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卷第十四趙氏注
盡心章句下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梁魏都也以用也仁者用恩於所愛之臣民王政不偏普施德敎所不親愛者拜蒙其恩澤也用不仁之政加於所不親愛則有災傷加所愛之臣民亦幷被其害惠王好戰殺人故孟子曰不仁哉公孫丑曰何謂也丑問及所愛之狀何謂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而戰之大敗將復之恐不能勝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孟子言惠王貪利鄰國之土地而戰其民死亡於野骨肉糜爛而不收兵大敗而欲復戰恐士卒少不能用勝故復驅其所愛近臣及子弟而以殉之殉從也所愛從其所不愛而往趨死亡故曰及其所愛也東敗於齊長子死焉章指言發政施仁一國被恩好戰輕民災及所親著此魏王以戒人君也
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征也春秋所載戰伐之事無應王義者也彼此相覺有善惡耳孔子舉毫毛之善貶纎芥之惡故皆録之於春秋也上伐下謂之征諸侯敵國不得相征五霸之丗諸侯相征於三王之法不得其正者也章指言春秋撥亂時多戰爭事實違禮以文反正征伐誅討不自王命故曰無義戰也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䇿而巳矣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書尚書經有所美言事或過若康誥曰冒聞于上帝甫刑曰帝清問下民梓材曰欲至于萬年又曰子子孫孫永保民人不能聞天天不能問民萬年永保皆不可得爲書豈可案文而皆信之哉武成逸書之篇名言武王誅討戰鬪殺人血流舂杵孟子言武王以至仁伐至不仁殷人簞食壷漿而迎其師何乃至於血流漂杵乎故吾取武成兩三簡䇿可用者耳其過辭則不取也章指言文之有美過實聖人不改録其意也非獨書云詩亦有言嵩髙極天則百斯男亦巳過矣是故取於武成二三而巳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爲陳我善爲戰大罪也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南靣而征北夷怨東靣而征西夷怨曰奚爲後我此人欲勸諸侯以攻戰也故謂之有罪好仁無敵四夷怨望遲願見征何爲後我已說於上篇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爲言正也各欲正已也焉用戰革車兵車也虎賁武士爲小臣者也書云虎賁綴衣趣馬小尹三百兩三百乗也武王令殷人曰無驚畏我來安正爾也百姓歸周若崩厥角犀至地稽首拜命亦以首至地也各欲令武王來征己之國安用善戰陳者章指言民思明君若旱望雨以仁伐暴誰不欣喜是以殷民厥角周師歌舞焉用善戰故云罪也
孟子曰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梓匠輪輿之功能以規矩與人人之巧在心拙者雖得規矩不以成器也章指言規矩之法喻若典禮人不志仁雖誦憲籍不能以善善人脩道公輸守繩政成器美惟度是應得其理也孟子曰舜之飯糗茹草也若將終身焉及其爲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糗飯乾糒也袗畫也果侍也舜耕陶之時飯糗茹草若將終身如是及爲天子被畫衣黼黻絺繡也鼓琴以協音律也以堯二女自侍亦不佚豫如固自當有之也章指言阨窮不憫貴而思降凡人所難虞舜所隆聖德所以殊也
孟子曰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然則非自殺之也一閒耳父仇不同天兄仇不同國以惡加人人必加之知其重也一閒者我往彼來閒一人耳與自害其親何異哉章指言恕以行仁遠禍之端暴以殘民招咎之患是以君子好生惡殺反諸身也
孟子曰古之爲關也將以禦暴今之爲關也將以爲暴古之爲關將以禦暴亂譏閉非常也今之爲關反以征稅出入之人將以爲暴虐之道也章指言脩理關梁譏而不征如以稅斂非其式程懼將爲暴故載之也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於妻子身不自履行道德而欲使人行道德妻子不肯行之言無所則效使人不順其道理不能使妻子順之而況於他人者乎章指言率人之道躬行爲首故論語曰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殺周于德者邪丗不能亂周達於利營苟得之利而趨生雖凶年不能殺之周達於德身欲行之雖遭邪丗不能亂其志也章指言務利蹈姧務德蹈仁舍生取義其道不均也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苟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色好不朽之名者輕讓千乗子臧季札之儔是也誠非好名者爭簞飯豆羹變色訟之致禍鄭子公染指魭羹之類是也章指言廉貪相殊名亦卓異故聞伯夷之風懦夫有立志也
孟子曰不信仁賢則國空虚無禮義則上下亂無政事則財用不足不親信仁賢仁賢去之國無賢人則曰空虚也無禮義以正尊卑則上下之序泯亂無善政以敎人農時貢賦則不入故財用不足章指言親賢正禮明其五敎爲政之源聖人以三者爲急也
孟子曰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不仁得國者謂若象封有庳叔鮮叔度封於管蔡以親親之恩而得國也雖有誅亡其丗有土丹朱商均天下元子以其不仁天下不與故不得有天下也章指言王者當天然後處之桀紂幽厲雖得猶失不以善終不能丗祀不爲得也
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是故得也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厚聖人之一㮣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鄙夫寛奮乎百丗之上百丗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而況於親炙之者乎頑貪懦弱鄙狹也百丗言其逺也興起志意興起也非聖人之行何能感人若是踰聞尚然況親見熏炙者也章指言伯夷柳下變貪厲薄千載聞之猶有感激謂之聖人美其德也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能行仁恩者人也人與仁合而言之可以謂之有道也章指言仁恩須人人能弘道也孟子曰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去齊接淅而行去他國之道也遲遲接淅說已見上篇章指言孔子周流不遇則之他國逺逝惟魯斯戀篤於父母國之義也孟子曰君子之戹於陳蔡之閒無上下之交也君子孔子也論語曰君子之道三我無能焉孔子乃尚謙不敢當君子之道故可謂孔子爲君子也孔子所以戹於陳蔡之閒者其國君臣皆惡上下無所交接故戹也章指言君子固窮窮不變道上下無交無賢援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貉姓稽名仕者也爲衆口所訕理賴也謂孟子曰稽大不賴人之口如之何孟子曰無傷也士憎玆多口審己之德口無傷也離於凡人而爲士者益多口詩云憂心悄悄愠于羣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殞厥問文王也詩邶風柏舟之篇曰憂心悄悄憂在心也愠于羣小怨小人聚而非議賢者也孔子論此詩孔子亦有武叔之口故曰孔子之所苦也大雅緜之篇曰肆不殄厥愠殄絕愠怒也亦不殞厥問殞失也言文王不殄絕畎夷之愠怒亦不能殞失文王之善聲問也章指言正己信心不患衆口衆口諠譁大聖所有況於凡品之所能禦故荅貉稽曰無傷也
孟子曰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賢者治國法度昭昭明於道德是躬化之道可也今之治國法度昏昏亂潰之政也身不能治而欲使他人昭明不可得也章指言以明昭闇闇者以開以闇責明闇者愈迷賢者可遵譏今之非也
孟子謂髙子曰山徑之蹊閒介然用之而成路爲閒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髙子齊人也甞學於孟子鄉道而未明去而學於他術孟子謂之曰山徑山之領有微蹊介然人遂用之不止則蹊成爲路爲閒有閒也謂廢而不用則茅草生而塞之不復爲路以喻髙子學於仁義之道當遂行之而反中止比若山路故曰茅塞子之心也章指言聖人之道學而時習仁義在身當常𬒳服舍而齊饑陳臻曰國人皆以夫子將復爲發棠殆不可復棠齊邑也孟子甞勸齊王發棠邑之倉以振貧窮時人賴之今齊人復饑陳臻言一國之人皆以爲夫子復若發棠時勸王也殆不可復言之也孟子曰是爲馮婦也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爲善士則之野有衆逐虎虎負嵎莫之敢攖望見馮婦趨而迎之馮婦攘臂下車衆皆恱之其爲士者笑之馮姓婦名也勇而有力能搏虎卒後也善士者以善搏虎有勇名也故進以爲士之於野外復見逐虎者攖迫也虎依陬而怒無敢迫近者也馮婦恥不如前見虎走而迎之攘臂下車欲復搏之衆人恱其勇猛其士之黨笑其不知止也故孟子謂陳臻人欲復使我如發棠時言之於君是則我爲馮婦也必爲知者所笑也章指言可爲則從不可則凶言咅見用得其時也非時逆指猶若馮婦暴虎無己必有害也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口之甘美味目之好美色耳之樂音聲鼻之喜芬香臭香也易曰其臭如蘭四體謂之四枝四枝解倦則思安佚不勞苦此皆人性之所欲也得居此樂者有命禄人不能皆如其願也凡人則觸情從欲而求可樂君子之道則以仁義爲先禮節爲制不以性欲而苟求之也故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賔主也知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仁者得以恩愛施於父子義者得以義理施於君臣好禮敬施於賔主知者得以明知知賢達善聖人得以天道王於天下此皆命禄遭遇乃得居而行之不遇者不得施行然亦才性有之故可用也凡人則歸之命禄任天而巳不復治性以君子之道則脩仁行義脩禮學知庶幾聖人亹亹不倦不但坐而聽命故曰君子不謂命也章指言尊德樂道不追佚性治性勤禮不專委命君子所能小人所病究言其事以勸戒也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浩生姓不害名齊人也見孟子聞樂正子爲政於魯而喜故問樂正子何等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樂正子爲人有善有信也何謂善何謂信不害問善信之行謂何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己之所欲乃使人欲之是爲善人已所不欲勿施於人也有之於己乃謂人有之是爲信人不意不信也充實善信使之不虚是爲美人美德之人也充實善信而宣揚之使有光輝是爲大人大行其道使天下化之是爲聖人有聖知之明其道不可得知是爲神人人有是六等樂正子能善能信在二者之中四者之下也章指言神聖以下優劣異差樂正好善應下二科是以孟子爲之喜也孟子曰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歸斯受之而巳矣墨翟之道兼愛無親疏之別最爲違禮楊朱之道爲己愛身雖違禮尚得不敢毁傷之義逃者去也去邪歸正故曰歸去墨歸楊去楊歸儒則當受而安之也今之與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旣入其苙又從而招之苙蘭也招罥也今之與楊墨辯爭道者譬如追放逸之豕豚追而還之入蘭則可又復從而罥之太甚以言去楊墨歸儒則可又復從而罪之亦云太甚章指言驅邪反正正斯可矣來者不綏追其前罪君子甚之以爲過也
孟子曰有布縷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征賦也國有軍旅之事則橫興此三賦也布軍卒以爲衣也縷紩鎧甲之縷也粟米軍糧也力役民負荷斯養之役也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君子爲政雖遭軍旅量其民力不竝此三役更發異時急一緩二民不苦之若竝用二則路有餓殍若竝用三分崩不振父子離析忘禮義矣章指言原心量力政之善者繇役竝興以致離殍養民輕斂君子道也
孟子曰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寶珠玉者殃必及身諸侯正其封疆不侵鄰國鄰國不犯寶土地也使民以時民不離散寶人民也脩其德敎布其惠政寶政事也若寶珠玉求索和民之璧隋侯之珠與強國爭之強國加害殃及身也章指言寳此三者以爲國珍寳於爭玩以殃其身諸侯如兹永無患也
盆成括仕於齊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姓括名也甞欲學於孟子問道未達而去後仕於齊孟子聞而嗟歎曰死矣盆成括知其必死盆成括見殺門人問曰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門人問孟子何以知之也曰其爲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則足以殺其軀而巳矣孟子荅門人言括之爲人小有才慧而未知君子仁義謙順之道適足以害其身也章指言小知自私藏怨之府大雅先人福之所聚勞謙終吉君子道也
孟子之滕館於上宫館舍也上宫摟也孟子舍止賔客所館之樓上也有業屨於牖上館人求之弗得或問之曰若是乎從者之廀也屨扉屨也業織之有次業而未成也置之䆫牖之上客到之後求之不得有來問孟子者曰是客從者之廀廀匿也孟子與門徒相隨從車數十故曰侍從者所竊匿也曰子以是爲竊屨來與孟子謂館人曰子以是衆人來隨事我本爲欲竊屨故來邪曰殆非也館人曰殆非爲是來事夫子也自知問之過夫予之設科也往者不追來者不距茍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巳矣孟子曰夫我設敎授之科敎人以道德也其去者亦不追呼來者亦不距逆誠以是學道之心來至我則斯受之亦不知其取之與否君子不保異心也見館人言殆非爲是來亦云不能保知謙以荅之章指言敎誨之道受之如海百川移流不得有距雖獨竊屨非己所絕順荅小人小人自咎所謂造次必於是也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愛不忍加惡推之以通於所不愛皆令被德此仁人也人皆有所不爲達之於其所爲義也人皆有不喜爲謂貧賤也通之於其所喜爲謂富貴也抑情止欲使若所不喜爲此者義人也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皆有不害人之心能充大之以爲仁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踰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穿牆踰屋姦利之心也人旣無此心能充大之以爲義義不可勝用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爲義也爾汝之實德行可輕賤人所爾汝者也旣不見輕賤不爲人所爾汝能充大而以自行所至皆可以爲義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踰之類也餂取也人之爲士者見尊貴者未可與言而強與之言欲以言取之也是失言也見可與言者而不與之言不知賢人可與之言而反欲以不言取之是失人也是皆趨利入邪無知之人故曰穿踰之類也章指言善恕行義充大其美無受爾汝何施不可取人不知失其臧否比之穿踰善亦逺矣
孟子曰言近而指逺者善言也守約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帶而道存焉言近指逺近言正心逺可以事天也守約施愽約守仁義大可以施德於天下也二者可謂善言善道也正心守仁皆在胷臆吐口而言之四體不與焉枚曰不下帶君子之守脩其身而天下平身正物正天下平矣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於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輕芸治也田以喻身舍身不治而欲責人治求人大重自任大輕章指言言道之善以心爲原當求諸巳而責於人君子尤之況以妄芸言失務也
孟子曰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堯舜之體性自善者也殷湯周武反之於身身安乃以施人謂加善於民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人動作容儀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哭死而哀非爲生者也死者有德哭者哀也經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經行也體德之人行其節邪非以求禄位也庸言必信非必欲以正行爲名也性不忍欺人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巳矣君子順性蹈徳行其法度大壽在天待命而巳矣章指言君子之行動合禮中不惑禍福脩身俟終堯舜之盛湯武之隆不是過也
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大人謂當時之尊貴者也孟子言說此大人之法心當有以輕藐之勿敢視之巍巍冨貴若此而不畏之則心舒意展言語得盡堂髙數仞榱題數尺我得志弗爲也仞八尺也榱題屋霤也髙堂數仞振屋數尺奢汰之室使我得志不居此堂也大屋無尺丈之限故言數仞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爲也極五味之饌食列於前方一丈侍妾衆多至數百人也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乗我得志弗爲也般大也大作樂而飲酒驅騁田獵從車千乗般于遊田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爲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在彼貴者驕佚之事我所恥爲也在我所行皆古聖人所制之法謂恭儉也我心何爲當畏彼人乎哉章指言富貴而驕自遺咎也茅茨采椽聖堯表也以賤說貴懼有蕩心心謂彼陋以寧我神故以所不爲爲之寶玩也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其爲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養治也寡少也欲欲利也雖有少欲而亡者謂遭橫暴若單豹臥深山而遇飢虎之類也然亦寡矣其爲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謂貪而不亡蒙先人德業若晉欒黶之類也然亦少矣不存者衆也章指言清靜寡欲德之髙者畜聚積實穢行之下廉者招福濁者速禍雖有不然蓋非常道是以正路不可不由也曾晳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羊棗公孫丑問曰膾炙與羊棗孰美羊棗棗名也曾子以父嗜羊棗父沒之後惟念其親不復食羊棗故身不忍食也公孫丑怪之故問羊棗孰與膾炙美也孟子曰膾炙哉言膾炙固美也何比於羊棗公孫丑曰然則曾子何爲食膾炙而不食羊棗曰膾炙所同也羊棗所獨也諱名不諱姓姓所同也名所獨也孟子言膾炙雖美人所同嗜獨曾子父嗜羊棗耳故曾子不忍食也譬如諱君父之名不諱其姓姓與族同之名所獨也故諱之也章指言情禮相扶以禮制情人所同然禮則不禁曾參至孝思親異心羊棗之感終身不甞孟子嘉焉故上章稱曰豈有非義而曾子言之者也
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孔子戹陳不遇賢人上下無所交蓋歎息思歸欲見其郷黨之士也簡大也狂者進取大道而不得其正者也不忘其初孔子思故舊也周禮五黨爲州五州爲郷故曰吾黨之士也萬章怪孔子何爲思魯之狂士也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獧乎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爲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中道中正之大道也狂者能進取獧者能不爲不善時無中道之人以狂獧次善者故思之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萬章曰人行何如斯則可謂之狂也曰如琴張曾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矣孟子言人行如此三人者孔子謂之狂也琴張子張也子張之爲人踸踔譎詭論語曰師也僻故不能純善而稱狂也又善鼓琴號曰琴張曾晳曾參父也牧皮行與二人同皆事孔子學者也何以謂之狂也萬章問何以謂此人爲狂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嘐嘐志大言大者也重言古之人欲慕之也夷平也考察其行不能掩覆其言是其狂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絜之士而與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屑絜也不絜汙穢也旣不能得狂者欲得有介之人能恥賤汙行不絜者則可與言矣是獧人次於狂者也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郷原乎郷原德之賊也憾恨也人過孔子之門不入則孔子恨之獨郷原不入者無恨心耳以其賊德故也曰何如斯可謂之郷原矣萬章問郷原之惡云何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則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爲踽踽涼涼生斯丗也爲斯丗也善斯可矣閹然媚於丗也者是郷原也孟子言郷原之人言何以是嘐嘐若有大志也其言行不顧則亦稱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爲踽踽涼涼有威儀如無所施之貌也郷原者外欲慕古之人而其心曰古之人何爲空自踽踽涼涼而生於今之丗無所用之乎以爲生斯丗但當取爲人所善善人則可矣其實但爲合衆之行媚愛也故閹然大見愛於丗也若是者謂之郷原也萬子曰一郷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爲原人孔子以爲德之賊何哉萬子即萬章也孟子録之以其不解於聖人之意故謂之萬子子男子之通稱也美之者欲以責之也萬子言人皆以爲原善所至亦謂之善人若是孔子以爲賊德何爲也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汙丗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絜衆皆恱之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孟子言郷原之人能匿蔽其惡非之無可舉者刺之無可刺者志同於流俗之人行合於汙亂之丗爲人謀居其身若似忠信行其身若似廉絜爲行矣衆皆恱美之其人自以所行爲是而無仁義之實故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也無德而人以爲有德故曰德之賊也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郷原恐其亂德也似眞而非眞者孔子之所惡也莠之莖葉似苗佞人詐飾似有義者利口辯辭似若有信鄭聲淫人之聽似若美樂紫色似朱朱赤也郷原惑衆似有德者此六似者皆孔子之所惡也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經常也反歸也君子治國家歸其常經謂以仁義禮智道化之則衆民興起而家給人足矣倉廩實而知禮節安有爲邪惡之行也章指言士行有科人有等級中道爲上狂獧不合似是而非色厲内荏郷原之惡聖人所甚反經身行民化於已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也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皐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言五百歲聖人一出天道之常也亦有遲速不能正五百歲故言有餘歲也見而知之謂輔佐也通於大賢次聖者亦得與在其閒親見聖人之道而佐行之言易也聞而知之者聖人相去卓逺數百歲之閒變故衆多踰聞前聖所行追而遵之以致其道言難也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伊尹摰也萊朱亦湯賢臣也一曰仲虺是也春秋傳曰仲虺居薛爲湯左相是則伊尹爲右相故二人等德也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太公望吕尚也號曰師尚父散宜生文王四臣之一也吕尚有勇謀而爲將散宜生有文德而爲相故以相配而言之也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丗若此其未逺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至今者至今之丗當孟子時也聖人之閒必有大賢名丗者百有餘年適可以出未爲逺而無有也鄒魯相近傳曰魯擊柝聞於邾近之甚也言己足以識孔子之道能奉而行之旣不遭值聖人若伊尹吕望之爲輔佐猶可應備名丗如傅說之中出於殷髙宗也然而丗謂之無有此乃天不欲使我行道也故重言之知天意之審也言則亦者非實無有也則亦當使爲無有也乎爾者歎而不怨之辭也章指言天地剖判開元建始三皇以來人倫攸敘弘析道德班垂文采莫貴乎聖人聖人不出名丗承閒雖有斯限蓋有遇不遇焉是以仲尼至獲麟而止筆孟子以無有乎爾終其篇章斯亦一契之趣也
孟子卷第十四孟子篇敘孟子篇敘者言孟子七篇所以相次敘之意也孟子以爲聖王之盛惟有堯舜堯舜之道仁義爲上故以梁惠王問利國對以仁義爲首篇也仁義根心然後可以大行其政故次以公孫丑問管晏之政荅以曾西之所羞也政莫美於反古之道滕文公樂反古故次以文公爲丗子始有從善思禮之心也奉禮之謂明明莫甚於離婁故次以離婁之明也明者當明其行行莫大於孝故次以萬章問舜往于田號泣也孝道之本在於情性故次以吿子論情性也情性在内而主於心故次以盡心也盡己之心與天通道道之極者也是以終於盡心也篇所以七者天以七紀璿璣運度七政分離聖以布曜故法之也章所以二百六十有一者三時之日數也不敢比易當期之數故取其三時三時者成歲之要時故法之也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者可以行五常之道施七政之紀故法五七之數而不敢盈也文章多少擬其大數不必適等猶詩三百五篇而論曰詩三百也章有大小分章賦篇篇趣五千以卒其文無所取法猶論四百八十六章章次大小各當其事亦無所法也蓋所以佐明六藝之文義崇宣先聖之指務王制拂邪之隱括立德立言之程式也洋洋浩浩具存乎斯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