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說
除夕普說。「今夕是除夕，盡一年之日謂之除。古人比之人之死日，盡一人之生謂之死，所以道：臘月三十日到來。一年自正月初一日起，直至除夕，那一年有無得失，至除夕交結明白，過此夕便是來年事。人生自出胎至捨壽，那一生善惡苦樂，至死日交結明白，過此日便是第二生事。古人又道：臘月三十日到來，你作麼生做手腳？正說我和你未到死日，一切善惡，猶有轉變，所當勉力，不可臨時著忙。若到死時，入悶絕位，便要做主張不得。從悶絕位出，又有中陰後陰，既隔了陰，便同醉夢。正如人今生不能復憶前生底事，你作麼生措辦？一切眾生，遇得良友，善見善聞，以此見聞在順逆境，便會生起那欣慕警懼底心，一般做起善事來。祇是後來遇著惡友，那惡知惡見，便會把前時善心一退退沒了，謂之為善不終。那做惡底打頭，亦祇遇著惡友，發起愛憎，便會為惡。若是遇得好人，聞得些子因果干係，一回回頭，便會向聖賢路上。此皆現生現知現見，不似他生難做手腳。大眾！何不趁著色力康健，祇消得你一念憬覺。那一念憬覺，不但把一生底業緣，一劃劃斷，就是無始劫來，千生萬死，一切業緣，亦祇在者一念憬覺，如湯沃冰。大眾！一生如是，千生萬生亦祇如是，總由迷妄起諸過咎。迷自己覺念，合一切塵緣，妄起惑業，如夢如幻，都不可得。雖不可得，而此迷妄馳逐不1已，不能自返，要待緣起。若能藉良友因緣，忽然憬覺，此一念憬覺，能滅三祇業因，最是有力。不同迷妄，隨境顛倒，無有真實。大眾！然雖如是，儘有一般憬覺，不過幾時便見退失。你道病在那裏？祇由你不曾向自己根源上徹底識得，所以不能立得那決定底心。大眾！作麼生是根源？根源又如何徹底？大眾！者事不得容易，亦不可作艱難想。老僧今晚打開寶藏，任諸人趁販，不必定要十年五年。你若伶俐，驀直向前，老僧看你立地構去。大眾！祇如諸人現前，遇著寒，你便知去穿衣；饑，便知食飯；逢人贊歎，你便生欣喜；被人呵責，你便生煩惱。者一段明白靈妙，不是我有你沒底，就是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古今善知識，亦不曾多了你分毫。祇是你從來不曾一日識取，祇管將者靈妙底心，向外邊境緣上生愛生憎，妄取繩縛。于今若肯回頭向那知寒知暖、知好知歹底一回承當，不教你更有等待。是你此心從無始來，千生萬生，在六道三塗中，千般惑業，萬種升沈，到于今不曾少欠。者知寒知暖、知好知歹底，與老僧無異，與諸佛諸祖無異。你祇須直下承當，直下體認。你者箇明白靈妙之心，從本以來，與一切境界元不相到，一切境界埋沒你不得，一切境界流轉你不得。你既徹底識得那根源了，便當就那根源上立一箇決定之心。大眾！那決定之心又如何立？你豈不是徹底識得那根源，本不與一切境界相到？你于今就當隨順著那根源，決定不與一切境界相到。你豈不是徹底識得那根源，不為一切境界埋沒，不隨一切境界流轉？你于今就隨順著那根源，決定不為一切境界埋沒，決定不隨一切境界流轉。者箇喚做頭正尾正。古人云：有頭無尾，終是不貴。便是者箇道理。達磨云：『行解相應，名之曰祖。』解到十分，便能行到十分；行到十分，方是解到十分。所謂以始覺合還本覺，本始合一，無古無今，不同莽蕩，妄招殃禍。大眾！你道于今說禪底差別在那裏？他一般說徹底識得根源，他一般說識得那根源，不與一切境界相到，不為一切境界埋沒，不隨一切境界流轉。說便說了，到得境界當前，一般從前起惑，一般從前作業，既有惑業，難逃苦繫。大眾！那一種人弄到差別境上，他還不肯慚愧，更說道：『我雖到差別境上，亦元不與我根源相到，那一切境界埋沒我不得，流轉我不得。』是亦便是，祇如今世間作業底人，亦未嘗與那根源相到，那一切業緣埋沒得到那裏，流轉得到那裏，祇是目前奈何不得。一切眾生業緣如夢如幻，因既夢幻，果亦復然。雖然因果同是夢幻，若無一回真實著到、一回決定倒斷，那無始俱生不與你一時干休。你者虛知虛解，亦同夢幻，與那無始俱生抵敵不過，所謂道力不勝業力也。似者等亦說擔荷如來，豈不慚愧？大眾！從來歷代祖師、古今善知識，不是別有長處，亦祇是徹底識得那一箇根源，不與一切境界相到，便直下隨順，決定不與一切境界相到；徹底識得那一箇根源，不為一切境界埋沒，不隨一切境界流轉，便直下隨順，決定不為一切境界埋沒，不隨一切境界流轉。於一切日用自既如是，以此為人亦復如是。逢人問著如何是佛，便云麻三觔；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便云庭前柏樹子。者箇正是從徹底根源上立決定心一箇大榜樣也。于今人聞說麻三觔、庭前柏樹子，他便作一箇不思議會，或作現成會，或作隨處都是會，或作全身裏許會。你說恁麼見識，亦當得徹底麼？既不徹底，遇一切差別境界，自然露出手腳，所謂佛法與身心打作兩橛。你諸人行腳一番，須要具眼，遇著真實去處，切不可錯過。真實師友難得，好山水難值，于今既聚在一塊，大須努力。老僧不要你參什麼禪，不要你學什麼道，祇教你自己將現前知寒知暖、知好知歹底那一箇直捷根源直下承當。你試體究看，你無始來至于今日，祇有者一箇靈妙底心經，不可說，不可說，生死升沈不曾少欠毫釐。你者知寒知暖、知好知歹底，元不曾與一切境界相到，既徹底識得，你便隨順他，決定不與一切境界相到。你者知寒知暖、知好知歹底，元不曾為一切境界埋沒，不曾隨一切境界流轉，你便隨順他，決定不為一切境界埋沒，不隨一切境界流轉。者一箇徹底決定底心源，不但了卻者一生生死，直教無始劫來百千萬億生死一時了卻。就把者了一切生死底心，正要你向一切生死海裏頭出頭沒，建立祖宗一切法門，為一切眾生開百億方便，如水中月，如鏡裏華，無出無沒，無染無雜，入三塗六道，為一切眾生作了因不作生因，乘願力不隨業力。你若自不能了，如何了得？他人迷情未盡，於三界內一定無自由分，莫開大口，瞞老僧不過底。老僧祇教你在根源上徹底立一箇決定心，祇將此心無有不辦，即將此心入一切生死，做出一箇華嚴法界來。大眾！你看那華嚴菩薩十信滿心，且道信箇什麼？亦祇是信得箇自己根源，徹頭徹腦。就者根源上立決定心，便入住位。經云：『佛子住此地，即是佛受用。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所以十住初心便與佛齊，了無階級。你道為箇什麼？祇為者一箇根源，十方三世一切如來同行同住，同入一切法界，作一切佛事，更無差別。若入住位，便起行向，以理入事，還向於理，事理交融，步步實踐。如入十地，從初至十，悲智相扶，把自利底事向利他處圓滿，卻把利他底事向自利處融釋。至十一地，全悲無智。直至成佛以後，一切行願皆從悲起，十方三世一切法界，無聖無凡，無自無他，無延無促，無不是普賢行願處，無不是普賢放身命處。你說到者田地，轟天轟地，不是神通變化，亦非法爾如然，卻元來祇是我和你于今現前一箇直捷根源，更無他事。到者裏，實無華嚴境界可得，亦無什麼悲智，亦無十地境界，亦無行向可得，無有住與不住、信與不信，亦無徹底不徹底、決定不決定，亦無說與麼事底，亦無聽與麼話底。大眾！今夕是除夕，各各向衣缽下坐地報鐘，起來與你新年相見，只是還有一句。」遂豎拄杖云：「切不得動著者箇。」卓一卓。
解夏普說。「老僧兩三月來，彊半是患舌瘡，少與諸人說話。今日自恣，且問諸人：還曾構得者箇事麼？若道一切現成，豈不一夏虛過？若必有所構，作麼生又說箇本有？大眾！本有本不有，本無本不無。本無本不無，所以鹽官道：『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本有本不有，所以溈山道：『一切眾生皆無佛性。』到者裏，伶俐衲僧不難識解依通，然須悟始得。昔我世尊拈青蓮華，在百萬人天中顧視大眾，且道是何等徽猷？古今商量，都向舉起處會。金色頭陀破顏微笑，又向笑裏承當，此豈不是解？後來阿難尊者問迦葉尊者云：『師兄！世尊傳錦襴袈裟外，別傳何事？』迦葉喚阿難，阿難應諾，迦葉云：『倒卻門前剎竿著。』于今人也都在迦葉喚處、阿難應處作箇直捷根源，謂有者箇直捷根源，卻教向目前動用裏流通去，所以道：倒卻門前剎竿著。若果如是，為什麼趙州有僧問云：『學人乍入叢林，乞師指示。』趙州云：『喫粥了也未？』僧云：『喫粥了也。』州云：『洗缽盂去。』他何曾有什麼直捷根源？亦便就目前動用處指示。有底卻云：『直捷根源即在目前動用裏，目前動用也即有直捷根源。』又引青原行思禪師見六祖話，當時行思禪師初到曹溪，便問：『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曹溪云：『汝曾作什麼來？』思云：『聖諦亦不為。』曹溪云：『落何階級？』思云：『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曹溪深肯之。大眾！你看聖諦亦不為，正是沒量大人八識一刀底手段。你若在者裏下得那一刀，便能一切時、一切處、一切念，直得自由自在，蕩蕩無礙。于今人卻道聖邊事拈過一邊，直教他在目前聲色裏倒臥橫眠始得。又和會僧問青原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原云：『廬陵米作麼價？』豈不是目前一句子囫圇，無你思量處，無你站腳處？又引證石頭示藥山云：『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者，便是一句子目前囫圇，不可思量，不可站腳底道理。所以藥山不會，後參馬祖，祖云：『我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道揚眉瞬目者是，有時道揚眉瞬目者不是。一時言下豁然。此正是囫圇一句子，在目前動用處點睛飛去也。又云：『石頭是箇人境俱奪，馬祖是箇人境俱不奪。』總與麼批判，且道有什麼妙悟處？又引睦州有僧問云：『以一重去一重即不問，不以一重去一重時如何？』睦州云：『昨日栽茄子，今朝種冬瓜。』又是目前一句子囫圇話了也。大眾！我丹霞以一重去一重，絕無其人；不以一重去一重，滿目而是。何以故？茄子今年種得遲，冬瓜秋後看。大慧云：『茄子一任諸人橫咬豎咬。冬瓜上試道將一句來。』我丹霞茄子、冬瓜總任諸人橫咬豎咬，祇是要下口不得。大眾！既總任諸人橫咬豎咬，為什麼卻下口不得？作麼生是下口不得底道理？不可亦是目前囫圇一句子麼？莫總作與麼解會？解一任你解，祇是無利益。為什麼無利益？大眾！悟之與解極相似，其實如雲泥之異。祇為你作與麼解了，二六時中有幾種用不著處？那聲色關頭，逢著便黏，即不黏，亦費許多撥置是一。又方寸裏生滅，亦有許多拈一放一底時節。又道理上亦有許多杜譔與杜譔不得，一時胸臆放不過底去處。者亦是用不著，既用不著，不可又從頭問人，只得推作行履不到。噫！佛法不是者箇道理。古人也有行履底話，卻是他悟得底即是他行底，行底即是他悟得底。未有悟處不曾圓滿，卻向行履上圓滿。譬如人家有一百畝田，饒你耕耘得十分勤力，灌溉得十分及時，到成熟時，亦只是一百畝田底稻子，終不成耕出二百畝來。人之學道，亦復如是。汝打頭見處如是，饒你精勤踐履，亦不過純熟得所見底。未有見不圓滿，卻靠著行履圓滿。所以道：打頭不遇作家，到老終成骨董。作家宗師，就是十分老婆，他方便裏亦自然有宗門手段。你看歸宗當時有僧問：『如何是佛？』宗云：『我向汝道，只恐汝不信。』僧云：『和尚誠言，安敢不信？』宗云：『汝便是。』大眾！汝看歸宗又不道汝怎底怎底便是，怎底怎底便不是，但云汝便是，真可謂渾金璞玉，不曾有些子逗遛，亦無毛頭許剩義，豈不是垂手處便有劋絕底道理？其僧卻云：『如何保任？』可惜一鍋湯被一顆老鼠矢污卻。猶幸歸宗始終是箇大人，復云：『一翳在目，空華亂墜。』者一句子從頂門上霹靂一聲，直得湊泊無路。于今人聞說汝便是，卻向五蘊識田裏認箇主宰，一認認著，向行住坐臥處體貼一回，又向古人冊子上比量一回，自然撞到箇穿不過底所在，一定回頭在靜地裏打點潔淨，所謂一翳在目，空華亂墜，喚做悟後保任。又引證馬祖云：『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少鹽醬。』卻道馬祖是祖師中過量底，他打發此事三十年，猶費淨治之力。大眾！佛法不是者箇道理，深山裏清水白米阿誰無分？祇要你是箇人。你若是箇人，自然合他古轍，又何勞續鳧截鶴？不見南泉云：『我有一頭水牯牛，擬向東溪牧，不免犯國王水草；擬向西溪牧，也不免犯國王水草。不如隨分喫些些，總不見得。』大眾！汝看隨分喫些些，總不見得，正是當時南泉悟得底一箇大總持，即在一切時一切處得與麼跛跛挈挈。他見人家男女不識好惡，東溪西溪牽來放去，終日不得著，便不得2已露布箇消息。于今人卻說那邊者邊打成一塊，要人向黑漆桶裏橫衝直撞，撞來撞去，撞到差別境界尚不知非，卻謂大用現前，不存軌則，更引什麼古人過量話劋絕向上話？殊不知者箇事無有向上向下，一向不曾知痛痒底，一回掉得，自是有箇入處。若果有箇真消息，他亦自知轉變。所謂到家罷問程。作家相見，一語便知得失，不是別有箇什麼喚做向上。何不看靈雲禪師當時見桃花悟道，便有偈云：『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于今更不疑』。玄沙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後來有箇老宿云：『且道玄沙徹也未？』覺範禪師云：『靈雲一見不再見，紅白枝枝不著花。叵耐釣魚船上客，卻來平地摝魚蝦。』你看者箇偈，便知作家相見語句自有來由，如兩鏡相對，更無差互，不是只管大話，只管掠虛。祇如有箇婆子，供養一箇老僧二十年，當令二八女子送供。一日，命女子抱住云：『正當恁麼時如何？』老僧云：『枯木倚寒巖，三冬無煖氣。』女還報婆，婆云：『我二十年只供養得箇俗漢。』遂趁出燒卻菴。大眾！此作家相見，主賓縱奪，自然可觀。汝若不悟，且勿錯解。于今人卻道老僧是箇沈空守寂底，觀他枯木倚寒巖，三冬無煖氣，語意可見，所以婆子趁出燒卻菴。又有解云：老僧者話是箇句中無意底，如麻三觔，庭前柏樹子，有什麼移動處？祇是者婆子大有出格手段。大眾！恁麼則佛法有兩般，有箇移動不得底，又有箇出格底。若不如是，又成互異。且仔細看，勿只趁口快。又臺山下有箇婆子，在臺山路旁結箇草菴，接待往來。凡有僧問：『臺山路向什麼處去？』便云：『驀直去。』待僧去，卻云：『好箇師僧，又恁麼去也。』如此一二十年，有人傳到趙州，州云：『待我勘過來。』州便去如前問，婆子亦如前荅，州遂還。上堂云：『臺山婆子，我為汝諸人勘破了也。』大眾！且作麼生是趙州勘破婆子處？也須向自3己本分上折合看。于今人都謂趙州眼睛爍破四天下，面前不許人站地在。就是黃面老子，也須喫他一摑。說只管說，畢竟本分上那裏是不許人站地處？莫只管隨人生解。若是一向開大口，不管落處。我且問你，祇如琅琊和尚，有舉上座來參，便問云：『在那裏來？』舉云：『淛中。』琊云：『船來陸來？』舉云：『船來。』琊云：『船在那裏？』舉云：『步下。』琊云：『不涉程途一句作麼生道？』舉以坐具摵兩摵云：『杜譔長老，如麻似粟。』便出。後琅琊問侍者云：『者箇是甚麼人？』者云：『就是舉師叔。』琊便下堂。人事云：『適來莫怪觸犯。』舉云：『我在淛中久聞汝名，原來見解只如此，何得名播寰宇？』琊云：『慧覺罪過。』似琅琊祇麼退屈，豈不是輸卻舉上座麼？有底云：『琅琊到是主，舉上座只做得箇賓。』大眾！者又是大慧曾道過底，于今知解之流，多是回人餘唾，將為己解。試打點自己分上，畢竟作麼生退屈處？到是主本分上，作麼折合？莫祇靠人說話，自己無自由分。大眾！此事須是妙悟。若論見解，莫道杜譔，就是有箇理會，不到真悟真證，不免為作家簡點。記得老僧少年曾入一箇保社，聞兩僧夜話，一箇云：『真是怪事。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蠢動含靈皆有佛性，為什麼狗子卻無？』一僧云：『你不可作有無之無。趙州將出一柄劍，光爍爍地，汝纔覷著，便瞎卻汝眼，觸著便橫屍萬里。』前僧云：『審如是。後來有僧亦如是問，趙州卻云：「有。」又作麼生？』後僧云：『凡看語錄，不可太板煞，須是斷章取義。汝若到有句，又當作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會纔是。』我當時不覺失笑。後問一老宿，宿云：『總不可在有無二字上作道理，你只須看趙州舉處。就如大隨，有僧問：「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者箇壞不壞？」大隨云：「壞。」僧云：「恁麼則隨他去也。」隨云：「隨他去。」祇如壞與隨他去，不可亦在者兩句作道理，亦只須看大隨舉處。』我當時不曾回他，但肚裏思量。果如是，則趙州、大隨道法亦未見長處。于今三四十年了，所謂海內名宿大衲見解，亦何能出得者箇圈繢？可見妙悟之難。就如黃檗，當時有箇黃面淛子，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你看老婆心切，直是沒頭腦，無你分雪處，無你死活處。恁地作略，可謂絕諸攀仰。于今人卻教人棒下會，喚做棒頭指處。果爾，則臨濟之道掃地而盡，安得復有今日？又我洞上，你道五位在那裏來？在价祖過水睹影偈：『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正是尊貴一路，虛玄大道，無著真宗。你若在那裏會得，一位即一切位，一切位即一位，一時具足，無有深淺，亦無前後。就如老僧于今在法堂上，有時亦在方丈，有時亦在各堂寮，你道那裏是深？那裏是淺？那裏是前？那裏是後？寶鏡三昧云：『重離六爻，偏正回互。』此古人借世典相似處，令人易曉。于今人卻作實法，那一爻如何如何？者一爻又如何如何？引伸觸類，不休不歇，說到說得玄妙，祇是去道愈遠。大眾！者事不是如此。達磨來，正要你離言說相，離心緣相，為何反刺頭入膠盤裏？饒爾學過五車、才供二筆，亦祇是箇讀書人。若是祖宗門下，未夢見在。祇為者箇事極是平等，自天子以至編戶，各各具足，不是我有你無底，祇要你直下知他著落，筆頭裏筆頭裏著落，钁頭裏钁頭裏著落。你若知他著落，自為為人，隨家豐儉，不要你勉彊外學。你若勉彊外學，者箇叫做捨黃金，逐土塊，取笑識者。大眾！者事全貴真悟，不道我住山人不重文字，到是沒文字底，悟得一分，便是一分受用，且無如許多文字道理障礙。大眾！悟得底，拈來便用得，解得極好，總是人家屋裏事，與你無干。老僧在首座寮時，曾見一箇老參喚做遍照，渠曾遍參黃檗、雲門、壽昌、博山，至五六十歲4已隱林下。渠在博山曾與先師有舊，聞先師住華首，卻來相看。我老僧見他老參，常與相過。一日，坐石偶及，云：『老師遍歷諸大老門，殘羹餿飯拈放一邊，畢竟還有商量處麼？』遍云：『衲子家捨此亦無可語者，不嫌絡索，試污眼看。』遂出偈相示，卻把二十八宿編成四句，我當時讀過但笑。遍云：『不可只笑，亦須有箇可否。』我見他再三再四言色卻是真實，便云：『偈卻是，只是汝未是。』遍云：『為什麼偈是，我卻非聻？』老僧云：『公遍參知識，耳朵裏聽得多了、冊子上見得亦多了、方寸裏安排亦無有不盡了，作偈下語豈復有不妥處？只是道人須貴自知，不可只管互相瞞昧。』遍乃定眼看老僧，良久，忽起合掌，云：『真獅子兒難逃慧鑑，真不謬為華首首座矣。』大眾！者箇正是悟與解之別，于今人豈真自欺？只是我見難忘，生怕人說他不會禪。咦！出家行腳一番，圖箇什麼？難道者些虛名尚看不破？過了一夏又過一夏，須臾便是二三十夏，轉盼老到即病到、病到即死到，著甚來由？只管馱箇包子，到處向人屋簷下覷左覷右，何不見有好山水可住只管住、有師友可商量只管商量？苦死遮頭蓋面，有什麼著緊處？試思量看。珍重。」
普說。「壯色不停，喻如奔馬；人命無常，過於山水。結夏以來，不覺不知5已過七十餘日。老僧足疾，久不與大眾相見，念大眾大事因緣，今日分明普告。《法華經》云：『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云何名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諸佛世尊欲令眾生開佛知見，使得清淨故，出現于世；欲示眾生佛之知見故，出現于世；欲令眾生悟佛知見故，出現於世；欲令眾生入佛知見道故，出現於世。大眾！作麼生是眾生佛之知見？祇如諸人適來聞鼓聲，上法堂禮拜拱立，聽老僧說法，豈不是汝諸人佛之知見？佛之知見既是眾生各各具足，何用更開？正是眾生各各具有佛之知見，不能自開、不能自示、不能自悟、不能自入，便日日將佛之知見從眼門出，為一切色塵之所留礙；從耳門出，為一切聲塵之所留礙；從鼻門出，為一切香塵之所留礙；從舌門出，為一切味塵之所留礙；從身門出，為一切觸塵之所留礙；從意門出，為一切法塵之所留礙。大眾！根塵無知，識心自異。《佛頂經》云：『根塵同源，縛脫無二；識性虛妄，猶若空華。』六祖大師亦云：『色類自有道，各不相妨惱。』祇是眾生直下不曾識得自己佛之知見，必不能安住降伏，于塵境上妄生分別。既生分別，便起愛憎。既成愛憎，便有取捨。從生至生，輪轉不6已。即我佛亦不能就在六根門頭，使之自認。何以故？眾生沈迷7已久，雖在目前，物我不分，動涉塵境。故我佛但說六塵是空是苦，皆由識心招搖積集，使之知苦斷集，證滅修道，其實為一佛乘故，眾生不知方便，誤為真實佛之知見，卻成聲聞知見。說十二因緣，說因緣所生法，此有即彼有，使之離塵寂靜，亦祇為一佛乘故，眾生不知方便，誤為真實佛之知見，又為辟支佛知見。說六波羅蜜，為眾生慳貪心故，菩薩以布施度；為眾生淫逸心故，菩薩以持戒度；為眾生麤獷心故，菩薩以忍辱度；為眾生懶怠心故，菩薩以精進度；為眾生散亂心故，菩薩以禪定度；為眾生愚癡心故，菩薩以智慧度。亦祇為一佛乘故，眾生不知方便，誤為真實佛之知見，于是又為菩薩知見。大眾須知，自人天聲聞緣覺菩薩，總無第二人，亦無第二法。但於方便中，微有所重，便成種性。豈惟聲聞緣覺菩薩，即西天此土一切外道，亦不曾於佛之知見外別有所從，祇為錯亂修習遂成邪見。不見數論師所立，冥初生覺，覺生我心。此覺此心，亦非別事。祇是不能徹知本源自性，真寂滅地，無有初終，亦無囂寂，妄認目前緣慮，以有生滅，折念歸空，泯絕聞見，極于冥然，以為本所生處，還歸于此。即此土老子亦云：『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昏昏默默，其中有物。』此之精物，即彼覺心，此謂杳冥昏默，即同冥始。總之，奈目前不得別取靜默，以自依托，終成斷滅。即如莊子，亦是老子之流，時人愛其議論出格，文章高妙，此正莊嚴世論，能障正知見，先佛所禁。曾見十年前，有一長老，迺以拈提宗門，徒見儒門孔子我法，判為儒童菩薩，便相比例。不知菩薩有冥權，有顯權。所謂冥權者，隱其所有，而以糠秕，因眾生根欲，隨時設教。此在菩薩，內祕外現，有如是事。而指方便，以為真實，擇法何在？若因時教所宗，諂曲媚人，以干時譽，此心此行，路人知之。老僧嘗謂：據座之人，須是徹見法源，方許辨別倒正，參議權實。至于立心，猶當正大，道人所為，脫落名利，復何所圖？上承祖道，下式後昆，豈得濫觴至此？近見海內禪席，所謂見性明宗，亦只認目前鑑覺，置之聲色，如衣敗絮行荊棘中，8已見敗闕，一回憬覺，然後提撕，即使推向無生國裏，豈為究竟？如此見識，與外道何異？更有莽蕩招殃，以為一切念皆非他念，一切境皆非他境，引證經語，謂貪瞋癡，即是戒定慧。大眾！此《圓覺》直指之語，須是情窮理盡，得大總持，方堪覷著。《法華》云：『佛所成就第一希有難解之法，唯佛與佛，方能究盡諸法實相。所謂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體，如是作，如是力，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等。』大眾！一切善法惡法，聖法凡法，皆有箇實相。汝若悟知實相，戒定慧且不可得，何況貪瞋癡。古人說箇貪瞋癡即是戒定慧，要人當下聖凡情盡，取捨頓忘。今人說箇貪瞋癡即是戒定慧，祇是隨順凡心，恣情生滅。《楞伽》云：『受淫怒癡性9已，然後妄想計著淫怒癡性非性。明明是箇異色因，安得不作異色因果？如來說名為可憐愍。』大眾！此事極是直捷、極是現成，祇是汝一時不肯擔荷，便擬擔荷，又成錯過。不見我洞上价祖，當時辭雲巖云：『他日有人問：「還邈得師真麼？」教某甲如何祇對？』雲巖良久。大眾！還會麼？老僧謂橫亙十方、豎窮三際，于中世出世間，一切理、一切事、有情無情、是法非法，總不出一箇良久，眼孔定動，總沒交涉。你看雲巖復云：『祇者是。』亦是老婆心切，亦是一箇探子。果然价祖涉疑，巖便云：『承當箇事，大須審細。』後過水睹影，迺有偈云：『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大眾！要知者兩句消息，即是汝諸人適來聞鼓聲、上法堂、禮拜拱立、聽老僧說法底時節，便擬趨向，蚤卻不是了也，還更湊泊得麼？又不見德山一日上堂云：『今夜不荅話，問話者三十棒。』真箇滿口道盡、兩手分付。一僧纔出，山便打，直是痛快。僧云：『某甲尚未問話，和尚何故打某甲？』山見拏到賊不肯供招，卻要他納些贓本，便問：『汝是何處人？』僧云：『新羅。』山云：『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若是，者僧在那裏會得？蚤遲八刻，何況懡㦬？又不見南嶽云：『此事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者箇話真如在千仞洪巖上驀面一推，全死在那裏，全活亦在那裏。馬祖是箇根熟底時節，到來如桶底脫相似。後來有箇大慧卻云：『于今人皆云：「心喻牛，法喻車。不可除法，只是除心。」且喜沒交涉。』者又是大慧老婆心切，要向人容心處一回剷卻，直教攀仰俱絕，方堪紹續。然雖如是，亦只作死馬醫。我老僧道：『自佛及祖、天下一切善知識，所有多言少語，若深妙、若劋絕，總不曾道著箇事一毫頭許。』汝諸人還信得及麼？就如老僧今日一場忉怛，若有伶俐衲僧上來推倒禪床、拽向階前痛捶一頓，亦怪他不得。有麼？試出來下手看。」良久，云：「如無，老僧自起，還合自倒去也。」喝一喝，云：「自首免供。」卓拄杖，下座。
普說。「吾宗門，全貴真悟。若不到真悟田地，雖說至十成理、窮極則要，與此事無干。我達磨初祖，未來東土，難道沒有大乘上師麼？此皆得教乘秘密，各有深證。就其發明甚深摩訶衍法，與吾宗極口理談，亦不能過。然轉身向上那一著子，畢竟尚須一籌。所謂三乘膽戰、十地魂驚，實非虛語。蓋以那一著子，非理可詮、非意可構。故自六祖以後，易為機語，使人自悟。悟則句句皆真詮，不悟則言言皆糟粕。所以云：我說是我底，終不關汝事。故有同一句子，我說則是，汝說則不是。此豈重欺吾人，煞有旨趣，不可不諦信也。《雜華》首列十信，次十住，次十行、十迴向、十地，終於等覺、妙覺，共五十二位。豈不是行布儼然，無可踰越。乃古德云：『纔入信門，便登祖位。』夫歷代祖師，傳佛心印，與佛無殊。而此以一信，等無優劣。良由《雜華》十信位中，雖具足凡夫，便灼然信得決定取佛大菩提果；灼然信得十方諸佛不動智，與自心無異；灼然信得十方諸佛根本智，與自身無異；灼然信得十方諸佛十住、十行、十迴向、十地，我亦能行；灼然信得十方諸佛三昧、十方諸佛神通、十方諸佛智慧、十方諸佛大悲、十方諸佛自在，我悉當得；乃至信得十方諸佛，經無量劫所修功德，行滿位齊，不移一念。具此十心，方滿信門。李長者云：『十住初心，便登聖性，體齊諸佛。』此皆從十信滿心入住初位，故云：初發心住，便成正覺也。于今天下善知識，從最初發明此事，應與十信滿心無二無別。若不確然悟得自心與佛平等，一切位中智慧德相，於自心中自信自肯，其敢妄認法王，自取僭竊耶？若能自信自肯，謂之無神通菩薩，蹤跡不可尋。何以故？祇為他者一著子，千穩萬穩，腳跟下如水上葫蘆相似，按著便轉轆轆地，方寸裏豈更有不相應法流至第二念麼？須知理與事合、解與行齊，尚不當事，何況更大？不見當時有箇亮座主，初參馬祖，祖問云：『見說座主大講得經論，是否？』主云：『不敢。』祖云：『將什麼講？』主云：『將心講。』祖云：『心如工技兒，意如和技者，爭解講得？』主抗聲云：『心既講不得，虛空莫講得麼？』祖云：『卻是虛空講得。』主不肯，便出，將下階，祖召云：『座主！』主回首，祖云：『是什麼？』主豁然大悟，便禮拜，祖云：『者鈍根阿師，禮拜作麼？』主云：『某甲所講經論，將謂無人能及，今日被大師一問，生平功業一時冰釋。』大眾！你看馬大師，何曾有什麼大法小法與他作解作會？只是喚他一聲，他便云：『平生功業，一時冰釋。』者箇便是三賢十地，一切神通妙用，總在者一喚裏，一時具足，無欠無餘。莫聞與麼道，又向虛空裏著橛子，自己生事，無人能代。又龍潭下有箇周金剛，平日淹貫性相，講《金剛經》，註有《青龍疏鈔》，語同學云：『一毛吞海，海性無虧；纖芥投鋒，鋒利不動。學與無學，惟我知焉。』聞南方禪席，氣為不平，嘗曰：『出家兒千劫學威儀，萬劫學細行，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我當摟其巢穴，以報佛恩。』遂荷《疏鈔》出蜀。途中見婆子賣餅，便擬點心，婆曰：『擔底是什麼？』周云：『《青龍疏鈔》。』婆曰：『講何經？』周云：『《金剛》。』婆云：『我有一問，若荅得，便施點心；若荅不得，請往別處。經中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上座點那箇心？』周無語，遂抵龍潭，徑上法堂云：『久嚮龍潭，及乎到來，潭也不見，龍也不現。』潭云：『子親到龍潭。』周不能荅。一夕，侍立次，潭曰：『更深何不下去？』周珍重便出，卻回曰：『外面黑。』潭點紙燭度與周，纔接，潭便吹滅。周於此大悟，便禮拜，潭云：『子見箇什麼？』周云：『從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來日，龍潭陞座，謂眾云：『可中有箇漢子，牙如劍樹，口似血盤，一棒打不回頭，他時向孤峰頂上立吾道去在。』周便將《疏鈔》堆法堂前，舉火炬曰：『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大眾！者又是第二箇，纔得者一著子下落，便解倒嶽傾湫，向無名理處掀翻義海，向無言說處把絕咽喉，若非親從葛藤窠一回掣斷，又安知吾宗門痛快直截大出常情？大眾！此猶是教中轉入宗乘，更須知吾宗機要亦有關捩，若不真悟真證得大總持，往往於無理可伸、無言可對處橫屍萬里，又何能獨步丹霄、出頭天外？昔洛浦在臨濟會下學得箇賓主句，便搖頭擺尾向夾山，山前盤結草菴，目視雲霄。夾山知其未了，一日遣人致書，浦纔接得便坐卻，更伸手索取，其僧無語，浦云：『回去舉似和尚。』僧回舉似，山云：『他若開書，三日後必來；若不開書，救此人不得。』後三日密遣人往，伺出菴便與燒卻，浦不回顧，徑抵夾山法堂上叉手而立，山云：『雞棲鳳巢，非其同類。出去！』浦云：『自遠趨風，▆師一接。』山云：『目前無闍黎，此間無老僧。』浦便喝，山云：『住住，且莫草草匆匆。雲月是同，溪山各別，截斷天下人舌頭則不無，爭教無舌人解語？』大眾！洛浦一喝何曾有過？為什麼被夾山幾句閒言語便自困折？畢竟作麼生是無舌人語？莫是麻三觔、乾矢橛麼？須知者一句子亦有差別。」驀擊竹篦，云：「若與麼會，便不是了也。」又擊，云：「須是祇麼始得。不見真點胸在慈明處10已稱了事，惟善侍者知其未徹。一日山行，善取一片瓦置石上，云：『真兄，你若在者裏下得一轉語，便見穩當。』真不能荅，遽歸見慈明，明云：『衲僧家當知時節，解夏未久便到此，著甚死急？』真云：『被善兄礙塞人。』明云：『來，來！我問你：如何是佛法切要句？』真云：『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明遂詬罵云：『牙黃齒豁，猶作者箇見識。』真淚下交頤，不敢仰視。明云：『你問我。』真理前問，明云：『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真乃大悟，言下禮拜汗下。大眾！者一則因緣是真點胸當時始用得著，為伊平日在裏許千不移易、萬不移易，纔問著11已自全盤打動，更被逼拶，十分12已死到九分九釐，還丹入口全身活轉。若是今時師弟子口耳相遞，似此等機緣不知幾時早13已按下，暫聞舉起便與一狀領過，且道有什麼交涉？所以學人貴得真法器，師家方有鉗錘分。若真法器，最初行腳蚤辦了一箇要了生死底志趣，一切名聞利養總不干懷，稍知痛痒便從頭打算，那裏是我得力處？那裏是我放不過處？無始俱生習氣，那一件是我輕底？那一件是我重底？境緣到時，我還作得主麼？若作主不得，此事便休題了；若作得主，箇裏須有皂白。試從心窩裏自己體驗，果能如石人花鳥麼？抑或以理遣情？若是以理遣情，于今現在佛法裏知休知咎，不免尚憑他力；若到一口氣不來，他生隔陰，現今得力底還用得著麼？豈不是依前受人差排？切莫引古人現成語云：天堂地獄是老僧家常茶飯。說則由你說，說了時自己不妨從長，畢竟還是汝悟底不濟事。不可但道我行履未到，須信悟不徹底無你行履分。終日閉著眼坐，坐到一箇念頭起來，便一箇念頭打發。勤坐多幾日，心識稍停，目前見得恬靜，便自歡喜。忽然有因緣放下，幾時便自不堪。似與麼行履，行到彌勒下生，亦未到你打成一片在。大眾！不妨平實商量。若是大了當人，必不如是。不謂大了當人，便無行履，行履自別，非汝境界，說與汝不得。既說不得，只得教汝從頭悟去。悟到徹底，與古人把手同行時，一切時一切處自知下落，不合問人。如或未然，且當廣諮先輩，不可硬作主張。莫道悟不徹，即使悟得有來由，及乎行處，淆訛不少。何況麻三觔話，尚不知前頭背後，便自點胸點額。請看風穴和尚居常自嘆云：『不意先師之道至我而絕。』時念法華在旁云：『某甲可人子麼？』穴云：『祇怕你放者部經不下。』華云：『此亦易事。』明日穴陞座，纔云：『釋迦不說說，迦葉不聞聞。』華便珍重下去。至晚入室，仍命著語，華云：『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適真園頭至，穴亦教著語，真云：『鵓鳩樹上鳴。』穴云：『你作許多癡福作麼？何不看念法華下語？』大眾！鵓鳩樹上鳴，一等是箇語話，那裏是他作癡福處？祇如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語脈亦自可曉，且那裏是他長處？後來有箇妙喜禪師卻云：『鵓鳩樹上鳴。是箇有殺有活、有照有用，容易承當不得。若是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且要自救，還未了在。』大眾！你看風穴、妙喜皆是古來大老，何故一取一不取？且道眼孔在什麼處？若向者裏得箇權衡，方能批判古今、入佛入魔皆有出身之路。所以沒量大人自宗明白，讀教乘便知言外之旨不為教理所縛，辨宗趣便知從上來事不為當機所乘。至於大小諸教、同異得失，或同而實異、得而實失，無不燎然如數黑白。若不如是，不但不能垂手他教，甚且反為他教之所頇顢，附會名言，迷罔後學。即如莊子云：『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莊子本意在即指而會非指、即馬而會非馬，而乃曰：以指喻不如以非指喻，以馬喻不如以非馬喻。是猶不能即指會非指、即馬會非馬。若能即指會非指、即馬會非馬，則何必以指喻不如以非指喻、以馬喻不如以非馬喻？是其胸中確然見指之不如非指，故不欲以指喻而以非指喻；見馬之不如非馬，故不欲以馬喻而以非馬喻。甚矣！當生不生之難言也。吾教以舍妄求真之非至理，故有即妄明真之說，豈知即妄明真猶為權示，而況尚不至于即妄明真乎？所以他教即擬議逼真，其說至于即妄明真而止。然說不及證，以非證則說必不了。古人云：語證則不可示人，說理則非證不了。莊子意在即指非指，即馬非馬，而以指喻，不如以非指喻，以馬喻，不如以非馬喻，則豈非其不能親證？故其說不圓。吾宗門見解暫到，而腳跟浮逼、生滅流注，尚有打發不得去處，況他教耶？夫他教恍惚聖言，實從識解依通，確有源本，遞代相傳。如莊子原本老子，老子云：『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亦即有而無，即無而有之理，與吾教不落有無之旨，似是而非。彼以有無相生，此以有無俱遣，相去殆百千倍矣。不見云：『窅窅冥冥，其中有精，昏昏默默，其中有物。』豈非以精物出於窅冥昏默耶？是無知能生有知，與西域冥初生覺何異？則與此土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何異？由老子而上溯危微精一，亦依稀此說。故吾嘗謂神農、黃帝、堯、舜之道，其初與老子無兩學術，後世雜以治道，遂有仁義道德之紛然於外。至於魯論所謂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則又從外以原本乎內，此孔氏大為儒術之宗也。嘗味其誨由以知，則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夫知是與物相及，不知是與物不相及，相及不相及皆境也，而知無與焉。此與吾教離諸分別，別有自性，豈不相近？殊不知知與不知，皆為所知，為知為不知，即屬能知，能所必不相離，離所存能，根塵未脫，即為生死根本。故《楞嚴》阿難云：『而我以心推窮尋逐，此能推者，我將為心。』世尊所為咄之曰：『此非汝心也。』孔子又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此則知前知後，所去能謝，與吾教覺海湛然，常照常寂，像來鏡現，像去鏡空，體固無二。然始問而空，既叩而竭，則未問時依於空寂，若離空寂，豈不茫然？此亦一大關捩，正須驗過始得。總之，諸教聖賢，皆從性命自治發心，當無是非，而有深淺。淺者為一世之教，為事理函蓋，為心境合一，為聖凡之別，為智愚之分，過此以往，非其境界矣。故吾最不喜諸教附會，亦最不喜諸教相非，但就淺深各自諦當，不獨深者知其淺之非別事，淺者亦復知其深之未易造詣。孔子云：『吾見老子，其猶龍乎？』又曰：『西方有大聖人，不治而不亂，不言而信。』所謂既登其堂，則必知其奧之尊深也。吾願天下人各安其教，以求至極，然後旁通他教，內外始終，本末大小，虛其心以互相低昂，其為廢然豁然者，不一而足矣。又不但他教，即吾宗門，亦自有解有悟有證，自見不及，方能有所大及，若恃聰明，反成愚拙。生死事大，時不待人，自欺自賺，於人何與？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