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空蘊禪師語錄》滇楚九臺山知空蘊禪師語錄卷下

世問獨有這些奇，絕頂之人方始宜，公幸不忘鷲嶺記，殷勤穩步莫遺時。

此事非從人處得，擬尋言被自心惑，滔滔義句不相關，親切應須退步直。

一貫澄明爍太虛，山河大地盡如如，登壇敏契仲尼旨，卻向維摩丈室居。

雅量中和妙略彰，奇動到處展心光，慈威盡是無生旨，不異維摩大道場。

威武家風逆順機，滿腔慈濟若珠璣，示身說法輔王化，一道圓光處處輝。

無縫石邊曾有約，禪門關鍵亦無多，但將無字頻頻舉，有朝勘破病維摩。

昆明波翻鱗透網，浮山樹老鶴來巢，古庭一段風流事，幸得水公6已伐庖。

送君歸去入雞山，一路梅花盡逞顏，華首峰高天竺近，曹溪源潔地頭閒。揮弘梵剎人多仰，克闊祖庭孰不扳？倘晤飲光煩至意，馬龍河上水潺潺。

吾家有句難瞞汝，空劫7已前不涉言，今日分明頻寫贈，任公會去有何玄。

院事勞公8已有年，吾家種草要承前，栽松古道為標榜，景致如斯不論禪。

雲水交參五十天，生緣敵悟在機先，焚香掃地無餘事，洗缽添瓶豈滯玄。惜別橋頭鵑自苦，思歸嶺畔鶴翩躚，隨時受用無多子，志氣須教鐵石堅。

吾家遠住在天邊，此去江南路萬千，三藏靈文山嶽大，五燈慧命一絲懸。洞庭渺渺天連水，黔國悠悠地接滇，將此身心奉塵剎，教興無礙祖師禪。

古人為法不辭勞，未世修行喜枕高，剖背藏經開正眼，捨身求偈裂吹毛。9奘師西涉情忘趾，羅什東遊德可褒，遺訓遐宣真法藥，持還萬里倩伊曹。只須念念無移志，管取時時意氣滔，將此深心奉塵剎，自無邪僻賺英豪。松枝轉首吾垂望，曇萼飛香遍九皋，雞足慶雲從此現，吾門幢子接天高。

蝦蟆拽磨上天台，夜半泥牛渡海來，六月火中三尺雪，石人搖扇點頭回。

令即穿衣熱打扇，渴時飲水饑餐飯，眉分八字鼻頭垂，朝朝日出大東畔。

一處玲瓏八面虛，遍身無相亦無依，箇中嫡透無巴鼻，戴角披毛大闡提。

忤逆聞雷不喫驚，從前喪10卻滿腔心，晴空掣電尋常事，赤手殺人不露聲。

臨濟髑髏生鐵鑄，橫身喫棒蒿枝拂，更思一頓有人否？掣電之機誰敢出？

上代古人出格機，如今人當等閒顧，添香洗缽過瓶來，驀直指歸真實處。

禮佛看經業識忙，從頭放下有何傷？應知眉在眼睛上，識得通身是道場。

上座生緣，佛手驢腳。灼破四天，磨盤八角。這箇古錐，笑中殺活。

婆心浸演九帶禪，佛祖髑髏一串穿，伶俐衲僧羅不住，風流禪客步爭先。靈山四十九年事，少室二三六代傳，空劫以前絕朕兆，一回提起一回鮮。

九帶縱橫理事全，協通綿密合方圓，分明權實隨機變，互換主賓驗正偏。日月重開正法眼，乾坤老大孰齊肩，頭頭日用元非礙，信手拈來任倒顛。

仰之彌高，裂破青霄，一物也無，神用昭昭。

鑽之彌堅，鐵壁銀山，欲識一貫，北斗南看。

瞻之在前，日出東邊，夫子無隱，木樨香妍。

忽焉在後，直下便透，泥牛度海，雷轟宇宙。

枝繁本茂，源遠流長，此圖儼然，百世傳芳。曰佛曰祖，覿面堂堂，正法眼藏，爐炭鑊湯。妙峰水目，大小廝當，遺斯影像，卓豎空幢。天台菴主，赤手方將，插草以供，報德你昌。咄咄！滅眼瞎驢，隊隊高強，欲讚成罵，唾又何妨？慧雲大德，好自收藏。

大士真慈，覿面無諱，東村雞啼，西鄰犬吠。處處解脫，頭頭無畏，悲滿十虛，迥然絕對。唯此普門，真常不昧，露柱醒醒，燈籠瞌睡。一擊忘所知，桃紅柳還翠，二十五圓通，我師為上最。咦！禪不可須臾離，瞻之仰之常頂戴。

唯吾師祖，王者氣相，佛祖門中，出將入相。臨濟德山，逢之不讓，不涉門庭，用超宗匠。自覺肖孫，寫真供養，蘊欲讚之，出言成謗。

此老無狀，走在紙上，漏逗不少，好與痛棒。吐舌低聲曰：吁！者是開峰密和尚的模樣，獅象叢中出一頭，龍蛇陣上誰敢撞？佛祖見而含羞，天魔聞之膽喪，穿人鼻孔不用純，倒嶽傾湫一條棒。今日遇著滅眼之逆兒，明月清風為供養。

以手指像曰：「這員老禿，西川古佛，昭覺重開，圓悟再出。腦後見腮，頂門無骨，口似血盆，牙如劍樹。惡辣汪洋，臭煙蓬勃，正好活埋，姑存此幅。」

這箇粗漢，描他作麼？名喚學蘊，一無所蘊；道號知空，一無所空。每每誑惑同流，狂言不少。說大海水，深不過膝；道太虛空，高不過頂。不解機用，指東說西。惱人念佛參禪，笑人建德立功。這般行逕，輒顛輒風。修長老承你畫他來，只好擲在火爐中。

咄！這箇臭阿師，無慚亦無愧。板齒上生毛，耳聃裏絕對。到處濫膺恭敬，佛法全然不會。無卓鎚之福，有湧泉之費。終日袖手嘴都盧，常時開眼打瞌睡。人天隊裏難容他，勞諸大師錯相為。拈椎豎拂的樣兒，正是今日登壇箇箇會。看今朝，何祥瑞？中秋月更明，重九菊花媚。

這箇村僧，鬚髮不除，煩惱不斷，住九台山，全無識見，說顛倒話，放不妨箭。為甚如此？只因冷地嚙寒冰，忽然撞破娘生面，從此惡發不近情，招他怪罵不知厭。鼻竅露雙孔，眉稜威一片，任麼的行藏，要做臨濟之兒孫，驢年鴨歲未夢見。喝一喝，云：「探竿引草，金剛王劍。」

這箇老禿，不解修福。懸著羊頭，11卻賣狗肉。口面慈悲，心裏甚毒。自不知羞，猶嫌古佛。顛三倒四，無拘無束。老不歇心，城市出入。惑人供養，瞎人眼目。鬚髮不除，何異於俗。身雖未死，先墮地獄。咄！六六三十六，笑者笑兮哭者哭。

几几騰騰坐九台，恰如死了未曾埋。山河大地咸知12己，那事何曾夢見來。

水邊林下漫逍遙，廓落癡憨若野樵。為愛青山開兩眼，松風颯颯耳邊饒。畫來紙上成何狀，海天空廓月喬喬。

臘月初九日，開峰密老和尚忌晨，懸真設供。師以左手拈香曰：「雲騰至雨。」以右手拈香曰：「露結為霜。」左右兩手相叉曰：「吽！吽！」豎拂子顧視云：「鞭起泥牛吼太虛，誰知甘露毒於砒？一回舉著一回苦，橫身北斗臥須彌。咦！者老和尚當時承兩番惡札逼我太煞，只今遺恨難雪，且道今日焚香把盞是報恩耶？是雪恨耶？爾等諸人知麼？」眾嘿，師良久云：「到此恩讎難辯別，兩行珠淚濕衣裙。」

「僉云：昨日臘月八日是釋迦世尊悟道之晨，今日腊月初九是本師上密下行大和尚涅盤之日。不肖兒無以陳獻，唯有一缽粗米飯、一盞白水羹、一片枯柴香為恭為敬，聊表仁義之道，惟師慈鑑可乎？師生平只以一條斷貫繩釣撼海鯤鯨，用一枝折柱杖擒靠山猛虎，文殊引前、普賢據後，推三世如來於大光明藏中、扶歷代祖師於十字街頭，今日13卻在不肖之拂子頭上放大光明，照天照地，不肖兒向紅爐烈焰中著塊生煤，汪洋海裏駕葉偏舟去也。且道如何是大洋海裏的事？」良久，以拂子作搖擄勢，云：「移舟諳水脈，舉掉別波瀾。如何是烈焰中生煤聻？」喝一喝，云：「伏惟尚享。」轉身，云：「適來觸犯尊顏，伏惟珍重。」

九臺遙望鴈回峰，千里南雲咫尺中，屈情未雪成遺恨，淚把香薪炬鼎中。

回鴈峰高人盡仰，南雲道脈遍中州，惟兒不肖栖巖寶，計較未成14已白頭。

如來有明誨，智者敢毫昧，若違毘奈耶，管取人魔隊。外資清白談，內留諸欲愛，刻糞作栴檀，圖將心力廢。達空執撥無，弗覺目之睞，殃禍暗裏臻，細行亦何在。世風多偃蹇，僉言都不礙，常憶永嘉師，不食钁頭菜。

一宅六弟兄，所司各不同，門戶雖有別，就裏卻相通。唯有最小弟，媸媸而俠兇，時時愛淫殺，帶累阿家翁。我今識得汝，慎勿妄忪忪，若順我調伏，即便以相容。去就不無理，率爾合真空，五八歸圓照，不落有為功。

博學謂之聞，絕學謂之鄰，若要切實會，學解總非真。愚者滯言語，聰者墮見聞，破此一具關，處處得相親。不見香嚴老，智辯15已過人，溈山輕把住，窘窘莫能伸。奮極都屏16卻，擊竹始通津，自從破產後，家私日日新。

常思往哲言，一一膏肓藥，至道本非難，卻因揀擇縛。進退擬思量，動之便成瘧，轉急復轉遲，縱之而綽約。若要得相應，一切都放卻，離心意識參，出凡聖路學。擘面揮一掌，休道我發惡，不見西國人，穿耳復袒膊。

胸中無冰炭，箇是了事漢，天地與同根，虛空沒兩段。去住豁隨緣，逍遙乎一貫，息機歸寂然，見聞二俱泮。處世若無世，於物不生慢，背後絕譏毀，對面沒稱讚。跏趺坐石頭，一則閒公案，是時持缽回，等閒不炊爨。

三教端明正，古今尊至聖，治國與治心，一一任游泳。異域道相通，諸夏匪不敬，慈仁燮大綱，靜極而證性。去俗入芳筵，尸祝天地命，衣缽嗣真傳，顏曾與思孟。德山臨濟儔，冷澹骨俱硬，開士古家風，全提秉正令。

我為少室兒孫，心印曹溪嫡旨，來向人間混跡，何勞覓他終始。

客寓不拘期限，有緣隨處為家，看他浮世茫昧，何如冷淡生涯。

百歲如駒過隙，何須定計求長，適今那管明日，一飽橫眠草堂。

天地自有真氣，何勞妄想思惟，梅花若非傲骨，翠竹蚤被霜摧。

活潑之機日用，莫能取捨將來，形山藏其至寶，阿誰頓釋疑猜。

面前無人等待，此間幸有泉幽，蒲團放之餘地，一日可當千秋。

先天之理無形，率性返觀自神，瞬日揚眉示眾，惱人不顧家珍。

我遊佛祖門逕，豈從人世安排，飯罷梯雲步石，莓苔踏破歸來。

百草頭邊祖意，太虛空裏無禪，振威一喝聾耳，吐舌方驚廓然。

來往此山裏，17已今三十年，不知城市事，只愛高枕眠。論道道非識，云禪禪不參，虛空原無縫，昨夜乞予拳。

馬龍河上路迢迢，山也瀟瀟，水也瀟瀟。剎竿迥迥插雲霄，風旛飄飄，那有塵囂。松杉萬箇繞僧寮，梵響如潮，鐘鼓嘹嘹。靈機觸目日昭昭，不用指標，18卻露指標。

就水鄰郊闢小岑，漁也相尋，牧也相尋。剎竿纔豎號禪林，竹木森森，花草深深。明明竺土大僊心，覓箇知音，孰是知音？隔江招手莫沉吟，放任於今，收在於今。

東風昨夜破梅腮，頓釋疑猜，也甚奇哉。端坐偶然遇善財，大笑幾回，痛哭幾回。歷劫茫茫今泰來，寶藏豁開，目在懷開。天南地北任徘徊，岡道無鎚，19已露囊鎚。

道人無事罣心頭，太虛絕儔，萬象同遊。天地寥寥一葉舟，今亦悠悠，古亦悠悠。狂歌放達在林丘，衣破無羞，絕粒無愁。終日灑灑漫隨流，不忮不求，真箇自由。

臺山深處藏藏拙，緣箇時節，正是時節。山山水水皆俊傑，花也漏泄，鳥也漏泄。無端伸出廣長舌，松風切切，松濤決決。菴裏老僧潛自悅，不因固拙，爭成此拙。

20已生還如未生前，大塊綿綿，宇宙涓涓。可惜放過許多年，說玅談玄，管內窺天。何如吟醉放高眠，聲色冷然，不落言詮。風流灑灑似神仙，不住那邊，豈在這邊。

全聲全色入圓通，一道真空，萬聖皆同。觀音大士舊家風，暮鼓韸韸，只這鼕鼕。本自圓成不涉功，處處無蹤，妙辯難窮。若還擬議隔千峰，者裏失宗，何處覓蹤？

五蘊裂破絕封疆，體用雙彰，石女猖狂。山門騎殿入僧堂，正好承當，莫不承當。掉頭驀直絕商量，籬菊黃黃，嶺樹蒼蒼。文殊普賢大道場，橫也貞祥，豎也貞祥。

淨裸裸底沒可把，脫體瀟灑，才是瀟灑。下無鎚地上無瓦，佛來也打，魔來也打。道者相逢口似啞，知之尚寡，達之更寡。金毛獅子吼大野，風也權且，雨也權且。

離名離相露堂堂，明也昭彰，暗也昭彰。萬象森羅日舉揚，煙水茫茫，日月重光。波斯上樹笑郎當，寒宿列張，露結為霜。廓寥寥宇宙洪荒，不是道場，孰是道場？

萬山深處山突兀，簇簇峰如盤中粟，九臺矗上青雲端，滿月臺開光昱昱。門前水抱馬龍河，峰頂雲朝獅子窟，往來踏破一蹊苔，丁丁伐殘半林木。長廊古殿老頭陀，晨鐘暮鼓傳空谷，拈香擇火自分明，種田博飯家常穆。渡河香象截流機，露地白牛忘去住，池塘春草日芬芳，谿嶺風光隨時育。不待病僧頻啟口，滿耳滿眼先分付，夏日林間暑氣微，不用湯泉數數沐。得意熏風自南來，暢我門前松與竹，梨棗熟時正當秋，霜侵砌畔幾叢菊。草色茫茫一片黃，野鶴日來峰頂宿，嚴冬落葉好煨爐，畏冷衣麻復依槲。推倒庭際雪獅兒，誰和曹溪那一曲？不須舞袖與登壇，直捷機關豈曾辱？少林古致尚儼然，庭前柏子猶馥郁，擎叉打地懶施為，密用縱橫只一拂。我也無道與人譚，我也無書倩人讀，唯知日食夜安眠，四序隨他自往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