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兵實紀卷九
明 戚繼光 撰
第一正心術將有本心術是也人之為類萬有不同所同賦者此心也近而四海遠而外夷貴而王侯賤而匹夫紛如三軍不言而信不令而行不怒而威古今同轍萬人合一者皆此心之同相感召之也是以不待造作而自相孚照夫為將者上副君父之恩中契僚宷之交下服三軍之衆豈奉承阿諛財帛惠徠而盡能之乎惟有正此心術光明正大以實心行實事純忠純孝思思念念在于忠君敬友愛軍惡敵強兵任難上做去盡其在我不以死生患難易其念堅持積乆乆則大大則通通則化幽可以感動天地轉移鬼神君父寵之僚宷敬之三軍樂服莫有異同衆皆尊而親之諺云皇天不負好心人皇天不負苦心人是也書曰作善䧏之百祥作不善䧏之百殃此非外至皆我心術所作善與不善祥與殃隨之鬼神亦隨之故稱心曰心神又曰心之神明不可欺凡俗語罵人曰欺心語曰自作孽不可活是鬼神不在廟宇内只在我心上心神之神字即鬼神之神字也善報惡報地獄輪廽豈眞有哉輪廽亦在我心上地獄亦在我心上試問吾人日間作些不好事件夜間夣寐顚倒此正欺了心神故心神就作此模様譬如一人出外夣中依然在家夫婦同眠彼在外之肉身不曽到家在家之少婦不曽隨行此正心神所為緣平日結愛之熟故儼然生前一箇景象譬如心術不正之人平日居将位偷生謀利避難巧為不幹實事不忠君父清夜良心發見思慮驚恐只怕犯出乆乆作成驚恐畏人之態思思念念于此纒繞解脱不得夜間惡夣就從這念上生出是白日為官轟烈夜夜已下地獄死後即是做夣相似墮地獄輪廽苦惱再無出期若能心術光明如前所存心内無有私曲愁慮相關其形于夣寐死于𡨕府依然還是這等所為正直無私揚眉吐氣我不怕人人皆敬我就都是天堂快樂之境此為将之根本建功立業光前裕後的一道通天符契也
第二立志向此志即心也心之體則為神明心之用則為志向譬如花草樹木種子小者如沙如塵大者如卵如拳純然無一物可謂微寂之甚一入土中乘春萌芽勾甲之細蟻可食而盡之及其長成叅天合抱之木五色燦爛之華悉由乎此為将恨無志志定即如此種而加眞積力行之功自然取信于上下大利于施為為國家賢臣良将戡難立功埀名竹帛皆此志一定條理做出無不收效但吾方立志之初未能大通于人不無困難拂欝阻撓踐害之患即木種初生蟻可食而盡之之類也若于此時以為立志無益以為做好人行好事無效便改了初志其人終如此而已矣竟亦墮落塵土而已矣即如種子初出見其難長遂縱牛羊踐害之生意一盡根種永絶若愛之䕶之不計歲月待其根脉堅固發榮舒長盡其種子所有之力而後已嗚呼世有立志向上而所遭不偶不得亨逹者有之矣未有不立志之人便能做得事業為将者凡于古之忠臣義士今之名將丈夫一切為國為民英雄豪傑所為事業如某人純心報主百死不囬某人文錢不取某人愛士如身某人温恭有禮某人練兵有法凡耳目不聞不見則已但見之聞之必曰彼亦人耳如何能如是吾亦人也如何不能如是便奮立志氣凡于艱苦利害死生患難都丢在一邊務要學個相似豈有不成之理此所謂立志也此所謂好種子也
第三明死生人之生也于大塊𠖇𠖇之中忽有此身其死也一去不復再返是生死之事可謂大矣故凡血氣之類莫不愛生畏死但死生有數不專在水火兵戈之中試看城郭之内富貴之家既無官事拘攝之難又無工作行役之苦不曽當兵不曽上陣若皆不死如今該有㡬千歲之人矣有朝生而夕死者有數歲而死者有二三十歲而夭死者彼富貴之家何欲不遂㣲得疾病便請數十醫竒藥盈几曽不可救是豈水火兵戈獨能夭死人哉必待受苦上陣才死天下無有将與卒矣且看那箇将領不是自少年為下官上陣殺賊一級一級挣到大将果是陣上能死人如今也無人等得到大将還活在世又有勇士屢經戰陣刀痕遍體披面尚且享有髙年故諺云人是苦蟲我命在天况使死得當立廟祭祀血食百世是死後還活地方士女口碑一日相傳是一日活在世間若生前無聞于世就活在世間已是死了爾将士之情臨陣只思退縮乃是見陣上殺傷想説就一箇死焉知不到我指望退縮的必生殊不思一動了脚箇箇都死若同心力戰我勝過他務使他退縮我如何得死即死亦有數何不想説便只一箇活焉知不是我如何只怕死到身上再不㝷路求活到身上又有愚之甚者偷生帶罪百計戀此肉身却不想神仙佛老聖賢王侯那箇肉身于今還在為将者不必計死生但要做得箇忠臣義士便此肉身受苦受難不過數十年之物丢他去了換得名香萬古立像廟庭那箇便冝勘破此關便能眞心任事上陣不懼矣
第四辨利害今之通弊率以眼前虛套奉承一時喜悦為利為能却将賊到時一箇失機大法置之緩玩無可奈何似謂哄過一時便可免害殊不思理欲不並舉實事虛聲不同道平日習弄虛套将軍務廢墜一遇賊來失守又不能戰莫説平日奉承的上官便父為上官子為将官亦免不得叅䆒亦迯不得公論正法亦遂不得私恩宿好便使守正盡職不合時好致怒上官無事之時不過去官至重則提問比之失事問死罪何如况提問不過誣以錢糧侵占此等必湏勘問若我平日錢糧支銷案卷明白軍士實實充伍豈能盡無公道成了戰守之功不録我功業已矣捨功業而復加之罪有是理乎或不能立功報國却堂堂血戰一畨死于馬革即有宿怨不䘏廕已矣顧于一死之後復有罪可加乎加罪于死後必是叛逆世間無陣亡叛夫也為吾将者只當以禮義為利害一觀理之是非毋計人之毁譽心心念念着實幹當毋干錢糧毋犯行止時時㸃檢事事正大盡其在我固不可捨已以狥人亦不可恃已以欺人分所當為固不可非理以取容亦不可失禮以凌駕人将責我以理外之事聽之而已矣人将我害義不可免者此身可辱此志不可辱此命可死此氣節不可死即加我以禍以此命付于數以公論付天下萬世公是公非之口凡輕于死者皆無足惜語有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况未必死况公論流行于天下乎審取舍者辨之
第五做好人為将者或立功而不蒙酬録或行好而人不見知或有守而人誣以貪或用心職務而暫被斥逐或任怨而被讒或向上而不逹便生怏心或變其所守或怨天尤人遂放肆改節殊不知好官易做好人難做官有訾議不過一任改易他方再能勵志向上即稱為好官矣好人變節壊却一生即晚年再要立德訾議在人人不相信便是茍免利害茍得順利還須思量做了一塲好人品一旦盡行改變以前成立之難何如却将不死之名為昜死之身所換耶不獨将官即縉紳士民恐亦當省之凡吾為将者湏學做好人天之付我原來有善無惡如此做去人知也可不知也可其見他人壊却心術圗得享一時順利者任他快活我只守己到頭來巧偽敗露畢竟有我受用之日寜要先難後易毋使先易後難便到底不亨通亦是命數夫公論不棄好人與私情黨扶邪小數亦相當此已試之效非誑吾徒也
第六堅操守夫士之亷猶女之潔此本等修身立巳之事况朝廷俸禄豢養為官不耕而食不蠶而衣正要你不貪取軍財不剋剥糧賞况将官要軍士用命立功揚名保位免禍必當如此故亷之一字全是本等分内所該軍士月糧一石又是他們本等所該只一不科斂剥削殆見感之若父母愛之如骨肉即嚴刑重法受之而不怨夫以軍士應得之財以将領分内之守而得軍士感服之心死報之力何憚而不為之乎盖有説焉凢人生在世父母妻子一箇凍餒不得己身衣服飲食件件要扳人受用皆人欲之至願且見同僚富家肥馬輕裘鮮不動心而眼前茍且朦朧彌縫未必刑法到身以此從慾則易守己却難殊不思武弁之利無非侵落官銀科斂軍士彼軍士人衆口多譬如毎軍科糧㡬分罰紙一刀百金之入即出數千人之手彼豈無朋友父母親戚隣里相告一人之口又播數十人之口豈得掩耳偷鈴終不可敗耶總計一年所取不過數百金不如有勢者一啟齒之多一字之竊何不堅心忍性苦心窒慾凢粗衣糲食不過飽煖而已父母妻子不至凍餒足矣後日實乆名著人人知我為清操徳人三軍服我為愛士賢將所成所就功立位髙自然足用官乆必富豈不信然即不能然落得箇好人品日後有意外之患人亦憐我况平時任我令行禁止做了好官上司到日刮目待我又無人敢為指告行動之間揚揚德色所謂半夜敲門心不驚是也貪汚之徒平日固轟轟烈烈享用一切上司按臨惟恐仇人告索暮夜敲門驚得䰟不附體披衣而出置酒退賍跪凂啼告免其訐發事露之日忘身䘮家彼時披枷帯鎻坐獄受刑不知還有徃日受用的快活在否還是羞耻苦難難過也曽有不才子云強如借債要利錢臨時還他便了又有丼于事敗而死欲悔無門乃曰該當該當嗟乎果是何人遣命勢不由我所致此不才子之自敗也如此固無足惜又有操如氷檗守如處女者可謂完器矣但每每恃亷傲物專伺人之短犯上凌下罔思顧忌數年以前邊将之賢者率不免有此病竟致名位不終無以善後嗟乎天雖髙獨于亷官子孫視聽甚近何不返照自己視為本等職分完全做箇德人天未嘗不有厚報于子孫何用傲物為哉亷而傲物不如不亷者能取容于世可以保身矣
第七寛度量事無大小以量為主量能容一人則一人之長也一家之主必度量足以容一家之人以故父子兄弟親戚婣婭莫不稱賢和氣致祥動罔不吉况為三軍之主馭數千萬血氣之夫非度量寛容豈能使之各得其所各無怨尤也哉為将者有主帥上司皆我父師長上我從他易他從我難僚宷勢位相敵朋友外至之事多有兩不相應之變三軍愚人無知最多在我當将自己心嘗清嘗净不可先着一毫己意不可先要望人如何譲我凢僚友之事便𡨕目細想我今日就是他他的事就是我所為當如何而可至于不通之人不可就發性與之争較且看下落常退後一步常将着數放在後手自然受用就是行間士卒有犯公私罪過或凡百情罪亦瞑目坐想設我是此人遇有此事心下如何而可即如打人十板打至六七板且止再思或且恕去再思之其待一切有非禮之來必當報復者猶且思之恐其人言之過也恐其我發之暴也或其他人眞是而我之性識有偏再查再省自然能容不是付之于人是處必當在我自然度量寛宏先譲一着與人自然行之不錯無量受用庶免後悔是誠然也但将道貴嚴國是當守上司雖尊事有必争不争則不利于下僚宷雖親法必當執不執則被撓于中若一槩以寛容含忍處之所謂委靡所謂罷軟此人即為一人之長一家之長亦且不堪况馭三軍而將將乎嗟乎法果宜民當争則争此為力量而非抗傲也令果當行何厭誅戮此為威嚴而非狂罔也中間在吾軰有志向上者辨而審之審而力行之動與道合而功業成既不失為有容之士又可免委靡疲軟之禍矣
第八聲色害滛聲羙色易以動人縁血氣之軀本以情勝投情之好豈不易動哉古今人為此敗壊者車載斗量夫滛聲過耳便如大風吹去隨吹隨滅何似看些好書操些武藝教習士卒書入心記便不可㤀武藝到手年年得用士卒一熟便不能生踈皆為我有用之物古人尚惜分隂聽一㑹滛聲悮了㡬箇分隂羙色與人相為終始縁隂陽之道實此性生但不思人之精神有限一着念于此即責任利害士伍丼苦皆不在心上疆場之臣一有踈虞罪死臨陣士不能戰亦死此身死後還有羙色受用否何不兢兢業業跳出此關迨歸休林下誰復我禁予常見繋念于此之人百事無心一片暮氣夫三軍恃我為強弱豈可以暮氣臨之甚至敗倫傷化奪軍士之妻家丁之色卒至全家受禍名䘮身亡不可枚舉戒之戒之
第九貨利害貨利者財帛珍玩也此物雖天地生之以給人用而能資人之乏養人之身但天地鬼神又忌多取有聚必有㪚且財物與怨相聯利入則怨隨子孫恃此墮志益過况天地間運氣流行未有富而不貧盛而不衰者諺云朱門生餓殍白屋出公卿且将軍之冨何所來乎不是軍士身上膏血必是朝廷帑藏國朝軍士之養月僅一石耗于官私十僅得五却乃巧立名目歛千萬貧乏之資而歸之一人身家之奉飽飫烹宰鼔瑟吹笙快口體于目前致使精神淹廢奪有限之年充一朝之慾猶之可也且以此歛怨失士卒心敗疆場事身死名䘮求為匹夫而不可得甚至奴僕害其主屬伍叛其上樂極悲生死于刑戮𠖇司報應六道輪廽逺則害在子孫唾罵萬世何若以此易彼哉惟有知止知足以淡薄節儉為務則無慾無慾則心清神爽智慮生焉奉職為将大得人心周詳防禦古人所謂武臣不惜死文官不愛錢天下太平矣是故不惜死由不愛錢中生來不愛錢由無慾而充之平居可以延生為将可以濟事天之加報子孫盛昌為萬世長乆之計也今吾為将者勿用心於貨利毋百計以求積諺曰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作馬牛又云天不生無禄之人悉當推此念頭加意職任施㤙士卒使之為我用命保我艱危立我功名為天下大丈夫豈不羙乎
第十剛愎害堅志而勇為謂之剛剛生人之徳也恃強而自用不囬謂之愎愎剛徳之賊也吾人患其不剛固然矣剛而愎又不如不剛之為愈也故為将者一有自用之心士情不問人人觧體敵情不得耳目瞽聵忘身敗家可立而待矣善将者凢于古今名将成敗之政一時山川形勢之殊敵情我軍微隠之變必廣詢博訪集衆思屈羣策雖不撓于非禮而轉環于聽納人之有技如已有之即其不足取而言可採略其人而取其言師其言而不必用其人使吾之言行固皆盡善當理豈無一二之訛冝㤀其盡善當理之羙而急急求吾一二之訛改過就中行之以強健不息之志如此庶剛為吾之德而通下情知敵變來衆善成功業轉㓙為福矣
第十一勝人害古人訓士立志惟耻不若人夫耻不若人正欲勝人也何以為害彼耻不若人者見人好處敏已以求之極力以行之眞積力乆出于彼上則彼自讓我我自勝彼設将自治之功忘却只存一㸃不許人勝我之念于胸中見人有能必思所以忌之見人有功必思所以沒之便謂人不如我如此推之僚屬之才者但行事有一長必思所以忌沒之而後已他人有寸能必思所以攘為己有而後已如此必至損人利己不顧天理無所不為是必樹怨怨厚則禍成天地鬼神夲為福善而善者為勝人之徒所枉天地鬼神肯容之乎故天災人譴立足可待戒之戒之
第十二逢迎害将者死官也兵者危事也一有處置不宜安危存亡所係何今九邊之将不顧安危與存亡是非與利害凢于上司勢要當面唯唯不顧事理之通否即曰山可挾乎亦且依唯曰我當遵奉挾山不惟自己欺心遺患及将上司逢迎迷亂遂為我此舉也可以為千百年之計可以興利可以除害殊不知非議于背後者已紛紛矣逢迎之徒更不思他日地方以此乖張致失軍機禍必逮夫身夫無責于身而逢迎以取悦巳不可也有責于身而逢迎之是自賣其身于禍患之中不亦左乎吾人有疆場之責遇上司之命令當道之諮詢必湏是曰是非曰非某事不宜行即曰不宜某事力不能奉行即曰力不能直以告之雖一時有拂上官意終必無失于已他時功求成事求可其上官且感我矣故忠心有徳之將必勵謇謇諤諤之風斷不逢迎以為悦
第十三委靡害人之生也直委靡者直之反也為將而委靡者必是平日貪濫徇私虛冐帑餉臨陣偷生怕死不肯用命之徒此固無足道者或守亷志謹而亦委靡何也良以兵㓙戰危易于媒孽而世人公行報復責其足恭為賢遂以軍務為趨承人情之具寄耳目于委命而低昻于顔面之間柔媚足恭不顧名分不思亷耻互相習效只于奉承鑚刺一邊用盡心機專事虚套所謂朝廷不尊官府尊官府無權吏有權是也意者如此可以免禍可以得譽殊不思凢官斯土者豈皆好汝軰奉承之人一遇豪傑在位底藴盡露平日賤惡甚如糞土萬一地方失事彼將拾柔媚舊勤而恕之否乎吾恐畏人議彼且落井而下之石矣夫人之所最愛重者此生也将官先以捨生為本生既可捨復有何事又重于此而故為委靡之態委靡則號令不行雖賞罰三軍彼且不感不畏他日僨事如執左劵何其愚耶何其愚耶䆒而言之委靡之徒君可負國可賣父母可棄妻妾可以與人皆所不屑計也嗚呼世有此将禽獸所羞尚足齒于人類乎善為将者剛不可吐柔不可茹禮體吾循舊果與典章太戾必不可從者酌中而處之其人遇我過甚吾只如是其人厚以遇我吾亦只如是軍中名分稍從損益惟可行則已如無可損益亦惟安之和平之中而有必不可假借之力持守之下而令人有可親近之慈君子之中不過如是矧将領乎
第十四功名害太上立徳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功名乃太上所與何謂害夫功名有分天地最忌多取使我實盡此力實事有十分而功名至七八分則受之不為過享之不為侈天地鬼神亦安然付我矣若只管多方做虚套求益功名專事粉飾而實事不繼實苦不受最難瞞是乆遠一旦敗露天怨人惡鬼神隂為褫奪甚至夀命且不永吾人只當盡力以報朝廷功名之事安命以俟其自至即有功而不見録則當曰吾命僅止此耳有功而録之過便當兢兢業業多加勤苦以副之免為造物所忌諺云常調官好做家常飯好吃吾人常當使勞苦功業邁于身上之功名寕發逹遲挫抑多即不受用于身亦必受用于子孫他人有功揚之他人欲取吾之功譲之積累既深屈困既乆自然眞跡發見公論有歸是又在于的知暫飾之非多取之害然後能不攘功而功屬于我不求人知而人無不知矣
第十五尚謙德謙者羙德也不獨士君子當力行之為将者處功伐之間當危疑之任非虛不能受益非謙不能永保終譽全身完名此為上計今将之通弊寕以委靡為美徳而視謙虛為委靡第謙虛委靡大有不同夫卑以自牧有功能忘有勞不伐謂之謙取人為善收服人心謂之虛凢人有徳我必慕之效之一言一行之長我必求之納之凢遇上司僚屬必盡禮盡職立功建業視為職分所該辛勤勞苦湏知臣子當然上則愛之下則戴之所謂賛念福生吉人天相言無怨尤行無悔吝即萬一疆場之累人将憐之身死而名存大易惟謙卦無㓙辭古之大将惟謙善終此之謂也
第十六惜官箴箴者規戒也明其守官之道而時時有所規戒耳何世之為武弁者自襁抱時父母溺愛之則曰縱不讀書當有官做父母之過已不勝嘆及長有知覺亦自曰我有俸禄可無憂貧矣我有世官可無憂位矣遂至無所顧惜不惟不能榮耀門閭且併其故物而失之夫朝廷一命之寄思所以號令乎一命之上亦必有體况為将者三軍司命表率數千萬人而欲使之盡力于我我得假此以報國期使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我不自己愛惜官箴恪守正道立身行已凢百㸃檢務可以率下事上以身為衆人之法程以官為衆人之視效否則人心解體萬法叢脞不職之罰覆餗之誅斧鉞在前矣豈直曰不能保此職而已吾人但居一職毋問崇卑務要使此官門面相趂獨處則無愧于神明自思則無愧于此心上無愧于上司中無愧于僚友陞堂無愧于公座庶幾乎
第十七勤職業語云惟勤有功毋論職之崇卑藝之大小商賈勤則致富農夫勤則收穫豐工勤則器精家給士勤則徳進業修一命之士勤于職則職脩名顯况夫為將之道疆場之安危三軍之死生係焉譬如農夫種田春則勤耕下種以時糞多力勤夏耘不失秋乃有穫尚有天時䖝災水旱未卜若有美田春僅下種不耕不耘不糞不力到秋來也要與他農同穫糧粟有此理否兵中事件一一預先勤苦教練見見成成只是等候待用還恐備乆則損氣乆則暮否則求守固戰勝即與不耕不耘望地内收糧粟之徒何異為將者湏將所守疆域時時放在心上軍士有疾病患難顛連無告之事時時訪詢隨有所聞即時處之軍器時時辨騐一有不堪即便修之行伍時時㸃檢一有紊亂即清編之烽火哨報城池墻垣稍暇即一廵行隨目所見即為修繕文移案牘時時檢行如一事未完即忘其飢勞務必終之不拘夜半乆勞之後必不使軍機文案姑待來時如此行之既熟自然㤀勞精粗巨細無不畢舉自然有備無患若夫百務廢弛且顧眼前妻孥之樂宴飲之歡致将事務躭閣行伍廢敗卒然遇變束手受死而為市曹之鬼是自取之也
第十八辨效法語云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取法乎中則無足術斯下矣况兵事湏求于實際之間而可無效法之辨乎為将者何所取材必于經典中求之前言徃行而史册浩瀚豈武弁所能檢習幸而有百将傳焉人品心術事業俱已槩見吾人當熟玩而習之每一将傳中不獨習其用兵之事凢為人存心立行一一細玩有不二之心純忠之行者我則師其德長于兵機而短于德行者我則師其術某将竟致敗壊屬之自取我則鑒而戒之某将忠亷智勇無愧于己而無妄得禍我師其行茍無彼之禍是我所遭之時幸也即有不虞之變古人已然我何避何嫌如此辨法眞心師向自然完名全節成古人之事業有古人之榮遇而無古人之禍難矣此可以劵取影隨非浪説也
第十九習兵法兵之有法如醫之有方必須讀習而後得但敏智之人自然因而推之師其意不泥其迹乃能百戰百勝率為名将盖未有不習一法不識一字不經一事而輙能開闔變化運用無窮者即有之亦于實陣上經歴聞見日久乃能否則吾知其斷不能也但古人兵法如七書之類就同藥肆五金八石草木鱗蟲無所不備盖不知患者何症所冝何藥耳必湏醫家胗認病勢眞正冝用某藥即取諸肆中藥無不效儻誤胗病患取藥肆中服之不瘳将歸罪曰藥之不靈烏乎靈也七書内百法俱備即藥肆也為将者要先知士伍之情山川之形認察敵人動静即問病胗脈之醫也稍有差誤用法不效将歸罪于法曰前人兵法不效烏乎效也吾人童而習之㓜而學之又須長壯之日履名将之門處實境之間方知兵法為有用方能變化兵法以施之行事之際至于見任将領付以邊場之寄嵗有桴鼓之舉可謂學法于實境之間矣却恃其驍勇或因㓜年失學不觧文字或不知兵法之有助于實用遂又棄之而不講夫有資可習者無實履之地有實履之地者無可學之資如何而得全材為干城之器乎以後将士識字者于冬月夜長之時冝将兵法将傳每夜飯後限㸔數葉然後或有室家之擾或庭階散步以舒其懷睡則枕上且細細玩味内有不省義意者次日仍復質問于先知之人自然有得不識字者端坐澄心令書手識字之類或通文武生秀才為之髙聲朗讀數葉省其大槩復令講説數遍歸枕之際亦如前玩味自然有得久則開口議論誰謂此人不學耶古人謂開卷有益學不誤人况我國家疆場之計而可以懵然一白丁克濟乎當是任者思之
第二十習武藝一物一事有象有則况乎五兵制器尚象自有用使之法法即彀也在藝中得法者謂之入彀為将者身司綂率似不必以技藝為髙但士卒全以器械為爪牙古人有言器械不利以卒予敵利之一字不專為鋒利用之便利亦此利也欲用之利必習之精習矣而不得正彀大陣之中稍有失誤或進退轉跳間前行未動後行先誤若夫以少擊衆人踈分擊尤貴于藝精為将者已不先學何以倡人已不知花法實法之辨何以辨别士卒所習之髙下如慿教師而髙下之人不服矣諺云義髙人膽大将軍者将軍于前使無技藝在身安得當前不懼且身當前行恃我之技可當二三人左右勇健宻宻相隨人人膽壮惟看將軍氣色氣色係于膽膽係于武藝是所關非小小也欲為全才之将凢種種武藝皆稍習之在俱知而不必俱精再湏專習一二種務使精絶庶有實用庶可練兵肯專心致志不過一月可熟一種各種教師置于左右毎日飲食之餘無所消遣則用一教師習之以為消遣之地他功不妨而武藝自精
第二十一正名分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陳貴賤位矣惟皇建極以率諸侯諸侯以率大夫大夫率四民秩然莫可紊也即如織錦者千絲萬縷為經為緯一絲亂不得况将領統馭千軍萬馬縱横進退使非名分平日素定誰肯丼當誅戮莫敢仰視乎孔子論治亦只曰正名名正分定則上下相安臂指相使莫敢有違軍中名分湏從軍禮為始但軍中之政以聯情義為首務恪執名分情義頗隔湏于名分之間寓以聮屬之道尊嚴之地通以共難之情如此在下事上則尊而親之在上使下則順而悦之三軍之衆可使赴湯蹈火矣
第二十二愛士卒将者腹心也士卒者手足也将誠勇以力相敵不過數人極矣數十萬之衆非一人可當必頼士卒誓同生死奮勇當鋒兵法愛士如嬰兒故可以之赴深溪古人吮士之疽殺愛妾以饗士投醪于河以共滋味此何等作為如今将領不惟不如此推㤙且使之肩輿使之供㸑使之厮役死亡不恤凍餒不問甚至科歛財物尅减月糧到處先擇好歇處安眠将領已熟睡而士卒尚有啼飢號寒于通衢者将士夜卧羙榻甚乃伴以伎女而士卒終夜眠人簷下枵腹而宿者種種不可枚舉如此而欲人共性命人誰肯哉夫士卒雖愚最易感動死生雖大有因一言一縷之恩而甘死不辭者却是将領頭目千思百慮負義㤀恩何也愚卒心岐尚少又有軍法驅之易就善路故也第士卒之衆吾豈能人人而惠之惟我眞有是心自然人相觀感固不必其人人及之人人受千金之惠再生之德而後謂之愛而後得其感耳愛行恩結力齊氣奮萬人一心何敵不克功成名立㨗如影響
第二十三教士卒士卒愛矣與我同死生而不辭矣茍不加教習之亦是以卒予敵耳語云愛而不教禽犢之愛也故凢禮義名分行伍進退營陣武藝不教不能知徒有親上死長之心而無親上死長之具所謂乳犬犯虎伏鷄搏狸雖有鬭心隨之死矣是徒魚肉我衆必懸為賞格輔以刑杖先正名分習威儀上下秩然然後授以號令操之于塲練以武藝教之于夙俾人人有勇知方人自為戰蔑有不勝敵者
第二十四明恩威烏合之衆上下不親非有賞罰孫吳不能以為将夫賞不專在金帛之惠罰不專在斧鉞之威有賞千金而不勸者有不費數金而感深挾纊者有賞一人而萬人喜者有斬首于前而不畏于後者有言語之威而畏如刀鋸罰止數人而萬人知懼者此盖有機機何物也情也理興于心情通于理賞之以衆情所喜罰之以衆情所惡或申明曉諭耳提面命務俾人人知其所以賞與罰之故感心發則翫心消畏心生則怨心止微乎微乎用之正則聖人所謂王道仁者之事也用不以正則聖人所謂五覇智者之事也
第二十五嚴節制兵有二用數十百人隨意野戰風雨之勢非罰所加非法所管可以一語傳呼而止無節制可也雖然此即節制也若用數萬之衆堂堂原野之間法明令審動止有則使强者不得獨進弱者不得獨退峙如山嶽不可撼揺流如江河不可阻遏雖亂猶整百戰不殆握定勝筭以全制敵舍節制必不能軍節制者何譬如竹之有節節而制之故竹雖虚抽數丈之笋而直立不屈故軍士雖衆統百萬之夫如一人夫節制工夫始于什伍以至隊哨隊哨而至部曲部曲而至營陣營陣而至大将一節相制一節節節分明毫不可干金鼓各有所用音不相雜旗麾各有所用色不相雜人人明習人人恪守寕使此身可棄此令不敢不守此命可拚此節不敢不重視死為易視令為尊如此必收萬人一心之效必為堂堂無敵之師百戰百勝用之塞上則外摧強敵用之域中則内清叛亂萬里無危萬戰無失豈直曰百里趨利己哉将見天下莫當此兵矣
第二十六明保障天地之道惟隂與陽治世之具惟文與武文武者隂陽之義也故治亂相㝷本隂陽迭運必文武並用乃相濟有成粤稽三代而上井田聿興兵農合一五等封爵文武不分故出則為將率入則為師保聲氣既同績用有底迨至春秋戰國民無寕宇卒有常征井田寖廢兵農攸分顧孫吳者出立為一家之言特設軍容不由民社以是文武異途門户漸立秦開郡縣漢封同姓唐設藩鎮歴代沿革雖各鑒一時之弊而曲為更張戌邊禦侮官制固有不同然且文武職衘互相加授名義相關判途未甚覈軍實者猶詰責于亊定之後以故議論事權勢常相埒所以蔡功惟斷乃成迨至宋室立國本弱儒術岐多故分者决不可合而合者亦分汔于我朝以武功驅除僣亂恢拓區宇一時握戎者輙以汗馬自驕紛然多事以故防微慮重軍政肘掣承平二百年來文法日宻不惟分黨而治抑且惡異而攻惟馭衆臨壘為将士之責而糧餉賞罰操縱予奪纎細之事悉在有司即器具行伍教授法令亦縉紳預其章程復不關于利害故文武勢分情格隂陽之義判而相成之實堕矣盖嘗思之朝廷設官分職外而百里之令五百里之守上而旬宣之司激揚之位皆所以保民也凡我將士躍馬食肉握符當闗其所統軍卒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民商税課為之供養毋問風雨宴安坐糜廩餼無非用其力于一朝除亂定暴則民生遂民生遂則國本安故文武之職不同所司之政雖異而其所以保民一也顧今反其道者止知軍士是我統馭其於保民之意漠然不省率徇情而偏愛之每到地方縱容搔擾百姓不肯克己嘗見東南受兵之處有謠語云賊是木梳兵是竹箆盖言梳還有遺箆則無遺矣及有軍卒生事相訐到官又輙右兵而左民以致軍士縱恣紀律不整百姓失望比臨陣時不惟無以戡定患亂且殺平民以報馘刼避寇之家以充食姦滛被難女婦矯誣掩敗設詐冒功此軰不遭人禍必受天刑於是文吏耻武夫之無術視軍士如仇讐凢軍民相干之事一切肆其尅毒務要軍将受虧曲護小民以為仁愛而小民亦只顧目前便冝那管隠禍在後等而在上惟以刻抑将士為得體為有風力互相倣效稍有通念者衆共笑而排之以為同流合汚遇有警時即錢糧軍器餽餉應付率不䆒心一意只要軍士殺賊要将官驅不飼之馬不哺之軍不着人家居宿無論賊勢衆寡機冝何如一到便殺了賊來庶才将就何其不通之甚也夫平日于凢軍伍氣勢被其摧抑已盡将官事權被其掣肘莫展臨時又不相濟復加以未諳兵機之人硬強調度豈能殺賊是以賊得猖獗蹂踐邉關䖍劉子女損傷國體不知㡬何與平日偏愛私恩孰為得失即将士粉身碎骨何補于民社也哉今後為吾将者湏是看定兵馬眞為安國保民之物事事報㤙之本無問文武分塗展布難易一心從保安民社上起念推此而馴之必以嚴節制為務欲嚴節制必先明恩威恩威明而教不行士何由措故先教士卒教士之急莫如正名分必自身率始而習武藝知兵法身率之藝也非本也本不端則萬目叢脞矣必先辨古人而效法之先勤職業則效法有日進之益先知謙德之利則我為官箴惜而人亦為我惜之但欲知義之所趨者必先知害之所伏于是而審功名之害功名之害小委靡之害大故先審委靡之害委靡自逢迎而生故先審逢迎之害逢迎之害未若勝人為害足以取禍也故先審勝人之害勝人之害生于剛愎故先審剛愎之害大都諸偏之為害未有甚于欲之為害也而貨利聲色尤害之大者貨利猶可勉强無如聲色易以惑人故聲色先于貨利能審害之所伏而不為湏知大本大端之所先而定其趨寛度量焉德之次也故先之以堅操守操守勉乎外無若先做好人以立其基做好人而惕于憂禍趨難定也故先辨利害利害莫大于死生明死生利害自辨死生利害惟其昧于志向故為所奪志向定雖死生不足以移之故曰先立志向然志向先起之于心故以正心術為首是故心術正則志向自立而不忒志向立則死生自明而不畏死生明而利害自辨利害辨人品自好做好人而未有不知堅操守者也操守堅而狹隘者有之故次之以寛度量心廣體胖矣而最難室者慾也慾莫如聲色與貨利眞能拔除難室之欲而尚德不可以不謹剛愎害勝人害逢迎害委靡害功名害皆以輕重次第而切磋琢磨之可也夫惟諸害既去乎身善羙已歸諸已于是而驕吝或生焉非所以受益也故尚謙虗之德焉謙而無箴其弊也弱矣勤職業者官之箴也辨效法者官之箴也官箴正矣或于将之職未盡也将以戡亂為務戡亂有具兵法為要武藝次之治軍有方名分為切教授次之教授有術故次之以㤙威也節制也合而言之無非以保民為職故終之以明保障約之以一言曰正心術而己矣於戱大本既正百行翼張賢将彚征文治廣被王國之慶邦家之光也以上毎一欵内多有不盡之意不出乎紀効新書練兵實紀儲練通論互相發明似為重贅但畧言之恐無以發揚學者生意故重其言而不重其意者有之重其意而不重其言者有之學者惟自擇之
練兵實紀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