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問
柬河西聖鐸和尚
昔駕破暑還山,即欲追隨杖影,依蹈師家叢席,出入未敢自適,一味順其世緣,日覺諸事冗冗,落于似閒未閒之際,弗及奔趨猊座,返辱瑤箋雅教,快目賞心,殷殷道誼,敢不深銘。弟自南還,觀之吾蜀法道,不惟使人瞻仰有分,而且引鼻寒酸,真法運日衰,深可悼也。向諭中有興肌骨古席,惟冀高揮白拂,幽整頹綱,弗致宗風委地,兼得不時過敘,罄慰于懷,何啻三生。即幸悉聞遠走拜墓先人,想轝出于萌動之初,徑遊省會,又得把臂于荒山,細論武林風月,如涸魚得潤,洋洋在上矣。瞻溯之至。
柬太平牧雨和尚
春首晤對,夏又秋矣,自覺日月之如駛。觀兄落于千岩萬壑之中,林泉竹石之勝,放情適意,取必悠然,蓋尋常人而不能樂此境界耶?弟數年前,有念瞻拜馬祖遺像,方過寶山,以敘別久之誼。恂恂表帥,日覺冗冗,阻其興也。弗能領此深意,則又蹉過時光耶?渴慕道範,想聆教言在即,悉承存念。遣使問候本師,趨高梁掃塔,遊渝城,尚未還山。雖竭力長途,斬新祖席,足下聞之,起坐相安,亦必愉悅。奉復,深禱照察。不備。
復湖州府尹鹿門居士
弟自南還,未嘗少刻不懷思也,雖深企慕,天各一方。頃接遐範,閱至耽病,古人無病禱祈求之所云:此病因四大,亦不因四大。可謂深得病之病趣,則不病在膏肓也。然未病已病,拈向一邊,日面月面,一串穿卻,致令不作病會、不作不病會,全體是光明藏,滿目是大歇場,轉使維摩欲覓起處不得,此真病耶?既為臨濟烜赫兒孫,揄揚佛祖之大機,弗在登曲彔,揮麈尾,展拓手腳,以當宗乘,貴乎語徑流芳,則將來耳目多聞多見矣。曩者弟錫雍州時,吾兄有語注意纘續指月之裔,或得尊宿之機緣,或得諸方之偈頌,勒成數卷,可謂攪長河為酥酪,變瓦礫為珠琳,截龐老之機,起尼山之脈,合符本師興矩五百歲之叢席,而吾兄焰續五百年之傳燈,不惟泉石光賁,亦使天龍呵護,庶千古不磨矣。惟祈道體康勝,為法保衽,不宣。
復振公翁護法
久暌道範,少慰悠然,如隔三生石耳。忽止鏡禪師南來,得接手札,恍若雙溪晤對,開豁眉顏,刺于肝膈。忖思八千里外,翻慮情懷,非多生之緣,弗能持此念也。所云主叢席者,隆替非常,為各鬧門庭故也。然鼓唱于東南,未必爭光于西北。足下如明鏡當臺,魔佛各露其本端,逆之古規蕩廢,雲水逸群,獅麒隱僻,縱毘耶老人復出,難喚醒其一二也。又云:行見將來擊楫下江,有幾道神光變現?然此般若之因,非小小因緣,不可目之于時,又不免動我山林之思。衲經今隨侍本師,轉以院事逼勒動止,未必取適顯密,木獲自安。少聆玄誨,俟知命之年,泛一小艇,長歌東下。闊別數年,道誼兼謝,隆護正法,臨穎弗悉。
復易修施護法
自別足下,屈指四秋,回意于煙雨樓頭、雙溪橋畔,飽眺湖光山色,楫之洒然,今即不能得也。承札招主東南法席,但衲數年以來,每侍本師剪荊芟棘,兼以兩下江南,往還數載,屢欠芒鞋債負,苦迫時光,于法無補,愧不能領命。昔我法兄懶和尚有意南遊,至今念弗能灰,異日拖笻東下,方領遐誨,慨承將我雙桂一脈,意注恩深,想于鷲峰頭而頃袂矣。臨穎禱切。
復漢陽千峰大師
舟移漢鎮,四載少申,得讀手教,如晴雁排空,羽翼自是舒暢也。浪想錦江禪侶,各探本領,競奔吳越,莫不遊于門下,佇望加殷,得滋槁木。近聞梵剎重新大搆,使往來商旅瞻之服膺,傾竭向意,有安期集眾廣種般若之因。儻護法就糧錢充,可趁水和泥而了此一段好事也。幸幸。
復嘉禾清白師
揖別雙溪,忽忽四載,遙注雅儀,必快情況。今秋止鏡禪師歸,言及菴中碧桃修竹,歲歲參天,蔆花池水,香映宛然,以快生平之耳目也。予苦逼時光,走半天下,恨處之情世倉然,惟昭覺祖庭廊廡遼廓,非一人兩人可就,只得推前拽後,緊挽時光,故爾情悃欠申,想弗咎耳。
詩偈
送靈水和尚歸益州
冠乎明月情,遐想冰霜素。十影疾追風,動止雲生布。㗼㗼競香城,漫把胸懷吐。豈止虛白生,雲天亦高寓。法演潤禽魚,品格標月樹。過量因廣寒,剎那心未住。雨花猶滯形,魔佛尚稽足。雲心鶴貌翁,洒然江海渡。龍光揭太虛,麟趾非麋步。根靜無波塵,天心憐眾孺。繁光洗乍清,影同沙界赴。悠悠去別情,島嶼相羈慕。
贈武夷張副戎還閩
閩蜀由來風色高,雲濃樹密接天腰。白龍千尺噴飛瀌,萬壑千崖秀峙描。駟馬橋頭車馬邀,浣花溪水墨花饒。支機石上篆煙飄,灩澦堆堆作錦標。今古怡然一日昭,山如海嶠去塵囂。軒房情逐冷瀟瀟,何其別我買孤舠。大江東下塵麾刁,回眸一笑溯天潮。一聯花發鶯啼嬌,幾度令人恨未消。光搖海旭映山椒,有夢飛來萬里橋。紫府玄廷不去招,筆書萬卷酒一瓢。鍾王字劃龍蛇猋,秦漢文章氣貫霄。奇才莫向鄉音瑤,片懷常聽日翹翹。
寄竹浪和尚
柳絲垂影拂微陽,皎潔天涯鶴夢長,溢目雲霞濃又澹,相依未必是韜藏。
幽居自若聽松泉,靖節誰誇五柳邊,入眼江山頻百越,孤光搖影綠蘿前。
山家只訝相資義,去去難留客意刪,啼鳥吹晴驚欲斷,萬重雲勢鎖幽關。
幾多程去舊岩房,應發陰晴動地忙,路截危峰輕易過,瘦藤聊拂露孤光。
寄懶生和尚
夢頻何事役深棲,成蓋松陰覆遠溪,新雨淡分春列岫,未曾隔斷子規啼。
風翻林葉煙消塢,高訪柴扃未許關,幾射山光春艸綠,夢頻那得到塵寰?
消得山家多祖偈,拄笻行罷又思君,過鴻不急應天闊,碧落迢迢飛片雲。
石橋雲浸蘚苔痕,向去機忘更度村,夜月窮來相似別,情多不礙遠同門。
過資州重龍山
勝遊機不絕,異域畫難持,缽浪池頭月,瓶花山外枝。天空孤鶴遠,磬杳一峰支,西聽河聲日,悠悠十二時。
二
古臺敧碧嶂,引望四縹彌,春靜涵空冷,雲閒去不羈。松陰分鶴態,石竇卓龍奇,相照孤城外,登遊莫厭思。
贈眉雪和尚主金繩
諸方多是贈詩林,難寫天涯一片心,梅熟幽村香遍舌,雲籠高樹悉垂陰。芙蓉城畔青天落,威鳳山前白鹿吟,相看去來濃淡客,惟滋一雨洗塵襟。
二
千機百折此頭陀,缾不敲殘1已出鵝,門對小山常近月,寺當池岸早香荷。語清業白終難抹,興密情幽冒曉過,眾把銀箋粘素壁,恨余瘦腹苦無多。
三
那堪祖席語音疏,能得綱維法社扶,白拂引山依仄徑,青天摘月放平湖。蘆花隔岸經霜染,雲轂離峰向日鋪,指點龍蛇心眼活,悠然全在一笻孤。
夏杪懶和尚過文殊菴留韻附和
一聯煙雨風吹斷,贏得高軒盡日暉,洗劍浮盆威氣重,散花掩席入玄微。瑤臺慰夢還揮2麈,玉浪迎秋預著衣,幾度隔江酬白業,故園山色洞玄機。
山居
山自青青水自流,道人計活在峰頭;攢成艸閣能容膝,定起霜鐘遠發洲。花好圍墻風奪艷,鳥乖當檻興消愁;莫辭上界還沉小,眼裏星河且下鉤。
二
千峰玉立接閻浮,縛個茆茨在上頭;一派斜陽風送晚,滿懷林壑葉驚秋。山窗漏月慈明牓,艸履生雲范蠡舟;那韻久思朋未至,閒將鳳笛撥風流。
三
紫蓋羅圍禁不勝,乾坤在眼日為憑,花飛滿地金沙涌,菌長枯莖貝葉增。種竹招雲長短畫,開池引月一團冰,不時吐露真趺坐,頑石區區點未曾。
四
茆亭近水洞清隈,總謂逃名意念灰,異艸三年成碧劍,落霞幾日長蒼苔?紅塵不到花無夢,濁酒情多月自來,一鏡天青頻四望,賞心何用再登臺?
柴一肩來水一肩,高榮誰謂向林泉?峰頭一嘯含清濁,杖底分明啟後先。淺碧盆泓當鏡照,抽青蕉葉作書箋,香銷鐘寂朝來晚,隔塢雞鳴又一天。
六
從容一色翠徵茫,羅列天庭愈更長,泉活石門寒噴雨,月篩蘿牖晚飛霜。懶逢世語猶癡鈍,漫惜山光有寸方,壑轉松濤蔭萬里,晴雲帶露送幽香。
七
林泉砌玉快山家,一合乾坤渾不遮,礡險泉鳴遲客語,天低雲過溼窗紗。縱橫石逕無驚鹿,聚散峰頭有暮鴉,誰謂居山多寂寞,野曛常照石門斜。
八
茆茨小小近微叢,豹變貔文竟未逢,意足涼生淹夏日,依思寒禁動秋風。好分碧劍能浮水,休擬金卮早挂弓,山月隔窗情不倦,生香飛入夢魂中。
九
十
前言吐下徹毛寒,莫遣情塵勒肺肝,萬壑煙濃迷鳥道,一泓湫碧駐龍蟠。艸侵石佛青螺蓋,花絡蛛絲白玉盤,為立主賓還疾便,投機未許泛波瀾。
十一
山幽頻築室,一榻在天垠,淺艸龍姻子,高松鶴唳群。藥肥常小雨,溪斷接重雲,意下無新句,菴鄰久3已分。
十二
空闊曾無厭,孤雲去又來,青山常繞夢,碧沼可容杯。石徑吹塵少,枯莖逐念灰,幽花頻獻佛,無問幾時開。
十三
天際涵空籟,吹山轉結螺,翠寒疑小雨,近泛是天河。只訝僧規約,那容俗語呵,雞聲同澗響,聽去在煙蘿。
向來生氣別,有院息菴前,峰隔傳清磬,澗幽吐暝煙。深雲如度水,新月似投筌,忽遇僧形古,相談不夜天。
十五
天壤孤峰接,門投野水分,風驚松子落,春化鳥聲勤。未厭三冬雪,難摧九夏雲,知音無再舉,犬吠隔溪聞。
十六
幽居宜逸世,寒色晚稍多,越格臺山路,長流鄂渚波。石滋含玉潤,僧古麗鬖蟠,取首扣機犬,柴門未易過。
十七
艸閣依岩北,長虹萬里橋,數杉蓬冉冉,一徑入迢迢。竹塢陰非雨,天河梵是潮,挂冠投石壁,伶俐不須招。
十八
卻難違四序,山冷夜含秋,敗葉風前掃,琅函月下抽。碧空懸皎皎,清夢入悠悠,欲得思今昔,多從此界遊。
十九
壁立岩千尺,由來未著塵,窗陰寒露下,山闊晚雲屯。愛月長餘漉,欽才別作甄,芬芳同意潔,雨後看峰青。
二十
一錫憑年逐,孤清且活埋,磬安宜磊石,燈挂在重崖。不謂趨行徑,何拘著意懷,依溪常近月,客至有安排。
次韻艸堂懷古兼答王4刺史二首
風景悠悠逼艸廬,擬回猶恨此幽居,欲歌殘賦頻驚馬,試釣寒江休問漁。睡足龍蛇通楮墨,接天山水冷琴書,更看何代春聲壯?他日招雲未許躇。
二
墨香不畏江雲隔,知是他年舊艸堂,去鶴移苔憐失韻,惜花踏影喜留香。高林半帶悲煙落,倦客多從逐賦忙,何日買舟先過我?載將晴色共徜徉。
隱耕十首
不讀南華帙,耕餘得慰便,青山看雨後,碧沼浣春前。給食家添缽,傳經鳥集筵,花飄從不語,數數是流年。
二
野釣閒朝夕,耘鉏事業勳,霧凝多溼袖,風定細飄雲。半榻鳴書劍,幽心散戟文,綠陰遲客倦,暑色日紛紛。
三
處處探幽適,江天何啻遙,含聲歸隱臥,覓句待情飄。畦壟禾堪熟,山城雪未消,鵑啼常在耳,明月下河橋。
四
優游牽耳目,事靜不為分,雨霽山初醒,江潮聲近聞。高言從世厭,長詠在吾云,未得農家寂,桃園鳥吠群。
五
適來頻送景,斜照映松關,寒種詩書樂,輕飛花鳥閒。忘憂雖赤子,入眼是佳山,惱恨門前水,長流不肯還。
六
地勢從人肅,鵑啼聽五更,淡吟非是賦,長夢正當晴。沙暖鷗如醉,春深花似傾,家榮須自意,莫問歲時耕。
七
解意原非偶,閒情卻是寬,春雲頻放翠,夜月忽生寒。性晦因難巧,村遙豈易觀,天遮惟一笠,平淡可中安。
八
日麗涵容瘦,情過動目悠,參差朋不逆,上下影相浮。歠茗吟成律,屠茅拋作鉤,賞心猶未歇,扶月聽高秋。
九
百丈宜為圃,高林得濟陰,花聲疑客近,池測不秋深。葉落蟲驚散,霞生鳥接吟,半竿頻送影,斜照怨無侵。
飄歌晴日咽,乘興寄愁顏,有食烏排下,傷機鼠亂間。一竿投渭水,鍾粟走陽山,相憶依前士,迢迢向此關。
悼廣安屢生維那四章
寶城消息計來陳,忽訝干將鋒溺淪,隔歲瓶盂仍對夢,荒庭雨雪未勝春。深窺法社憂非細,漸奪禪燈焰不均,白拂當年曾莂子,嗟予此日亦傷神。
白雲一片覆山深,隱几撚髭悲甚吟,惱恨秋光常過眼,痛悲祖席漫漓淋。燭花剪盡成難句,琴案敲殘擬絕音,已到貧來錐少卓,再磨更露劍光鐔。
劇憐負學苦偏長,那識虧途墜鋏鋩?拉履幽思仍意墮,扶笻遠望暗神傷。怕荒祖社圖湮綴,愁嘆禪燈脈落匡,西日雲遮嫌怪殺,峰頭夜月照山窗。
短偈搜腸括棘鉤,周旋少作淚難收,一庭紅藥蝶翻雨,萬事機謀樹過颼。常帶空心孤杖寂,秖添老眼百年愁,蘆花兩岸溪搖白,憾慨悠思淡墨流。
次韻王道臺遊凌雲寺
看山東閣遶城興,曲徑懸5梯萬客登,怪煞階前蹲翼虎,奇哉象外展神鵬。吹開汀霧天然像嘉州大像渾然江岸,挂就銀河石室燈,滿眼風雲回首處,一聯清興我何能?
歌
和船子和尚撥棹歌
一片孤帆落影斜,天空不盡水無涯。披白月,引紅霞,洪波浩渺是吾家。
傍煙紅蓼好抽竿,捲霧和雲逆上灘。湍衍秀,淥吟歡,森羅萬象在眉端。
單絲不釣一漁翁,宇宙之間無個同。忙點棹,急牢籠,金鱗罕遇在其中。
本來端不向他求,惆悵無餘思恨愁。月影薄,水色悠,捲起雲簾搭一鉤。
平沙淺水綠芙蓉,處處花聲逐晚風。香馥郁,露含紅,一曲清音度暮空。
四望雲分露野情,江天微雨灑蓬塵。蓑笠破,浪花平,高挂長帆始放行。
展出經綸撥轉船,江楓蕭瑟冷煙邊。風動樹,月華天,幾點星稀意自然。
晚舟溯水上煙灘,忽遇鱗翻浪影漫。啖雲餌,吐腥羶,掣轉蘆頭下一竿。
輕桴短櫂漾溪間,祇樹紛紛露遠山。烏石畔,荻蘆灣,且歌且曲意閒閒。
斷谷徜徉吐露機,桃花落盡柳花飛。雲挂樹,霧沾衣,白正蓬風載月歸。
風滿蓬兮月滿船,隔蘆漁火鬥秋煙。日飄泊,夜忘筌,歸來那用軟絲牽。
時辰十二覺舒情。漢外雲深色轉輕。疏鐘落,6已天明,月去日來伴我行。
蕭條何事復何嗔,友宇朋天獨一身。饑便歇,困即茵,繩頭稍得月陪人。
終朝蕭灑水雲間,風雨樵蘇透此關。看花落,聽水潺,乾坤容我一生閒。
葉剪千波下一鉤,藻移掩映舊宗由。有時放,有時收,幾度贏來意氣悠。
水光山色是相知,出入臨機用處宜。逢俊傑,遇嬰兒,盡把家私說向伊。
披煙帶雨日求魚,徹骨貧來一物無。腰戢篾,料掉夫,櫂前天地一蒲蘆。
漁臺石歌有序
古字山卓峙于清流江之上,唐宋元明之代,版圖曠勝,規制紆鬱,層疊翠屏,一池益壘于殿后,冽若龍泉,世罕有也。青龍之岡,參天一石,高可數餘丈,周闊數圍,頂可容百人,孤立如覃,高矗于位。人或乍來乍往,登眺徘徊,而四玩諸峰,俱拱其下,周徹百數由旬,無遠弗屆。旦晨危夕,皆覆梵雲,非泛然氣象,而比擬相向。凡登眺者,不可不工于筆扎。昔趙文肅公興題數偈,恪鐫貞玟。大德壬寅,成都尹應熊冀公慨書釣漁臺三大字,真刊在上。懋學文才,不勝廣紀,名碣敏篆,未能蒐羅博採。而當日如鱗梵院,時以荒煙蔓艸,予于癸卯春歸來整葺,略成叢席,歷歷寓目,遐邇瞻仰,亦當頗獲于心矣。尤斯石與梵院肩比而接踵,實在中川安寧鄉,乃予水源木本之地。予往往攀躋憑眺,遠望諸峰,羅列在目,故有《漁臺散集》行世。此則中川之異境,古今由來,共見共聞,誠天地之景運。而民生盛衰,陵谷遷變,事業頹廢,惟喬木怪石,恆托于社稷。夫有宇宙而即有斯石,石在盤陀,石不步武,赫奕立峙,蘊之孤卓,亦增山川之輝媚,豈如兆瑞于一時?則漁臺之碩矹,上突霄漢,高視院宇,而往來瞻拜叢席者,此石歷先眩目,大意不可不登。爽然天地之大觀,固勝蹟之所以傳也。予樂為之歌,登斯石者觀如是。作歌曰:
漁臺石,崢嶸嘯傲倚南極,氣吞千仞貫星河,兀兀峰頭聳標砐。憑伊浩劫任消磨,良由坐待天撲地,陽焰空花撒向人,溪山雲月醉相識。儘有機絲裹十虛,萬年一等常如是,坐來地老與天荒,嗟嘆桑田變滄江。起諸倒見溺生死,不解隨情逐隊忙,等屬陰陽腰繫著,不牽寒暑迭相當。幾人登,幾人眺,登者忙然氣噴天,眺者依俙誰識⿰高元?登眺無如圖快心,兢兢業業魂消耗,夥起從容登眺來,彼此腳跟宜自照。漁臺石,相依著你,釣盡煙波,金鱗始遇。偶乖風雨多多篩,觸動些些名利機,看他善惡全兩種,使盡施為虛用力。萬象堆,森羅窟,雨風浸爛虛空骨,變滅無時因世時,壞空成住從無住。十方世界目前包,四聖六凡空碌碌。任他鬧,任他閑,閑鬧與吾不相干。閑鬧無時宜自決,生滅不休眨眼看;憎愛都緣成鬼戲,名利無勞一指彈。百日月,繞閻浮,返覆不停我何求?獃嘆古今高突兀,敢保奔忙一世休?混沌殼兒絲繫著,影光壓倒百神州。奔雷怒電晴空激,晏然添得鬼神愁;分明眼底乾坤小,不安排處世界周。歌還石,石還歌,怪雲萬態任逶迤;忙忙弄巧翻成拙,悠悠世界本蹉跎。無生國,誰繼踵?臨濟德山入艸孔,佛祖也曾踏上肩,四顧回旋毛骨聳。坐看煙霞朝夕飛,擺落藤花千萬種;團團秋月任追隨,瑟瑟西風吹不動。怪黃鸝,頻伽鳥,啼得血流何日了?溪上桃花澗底紅,空裏清風偃山艸;徒有駢闐喧又喧,爭似阿儂悄更悄?
浣花溪歌為玉輅和尚作
稽古文光射斗宮,丹楓碧落翠微中,得訪當年杜甫績,娟娟盤軸氣如虹。熟視吁嗟流不改,從游漸積嘉丰采,把酒亭亭酣暢茲,閒濯滄浪聽款乃。不減風流思少年,浣花溪在艸堂前,素聞子美啼鵑集,搖落幽林竹裏煙。撥盡枯腸空八萬,踏來亭閣客三千,溪頭夜夜侵明月,月下花前思李白。酒酣但作陽春歌,拔地波瀾吞八澤,簫管春風聒耳邊,竹塢平原紛未歇。紅蕖苑,白花潭,瓊波玉浪日鷗翻,幾番晴過幾番雨,歸來但掃落花篇。徒聞車馬急追梭,相望情塵如逝波,春融羨舴堪娛目,暮聽漁父遠吟哦。放艇分流相似鳥,阻關險絕直透過,莫使釘7樁搖櫓漢,心空及第伴禪那。掉破虛空鮮流血,腥風兩岸染森羅。雲開合,竹交加,細嚮襟懷尟不差。點綴溪光搖淥翠,優游野色抱晴霞,洗石磯頭僧浣衲,扭乾捏聚不逢他。陰晴照徹波心漾,看來渾是浪翻花,眼底嬌風乖世事,樹頭鶯語巧詩家。芙蓉城畔溪環繞,漁父洲頭喧未了,臺榭禁弛有變遷,松濤暖沸無昏曉。平原洲渚幾何長?晴逐紛紛度雁行,雲雨趁花彌溼艷,風流壯客類殊方。艸堂概古經寰宇,遙天繁盛境如此,檢點春風桃葉開,滄浪送酒無朝夕。多士從茲追舊遊,題詩動作蛟龍氣。
花篾歌
漁臺山人去花篾,撥艸尋幽踏凹凸,踢碎青山朵朵雲,錯落星飛痛恨徹。莫測千機急早忙,眨得眼來天地隔,刀柄盡在我手中,不由彷彿依俙同。猛著精神撣大抹,葛藤一掃探籠籦,隨高就下陟幽林,幽林取竹高下截。似乎混沌一剖開,直派條條無斷缺,收拾不全,東拋西勒,緊俏底工夫有進,解怠者臨危摸月。多福莖莖有曲斜,誰道靈雲悟桃花?香嚴不假安排定,芟除瓦礫擊著他。大展機,且非惑,腳頭腳底乾坤闊,馬祖菴前把鏡磨,高安灘頭把曲雪。莫道山中無佛法,度過篾頭思古哲,纏裹十虛,無欠無餘,牽犁拽耙,少伊不得。直逼金烏將已黑,極赴艸廬求宿歇,主人何事向鄰菴?不顧烹煎蹈閥閱。便把柴門推半開,未來心兒不可得。逆順不自由,東西無辯別。腳指踢去皮,頭顱撞出血,仔細思量來,弄巧翻成拙。自家珍習任安排,求人事業難寬闊;爐中深撥無一星,拾取枯枝鑽燧革。忙去擔泉帶月歸,卻來覓火和煙得;桶內無米缸乏泉,廚頭不見破木杓。佛祖當年醜拙陳,紙撚無油難照黑;簷前摘個大冬瓜,水煮無鹽呷得悅。前人說得恰相當,肚饑元來好喫麥;說甚酥酪與肥甘?百味惟思一飽歇。自家事業自家忙,良由一念肯丟撇;伎倆現盡添得歡,西風一笛橫拈銕。不解衣裳取性眠,夢裏何嘗生怪捏?鄰雞不聽鼓欄干,縫罅微微明漏泄。須臾平旦主人歸,只教呵呵把手拍;憎愛都緣一撒開,莫惱心頭橫皺額。者莖篾,誠難得,疲勞向外更馳求,的的端然不肯休;況是叢林當用著,敢保工夫不自由?百丈開畬說大義,溈山耕遍水牯牛;耕遍虛空種明月,大千沙界一粟周。歸來重把家私說,天外嵐光幾點落;蠻煙瘴雨一杖攜,彈指八萬空消索。
簡陽九曲舖茶菴記
原夫迦文聖人謂:三界無別法,惟是一心作。所以棄甘就苦,冒暑衝寒,曠劫迨今,無頃刻不周遍法界,向真實地上大圓覺場,由之而建立,依之而運行,散為種種佛事。於是三百餘會之玄談,千七百祖之雄唱,皆是一切智智清淨諸色相等,靡不依而沾注者,總謂展鷲峰無作之機,啟嵩少不傳之妙。余于8己巳秋謝事昭覺,自焦沙買舟而下,抵簡池,昔周金剛故里也。舟寄大江之岸,少憩四聖廟,廟乃州主劉公篤信重創,延嗣雲禪師席焉。已而詢其下院,在九曲、赤水二舖接壤,昔居民遺址,屋廬既墜,石木儼存,殆四山交肅,而上下互相衝擊。主者不憚塵慮,結菴道傍,剪荊芟棘,共議以耕,頓成膏腴,樵山蔬圃而悉備焉。飫膳以充往來禪悅,煮茗以濟遠近旅商。大德乙丑,廣募信眾,新嚴棟宇,精效禪林體制,從無陜隘,內塑關夫子儀像,方獲瞻睹,弗生慢意,惟超然於名相之表,廓爾於神悟之際,總作是觀,遂扣記於余。或不廣其顛末,而心目為之一貫,擬涉念慮,洞徹源底。故之菩薩人,操真實事,具真實心,發深誓願,順逆無怯,與一切慨布,歡喜心聆,渴思注想者,誰無此菴?不休登陟者,誰沒此菴?上契諸佛心,普息恆沙念,皆公普施之行力,則未免粘情帶窒,而結成伽藍勝概,時與真際相符。略述短記,以例無窮之證焉。
跋
了,以不惑之齡,晤我法弟佛冤和尚于牂牁禹門之精舍,參隨補處,又不覺二十三載。佛侍本師巾瓶之南,凡四十餘稔,歷盡清要,深得九淵驪龍頷下之珠,赤幟一懸,小大折中。曰慈曰儉,不敢為天下先;或抑或揚,都盧是大旗手。其機峻捷,互換主賓,不以繫驢橛章程,務以死貓頭賣弄。捏由基箭,荷雲長刀,如銜燭之龍,行而破暗;落機之錦,濯以增妍。故全提半提,另是一番作用;翻手覆手,令人直下承當。尋常示眾曰:「山僧無隔夜禪與人參,而我自家屋裏底貨尚使不盡,詎借古人鼻孔出氣耶?」爰以六九之齡,主持三剎,漢安古字、昭覺祖庭、雙流潮音,說法勦絕,如刀截齊,了無痕翳。侍者記以災棗,余從雲頂雙劍歸來,見剞視之,尚未終紙,曰:「此土桑門,含章秀發,群英間出,迭有其人。俾黃河牽一帶之清,青史載千年之應,所以通感適化,則強暴以綏;靖念安禪,則功德森茂。敢以不才,汗漫書此,副我四十餘年前同襟共社之奇遘也,非謂為跋。」
丙辰暮春住安龍石寶禪院同門愚兄徹了譔。
康熙歲次丁丑中秋吉旦。 板存楞嚴寺藏房,檇李倪爾繩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