師打,云:「一棒一條痕,一掌一握血。」進云:「爐鞴弘開,烹凡鑄聖。忽若格外人來,又作麼生接待?」師云:「無伊棲泊處。」進云:「輕輕躡足龍門過,惹得風雷遍九垓。」師云:「不易道將來。」問:「獅王哮吼即不問,如何是賓中主?」師云:「七尺烏藤隨手舉。」進云:「如何是主中賓?」師云:「垂鉤直欲取金鱗。」進云:「如何是賓中賓?」師云:「拋卻故園無數春。」進云:「如何是主中主?」師云:「眼底從來無佛祖。」進云:「只如今日在筵勳貴恭迎和尚重振祖山,未審還有佛法也無?」師打,云:「你那裏瞌睡來?」趙居士問:「古剎重興,子承父業。拈槌豎拂,地轉天迴。為復是錦上鋪花?為復是單提直指?」師云:「截斷兩頭,別致一問來。」進云:「可謂龍生龍子,鳳生鳳兒。」師云:「我與你有甚冤讎?」進云:「爭奈行人路上口似碑?」師云:「切忌喚鐘作甕。」乃云:「千差坐斷,正眼豁開。卷舒立方外乾坤,縱橫掛域中日月。現大人境界,振古佛家風。洞明少室真機,揭示滹沱正脈。掀翻窠臼,截斷葛藤。洛書兆五福之休,虹瑞錫萬邦之慶。赤灑灑、淨裸裸,似鏡臨臺,物來斯照。所以道:我本無心,有所希求,今此法王大寶自然而至。直得如獅子筋琴,一奏則眾絃絕響;又如塗毒鼓,一擊則聞者喪身。到者裏,縱也在我、奪也在我,鐵額銅頭也須按過。然雖如是,且道:繼席開堂,風行草偃一句又作麼生?水歸大海波濤靜,雲到蒼梧氣象閒。」復舉:「大慧禪師以竹篦示眾,云:『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向舉起處承當、不得向意根下卜度,速道,速道。』」師云:「妙喜老人被者竹篦帶累,未免手腳俱露。新曹溪今日也不舉竹篦、亦不分背觸,頭頭合轍、處處歸源,總無許多絡索。何故?家家門前赫日月,太平不用將軍威。」復白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師卓拄杖,下座。
當晚,小參。「『欲識諸佛心,但向眾生心行中識取;欲識常住不凋性,但向萬物遷變處會取。』古人恁麼說話,大似坐佛床、斫佛腳,不敬東家孔夫子,卻向他鄉習禮樂。還有人檢點得出麼?」豎拂子,云:「自從春色來嵩少,三十六峰青至今。」
結夏,啟華嚴期,請陞座。「開得口來早話墮,眨上眉毛1已蹉過,堪笑善財不唧溜,踏翻華藏為甚麼?諸兄弟!若要本分相應,直須從前放下,百不知、百不會,向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處著一隻眼,忽若拶破虛空,心華發現,自然入林不動草、入水不動波,左右逢源,縱橫得妙。雖然,只如柏巖開粥度夏、仰山種粟燒畬,又是明甚麼邊事?」喝一喝,云:「只知開口易,不覺舌頭長。」下座。
示眾。「春風澹柳眉,春禽弄百舌,一片祖師心,處處俱漏泄。若從者裏會去,早是相埋沒了也。更欲向世界未成時、父母未生時、佛未出世時、祖師未西來時道取一言半句,未免左之右之。」驀拈拄杖,卓一卓,云:「還會麼?更若凝眸,不勞相見。」
示眾。「『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祖師恁麼道,也是玉石不分、金沙混雜。若據衲僧門下,天地懸隔。且衲僧門下有甚長處?靈苗瑞草和根拔,滿地從教荊棘生。」
華嚴期圓滿,陞座。「釋迦掩室於摩竭,淨名杜口于毘耶,須菩提唱無說而顯道,釋梵絕視聽而雨花。雖然如是,總不若華藏海裏徹底掀翻,千波競涌是文殊境界,一亙晴空是普賢床榻,男子身中入定時,女子身中從定出,無一處不是香水海、無一塵不是解脫門,直得牢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古聖絕安排,至今無處所。」乃豎起拄杖,云:「者箇是曹溪拄杖子,阿那箇是華藏世界?」卓一卓,云:「百雜碎了也。」喝一喝,下座。
示眾。「諸方鉤又曲、餌又香,奔聚猶如蜂抱土。曹溪又不然,原無香餌亦無鉤,應用隨機任去留。幸有寒山與拾得,笑空天地不知休。」
佛成道日,圓戒,陞座。「『奇哉十方佛,元是眼中花;欲識眼中花,元是十方佛。欲識十方佛,不是眼中花;欲識眼中花,不是十方佛。於此明得,過在十方佛;於此未明,聲聞起舞,獨覺臨粧。』瑯琊覺尊宿與麼說話,大似擊水魚頭痛,穿林宿鳥驚。爭似我黃面瞿曇,大方獨步,收放自由,有時覷破滿天星、有時露出千華戒,不留朕跡赤條條,合水和泥酬宿債。」豎拂,召大眾,云:「且道:釋迦老子宿債還清也未?」喝一喝,云:「三生六十劫。」
示眾。「金輪天子敕,草店家風別,深秋簾幙雨千家,落日樓臺風一笛。拈起則壁立千仞,佛祖潛蹤;放下則七縱八橫,聖凡同轍。且道:拈起好?放下好?五湖煙景有誰爭?自是不歸歸便得。」
佛誕,圓戒,陞座。「今朝正是四月八,九龍吐水浴悉達,堪笑雲門欲打伊,反教千古阿2剌剌。」遂拈拄杖,卓一下,云:「釋迦老子來也。敢問大眾:九十七種大人相,莊嚴微妙淨法身,且道:從那一相浴起?若向這裏浴去,早3已圓成戒法;其或未然,下座燒香,重為說破。」
頌古
世尊於臘月八日明星出時,廓然大悟,乃歎云:「奇哉!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
世尊因自恣日,文殊三處度夏,迦葉欲白椎擯出,纔拈椎,乃見百千萬億文殊,迦葉盡其神力,椎不能舉。世尊遂問迦葉:「汝擬擯那箇文殊?」迦葉無對。
吹毛劍利,逆水波清。丈夫志氣,不順人情。君征塞北,我伐西秦。好手手中呈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
城東老母與佛同生,而不欲見佛,每見佛來,即便回避。雖然如此,回顧東西,總皆是佛。遂以手掩面於十指掌中,亦總是佛。
盡云婆有丈夫作,細看廉纖笑殺人。爭似東村王大姐,風前一曲唱彌新。
世尊因調達謗佛,生身入地獄,遂令阿難傳問:「你在地獄中安否?」達云:「我雖在地獄,如三禪天樂。」佛又令阿難傳問:「你還求出否?」達云:「我待世尊來便出。」阿難云:「佛是三界大師,豈有入地獄分?」達云:「佛既無入地獄分,我豈有出地獄分?」
鵠白烏本玄,松直棘自曲。何必窮廝煎?弄巧反成拙。
前不對兮後不對,劈面來兮機如電。三級浪高魚化龍,井底蝦蟆那得見?
月氏國王聞罽賓國有一尊者,名祇夜多,有大名稱,即與群臣往造彼國,禮見問法。王既至,修敬5已畢,乃請尊者:「當為開演。」尊者云:「大王來時好道,今去亦如來時。」
本入罽賓國,不覺到天台。雖承尊者力,怎奈涉去來?
利益菩薩白燃燈佛:「我欲得阿耨菩提,唯願世尊,教我令速成菩提。」佛言:「利益!汝見是法,何者是法?是汝所問。」
碧潭明月本孤圓,撈摝再三亦枉然。縱有渠儂為指註,春光不在柳梢邊。
陸亙大夫問南泉:「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甚麼?」泉云:「如國家用大夫作什麼?」
騎賊馬兮搶賊旗,手眼拶來明杲杲。將謂平步入雲霄,誰知猶在含元道?老南泉,太草草。若是鳳凰兒,不向那邊討。
魯祖尋常見僧來,便面壁。南泉聞,乃云:「我尋常向師僧道:『佛未出世時會取,尚不得一箇半箇。』他漝地驢年去。」
鮑老當年笑郭郎,人前舞袖太郎當。及乎鮑老出來舞,依舊郎當勝郭郎。
睦州因新到參,方禮拜,州叱云:「闍黎何得偷常住果子吃?」僧云:「學人纔到,和尚為甚麼道偷常住果子吃?」州云:「贓物現在。」
靈雲見桃花悟道,有偈云:「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玄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
潦倒靈雲眼豁開,玄沙驀地語如雷。雖然贏得嘉聲在,未免渠儂自活埋。
鏡清問雪峰:「古人有言……」峰便倒臥。良久,起云:「問甚麼?」清再問,峰云:「虛生浪死漢。」
問處成雙橛,臥來落二三。堪嗟象骨老,無處著羞慚。
保福因僧問雪峰:「平生有何言句,得似羚羊掛角時?」福云:「我不可作雪峰弟子不得。」
道泰時清才子貴,家肥國富小兒嬌。掃除狐兔家風峻,甜似蜜兮毒似梟。
玄沙韶老,弄假像真。峰巒競秀,紅紫爭春。撒沙撒土無窮極,要撥者僧猶隔津。
襄州龐蘊居士因賣竹漉籬,下橋喫撲,女子靈照一見,亦去爺邊倒。士云:「你作甚麼?」女云:「見爺倒地,某甲相扶。」士云:「賴是無人見。」
爺未倒時偏詐扶,爺真倒處佯不理。非關女子忤逆多,也是爺爺自招底。自招底,生冤死結何時11已?
夾山常遣一小師遍遊禪剎,殊無趣向,及聞山道譽遠播,乃回省覲云:「和尚有如許奇特事,何不早向某甲道?」山云:「汝蒸飯時,吾為著火。汝行益時,吾為展缽。甚處是辜負汝處?」小師因而悟入。
聞風回省覲,省覲事堪悲。早知燈是火,飯熟12已多時。
佛事
挂鐘版。「只此輪鎚,也不是活捉獰龍、也不是生擒猛虎,也不是號令人天、也不是權衡佛祖。畢竟如何?」擊一擊,云:「直下分明齊聽取。」
送開山佛老和尚牌位入祖堂。「大機大用震乾坤,正眼圓明帝者尊,宗旨法幢隨處立,更無蹤跡與人論。正恁麼時,真燈續燄,少室增輝,坐斷千差,端居正位一句又作麼生?全體堂堂秖者是,從教千聖覓無門。」
佛古老和尚忌日掃塔。「剷開荊棘,獨踞婁江,打鳳羅龍,移星換斗,眼光爍破四天下,腳底卷舒六合雲。正當恁麼時,雖有巴陵三轉語、楊岐女人拜,到我先師老人面前,總用不著。畢竟如何?香爇一爐,茶傾三奠,有耳者聞、有眼者見,一塔長懸太白燈,半層雄壓千峰面。」
機緣
居士問:「儒家從讀書門證入聖賢地位,只如宗門從何處得入?」師云:「從來無門,入箇什麼?」士無語,師云:「切莫向無門處著倒。」
僧問:「古人道:『離心意識參。』既是離心意識,參箇甚麼?」師云:「上座喚甚麼作心意識?」僧喝,師打云:「正好參取。」
僧參,師問:「那裏來?」曰:「天台來。」師云:「石梁橋向你道什麼?」僧擬議,師便打。僧喝,師云:「此是喝石橋?喝自13己?喝山僧?」僧禮拜,師云:「向者裏道得,我即拜你。」僧無語,師云:「你不是天台來。」
僧問:「虛空有體須親證,意旨如何?」師云:「有時因好月,不覺到滄洲。」僧云:「某甲因甚不證虛空?」師掌云:「無你棲泊處。」
僧參,師問:「昔日雪竇與數僧遊山次,見牯牛舉頭,便問:『牯牛舉頭作麼?』你試答一語看。」僧云:「水足?草足?」師打,云:「卻是東觸?西觸?」僧無語,師復打云:「食到口邊,被人奪卻。」
僧問:「如何是徑截法門?」師打,云:「一棒一條痕。」云:「如何保任?」師又打,云:「喚作一棒,入地獄如箭射。」
僧問:「和尚在佛老人處得何法?」師展兩手,云:「會麼?」僧云:「謝師答話。」師掌云:「討甚熱碗?」
僧參,師云:「相見了也。」僧擬開口,師震聲一喝。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云:「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云:「某甲逢人但恁麼舉。」師云:「我向你道甚麼?」僧擬議,師便打。
士問:「如何是香林的旨?」師云:「呵佛罵祖。」士喝,師便打。
石璞禪師語錄卷二終
覷著星時禍自招,胡言漢語逞家饒。縱能瞎卻他人眼,自4己饑瘡不可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