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示
開示坐禪。「若論參看話頭、做工夫,不論久參煆煉、初機後學,只要每日各人看話頭、做工夫,貴在綿綿密密,常無間斷,不可今日如此說悟、明日如此說不悟,但要為生死心切,如救然眉之急,必要尋箇無殃之地,方可以了生脫死,頓超三界,與他佛祖無二。此是有決定信心,如人行路,步步自然到家,便得無窮受用,此是人人本有、箇箇不無好風光也。然而,這一段好風光時時不能透脫、日日不能現前者,何也?祗為無始劫來塵埋習染,如水澆冰,漸漸濃厚;如繩結網,轉轉自纏;如金在礦,不得鎔淨。因此,教人向大鞴爐中煆煉,猶如礦盡純金,終不重礦。必須做工夫、參話頭,行也如此疑著、住也如此疑著、坐也如此疑著、臥也如此疑著,若能如是用心,管取剋日工夫自然純熟、道念自然現前、話頭自然分明、疑情自然發起、昏沉自然不來、散亂自然不起,始得工夫成片,不見煩惱魔、生死魔攪擾,便是純一無雜。忽然觸著、磕著,打破疑團,一旦心花發明,照十方剎,萬緣自然頓絕,一悟徹底。古人所謂:大疑必有大悟,小疑必有小悟,不疑不悟。如此之說,不可虛度光陰,定要見箇下落、討箇分曉,方纔知道自1己原有一段光明,不假他力,始信古德偈云:『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山僧恁麼說話,未免借手行拳。何故?但辦肯心,決不相賺。久立,珍重。」
敦源覃護法領眾入山請開示。師豎拄杖云:「大眾會麼?此是我覃檀越不昧靈山囑付一段因緣,所以現宰官身,常為大護法。今日入山,特請老僧舉宗門向上一著,欲令現前或僧或俗、或男或女、或聖或凡、或天或人、或冤或親,知有這件生死大事,故爾教人參禪學道、看話頭、做工夫,深發疑情。古德所謂:大疑必有大悟,小疑必有小悟。不疑不悟。只要善用疑情,若疑情破了,方明此是向上,不在別處尋討,就在當人二六時中穿衣喫飯、迎賓待客、屙屎放尿、種田掘地處,是你們了生脫死一段本地風光,與他三世諸佛、歷代祖師無二無別,故謂之真實受用。只為你們信之不及,必假到大鞴爐中煆煉一番,始得礦盡純金,終不雜礦。然而漸漸陶鎔、時時熏習,不被境物之所流轉,是你們當人放身捨命處,好來喫老僧痛棒。也要知箇痛癢,方纔是皮下有血性漢子。如此日新日益,盡把從前胸中採的爛葛藤、口上學的臭腐草、耳中聽的蝦蟆聲、眼中觀的陳狗屎擲在他方,然後始知別是一番光景,反觀前頭如棄涕唾,覺得心中乾乾淨淨、灑灑落落,無一絲毫隔礙,故謂之本源天真佛,在老僧門下正好朝打三千、暮打八百。何故?佛之一字吾不喜聞,只要你們步步踏著實地、人人鼻孔遼天,如龍得水、似虎靠山,纔有這般境界現前,不可得少為足,必要著實微細揣摩,這箇正是第一看話頭、做工夫、參禪的樣子。何故?忘本逐末、扳枝摘葉,反道直截根源,以為儱侗佛性、顢頇真如,自錯不可,況錯他人?苦哉!苦哉!永嘉云:『欲得不招無間業,莫謗如來正法輪。』今日幸喜覃檀越不入渠箇群隊,真是2己眼本正、因師故邪,特請老僧通箇消息,只得向佛頭上著糞、人天眼裏撒沙,打破一切人疑團,箇箇來棒頭喝下,飽餐一頓,做箇撒手到家人耶?豈不痛快?珍重。」
僧因病愈乞開示。師云:「昔日觀音曾救苦,今日老僧為誰數?藤床高上病人稀,箇箇慎思著眼睹。且道睹箇甚麼?若能於此會得,甜瓜徹蒂甜;其或不會,苦瓠連根苦。百病從茲湯潑雪,諸般亦是灰塵土,而今埽卻盡無餘,正是當人成佛祖。若也信得及,叫一聲、應一聲,聲聲韻出觀音門,苟能向此契端的,剎剎塵塵現勝身。」喝一喝,入方丈。
養壁禪人行腳,請開示。師云:「雪笠雲瓢,為衲子之活計;芒鞋竹杖,亦行腳之生涯。趙州八十,猶是老不歇心;婆子燒菴,必要發明正眼。苟不虛度,方稱英俊高賢;如若錯過,依舊認賊為子。回頭無路,只見雲山疊疊;舉目有門,便知林麓依依。不擇而此,如蚓之并蛟龍;若揀於彼,似山之出彩鳳。彼此不分,作箇癡呆模樣,恁麼著力,猶如順水放舟。花開果熟,自然定有收因;月行當空,正是投明須到。打破關捩,方知無我無人;疑情頓歇,始信有佛有祖。鏡裏空花,何妨信手摘出?海底點燈,不礙添薪撥燄。恰好喫飯,不管聖凡俱敲;會得如斯,勿問正邪都打。頂門豁開,此是立命安身;腦後知非,莫擬抽釘拔楔。青天白日,不使說神說鬼;綠水青山,須要還了飯錢。咄!」
機緣
姜元恒居士喫茶次,師云:「居士還茶錢也未?」云:「還也。」師云:「作麼生還?」士擬議,師云:「一文兩文黑,三文四文黃。」
畢少宇居士問:「六門緊閉,不知向何門而出?」師云:「拶。」士云:「不會。」師云:「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
僧問:「燈籠即露柱時若何?」師云:「覷著即瞎。」進云:「不覷著時又作麼生?」師云:「當面蹉過。」
靈峰參師,問云:「主人何在?」師瞠著眼看。進云:「看後何如?」師云:「月籠丹桂遠,星拱北辰高。」峰無語。師云:「將謂將謂,原來原來。」
僧問:「如何是蟠龍境?」師云:「雲歸碧嶂留煙壑。」進云:「如何是蟠龍意?」師云:「雨歇丹丘醉日霞。」
西竺法姪問:「諸方談禪說道,不似我在荊棘林中打坐。」師云:「十方俱坐斷,正是出頭人。」進云:「某甲怎敢?」師云:「切莫退縮。」進云:「恩大難酬。」師云:「請坐喫茶。」竺禮拜。
寒光座主問:「世尊陞座,文殊拍椎,為復是神通妙用?為復是法爾如然?」師云:「打鼓弄琵琶,還他一會家。」僧禮拜,師云:「只恐不是玉。」
僧問:「適來和尚教參活句,莫參死句。如何是活句?」師云:「雲在嶺頭閑不徹,水流澗下太忙生。」僧拂袖歸位,師云:「月似彎弓,少雨多風。」
僧問:「七尺烏藤釣巨鰲,未審透網金鱗作麼生釣?」師云:「負命者上鉤。」進云:「不犯清波意自殊。」師云:「猶有龍門在。」僧便喝,師便打。
僧問:「靈雲見桃花悟道,意作麼生?」師云:「富嫌千口少。」進云:「玄沙為甚麼不肯?」師云:「貧恨一身多。」
僧問:「獅子未出窟時如何?」師云:「高枕石頭眠。」進云:「獅子3已出窟時何如?」師云:「孰敢當陽?」
僧問:「如何是法身佛?」師云:「百草頭上無邊春,信手拈來用得真。」進云:「如何是報身佛?」師云:「不是飛衣滾摺看,安知頂上髻螺旋?」進云:「如何是化身佛?」師云:「昨夜乘龍天上去,今朝跨鳳日邊來。」僧禮拜,師便打。
文公旦文學拈一尾魚問云:「這箇還說得話麼?」師云:「說得。」士云:「說箇甚麼話?」師云:「禹門三汲浪,平地一聲雷。」士踴躍而退。
僧問:「雪覆千山,因甚孤峰不白?」師云:「別是一乾坤。」僧無語,師便打。
王心田居士問:「如何是萬法歸一?」師云:「人間寒暑不能侵。」士云:「不會。」師云:「直下薦取。」
僧問:「昔有一僧朝見宋帝主,主問:『住在何處?』僧云:『住在臥雲菴。』主云:『臥雲深處不朝天,如何來見寡人?』僧無語,乞和尚答一句。」師云:「垂鉤四海,只釣獰龍;格外玄機,為尋知4己。」
僧問:「如何是四時行,百物生?」師云:「天左旋,地右轉。」
僧問:「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是甚麼境界?」師云:「即今現有山河大地,且道無寸土在甚麼處?」僧無語,師指云:「山河天眼裏,世界法身中。」
僧問:「如何是春?」師云:「日暖牛眠芳草地。」進云:「如何是夏?」師云:「風和魚戲白蓮池。」進云:「如何是秋?」師云:「籬邊菊燦金鋪地。」進云:「如何是冬?」師云:「屋角梅開玉滿枝。」進云:「春夏秋冬蒙指示,向上一著事如何?」師云:「千聖齊立下風。」
僧問:「學人一事,三賢莫測,十地難明,和尚識也未?」師云:「日長添一線。」進云:「大地無遷易,何言有舊新?」師云:「切莫釘樁搖櫓。」進云:「無新無舊時如何?」師云:「世尊不出世,老僧不涅槃。」
法語
示中華天隱法嗣
達磨東來,只為接上根利智,以續佛祖慧命,而傳至於六代。曹溪以下,而門庭五煥,昌隆派遠。惟我天童師翁,以棒喝盛行,而傳於吾師破山老人,宗風遍大地,手眼迥不同。所以老僧傳至於爾輩,權衡佛祖正印,以印方來衲僧頂門。具金剛眼者,方可兩手分付,以續臨濟宗枝,不惟佛恩祖恩都報畢也。此囑。
示大岐圖徙後堂
修5己教人,誠在於信,信而能誠,何愁不教?然當世之時,先以誠實為本、仁義為先,方顯大道之信於時也。且古今修6己教人者以多,而不知自7己推誠為本,苟若知本,則天下之人盡化為聖賢之輩也。羡子早歲來參,觀爾動靜不群、體格不凡,深有衲僧氣概,不畏風霜險阻之中,向此真操實履之地,而情性昂然,所以諸方收拾不住。詣老僧門下,每常痛加惡辣鉗鎚,久經8鍛煉,而心如鐵石、志若堅剛,不被塵緣境跡之所惑,則誠實之念果不爽也。弁將家訓以傳於爾,倘後異日出世,報佛祖深恩,始知老僧一片實心為人切也。汝當善自護持,囑囑。
敏樹禪師語錄卷第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