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休禪師敲空遺響》憨休和尚敲空遺響卷第一

重修廣教禪院碑記

竊嘗論之，招提之設，周秦未與也，自摩騰入漢，兆白馬以開基；僧會來吳，載赤烏而表瑞。魏晉以降，上而王都邦邑、下而鄉井閭閻，莫不精嚴紺宇崇祀，以妥安西方大聖人之像焉！然後鴿苑蜂臺星分碁布，始駸駸乎真丹君子之國，則不第林雕樾繪，盤斗拱以連雲；寶蓋金幢，革鳥翬而飛漢，抑聖世運數之所至，實生人福業之所召。故東林起而山神降力；寶梵拓而許掾重來，良由象馭日輪，運慈心而援溺苦海；迦音鹿苑，廣悲智以解縛迷途。化洽生靈，奚翅人天萬億；光絢剎土，豈限世界三千？自是感應道交，非徵發期會有不可思議者，詎無自而然哉？

廣教禪院去咸陽東北，路一由旬，邑乘載秦始皇時望彝宮故址也。山川清遠，土壤膏瘦。萬仞蓮峰，面終南而聳翠；千莊錦樹，背涇湄以披紅。襟擴三川，挹義天之清露；帶縈八水，澄幻海之昏波。信靈真之淵藪、關內之勝地也。始刱於唐之則天，曰周隆寺；敕額於宋之元祐，曰顯慶院。金，大定中，有普滿法師講經於此，敕賜今額。元，至元初，禪僧廣璣重修大殿，中塑接引佛一軀，高丈六尺，四壁畫八如來、文殊、維摩、觀音諸大士及天龍八部金剛神，筆機生動，有唐人墨意，往來遊觀者繩繩不絕，蓋當時名士筆也，故寺有三絕之稱。至正間，高弟、惠崇相沿繼起，克紹洪規。明，嘉靖時，地震傾2圮，院主本琮脩葺後殿，塑二十四諸天像列左右焉；萬曆間，又有僧湛珀鳩合眾緣，開拓廊廡，重光梵剎；至崇禎末，大道凌遲，中原板蕩，燕雀無簷邊之宿，鴻鵠多壟上之嗟！茂草欞標，何處訪賢于長者？荒榛塞道，無復問𥿵缽偉人，桑海3已來，傾頹若是！原夫物極則反，天道周星。迨我興朝世祖章皇帝金輪御宇，廣運佛心，四海晏安，百廢思舉。適今上嗣位之四年，歲在乙巳，有某某二比丘振錫來秦，栖神此地。剖塵拾礫，載懷興緝之心；除穢剪蒿，矢發僝脩之願。於是貲捐八社、鐸震十方，庀工鳩材，董建祖師伽藍二殿及雲堂、香廚、方丈各三楹，裝塑韋馱、監齋二大士像，旋請寶葴律師弘傳戒法。先是某銳志苦行，站立釘關；某亦相次捨身，烏獲同任信爾！聲傳谷應，萬姓傾心。又得其徒某等共相協力贊成其事，復建東西禪堂各五楹，內塑觀音、地藏、龍王、龍女、道明、達辯像六尊，皆金飾焉！緬唯勝緣難搆，非荷擔如來大法者力不能支。甲寅春，住持某議同八社，削牘迎余以尸席之。於時寮舍虛廠猶未整飾，無何陸起龍蛇，中外搔動，余亦退居興福。丙辰秋，某過余而言曰：「廣教鼎新，不憚觔疲骨瘁者，歷十有三載矣！今始落成，將見殿閣凌空，昱金烏而煥彩；幡燈轉燄，皎玉兔以澄輝。鐘鼓聞天外之聲，香雲遏林端之磬，事頗斯寢，志願克諧，但非為兒孫謀安宅計，願諸善知識弘道利生，共結般若之緣耳！前蒙開堂振響，遐邇趨風，來學有歸，如水就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炳千古之慧燄、關萬世之祖基，是誠肇於師也。恐世遠難名，匪言曷載？敢請為記，以劖之石，昭示後之繼斯席者，庶得相沿媲美，俾勿隳裂，亦杜絕夫有力負壑者之源，其為祖庭計不亦遠且悉乎？」余善其說，謂之曰：「吾聞君子創業垂統為可繼也。屢見今之營建者，莫不初假叢林之名，易求緣幹；成則定為恒產，貽諸子孫；日久則分為房頭，習為應院。趨名奔利，互相魚▆，而高宿禪衲尚不得過門一窺，欲望水雲義聚共相安住，不亦難矣哉？嗟乎！是陷泥犁之坑塹、壞法之厲階也，況有為非實，佛祖所訶，陵谷變遷，楊岐拒衲子之請；人天有漏，梁主來達磨之譏。百丈以前無住持事，凡今住持之高踞叢林非古也；百丈之後因時制宜，方廣居而蓄眾，迺分職以司存。子欲倣百丈之典型師表萬世，使創業有繼，婆心良苦，姑為子記之。其號令人天，鞭龍笞象，又永賴夫後之據方丈之善知識者。慚余固陋，寡學不文，秉筆汗顏，敘事難既。兜率內院常白寂子之惟，布髮掩泥親受燃燈之記云爾！」

重修八關菩薩殿記

大哉！吾佛之教也，其慈也溥、其惠也洽。醒巨夢於長夜，舟沉溺於四生。開劫導迷，歸淨土於十念；設權致變，闡尸羅於一朝。雖五教三乘，匯眾流於性海；十界九地，總不出乎自心。萬善不同，同歸於致。所以法流東震，派天下，郡城山林，廟貌崇敬靡不有之，況秦稱天下雄籓第一，而寺宇猶林乎其盛也。八關堂在會城之中，不知創自何時？年深代遠，風雨銷鑠，堂殿傾頹，固處通衢，往來憧憧者亦低頭合掌，而布金之念獨不能發。適三韓某居士者，相從督院來駐於秦，善性天成，懿德是好，樂輸4己資，發心修葺。經始於5己未仲夏之初；落成於孟冬中浣之望。數月之間，前後殿堂金碧輝映，其中佛菩薩及十王諸聖像煥然聿新。謀勒諸石以誌不朽，命斗垣董文學詣燉煌，請余言以記之。余惟長安都會之地，慧業文人多矣！吾林下人奚能言之？但八關齋戒，趨善之妙門；入道之捷徑也，雖奉持者眾，而八關之堂罕有建者；八關齋戒尟有明者。殊不知八戒是關，能閉八惡，不起諸過，故名關也；齋者，齊也，謂齊斷諸惡，具修眾善，故名齋也。齋者，過中不食為名；戒者，防非止惡為義。然必於月六日、八王日者，何也？月六日，乃四天王下察人間善惡故也；八王者，八節也，天地諸神陰陽交代，於是日持齋奉戒則過除而福廣也。然八戒唯一日一夜持者，蓋居家緣累，不能頓脫塵勞，故云一日一夜而為長齋，使人人得而易行，日久則慧生相遣，由淺入深，明正因以出生死；脫有漏以證菩提，此吾佛世尊大哀曠濟，拯拔群生，曲垂善巧之方便耳！方今某善士修崇八關之堂，匪但增其樂果，意在與人為善，大有補於世教人心者，功德豈淺鮮哉？嗟乎！眾生之沉寐也久矣！佛以關戒為木鐸，唯善士能克振而興起之，誠苦海之津梁；火燄中之芙蕖也，遂為記之。冀法苑塵清，扇真風於末運；靈臺霧淨，麗慧日於中天云爾。

供水陸緣起碑記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故宇內名山大川勝絕之地，莫不皆假人而後傳。如崆峒之以廣成、富春之以嚴光、隆中之以孔明、廬嶽之以遠公。地得人顯、人以道彰，而人傑地靈，其間橫雄顯發，以各揚其道者又獨讓吾沙門。鈞陽西南四十里有文殊寺，在昭代時為周邸所建，自滄桑以來，堂殿丘墟鞠為茂草，數十年間6已為狐兔之窟宅矣！壬子春，吾法弟虎堂和尚來憩於斯，日與衲子輩剪荊榛、闢蒿萊，並日而食、縛苑而居，不一載遂成法席，而文殊寺名始彰彰焉於遠聞也。和尚指南迷途，慈心普攝，四方尊仰，檀信填門，然第一義諦不假言傳，其如白雪陽春調高和寡，雖佛性種子人人本具，若未遇緣不能開發，欲發善芽須緣福種。所以尊象教為闡法之因；崇佛事乃慶人之要，於是集諸善信示以水陸因緣，但功果浩大，費用不資為慮也。善信某跽前而白之曰：「和尚欲施大法度我群迷，地雖偏隅，其好善樂施之心人皆有之，勿慮繁難，願成勝事。」既而與諸從事者日著躊躕，經營畫度，晝爾于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以安廣眾。間器於埏埴、取粒於畎畝，盈儲克蓄以備支用，妙筭神出意至皆成，期年之間諸事辦足。思壇儀聖像而又不可得也，乃虔禱諸佛願垂哀降，遂詣首山，果一請而諾，感應道交，誠心愈倍，嚴列鼓吹，導迎進山，依儀設壇，豎旛懸像。將見金光晃耀，花雨繽紛，晨夕梵唄、鐘鼓之聲達於空界，遠近來觀憧憧不絕。進香頂禮者，日不減萬指，而和尚應機接物事事得宜，七日之內上下貼然，信知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向之所謂狐兔之宅，今見轉為極樂之邦矣！由是人心向化，信根純熟，發心連供，如是者三載。始則慮事大之難成也，迫於艱苦；終則欽眾善之信心也，卒成其功。易有之因，三人同心，其利斷金，言非虛也。癸亥秋，虎堂和尚來主金粟，屬余為記其事，將立石寺中以告後之來者。裡有繩纘，余素不文，性樂與人為善。今此盛緣，真菩提心，信所筆之以識其歲月云。

重修翠雲山佛殿碑記

判氣初天，日月所以麗其耀；肇形始地，川嶽所以效其靈。翠雲山者亦關內之勝概，雖群山峭拔而秀甲終南，為南臺五峰之一。草木蓊薆，疊翠錦於層巒；石澗鏗谹，發清響於幽谷。瀑布擬銀河倒瀉；雲幢將玉樹排空。野鳥齊鳴，奏管絃於天界；山花競秀，噴蘭麝於岩龕。誠復慕寂易從，世機難染，攀蘿暫憩，雲鶴見留，固薄伽梵晏處覺場原前緣若薰修福地，奈何年移代謝，殿久廢而址存；谷變陵遷，碑7已沒而石斷，埋不可考，知創何時？適順治丁酉，有楚僧某者率意尋幽，棲身靈墺。敝衣弔影，侶猿鳥以偕居；露地草眠，參蛇虎而為伍。七日不火食，一念正思惟，遠近翕然趨風；樵牧歡從知善。僝修在志，莊嚴為誘善之門；起廢從心，搆結乃度生之要。於是剪除榛莽畢力經營，先修正殿三楹，中肖釋迦佛像，次脩前殿三楹、再塑韋天護法，廚庫僧房竟獲完美，燈木魚⿰木魚悉具金碧交輝。夕梵晨鐘響荅山谷，雲棟雪脊鳥革翬飛，迥於煙霏空翠之表，宛然竺土楞伽之峰，皆十方檀信樂施之所成，亦釋子道行精修之所至。據終至始三十有年，今始落成，謀垂不朽，因求余以為文，勒之貞石將示後之主此山者，俾繩祖武勿荒先緒。余重楚僧之行願非小，不得以有漏目之，故記。

夢浮鐘記

康熙十年，歲在辛亥，七月既望，余禪棲於風穴山中。時葉望新秋，晴空氣爽，柏凝寒翠，一榻翛然晏如也。是夜將半，巖壑俱寂，萬籟無聲，沆瀣初來，林木變白，人都悉寢，余亦就桃而偃臥焉！目方微合，燈猶在檠乍明乍晦，若覺若迷夢一山寺巍峨壯麗，金碧交輝，疑天宮殿，人間有不可幾及者，僧徒約有四五百人，余亦預其數焉！中有老宿深目玄準，鳶肩脩頭，呼余而囑曰：「子當出矣！」余即辭行。適從余者六人，長五而少一，步出山麓，前橫大江，瀰漫萬頃莫知其所濟也。余顧謂從者曰：「若此奈何？」長默而少者曰：「此有鉅鐘可乘而濟之。」余曰：「鐘，沉物也，焉可以濟乎？」少者曰：「但乘之，勿慮不濟也。」余遂躡其耳、攀其鈕，鐘忽浮動，心起恐怖，回視六僧俱無有也。波濤洶湧，巨浪拍天，而鐘8已浮於中流。於斯時也，上無攀仰、下絕9己躬，取捨情忘、心境雙絕，波浪息平，泯然自靜，得妙隨流，任其鐘之所止而休焉！須臾抵岸，絕壁千尋，惟怙樹一株，朽根半露。余盡力引之，根忽中斷，不知鐘所從脫而身10已到岸矣！乃取徑沿崖而上，村落廓如，道豎剎竿，一人結旛以揚之，飄颻空中，望若游龍，欲就與語，忽鄰單振響，猛然驚覺。余躍起披襟出戶視之，步於中庭，但見月色如畫，滿地松陰，雲捲長空、水澄澗底，喟然而歎曰：「是夢之奇也？然鐘可以浮乎？真耶？妄耶？是心想之所至耶？」吾未嘗有想遠離顛倒，而夢境適來將必有所策進者耶！蓋天地一夢區也；萬物一夢境也；人生一夢會也。不知開眼是夢而更作夢中之夢，是可為智者道而不可以痴者語也。默而識之，坐以待旦。明日語諸禪友，友人曰：「異哉！予之夢也，預將有以徵法燈之兆乎？」余曰：「何為其然也？」友人曰：「鐘者，大器也；水者，智海也；枯樹者，歸根也；剎竿者，法幢也。子將乘洪鐘之器，游華藏智海濟度群靈，歸根復命，豎道場旛而弘揚法化也，故為子悅之。」余曰：「無其事也，皆含藏識中積習之影子所現耳！況夢想不真，又何有與於此哉？」友人曰：「此非渠所知也。曩閱《傳燈》，載石頭希遷禪師夢與六祖同乘一龜游泳深池之內，覺而念曰：『龜者，智也；深池者，性海也。吾與祖師同乘靈智游性海矣！』今為青原之派，子之所夢與彼類相若，或異日有徵，當信吾言之不食也。」明年春，余受風穴老人付囑，友人特請濡墨以記之。余曰：「果夢之徵耶？非夢之徵耶？果則是其記也；若非，又何記之有哉？人不知夢猶覺也、覺猶夢也，但於夢處覺，故似覺而不能覺也；若能於覺處夢，則雖夢而不惑夢矣！夢之虛幻固不必論，然鐘之浮若有可紀者。」子請益堅，余不能無言，姑筆其寱語曰「記夢浮鐘」。

遊賢山寺記

崴屠維大荒落。冬十月，余有事於▆池，由北路而至於扶風之龍渠寺，適善士杜姓者請齋。造其居，望北山崖巒蒼翠，詢之土人，曰：「賢山寺也。以張橫渠讀書得各會僧至，乃吾戒弟子。」雲居即寺之住持，請余登山，遂步至谷口。兩峰突兀，對峙如門，削壁數仞，似入太華深谷中，沿岩皆洞穴，土人曰：「此兵荒避亂之所鑿也。」進有里許，棘茨滿谷，無路可通，摳衣躡磴而達於山下，兩溪合流，中臺高數十丈，寺當其上，草間微徑縈紆而上，至一坦坳，巖題羅漢洞。由洞口至東澗，過澗有石幢，目之乃井也，深三百八十餘尺。轉入一洞，行二三丈，豁然碧天開朗，有磚為門，入之轉西又三四丈，通於殿庭。庭前古柏二株，其大數圍，鐵幹摩空如虯龍狀，青蔥鬱密，風起作怒濤聲，蓋唐宋時物也。佛殿嵬峨工慧巧麗，輪囷榱桷，今時斲工未必能為也。中肖一佛端嚴相好，四壁畫佛菩薩皆變像，顏貌作青黑綠藍色，云烏思國番僧畫也。前殿五楹，內塑皆佛，廊廡廓如。左廊有像，額曰張夫子祠，張子即橫渠先生也；右廊亦有像，即鑿井縣令楊公也。殿之西北復有磚門，內肖四天王像，即寺之山門也。出洞則懸岩數十丈，目之悚然，下有洞穴，寺僧曰田。洞口而下，通於西澗，舊時往來之路也，邑乘載盤龍三洞即此。余乃入穴，盤曲蜿蜒六七丈而出洞，行數武又復入洞，如此者三而至西澗，斷岸斬絕不可渡。有橋名曰天生橋，有閣覆之，年久傾頹，僧某欲易之以甓，工未興而化去，磚石現存。兩山蒼翠，松柏交蔭，牧唱樵歌，響荅山谷。還至於寺，滿壁多題詠，命侍者一一讀之，唯西壁有字，如蒼龍枯木之形，塵坌闇然，以帚拂去，乃古篆文，俯仰拂拭竟不能識，如岣嶁碑、石鼓文，幾至搔盡髮垢乃辯得數字，文意炳然。順行而下乃云：「關山隨地落、河漢近天流，高丘渾不暮，晝夜看行舟。」不知何代何入書也？巡壁而至殿前，有一絕云：「白雲呼我上高峰，路入青山萬樹松，到來喜脫塵緣累，十年夢破一聲鐘。」二詩調高韻清，令人讀之有遺世出塵之想，其餘不足觀也矣！庭豎豐碑，文意高古。

中序：寺始於唐世，至大元至正時，有僧名賢齊者，年二十，遊方至此，鑿洞以居，歷年九十，腳跡不至人間，二虎常為守洞，鄉入德之故名賢山。是山以僧彰名，非宋之橫渠讀書而名者明矣！明世廟時，寺11已坦塌，有信善楊澄者捨財而修葺之，碑乃重修時立也。碑文總憲楊公瞻所撰；前殿簷間亦有石刊〈遊賢山寺記〉，長安令楊公博所記，二楊皆河中人。

山記：石側門至前廊，禮三大士像，獨立巖臺，俯眺河山。太白當其前，嵯峨插天，層巒疊嶂，恍如匡廬之九疊屏；渭水繞其足，凈如素練。平疇萬頃，村落連延，煙雲變幻如處瀛渤中。天風洒然，心骨俱冷，大非人間世，真紅塵中別一洞天、火宅內清涼世界，不可少也。遊覽未竟而夕陽西墜，荒煙野霧，紫綠交炫，牛羊歸牧，而柴門欲為之緊閉也。是夜宿山寺，古柏風號，連宵不息，野鶴孤猿，聲清霄漢。達旦，由東澗北上而至寺後，一塔嵬然，頂12已頹落。讀碣，年紀至元，特13諡普濟圓明賢齊和尚之塔十二字。塔前有石幢，為苔蘚所蝕字不能讀，惟東南一方字跡隱然，讀之乃《大阿彌陀經》，筆畫道勁，字亦端楷，書人失其姓氏。望北則平蕪無既，村落歷然，去縣僅十五里。寺後有深塹，明末時，鄉人避難掘斷以為堡也。寺僧自鑿塹後日漸衰沒，于今止一僧而14已，余歎息久之。還寺復眺前山，龍昂虎踞，原屏開嶂，分股如梧桐枝，寺當鉗口，甚與堪輿相合，故為一方一大名剎。宋張子厚讀書於此而學達性天，今王太史復讀書而聲蜚詞苑，豈非此山之靈氣所鍾耶？惜乎掘斷來脈，嗚呼！是此山僧人之大不幸歟？亦天地之不欲與人全歟？興衰治亂，理數必然。契經云：「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昆明池灰，誰復問之？誰復知之？午過，余下山而還龍渠，遂操管而樂為遊記。時同遊者比丘常樂，年八十有五、知客賁如、侍者中也、秀珠四子。

風穴雲峨老和尚傳

師諱行喜，號雲峨，生益州資陽陳氏，蜀西望族也，世居隆昌。母陳夫入夢感異僧乘巨象造門授以如意，覺而誕師。幼即穎異，坐徹跏趺，為嬰兒戲皆歌詠梵唄。七歲入童子學，授經知大意，讀《論語》至「朝聞道，夕死可矣！」持本質於塾師曰：「所聞者何道？」塾師曰：「日用常行即是。」師曰：「夕死可矣！人既死，道又在何處？」塾師躊躕久之曰：「性命之理微，非爾所知。」師退而歎曰：「只如此道無聞，縱讀盡世間之書有何益哉？」遂掩卷歸。過溪，睹屍為魚鳥啄噉，忽動諸行無常之感，決志求出家。父母難之，師絕食數日，許就淨居山啟尊宿披剃，惟勤禮誦。忽夜坐自念：「天地間為甚麼有我？畢竟我生從何來？」窮極古今莫測終始，駭然汗下。達旦，詣鐘興庵白心玄和尚并述生緣。玄為開導獎勵，命號雪峨，贈以偈曰：「白雲鎖雪一峰寒，極目寥寥天地寬，象賀夤緣悲行普，夢回相笑太無端。」師禮謝歸，感奮自誓，與二三同志結非，依博山警語做工夫，久之不得力，念歲月飄忽仍立死限一年。苦於昏散，引錐痛劄，晝夜鞭逼愈增迷悶，聞印心和尚近住於竹家庵特往見之。心問：「甚麼處來？」師云：「凈居山。」心云：「父母未生前在甚麼處？」師云：「某甲正疑此事，特來求慈悲指示！」心云：「去！汝不會我語。」師方舉步，心喚師，師應諾，心云：「應從何來？」師忽有省會。心過天封，師隨受具。後遊峨嵋，遂詣萬峰參破山和尚，便問：「把住牢關，聖凡莫測，放開一線，略許商量。去此二途，請師相見。」山云：「瞎！」師云：「虛空無縫罅、法體絕形蹤，為甚麼大悲菩薩現千手眼？」山云：「死水不藏龍。」師云：「如何是活水龍？」山拈棒打出。未幾，山赴盤龍之請，師先往候，命師維那。

師久慕天童法化之盛，遂裝包出蜀徑抵江南，聞密雲老和尚化去，時費隱和尚住金粟，師往謁，便問：「千里聞風則且止，覿面相逢意若何？」隱便打，師云：「劉郎不會藏春色，漏泄枝頭多少香？」隱云：「不遇攀花乎，徒勞造化心。」師便喝，隱復打，師遂挾袱入堂依炙座下。一日，普請車水次，隱命各述頌，師頌云：「竭世樞機本自然，輕輕拶著便週旋，就中有個超方作，倒瀉滄溟浪潑天。」隱深器之，於是聲馳叢席。值解夏，隱上堂云：「諸兄弟！從今解制後，或東去西去，忽然撞著猛虎當路又作麼生？」眾擬議，隱下座，以拄杖一時打散，師頓見隱用處。至晚辭行，隱固留，師呈偈曰：「獰龍隱顯迥誰儔？氣宇昂藏出眾流，大抵不貪香餌味，翻身破浪五湖遊。」竟去。見山翁和尚於天童，值入室舉洞山古鏡話，問師曰：「你道是甚麼意旨？」師云：「未到天童知何處？行來方見路高低。」翁云：「這漢拶著，便見瓦解冰消。」師云：「明眼宗師，天然有在。」翁便打。未幾遊天台，時林野和尚住通玄，師見便問：「杖頭挑撥，罕遇知音，狹路相逢，如何即是？」林云：「雲霧鎖青山。」師云：「未到天台，不妨疑著。」林曰：「持蠡酌海，妄測淺深。」師云：「不因樵子徑，爭到葛洪家？」林云：「峰巒挺秀，鳥道難通。」師便喝，林便打，於是服膺座下，師資水乳，親炙七年。一日，侍林山行，林問云：「等閒拶著即轉轆轆地，我這裏總用不著，將你從前所悟的據實說與老僧看！」師盡情呈白，林云：「不是不是！」師云：「向來皆蒙印可，如今為甚又不是？」林云：「此是識解依通，盡屬生死根本。」師殷勤請益，林云：「且道山河大地、明暗色空，與汝自32己是同是別？」師云：「同則總同、別則總別。」林正色呵曰：「說得道理好。」師佇思，林攔胸把住云：「除卻總別同異，速道速道！」師擬荅，林驀向懸崖一推，當下胸中寶惜廓爾冰消，返觀從前所得如大海之一滴耳！即充口說偈云：「罷罷罷！休休休！橫眠倒臥在荒丘，翻身拶碎虛空骨，萬象森羅笑點頭。」次日，呈上方丈，林接得，納於袖中，復伸手云：「這個且止，將你悟的呈似老僧看。」師舉足云：「昨日無端被害，這腳一夜痛不安。」林呵呵大笑，師哭：「蒼天蒼天！」便出。午後，卻喚師將從上佛祖公案極淆訛處重重勘驗，師一一剖決無礙，林云：「這回始信吾不汝欺也。」

會林赴嘉禾棲真之請，命師理通玄院事。越明年，師往省覲，林即出源流拂子付師，時順治33己丑九月十六日也。師遂禮辭，截江渡淮，在處以名剎敦請，前後一十三至，師堅辭不就，乃上陽山訪慧門大師，慧即與龐總戎會霍丘、固始兩邑紳士，請師住大別山普濟禪寺，師卻之猶甚，慧大師曰：「觀師法緣已熟，當乘時濟物，有祖34已來難辭此責，豈可拘執而謙退乎？師若從請，吾當佐揚法化。」師乃就請，始聞法焉！方解制，河南光山紳衿削牘迎住普福，居無何，羅山道俗復迎住龍池。憶白崖山水幽奇，過掃忠國師塔，晤學憲禹峰彭公，師與本色相見，公不覺舞蹈生歡，留止慶祥，朝夕諮扣深有契證，以為相見之晚。夏滿，復歸龍池，未幾，復應湖廣隨州法興之請。

有司李凌公來參，師問：「莫是十如居士否？」公曰：「是！」師即攔胸把住云：「覿面相逢一句，速道速道！」公茫然，師拓開云：「不是不是！」公曰：「太鹵莽生！」師云：「賺我來！賺我來！」茶次，復問：「嚮聞居士留心個中？」公曰：「不曾。」師云：「幸值不曾，若曾，三十棒一棒也少不得。」公曰：「且道棒頭有眼無眼？」師云：「山僧今日不打你在。」公曰：「要且無下手處。」師云：「不知痛癢漢！」公無語，師贈以〈偈〉曰：「谿山草際正凝霜，幸喜文星到上方，相見不勞重話會，從前鼻孔自昂藏。」

明年，復循汝州觀察捷武范公風穴之命。先是，范公遊獵至山，見萬柏岑森之下有大蘭若，沿流而入，榛莽塞道，虎跡駢填，顏曰風穴禪寺。詢諸鄉人，乃曰：「此後唐時臨濟宗第四世延沼禪師祖庭也，桑海以來，僧徒寥落，傾頹迨盡。」公悵然久之，剔苔剝蘚，讀殘碣於草萊中，遂懷興緝之志。謀諸太守中寶林公，各捐俸修理，復成寶坊，每念獲一善知識以主之。時汝州紳士嚮師道風，遂白范公，以風穴延師焉！師至，念先德故址五代及今七百餘年，宗社灰冷，奮然以弘法為35己任，遂大開爐鞴，痛下鉗鎚。四方有在於是者，聞其風，擔簦負笈，翕然來歸，食堂滿幾千指，宗風大振，咸謂濟北中興。

居五載，長安緇素迎師住大興善寺，師翻然肯來。踰年，曳杖東歸，會鮦陽澺水宋中丞，慕摩詰捨宅，以南塘別墅刱建金粟禪林，迎師住持。一時龍象雲集，萬指參隨，戶無所容，有露處而聽法者。居四載，會汝州太守射斗高公以風穴虛席，迎者再至，遂命首座沖涵住持。復抵風穴，大新梵搆，開拓廊廡，四年之間，危樓傑閣，照映林壑，而工適告竣。師慮學者坡事繁難，有遠舉休隱之志，遂托故出山，拂衣長往。杖過汝寧，值當道護法太守熊公、別駕劉公遣役於上蔡候迎，強師入城，師不得已留止慧文禪院。一時賢士大夫延集座下，𧫎扣無虛日，師慈意藹然。至其機用妙密，澤壑夜移人所難覺，師則別垂方便，或曉之以經史、或喻之以百氏之言，而肯綮遊刃、透關擊節，如日蒞天臨，士大夫咸欽服焉！

居三載，忽示微疾，適澺水宋中丞請師歸金粟，師即以書辭遠近檀越、汝州、汝寧當道諸大護法，囑以後事。於中夜召沖涵恒公及諸大眾，囑曰：「吾自蒞眾以來，二十七年之間夙興夜寐，兢兢業業，唯道是念，不敢斯須少懈也。時當像季，魔強法弱，汝等當以荷擔大法為心，勿徇世緣，受人弔問則不可也。」時當環擁，哀請遺偈，師云：「吾平常說的不是耶？」侍僧進紙筆，師援毫大書曰：「吾年六十有四，出世因緣36已畢，生死凡聖同源，大都眉橫鼻直，歸去來兮歸去來，摩訶般若波羅密。」復震威一喝，擲筆瞑目而逝。

師生平風度凝肅，凡近侍皆森然機用，脫略鉗錘。妙密室中提策，直以本分接人，未嘗假語言文字羅籠學者，故門庭孤峻，海內欽風，禪學深得爐錘之力，多有脫穎而去者。嘗示眾云：「當陽一路，智者猶迷，公案現成，漆桶不會。看個話頭取證，猶如掘地覓天；打屏妄想發明，大似棄波求水。即真即妄，而張網捕風；非異非如，而掉棒打月。直下即是打折驢腰，撩起便行，必死之疾，且道如何得恰好去？」良久云：「知音不在頻頻舉，達者須知暗裏驚。」又云：「參禪徒妄想，打座屈身勞，性海微風作，覺浪拍天高。止息重增病，縱之轉飄颻，須彌入芥子，瓦解與冰消。這裏薦得且居門外，正宿草庵，若要陞堂入室未敢相許在。何以？靈光不昧，萬古徽猷，入此門來，莫存知解。」又云：「道在尋常休自瞞，當陽拈出與君看，冬風驀面吹來急，無位真人徹骨寒。」又云：「碧天明月照蘆花，雁叫霜寒境界賒，多少江湖方外客，幾人就路得還家？逢緣理會，即境明心，撒手歸來，了無別事。所以永嘉云：『遊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自從認得曹谿路，了知生死不相干。』曹谿路且置，只如生死作麼生了？水流元在海，月落不離天。」觀察山惠⿰山惠嶪張公問：「若論個中事本自現成，到這裏為甚麼不知？」師曰：「居士貴姓？」公曰：「賤姓張。」師曰：「居士元來卻知。」公快然首肯。又侍御李公愚、太史張松谷同訪，師坐喜公池畔，李公曰：「學生為此事不明，特來參叩，請師垂誨！」師舉手中如意曰：「會麼？」李公曰：「不會。」師曰：「覿面相呈，為甚麼不會？」李公曰：「然隱微之妙理，未足以聲色形容也。」師曰：「居士略違貴教之旨。」李公曰：「何謂也？」師曰：「不見道：『潛雖伏矣，亦孔之昭乎？』」李公曰：「如何即是？」張公曰：「據我所見，無處不是。」師曰：「是個甚麼？」張顧李而笑，師曰：「眼眼相覷，此事竟不致於隱諱矣！」李公曰：「如何下手？」師即與二公長揖而別。

師自順治庚寅開法至終師之世，十坐道場，開堂九剎，陞堂入室，未常懈倦，門人集語錄若干卷。師生明萬曆癸丑，示寂於康熙丙辰四月十三。停龕七日，顏貌不改如生，傾城道俗瞻集如市。門弟子欲迎龕歸風穴，以宋中丞哀懇奉師全身，師有遺命，故塔葬於金粟禪林之左。

破壁老和尚行狀

師諱永吉，字常安，破壁其號也，蜀之綿竹人。父吳姓、母陳氏，四十無嗣，虔禱於鎣華山，夢龐眉僧寄宿，覺而有娠。既誕，白光燭室，鄰人驚異，甫離襁褓，好以佛事為兒戲。喜跏趺，終日不言，儼若有思。幼常多疾，父母憂之，以夙因故，遂依祥符寺續燈傳尊宿出家。時十三歲，傳授以〈大悲無礙陀羅尼咒〉，一脫口即成誦，如舊識者。及年十七，一切經書文字不由師授自然能通。常好靜坐，一日，有僧自峨嵋來，與師曰：「子若向南方參詢大善知識，後必悟入如來知見。」師心切嚮慕，即腰包出蜀直抵金陵，遍歷講肆，遊心藏海，凡性相二宗微言奧旨莫不深究。因閱《楞嚴》至「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由離見，見不能及。」翻覆疑難，不解其義，乃質於講師曰：「既見不能及，畢竟作麼生通義？」講師雖為剖析其理，然師疑不決，又素聞天童法化之盛，遂結伴過錢塘見密雲悟和尚於太白山中。纔跨門便問：「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由離見，見不能及。畢竟作麼生？」悟便打。師再理前問，悟直打出方丈。師迷悶不37已，異日再請益，悟復打。師不契其機，退而泣曰：「我只任與般若無緣。」明日，告假出山，回至嘉禾，聞漁人撒網聲忽然有省，與同行曰：「我當時錯過老和尚得與麼老婆心。」欲返天童，同行挽之，約歸金陵，受具於圓覺庵。圓覺見師天資超異，命檢藏經，乃囑師曰：「宗門鼎盛，卓犖有人，律學浸微，子其荷之。」師念菩提種智，戒為培根，慧因定發，戒為基本，乃矢志學毘尼法，於十誦、大小乘律究觀秘義，修明要奧二十餘載，後以江淮多故不遑寧處，遂杖錫西征，於是趨少室、遊五臺，徘徊終南，棧人連雲。將詣峨嵋，值蜀難未平，不果其志，遂由河池至徽州。州人見師律儀端靜，受持勤至，莫不望塵瞻禮，欲以祖師山棲師焉！師堅辭不就，四眾哀懇，乃留過冬。明年春，訪仇池，登鹿玉山，一徑如線，高盤八雲，長松插天，飛瀑垂練，遠絕人境，堪可掛錫。先是，本山耆宿夢披香色伽黎僧錫杖凈缾坐於東巖之下，有韋天侍側；次日，師至山，竟趨東巖宴坐，僧至，見與所夢者不異，即請就普賢寺弘闡毘尼，度無量眾。未及二載，武都太守于公道行、副戒褚公雲龍慕師道風，同紳衿緇素合壁聯詞，請師住白琬山觀音寺。其寺創於唐之開元，古名剎也，年深代遠，鐘鼓寂寥，人煙迥絕，竟為豺虎蛇虺之場。師至，見山水奇秀，遂有終焉之志。乃就地誅茅，縛樹為屋，旬曰之間，歸者如市，未及三載，殿宇廊廡輪奐斬新，金碧交光，照耀林壑，四方來求受戒，擔缾負錫者響振山谷，鱗萃蟻聚，居無所容。牧豎田畯莫不悛心欽向，儼若波離再世、瞿曇一出也。師本無宿疾，經營修理，精神少疲，領眾如常。一日，忽示微疾，命集眾陞座，囑曰：「去聖時遙，人多懈怠，輕律棄經，少奉持者。汝等當各努力，謹奉戒律，報佛恩德，勿貪利養、勿飾繁華，節儉恭勤，是佛子住。」囑畢乃起，沐浴更衣趺坐，奄然而逝。

師生於明萬曆38己丑，遷化於清順治十八年辛丑十一月十五日，世壽七十有三，僧臘三十四夏。登毘尼壇，說法利生一十四年，得戒弟子若干人、剃度小師若干人、皈依在家二眾若干人。闍維日，遠近緇素咸來觀送，駢填山谷，火竟不爇。門弟子跪祝曰：「師其有靈，火當自焚。」祝畢，龕內如轟雷者三吼，而火燄哭出數丈，煙光五色。人無智愚，仰觀悲戀，獲舍利無數。門人收靈骨，建塔於本山之麓。師長身闊面，聲清氣雄，為人風度夷簡，不為緣飾。冬夏一衲、日中一食，長坐不臥者四十年，隨身衣缽之外更無長物。待人恭恕而立已甚嚴；應世圓轉而蒞眾凝肅。所以為士大夫所准重，聲播遐邇，宜其然也。嗚呼！乾小子依師得戒，參詢江浙二十餘載，雖於道有聞，皆師開發蒙昧，秀掖獎勸之力也。慮師之行業，恐年久湮沒，故錄其乎日所聞於師者葺為論次，以備他時修塔銘者之考鏡，更冀有以傳師於不朽云。年月日。如乾謹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