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仲尼曰:「溫伯雪子目擊而道1已存。」其東巖大師之謂歟?師提一楖栗,走郊市中,不修邊幅,未或能定其為珍御、為垢衣者。顧索余在稠人,班荊麈談,露布心腑,大不異夙昔相識。比再晤,則出所著黃連語錄二卷示之,又何其小撞而發大響?獅子之捉一兔,固爾哉!然而文彩既彰,意句相到,自非杜撰禪和,亦豈欲抬搦公案?但拈兩端,釘橛虛空,更取拔橛,且機語如河沙,亦頗近于頭出頭沒。惟以不標勝義,故亦不見負門,此則師所獨長,而余所為心盡耳。夫師之求友,若將以腳尖踢出一佛者,而余肯交臂而失一師耶?附讚數言,雖未足備協唱,聊志遇焉。師嗣法于金明和尚,為是以續斷橋一枝燈也。乃斷橋之後而有斯人,寧惟不絕如線乎?蓋亦使斷橋坐大矣。
法弟南昌黎元寬題
序
東崖禪師者,臨濟宗斷橋下十五世,金明介和尚之嗣子也。歲在乙未,受星源黃連之請,學人機器,輯語成錄,傳播叢林。適師移錫西江,偈憩百福,余不住▆與師相見旅舍,藹然如舊識也,因得讀其錄,而遂屬余序之。余幸非多智老翁,不勞師揜門▆語,近者三寸不律,與髮同髡,亦何取挾以讚歎其萬分一乎?雖然,余於師殆幾幾有三緣焉:金明塗毒,聞者必死,遠聞者徐死,卒隔千里外無從一聞;早歲則宦游其地,寶蓋繡幢尚可述而志也,一緣也。黃連一味塞斷天下喉嚨,啞者得嘗,何口可說?亦卒隔千里外無從一嚼;中年則客游其地,翠屏香澗尚可想而褱也,一緣也。臨濟諸老曾為張拙說偈、韓休安名,覿面相呈,不惜蜣螂糞彈,惟斷橋一派現等瓊臺,仰望停雲、俛窺流水,雖佛法無二,而偏指不參,并隔四五十年外,無從一決。垂老能更僕其世,而莫逆其人,醇乳醴泉,更可挹而注也,又一緣也。師以儒家少年,及心空第,方憶丹霞騎古佛之風,將推倒一世,而襟期整秀,落落穆穆,松火橘湯,怡然自適,楊岐雅志,復見於今矣。至若說法親切,殺人活人,與人奪人,語句具在,諸方明眼,一一能辯之。他如或代或別,或拈或頌,自然月印,絕不雷同,皆纚纚可發人深省。師蓋以黃連為濫觴耳,異日流通,如江如河,固不可得而力遏也已。人亦有言:文章盛而儒術衰,語錄多而佛法少。其勢不能不厲禁云然,要非通論也。使一喝三拳,足明大事,一切有句,都歸默然,則百世而下,尚不知臨濟為何物,而況斷橋哉?學人之不能已於斯刻也,殆為慧命計也。
東巖禪師黃連語錄
順治乙未年,師受星源黃連寺眾護法請,於十月初二日進院。至山門云:「八字門打開了也,諸人一出一入,還知麼?」喝一喝,卓拄杖便入。
佛殿。云:「巍巍堂堂,煒煒煌煌,令人可瞻可仰。新長老到這裏,弗施三拜,要且不甘。」遂展坐具。
伽藍。云:「秉正直心,無偏無黨,此日囑君,免諸措罔」。乃插香。
祖師。云:「鏟昔日魔風,起今時痼疾,看者一隊古錐,爭向黃連坐地?」良久,云:「針劄不入。」
方丈。師拈拄杖云:「把佛祖關,驗龍蛇句,八達七通,貴知落處。諸人還知落處麼?」乃以拄杖卓一下,云:「丁一卓二。」
當日,眾請上堂。師至座前,拈帖示眾云:「文詞句義,親從諸臺護信根上所生,增一毫不得,咸一毫不得。若要字腳分明,仰煩維那對眾剖析。」宣讀畢,師指法座,云:「虛空刻畫,猶自不堪。欲會鑄印登壇,看取將軍號令。」震聲一喝,便陞座。拈香,云:「此瓣香,九天雨露,泉石蒙恩,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壽萬歲,恭願常歌舜日、永享堯年,區內顯乎至尊、八表誠為治化。」次拈香,云:「此瓣香,至大至剛,惟忠惟孝。爇向爐中,奉為滿朝臣宰、本省當道諸官、名公縉士,恭願高遷爵位,輔佐王畿。」又拈香,云:「此瓣香,金剛慧種,劫石彌堅,爇向爐中,奉為本山檀越主、遠近眾耆舊,伏願夙薰般若,妙契心宗。」再拈香,云:「此瓣香,根源有據,非同陌路讎家,一旦跨腳范蠡湖,被這老漢興起滔天之浪,而今不敢隱瞞,爇向爐中,專為供養現住浙江嘉興府金明堂上傳臨濟正宗、斷橋嫡派三十一世本師介菴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遂2斂衣就坐。上首白椎竟,師豎起拂子,召大眾,云:「還會麼?若向這裏會去,多少省力。設使更駕祥雲,知他是第幾義?莫有作家仙陀,試出眾道看。」問繁不錄乃云:「諸佛命脈,覿面提持;祖師心源,徹頭徹尾。孤峰劄足,獨自稱尊;鬧市橫身,卷舒方外。驅雷門於布鼓,列萬象於崖前。撫掌呵呵,突出虛空面目;南看北斗,豁開千聖頂𩕳。說甚麼臨濟三玄、洞宗五位?拈條楖栗,拄杖敲唱雙行;舉起烏黑豆,素珠換他人眼。豈知黃連古剎舊日規模?茲當運轉洪鈞,敷揚祖道。梅芬馥郁,鼻尖頭暗度清香;鳥囀深林,造化間別傳春信。須知我衲僧門下發向上機、演第一義,更欲克啟臨濟家聲、斷橋的旨,早是屈辱他先宗、埋沒後學,柰因情不獲3已,退身何及,今日又被現前大眾拽上犁耙,鼓兩片皮、掉三寸舌,胡言寱語,取笑作家。雖然,人境雙施,必也應時所重。且祝聖開堂一句如何道?寶殿爐煙凝紫氣,千秋嘉運沐皇恩。」復舉:「保壽開堂,三聖推出一僧,保壽便打,聖云:『與麼為人,非但瞎卻這僧眼,瞎卻鎮州一城人眼去在。』保壽擲下拄杖,便歸方丈。」師云:「保壽、三聖善能甄別,一挨一拶,各露閫外威權。仔細看來,未免遭他此僧笑怪。黃連這裏雖無把斷封疆,盡天下人到此亦須4斂衽而退。山僧恁麼道,敢與古人還分優劣也無?橫按莫邪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復喝一喝,卓拄杖,上首結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便下座。
晚參。師云:「近時叢林或三百、五百聚頭便作佛法商量,且不知古聖先賢曲垂方便,九喻三週,故乃憫子之誠,而謂諸兄弟揭露這一著子。山僧自揣寡德,拙守茅茨,爭敢妄起為人之念?今日既然叨居祖席,不可總成杜絕去也。」以拂子拂一拂,云:「大眾見麼?一手不合拍,兩手鳴摑摑。要在諸人各發歡喜心,輔弼5叢林、贊助知識,方可定千古之宏規,挽末秋之法弊。即今還有恁麼人共相出手者麼?」良久,云:「家肥生孝子,國霸有謀臣。」擊拂子三下。
上堂。舉:「雪竇示眾云:『義出豐年,儉生不孝。於衲僧門下是放行?是把住?若人道得,老僧分半院與伊住。』圓悟和尚拈云:『雪竇病多諳藥性,經效始傳人。眾中或有個知豐、知儉、知放行、知把住底,亦何必分半院與伊住?燒香發愿,只圖他早有個院子住,使嘗些滋味,且免得窮廝煎、餓廝炒。』」師乃呵呵大笑:「慚愧煞人!圓悟老祖舉到這裏,可謂明古今、識邪正,垂一言半句啟發後昆。山僧今日冷眼看來,此間亦無豐、亦無儉,亦不放行、亦不把住,亦不必燒香發愿。現成有個破院子,若人道得,山僧直下全手分付;若道不得,爭柰汝等機思遲鈍?非謂我今有所吝惜也。」良久,云:「見之不取,思之千里。」下座。
普渡菴無住禪宿六旬華誕,率徒方明、淨明、徹明等請師上堂。白椎竟,楚石出問:「霞臨普渡,日貫龜湖,老師花甲添籌,請師舉揚個事。」提起坐具打○相,「者箇還有生滅也無?」師便喝,石云:「恁麼則不生不滅無量壽,永作長年不老人。」師云:「花雨亂繽紛。」石云:「因齋慶讚蒙師指,獨露全機事若何?」師便打,云:「一棒也少不得。」問:「壽山高聳,福海淵深,請問和尚喚甚麼作壽山?」師卓拄杖一下,僧云:「只如老宿六旬6已前還有此瑞也無?」師云:「好生薦取。」僧云:「六旬7已後是何境界?」師便打,僧云:「正當恁麼時又作麼生?」師云:「且禮拜著。」僧禮拜起,云:「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師云:「更要念篇章。」問:「無住老師為報母恩……」語未竟,師云:「領取話頭。」僧云:「父母未生前一著如何指示?」師云:「你且道即今在甚麼處?」僧云:「8已生後又如何?」師便打,僧云:「茲當花甲之辰,報恩一句又作麼生?」師云:「空中電影,雨後雷聲。」僧云:「為復是敲唱雙行?為復是兩彩一賽?」師云:「且過那邊。」僧云:「四眾蒙恩,人人瞻仰去也。」師云:「三十年後不得忘卻。」僧禮拜,歸位。師乃云:「春王布令,百谷回菲,翡翠亂鳴,水流花笑。若也向上論去,何妨蝶夢遽遽?更期撒手那邊,契證宗門玄旨。當堂慵 正坐,今朝卻許商量;不赴兩頭機,也須勘過了打。山僧恁麼道,直得鳳棲山起舞、歐峰頂雲翻、龜湖灘下水急迅流,且未是諸人措足處。大眾!既無措足處,秪如無住耆宿住此本菴二十餘載,接待往來畢竟承誰恩力?眾中倘有個道得恰好底,不用山僧高登曲彔,慶祝伊花甲之期,纔作此念,早與趙州齊年了也。雖然,事不容嘿,復聽說偈,聊表末後殷勤:南山松翠喜凝眸,煦日鸞祥萬壑幽,六十春秋君記取,從來海屋共添籌。」卓拄杖,下座。
上堂。云:「古今尊宿拈鎚豎拂,曲盡時機,檢點將來,猶落教乘,未是宗門極則。若論宗門極則事,直向佛祖那邊更那邊行履,方可一踏鴻門兩扇開。假使看錮鏴著生鐵,老僧在你諸人腳底。參。」
上堂。師舉:「古者云:『淨潔打疊了也,9卻近前問我覓,我劈脊與你一棒。有一棒到你,你須生慚愧;無一棒到你,你又向甚麼處會?』古德恁麼說話,太煞不徇人情。山僧這裏另開方便路徑,使一切人易知易曉。」乃召大眾,云:「汝等總若向前就我覓,我劈脊與你一棒。有一棒到你,你也須知恩;無一棒到你,你不得自生退屈。諸仁者!還委其間落處麼?」良久,云:「不可更與諸人道盡。」拽拄杖,竟歸方丈。
因雪示眾。師云:「昨夜蒼穹猶布陣,今朝大雪滿山頭,追陪事事無10佳趣,煮茗圍爐快活休。林下道人得與麼真實受用,田地優悠。曾記當時老趙州,無賓主句有來由,殷勤為報眾禪流,堂內底擁衾暗坐,堂外底好事添愁。秪如雪凍水枯之時,又且如何話會?風光無限少人酬。」乃擲下拂子。
上堂。「雲從龍,風從虎,踏破草鞋休莽鹵。山前穗麥熟多時,太平欣欣樂寰宇。阿呵呵,好大哥。」遂以拄杖作舞,下座。
晚參。舉:「雪峰拈拄杖示眾云:『我這個為中下機人。』時有僧出問云:『忽遇上上機人來時如何?』峰拈卻拄杖。雲門云:『我不似雪峰打破這葛藤。』乃拈拄杖云:『我這個為中下機人。』時有僧問:『忽遇上上機人來時如何?』雲門便打。」師云:「二員作者據條拄杖勘辨龍蛇,直下轉機猶欠圓活在。山僧見處與古今迥別。」乃拈拄杖云:「我這個為中下機人。設有僧出問:『忽遇上上機人來時如何?』直以拄杖趁出云:『且在門外立。』山僧恁麼荅話,還契他古人意也無?相逢相見呵呵笑,更有春風春又春。」
結制,示眾。云:「山中清淡家風,幸有衲子相聚,九旬把住繩頭,不許胡覷亂覷。一期之內務要諸人剋辦11己躬,二時粥飯向缽盂邊摸著匙箸,不作佛法商量,不作世諦流布。若是了事丈夫,但恁麼去照顧,撞倒堂中露柱。且問汝等:長連床上消息又作麼生?切不得道:山僧便如此口絮。」下座。
晚參。舉:「金明和尚起期入堂,示眾云:『結制以來又七日,眉毛相拄,燈籠露柱絕消息,試請𨁝跳看。後園竹子數百竿,且謾尋行數褁,橫者自橫直者直,築著磕著,咄!是甚碗躂丘?』大眾!還知山僧判斷底落處麼?具眼的就此七日內研窮到透頂透底,便見我金明本師急切告報。倘或胡穿亂鑿,向後園竹子數百竿處會得來,亦不免遞相鈍置。何謂如此?休將閑學解,埋沒祖師心。」
示眾。云:「我有一句子要與諸人說破,且道是那一句?」豎起竹篦,召大眾云:「直下來也,急著眼覷。」便擲下。
佛成道日,上堂。「雪山老子甚奇怪,夜睹明星曾捉敗,六年麻麥充饑腸,一朝剛得大自在。鳧短鶴長,剋由叵耐,說法四十九年,談經三百餘會,忽地有個憍陳如尊者出眾,呵呵大笑,云:『瞿曇!不見一法即如來,是則名為觀自在。』」擲下拄杖,下座。
解制,示眾。「現成公案絕淆訛,枯木堂前錯路多,萬里直須無寸草,試問禪流會也麼?若也會去,不必別走程途,自有安國治邦;其或未然,今日布袋頭開,莫道不與諸人說破好。」擊拂子,下座。
示眾。舉:「溈山泥壁次,李軍容來具公棠,直至師背後,端簡而立。山回首見,便側泥盤作接泥勢,軍容便轉笏作進泥勢,山拋下泥盤,與軍容歸方丈。」師云:「看他溈山與軍容真是佛法中人,緝熙恭敬,綽綽乎有餘裕矣。若據本分論量,溈山拋下泥盤,卻瞞軍容一點不得。然雖如此,功不浪施。」
辛丑冬,金明首座寮秉拂小參。師拈拄杖云:「不用如何若何,有單刀直入者,便請出眾相見。」一僧出便喝,師便棒云:「汝不妨伶俐。」僧拂坐具便歸眾,師云:「看你納敗。」又僧問:「人人道鼻孔撩天,個個腳跟點地,原何不知自12己落處?」師卓拄杖云:「還會麼?」僧云:「虛空粉碎,大地平沉,更向何處著腳?」師云:「你即今在甚麼處安身立命?」僧云:「學人舉古一偈:如何是十方同聚會?」師云:「大家在這裡。」僧云:「如何是個個學無為?」師云:「請過一邊著。」僧云:「如何是選佛場?」師云:「這是甚麼所在?」僧云:「如何是心空及第歸?」師便打,僧云:「四句蒙師指示,虛空撫掌,露柱生光去也。」師云:「禮拜了退。」僧云:「也須學人讚嘆。」師云:「大眾笑你。」乃云:「憶某昔年行腳諸方,克志慕道,參叩十餘員大尊宿,波波挈挈,弄盡神通,終未遂我生平之事。後來被一陣業風吹到金明,遭我老和尚一頓熱棒打失眼睛,直得全身放下。這段公案,若非夙有師資之緣,千萬人中爭能容易搆取?今日蒙方丈和尚命我小參,璨上座到這裏豈可吝辭?不免東屙西撒,塗污諸兄弟了也。其間設有個傍不肯底出來道:『老老大大,面皮厚多少?』也許伊是個英俊衲僧。」目視大眾。「有麼?有麼?」良久云:「靈鶴不棲無影樹,鳳兒豈戀破山窠?」卓拄杖一下。
問荅機緣
僧問:「如何是賓中賓?」師云:「國內有誰能按劍?」僧云:「如何是賓中主?」師云:「攜手上高樓。」僧云:「如何是主中賓?」師云:「清風與白月。」僧云:「如何是主中主?」師云:「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師一日同眾擁爐次,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云:「一爐焰火,幾片枯薪。」僧云:「不會。」師云:「通身煖活。」
僧參,師問云:「人喚你作達摩大師,是否?」僧擬對,師云:「元來不是。」
馬君信居士禮拜,求指示工夫。師撫士背一下,云:「會麼?」士擬議,師云:「鈍置煞人。」
僧參,師問云:「德山見僧入門便棒,臨濟見僧入門便喝,意且如何?」僧云:「不因今日,爭見和尚?」師云:「未是你▆上事。」僧云:「正好著力。」師云:「如何是你著力處?」僧云:「禮拜和尚。」師云:「且放汝一頓。」
僧問:「如何是到家底消息?」師云:「待汝站下腳跟來即向汝道。」
同參僧相見次,師云:「汝既與我同參,試呈同參人事看。」僧云:「又多了這些。」師云:「且放三十棒。」
僧參,師問云:「汝一向在那裡住?」僧云:「東西南北。」師云:「我且問你,即今在何處住?」僧云:「老老大大問甚麼住處?」師厲聲云:「話頭也不識。」僧云:「當面錯過。」師叱云:「這樣亂統。」乃拈拄杖打趁。
一僧出禮拜,師拈拄杖云:「速道!速道!」僧無語,師打云:「這漆桶!」
師喚僧:「藏拙。」僧便至,師云:「我喚藏拙,汝來作甚麼?」僧擬議,師便打,云:「這不唧溜漢。」
師問僧:「你背後底是那個?」僧云:「某甲初參。」師云:「汝在堂中三日了,還是初參?」僧無對。師云:「經行去。」
僧禮拜,師云:「還我話頭來。」僧云:「求和尚指示。」師云:「那有許多指示?」僧佇立,師以香板擉退。
一僧出眾作禮,師云:「禮拜底是阿誰?」僧無語,師叱云:「自13己也不識。」
師問僧:「不假三寸舌根,試道一句看。」僧云:「敗闕不少。」師便打,云:「你又來亂道。」復喚一僧云:「汝作麼生?」僧云:「某甲禮拜和尚。」便拜,師亦打。
僧靈根參,師問云:「汝是靈根麼?」僧云:「是。」師云:「天生得?從人得?」僧云:「某甲到這裡不會。」師云:「與麼則不靈根也。」僧禮拜,師笑之。
一日天雨,師顧僧云:「簷頭是甚麼響?」僧云:「某甲不知。」師側耳云:「雨聲也不會。」
僧請益,云:「弟子睡魔不醒,求和尚指示。」師云:「阿誰不醒?」僧云:「某甲。」師云:「那個是某甲?」僧擬議,師云:「這掠虛漢。」便打。
師與同安法璽和尚溪邊散步,安云:「真水急迅流,無他措足處。」師把住安云:「即今老兄在甚麼處?」安云:「也直得起舞。」師相與大笑。
金散公居士問:「如何是半峰境?」師云:「一塔巍峨。」士云:「如何是半峰事?」師云:「坐立儼然。」士云:「向上還有事也無?」師云:「居士但向下會取。」
書問
法語
示鏡水禪人
鏡水戒足,婺邑東鄉李氏子也。家世業儒,博通外學,誠事佛語。早年父母俱喪,遂發奮出家,直究禪理,恒以生死大事為懷。每詰之諸僧輩,竟無一人以此事為伊決擇,故爾輒自謂云:「佛法為難,得遇大善知識尤難也。」乙未冬,予尋歸匡廬靜室,道經婺東,寓黃連古剎。一日,戒足來參,私乃吐露肝膽,山僧默契之,此子真有學佛之志,但不能遇斯人之激發耳。所以然者,譬如世之良匠,必假規矩繩墨而乃成其器,戒足勉乎哉!予生平最喜人朴實,見其本色英特,匪同悠悠漾漾、一暴十寒之類,殊覺異也。山僧於佛成道日,即與授五八戒,更贈以偈,戒足宜自勉旃。偈曰:大丈夫,操上志,佛法精通本無二,打頭端未遇明師,致使而今遭鈍置。脫生死,要超方,快便逢人好酌量,撞個作家施辣手,阿誰直下肯承當?苦參尋,急追究,悟徹身心原這個,假饒向外弄癡團,當面卻教成話墮。若與麼,稱俊哉,略脫胸襟無點埃,搬柴運水家常活,一一從茲眼豁開。出叢林,入保社,衲衣下事有差別,當人若未諳來機,空走雲山千萬疊。老婆禪,無剩語,此事分明為伊舉,莫學時流逐隊過,潦倒還教未輕黃。鏡禪鏡禪須自知,相逢要辨主中主。
歌
山居即事歌
連日冒寒身弗快,斗室打眠不出外,眉毛撕結訝郎當,鼻孔依然常相對。壁破籬穿直透風,雪撒珍珠真可愛,令人翻憶老楊岐,我亦未免生知解。禪床盡底絕關攔,布被新縫卻遮蓋,無米斷炊稀粥湯,少油鹽菜噇皮袋。幾日不餐自強挨,懶向人前誇醜態,拾枯燒火17已無多,帶雨生柴旋斫賣。十字街頭等沒人,束取肚皮心莫怠,歷觀我輩住山翁,苦辣甜酸皆分內。為報通方作者知,雙陸盤中喝彩賽。
像讚
金明老和尚讚
秀州城畔,據坐匡床;范蠡湖邊,張羅撒網。橫推濟北,遠溯斷橋。拈麈尾而正按傍提,握吹毛而別行條令。海內嚮師道化,衲子肩踵法幢。一味本色接人,盡掃諸方途轍。引得座下兒孫,到處稱王稱鄭,心於毒▆。要識這老和尚,如何為得天下人軌則?
題18已修禪德小像
汝本新安人,況未離方外,滿口自忉忉,鄉譚原不改。問道坐何為,嬾說之乎者,老實苦操持,真個是僧也詩偈。
留別金明本師介和尚
獅窟呈機句19已投,敢云裝促出湖頭?家私幾許空狼藉,業債還須盡力酬。煙水一溪施櫓棹,雲山萬疊縱丹丘,臨期擬說忠情話,檇李亭邊事更幽。
和唐伯虎先生花月詩
看花邀月到茅堂,有月無花興不狂,坐息花間憐月白,喜逢月色澹花黃。秋深倒影月花瘦,露滴蒼梧花月芳,更靜月來花共賞,豈隨花月翫幽廊。
花敷月皎世留情,冷艷花偷賽月盈,當空月魄花爭笑,20刺眼花嬌月可頻。愛花非月難同調,候月窺花借喻評,待得跏趺花月下,怡然嘲月與花傾。
銅山寺雨作
平生嗜好遊山水,昨入銅山心更美,岌岌峰巒萬疊攢,又見雲橫四面起。須臾忽聽雨滂沱,覺來亦在▆波裏,夜闌風息雨聲沉,高臥北窗而21已矣。
過東林贈喚鐵主人
東林老宿號喚鐵,白髯道容心未歇,胸襟浩蕩不可名,發語吐詞果高傑。晉代遠公千百載,規範貽然仍不改,白蓮未卜復重開,螺分五色增光彩。夜宿文殊梵閣雄,靜裡聞聲水亦淙,諦信浮沉天地外,幾人到此頓情空。
次超然法師懷遊廬山
頻年欲結隱,所愧匪英才。茲亦愛匡廬,咄咄復何來。每想昔伊人,荷衣傳大梅。秋風乃颯然,共滌襟懷開。臨淵獨撫景,興感罕同猜。游泳奏絲桐,情空嘯石臺。虎溪風未晚,今之與古哉。俯鑿鴻濛間,天然秀異胎。我24已浪浮生,如公震法雷。珠溪冠閶邑,海眾布春垓。拄杖陟危巔,山雲送客回。
十二時歌
平旦寅,惺惺直下更惺惺,李廣神弓終不拒,射穿石虎卻難評。
日出卯,衲僧休要呈機巧,兔角龜毛用最親,擊碎珊瑚光杲杲。
食時辰,尋常且謾展炊巾,捧缽堂前施咒方,百千三昧有龍吟。
禺中巳,飯罷消閑忘箇事,鈍钁頭邊任縱橫,赤斑斬斷絕回互。
日南午,報汝諸人莫莽鹵,控回勒馬望長安,拈椎擊破鹽官鼓。
日映未,散誕逍遙為活計,羚羊蹤跡覓何來,死獦怛地無迴避。
晡時申,岩穴猿猱折樹藤,定起老僧扶竹杖,快趨庭際看飛騰。
日入酉,此事人人皆本有,金雞鼓翅上欄杆,無價寶珠當面剖。
黃昏戌,大地漫漫黑似漆,籬落墻根犬吠聲,抬眸明月照幽室。
人定亥,摑碎虛空添彩繪,點畫分明是甚麼,趁出豬圈亦自在。
半夜子,是非不到聾雙耳,床頭唧唧鼠聲濃,祖師公案偷心死。
雞鳴丑,翻身27已覺星移斗,溈山水牯冷獃獃,若箇靈符懸在肘?
江西百福寺住持解空師徒孫非耳仝▆資刻。
東巖禪師蘄州語錄
蘄州仰天窩,示眾。師云:「流光易邁,日月推遷,去聖時遙,人多懈怠。山僧纔離浙省,28已到蘄黃,直欲遍訪精藍,舉揚法道。在今雲窩片地,玉潤含輝,不妨就此韜藏,刀耕火種。古德插鍬叉手說大義,甚有來由?輥木毬、解打鼓,一場敗露。山僧雖無如是曲調,行則與諸人同行、坐則與諸人同坐,乃至拈匙把箸、開單展缽,恰共汝等商量,搆得者免使驅馳,未搆者勿生憍慢。正當今日,入院一句如何施設?掀翻海嶽求知29己,撥轉乾坤致太平。」擲拂子,下座。
茶話。僧出,問:「圓通不開生藥舖,單單只賣死貓頭,某甲有疑,請和尚說破。」師云:「汝且吃茶著。」僧云:「這是古人道過底。」師云:「你分上作麼生?」僧擬議,師云:「也要學亂統。」乃云:「居士特入山,殷勤請茶話,滿堂雲水僧,賴是無酬價。開口盡胡禪,東西便廝罵,卻遇明眼人,也只得一跳。好似阿家姑,全不識羞怕,巧舌縱千般,難免知音笑。大眾!笑則且止,秪如今晚喫茶,汝等還知茶裏消息麼?」良久,左右顧視,云:「上士一決一切了,中下多聞多不信。」遂拍香几,便起。
師病,示眾。云:「山僧日患瘧病,正當寒熱交加、冷氣相接底時節,眾中還有為山僧作主者麼?」眾無對。良久,自代云:「已遲八刻。」
示眾。舉:「南明和尚住山,雪嶠大師呈偈云:『從來無物可同儕,自向山中自活埋,五十年來履踐事,娘生一隻臭皮鞋。』南荅偈云:『既云無物可同儕,誰向山中誰活埋?五十年前娘未養,喚他甚麼作皮鞋?』」師云:「二老宿宗門巨匠,等30閒發露底蘊,各有為人眼目。山僧今日續貂,敢和一偈:天涯踏遍覓同儕,闢得禪關正好埋,翻憶古錐當日事,無端露布這皮鞋。」
示眾。舉:「修山主云:『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聖人若會,即是凡夫;凡夫若知,即是聖人。』」師云:「大小修山主不合說道理,好與三十拄杖。何故?免墮聖凡窠窟。」
示眾。「徑僻荒苔跡,門開絕客過,日長慵嬾坐,欹側望雲坡。草色綠如綺,湖光鏡展磨,年來頻選屐,自許老岩阿。」
示眾。舉:「明招上堂,眾纔集,招云:『風頭稍硬,不是汝等安身立命處,且歸煖室商量。』便歸方丈。大眾隨至立定,招又云:『纔到煖室,便見瞌睡。』以拄杖一時趁下。」師云:「明招機用超越當時,且非中下之根而可測擬也。山僧今日不消如之若何,眾中莫有全身擔荷者麼?」眾無對。師乃拽拄杖下座,大眾一齊走散。
示眾。「禪不須參,道不須學,如羊無角,如虎帶角。三千里外逢人,切不得道山僧粗識好惡。」良久,云:「錯。」
示眾。舉:「昔有一老宿住菴,於門上書心字、於窗上書心字、於壁上書心字。法眼云:『門上但書門字、窗上但書窗字、壁上但書壁字。』玄覺云:『門上不要書門字、窗上不要書窗字、壁上不要書壁字。何故?字義炳然。』」師云:「二大老恁麼判斷,甚生奇特?要會他古人意,三生六十劫。」
師一日垂語云:「月到窗櫺,因甚又被竹風篩去?」眾下語不愜,師代云:「其理自彰。」
示眾。舉:「南泉問僧:『昨夜好大風。』僧云:『昨夜好大風。』泉云:『吹倒門前一株松。』僧云:『吹倒門前一株松。』又問一僧:『昨夜好大風。』僧云:『什麼風?』泉云:『吹倒門前一株松。』僧云:『什麼松?』泉云:『一得一失。』」師云:「南泉置此一問也甚奇怪,二僧如是酬對,且道誰得誰失?若有能較得失明白底,出來與山僧相見;其或未然,今日風色稍硬,待歸煖室商量。」拽拄杖便起。
示眾。「孤峰頂上一塊石,先天開鑿到如今,不知風雨莓苔爛,誰是佛兮誰是心?」
中秋,示眾。師云:「去年中秋月,今年中秋月,今年與去年,要識這時節。不見寒山子云:『吾心似秋月。』又有者云:『吾心匪秋月。』縱然比類得來,也是虛空釘橛。且如雲窩家風別無所長,一味冷坐峰頭,笑對清光皎潔,今晚何妨塞責?舉似諸人,貴須於此安貼。」以手畫▆圓相托起,云:「大眾會麼?玉出崑崗,劍號巨闕。」
示眾。舉:「高峰大師云:『門外有一人用盡機謀,要入入不得;門裏有一人做盡伎倆,要出出不得。出不得、入不得即且置,且道門外人與門裏人相見時如何?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師云:「高峰和尚用盡自31己心,笑破衲僧口。雲窩又且不然,門外人要求入者從他入、門裏人要求出者從他出,何必用許多計較作麼?只要諸人識得此間鍋子大小、杓柄短長便了。何故?從來無位次,不用強安排。」
示眾。舉:「盤山云:『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若能如是,是真出家。』育王杲云:『若能如是,捏目生化。』」師云:「若能如是,碧落青霄。」
示眾。「秋風颯颯,秋雨濛濛,參差紺殿,翠竹煙籠。伶俐漢這裏見得,便知有此境界,直饒腳踏實地底,還他驀劄相逢。只恁麼,佛法、世法打成一片,致使老胡之後滅跡掃蹤,山僧不敢望其別開戶牖,貴要諸人徹骨徹髓,扶起綱宗。大眾!既然如是,且作麼生是綱宗?」遂以拄杖卓一卓,云:「擊碎金圈栗棘篷。」
示眾。舉:「僧問法眼:『如何是曹源一滴水?』法眼云:『是曹源一滴水。』」師云:「法眼荅這一語不妨峻硬,未免挂人齒頰。忽有問山僧:『如何是曹源一滴水?』只向他道:『大眾側聆,具眼者辨32取。』」
示程傑菴居士
險世終成沒了期,要尋歸路好修持,古今多少忠33良士,鼠臂虫肝味盡時。
示黃文輝居士曾參孤崖和尚
十年親覷洞山機,割截塵緣與百非,今日翻思隨分35已,衡湘南浦鴈秋歸。
詠竹
清露36聞幽響,茆齋積翠深,倚欄剛拭目,孤勁有玄吟。
登舒管生居士清華山房次韻
初夏隱雙溪,群峰勢猶壯。曳杖或高扳,蕭蕭雲氣釀。澗壑瀉斷虹,煙城如簇望,會晤只松聲,彷彿滄江上。梗概有奇觀,廊廟實難然,心遙景象閑,回顧雲梯行。僧房絕客囂,庭敞比林巷,坐列對晴川,眾流奔玉浪。傾懷託素丘,巧斲非神匠,遠俗愛清華,數楹手高刱。山嵎天字寬,雅興希多讓,罄[聲-耳+亥]少晤君,留連未盡暢。紆縈石徑幽,雲物欣同向,窗開嶽面新,竹翠風鼓颺。
和宋天封佛慈禪師蜜蜂頌
爛醉花間窺竊時,徉徉得意便忘歸,分明一段真腸熱,不逐東風上下飛。
覷破機關本有涯,行藏端許37羨高衙,天然貴胤非珍惜,始信渠儂獨克家。
轟地驚天恰是時,那將家業便拋離,從教刀斧當頭劈,未肯甘心換蜜脾。
等閒莫負好風光,笑看春來花自忙,做盡百般窮伎倆,被他人喚訝郎當。
詎意高騫有大桐,滿腔王氣許相通,一門豁達原非小,對面何分紫與紅。
行實
順治丁酉解夏,眾執事入方丈,請師說行實。師云:「大凡衲僧行腳操方未出門,諸人先具有此副骨性,何待要山僧鼓弄唇舌作麼?縱然余所說乃是我分內底事,於汝輩了沒交涉。此番無柰眾頭首誠懇,且不免漏逗一上。余新安人,俗姓鮑,父諱秦交,字上孚,係府庠。母胡氏,好修善,夢家有扁曰積善堂三字,乃妊,生余於天啟癸亥十月二十四日也。自幼少啖葷食,隨父寺院中讀書,早晚得瞻佛相,便生踴躍。年甫十八,舉業未遂志,父母嚴責,每感嘆曰:『大丈夫不能力求寸進,弗若一日入空門,討個清閑自在耶!』至十九歲,辭親扺金陵,途遇一僧,激發修行,指往宜興,禮見明師染薙。二十,造京都清涼寺,受上顓下愚和尚具足戒。後歷講席,凡看經畢,常夜敷坐。聞友人談及宗門向上一著,又閱《禪關策進》,則知有做工夫事,頓棄教理,遂發奮束裝,到鎮江竹林寺,參見林皋和尚,是年甲申冬也。彼時尚應蘇州堯峰山請,余即挑包,徑趨堯峰客司通白,引入方丈相見。人事畢,尚從容為知客云:『堂中眾38已滿,且安息,外面散住著。』余云:『某甲特為生死遠來。』再四懇乞,尚許進堂,執事專權,不肯通情。余異日告別,往嘉禾東塔寺求單,正值石雨和尚結冬期也,懷香入室請益做工夫話,尚令參一口氣不來。余歸堂,卻抖搜精神,把此話頭極力追究,亦不見有速效,轉覺迷悶,欲待向人,但無開口處,於是二七中東討西覓,只這一個疑團子打不破。至晚,鄰單云:『少頃,和尚落堂。』余歡喜不39已。俟開小靜,尚進堂出問:『百千萬億法門,學人從那一門得入?』尚以腳點地一下,云:『從這裏入。』余禮拜,尚乃打一竹篦,回到單上,如劍戟40刺心,反復再提此話,面前恍若一座銀山鐵壁,進亦不得,退亦不得,於此通夜忘寐。將黎明,佛殿發大鼓聲,胸中便脫然得個安樂境界。時本師介和尚為居首眾,直趨座寮,呈我所見,尚更激勵做工夫:『此亦暫時岐路耳,未為到家究竟也。』余禮謝而出,心下憤憤然,殊弗快意。衲僧家若不明此大事,爭肯瞥自知休?直下痛加鞭策。乙酉春解制,石和尚相招入半肯社,余便辭退,往諸方游覽。後到金粟,參費隱和尚,問:『衲僧行履所為何事?』尚驀頭打一棒,云:『業識茫茫漢。』余云:『不是苦心人不知。』尚又打,云:『轉見不堪。』茶次,知客擬白云:『晚間送某兄進禪堂安單。』尚默許,余便禮拜出。候晚入堂,須猛著精彩,絕不與鄰單共語。冬期,掛牌入室,余同一僧進方丈,其僧便請益,尚劈胸與一推,跌階下,僧起再拜,尚又推之,余在傍忽然有省,乃笑曰:『猶是階下漢。』尚回顧云:『如何接上階?』余即近前把尚一推,便走出,尚云:『今日且放汝一頓。』輒歸堂,成偈云:『冷面無情驀與推,卻於明鏡出當臺,萍蹤雁影眼中屑,笑倒階前者阿獃。』再進方丈,作禮云:『某甲適纔作得個偈子,特來呈似和尚。』遂展開,尚覽云:『這弄精魂的。』余便喝,尚拈棒,余拂袖竟行。自此機鋒相見,本無結舌杜詞也。一日,師又上堂,余出問:『占德不出方丈,庄上吃油餈,意旨如何?』尚云:『被山僧勘破。』余云:『爭柰學人何?』尚云:『你是漆桶。』余擬進語,尚便喝,余亦喝,尚云:『救得來時遲了也。』余復喝,尚云:『更要亂統那?』除夜,尚為眾云:『古人烹露地白牛與諸子分歲,意作麼生?』命兩序大眾下語,俱未愜意,余隨後出,作禮云:『謝師供養。』尚頷之。丙戌,解制,令遷單,要余充化士,柰我素性枯淡,冬夏惟一衲衣而41已,便立怯。夏後,再參牧雲和尚,時師住常熟破山寺,接見甚喜,送入高僧殿。不滿數月,尚回古南,余偕友人直往雙徑之遊歲邸,復轉瓶寶會龍寺度節。丁亥年,有僧自報恩來,聞玉林和尚行腳初回,掩關大雄山,余負笈往參,尚一見便契,命充知客。值結冬,余問:『豎拂拈椎即不問,開爐設[革*(乏-之+友)]事如何?』尚云:『看取眉毛。』余云:『與麼則把斷要津,不通凡聖。』尚便打。余云:『千聖不知何處去,倚天長劍逼人寒。』尚不荅。期畢,又令入堂領眾,余時精力少健,即退位閑居一載。戊子秋,抵武林,徙倚湖上,獨愛山水之42佳,恨不及與騷人遊客之所倣傚,徒自快快。留連旬日,意欲渡江往越之天台隨喜,卻遇箬菴和尚出山在拈花舍,余躬自趨謁,尚問:『汝一向在那裡東奔西走?』余云:『某甲適纔離大雄。』尚云:『腳跟下好與三十拄杖。』余便喝。尚云:『胡喝,亂喝。』余云:『和尚猶作這般見解。』尚以香信盆推地震聲,云:『亂統師僧。』余云:『學人罪過。』尚便休去。次日,著執事陪余入南▆。尚後回山,送閑住寮。冬期,又命掌記室,將經二載。庚寅歲,有同參者扳余過宛陵住靜,誓作休山之計,安敢強做出頭人也?不果。院事少就,復走龍池、屯村、棲真諸處,盡有機緣,但不能細述始末。後仍返嘉禾金明寺,見我本師,蒙尚留住,乃敘及法門▆事,以補知客之執,屢勘辯,深愜師意。辛卯春解制,余年二十九也,尚一日命同既白兄入室,豎起拂子云:『若道得,即將去。』余云:『不辭向和尚道。』尚云:『未在,更道。』余便接過拂子,尚云:『莫亂做。』余以拂子擊桌便出,尚遂對眾付囑,復耑侍僧送衣拂歸寮。山僧抱忝愚鈍,毅然有愧色,乃稽首禮謝。壬辰歲,乞假回新安省親,因途間受暑,大病忽作,兩月不起,有同行僧勸請醫士服藥,後即愈。是年秋到郡,被親友羈留,卜隱于黃山之梅溪。自念斷橋一脈,歷代傳持,至我本師而又奚冀於余輩?往返數載,晦跡韜光,不肯以法門狼藉。乙未冬,承星源眾檀護以黃連寺之招,開堂復二載,惟真實煆煉衲子,非炫耀于一時也。丙申,撾鼓退院,於海陽半峰靜室閉戶不出者又幾寒暑,設有方來禪侶克辦個事,勿厭岑寂,直登峰造謁,如泛泛之流聞風而止矣。今晚被現前大眾抑逼,余普說行腳,故自不揣43己,引出這般勾當。雖然,好似羅公照鏡,汝等諸人寧不免于笑乎?」眾復作禮,師躬身便起云:「不煩久立,珍重。」
附懷淨土偈
滌盡根塵法法真,西方佛亦是家親,諸人欲說生天好,更向蓮池種夙因。
素珠拈起水瀠洄,一念澄清絕點埃,步步腳跟親薦取,不從他處覓蓮臺。
堂堂多少好男兒,落賺終朝播嘴皮,不信自心惟淨土,齒黃髮白亂狐疑。
忽聽春鶯唱柳條,當思佛土即心苗,瞿曇金口親分付,非是虛言誑爾曹。
業根牽動苦娑婆,生死千般沒溺多,更要西方求極樂,此方人可脫離窠。
茆屋三間真自在,彌陀一句獨為鄰,等問說向貪嗔客,莫把閻浮作久湮。
山前山後幾經過,壁立岩前萬丈波,指問樂邦何所似,瓊花琪樹亦摩訶。
小閣爐焚沉水香,仙風時見下瑤章,但聞下界閻浮地,白藕池邊有法王。
日笑溪頭鼓舌風,劫初古佛許誰窮?諸人試問修行事,淨土無非有44己躬。
得少輕安休放閑,更知山外又重山,西天十萬八千路,一日曾無頃刻間。
但看池塘荷葉青,鷺鷥枉向水濱尋,江風幾度解吹醒,只聽滔滔念佛聲。
對客尋常口懶間,於予根鈍匪雄才,手持一串金剛子,仗佛親從接引來。
捷徑門庭可易之,諸人切莫作難疑,六時觀想端嚴相,世世生生即導師。
祖翁田地原成現,那劫中繇下種來,當人珍重回先照,漸次蓮池養聖胎。
一條大路真如矢,往往來來有萬千,多少師僧皆錯過,豈知古佛在當前。
趁此韶光急便修,春風偏惹為人愁,誰將甲子逆推轉,終是悠悠守古坵。
光陰火急似燒眉,富貴千年有盡期,好把寸心歸淨土,西方蓮座即相攜。
忉忉言句非真實,本色禪和鐵脊梁,換人眼睛烏豆子,等閑何用布旗槍。
歷歷明明元本有,光前絕後亦非他,弄泥團漢雖無限,省力彌陀一句多。
校注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斂【CB】,歛【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斂【CB】,歛【嘉興】
- 【新增】叢【CB】,▆【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卻【CB】,郤【嘉興】
- 【新增】佳【CB】,隹【嘉興】
- 【新增】己【CB】,巳【嘉興】
- 【新增】己【CB】,巳【嘉興】
- 【新增】己【CB】,巳【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己【CB】,巳【嘉興】
- 【新增】羨【CB】,羡【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刺【CB】,剌【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毋【CB】,母【嘉興】
- 【新增】蘼【CB】,𧃲【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𧷤【CB】,頥【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己【CB】,巳【嘉興】
- 【新增】閒【CB】,間【嘉興】
- 【新增】己【CB】,巳【嘉興】
- 【新增】取【CB】,▆【嘉興】
- 【新增】良【CB】,▆【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聞幽【CB】,▆▆【嘉興】
- 【新增】羨【CB】,羡【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刺【CB】,剌【嘉興】
- 【新增】已【CB】,巳【嘉興】
- 【新增】佳【CB】,隹【嘉興】
- 【新增】己【CB】,巳【嘉興】
- 【新增】己【CB】,巳【嘉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