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藪卷一
唐 韋續 纂
五十六種書第一并序自三皇已前結繩為政至太昊文字生焉所以依類象形謂之文形聲相益謂之字著於竹帛謂之書書者以代結繩之政也故字有六文一曰象形日月是也二曰指事上下是也三曰諧聲江河是也四曰㑹意武信是也五曰轉注考老是也六曰假借令長是也又云字有五易蒼頡變古文史籀製大篆李斯製小篆程邈隸書漢代作草是也其八體者更加刻符摹印蟲書署書殳書傳信是也并大小篆為八後漢東陽公徐安于搜諸史籍得十二時書皆象神形又加三十三體共定五十六種書列于後一太昊庖犧氏獲景龍之瑞始作龍書二炎帝神農氏因上黨羊頭山始生嘉禾八穗作八穗書用頒行時令三黃帝史蒼頡寫鳥跡為文作篆書四因卿雲作雲書亦黃帝時也五少昊金天氏作鸞鳯書以鳥紀官文章衣服取象古文六科斗書者因科斗之名故飾之以形不知年代或云顓頊高陽氏所作七帝嚳髙辛氏以人紀事作仙人形書車器衣服皆為之八帝堯陶唐氏因軒轅靈龜負圖作龜書九夏后氏作鐘鼎書以鐘鼎形為象也十殷湯時仙人務光作倒薤書十一周文王史史佚作虎書有虎不害人名騶虞因兹始也十二周文王赤雀銜書集戸武王丹烏入室以二祥瑞故作鳥書十三周法魚書者因素鱗躍舟所作十四填書者亦周之媒氏作魏韋誕用題宫闕王廙王隠皆好之十五大篆書周宣王臣史籒所作也十六複篆者亦史籒所作漢武帝用題建章闕十七殳書者伯氏所職文記笏武記殳因而制之十八小篆者周時所作漢武帝得汾隂鼎即其文也十九仙人篆者古者所有李斯善辯古文字改為篆形也二十麒麟書者魯西狩獲麟仲尼反袂拭面稱吾道窮弟子為素王紀瑞所製書二十一轉宿篆者宋司馬以熒惑退舎所作也象蓮花未開形也二十二蟲書者魯秋胡妻浣蠶所作二十三傳信鳥跡者六國時書節為信象鳥形也二十四細篆者李斯摹冩始皇碑序皆用此體二十五小篆者李斯删古文始皇以祈禱名山皆此書二十六刻符書者鳥頭雲脚李斯趙髙並善之用題印璽二十七古隸書者秦程邈獄中變大篆所作始皇嘉焉拜侍御史二十八徒隷之書因程邈幽囚為徒𨽻書也今正書二十九署書者漢蕭何所作用題蒼龍白虎二闕三十藁書者行草之文也晋衞瓘索靖善之三十一氣候書者漢文帝時令蜀郡司馬長卿採晨禽屈伸之體升伏之狀象四時為書三十二芝英書者六國時各以異體為符信所製也三十三靈芝書者漢代有靈芝三種植於殿前遂歌芝房之曲三十四金錯書者古之錢銘周之泉府漢之銖兩刀布所製也三十五尚方大篆者程邈所述後人飾之斯法焉三十六鶴頭書者與偃波皆詔版所用漢尺一之簡是也三十七偃波書即版書狀如連文謂之偃波三十八蚊脚書者尚詔版也其字仄纎垂下有似蚊脚三十九垂露篆者漢章帝時曹喜作也四十懸針篆者亦曹喜所作有似針鋒而名用題五經篇目四十一章草書者漢齊相杜伯度援藁所作因章帝好焉韋誕謂之草聖四十二飛白書者蔡邕待詔見門下吏堊帚成字所作四十三一筆書者張芝所製其状﨑嶇有循環之狀四十四八分書者王次仲所作魏鍾繇謂之章程書四十五蛇書者魯人唐終夢蛇遶身寤而作之四十六行書者正之小偽也鍾繇謂之行狎書四十七散隸者衞恒所作跡同飛白也四十八龍爪書者晉王右軍所作也四十九藁及行隸者鍾繇變之羲獻好之五十八體書者二王重變行隸及藁體所作也五十一草書者王羲之飾古亦甚善五十二虎爪書者王僧䖍擬龍爪所作也五十三鬼書者宋元嘉中京口有人震死臂上有篆似八分也五十四外國胡書者何馬鬼魅王之所授其形似小篆五十五天竺書者梵王所作涅槃經所謂四十二章經也五十六花書者河東山𦙍所作九品書第二上古創意製字務在形質自夏禹之後乃精妙間生體操屢移實難具美今繼真約古品藻録其長分為三等皆旁通上中下總一百九人列之于後
上上十九人夏禹作象形篆以銘鐘鼎周史籒大篆髙祖神堯皇帝行𨽻魯司冦文宣王大篆太宗文皇帝行草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八分秦相李斯小篆後漢崔瑗𨽻草等書後漢蔡邕𨽻篆八分後漢杜伯度章草時稱草聖後漢王綺正隷草後漢師宜官正隷仙人務光倒薤篆漢張芝草魏梁鵠八分魏鍾繇正書散隷吴皇象八分王羲之正書行草飛白張旭大小草正書
上中十三人秦程邈正行漢蕭何署及草隷漢武帝正篆後漢張昶八分及草後漢王次仲正𨽻及八分魏韋誕正章草及署晉索靖行書晉衞瓘行草隷晉李矩妻衞夫人正行晉羊衡母蔡夫人正書晉衞恒隷書草書齊王僧䖍晉王獻之行草飛白
上下十三人漢武帝行草八分漢張彭祖行草魏鍾㑹八分晉庾亮妻苟夫人正行隷篆晉庾翼行草晉謝安行草晉桓温行草晉虞安吉正草大篆宋羊欣草𨽻陳智永禪師正草晉王洽八分隷梁武帝正行草篆晉庾亮行草
中上十四人後漢張昶正草晉王克行草晉阮籍行草晉嵇康草晉劉伶行草晉王曠行隷晉王凝之行隷草晉王徽之行隷草宋史稜行隷齊蕭思話行草歐陽詢正行陸簡之行草禇遂良正行隸草虞世南正草
中中十一人後漢羅肹行後漢皇甫規妻馬夫人行隷後漢趙襲行隷吴大帝孫權行草晉阮咸行草晉王戎行草晉郗超行草宋正藻之行草梁蕭子雲行隷陳阮研正行周庾信行草
中下十二人後漢崔寔行隷吴大帝孫權行隷草晉桓𤣥行隷晉郗愔行隷宋謝靈運行隷齊周顒行草陳沈君理行草隷賀知章大行陸彦逺行草梁陶隠居行草陳蔡聖正行草仙人司馬錬師正及大篆下上八人魏鍾毅行隷晉陸機行草謝藴行草晉郗愔妻傅夫人正篆齊張融行草梁簡文帝行隷邵陵王行草陳張正見行草
下中十人吴王孫皓行隷晉王子敬行隷晉山濤行隷齊武帝行草齊丘道讙正草梁庾肩吾隷行草梁陸倕行草隋賀混行草房元齡行草薛稷行草
下下九人蜀相許靖行草晉虞綽行隷齊王晏行草晉康昕行草齊簡静行草北齊劉逖行草周鮮于斯彦行草張士隠行草北齊魏夫人正行
書品優劣第三
已
八分書五人梁昇卿如驚波往來巨石前却盧藏用如露潤花妍煙凝修竹張庭珪如古木崩沙花開映竹韓擇木如龜開萍葉鳥散芳洲史惟則如鴈足印沙深淵躍魚真行書二十二人薛稷如風驚苑花雪惹山栢蕭誠如舞鶴交影騰猿在空韋陟如蟲穿古木鳥踏花枝李邕如華岳三峯黄河一曲蔡隠如古質放意自如一家宋儋如暮春花發夏栁低枝徐浩固多精熟無有異趣顔真卿如鋒絶劒摧驚飛逸勢沈千運如饑鷹殺心忍瘦筋骨關採如淵月沉珠露花濯錦鄭虔如風送雲收霞催月上李璆如垂藤差池古木將折呉郁字體綿宻不謝當時賴文雅如騰沙鬱霧翻浪揚鷗賀知章縱筆如飛酌而不竭何昌裔子敬餘波時時可觀宋之望天性卓絶而功未深張從申逺近稱善獨步江外李清吉變化自逸代有斯人釋𤣥悟骨氣無雙迥出時輩釋湛然子書之後難可比肩釋崇簡臨寫逸少時有亂真草書十二人張旭筆鋒詭怪㸃畫生意孫過庭丹崖絶壑筆勢堅勁張懷瓘繼以章草新意頗多張芬孤松聳身弱草垂露張彪孤峯削成藏筋露骨鄔彤寒鴉栖木平岡走兔陸曾驚波躍魚深水潛龍賀知章縱筆如飛酌而不竭何昌裔子敬餘波時時可觀宋之望天性卓絶而功未深張從申逺近稱善獨步江外李清吉變化自逸代有斯人釋𤣥悟骨氣無雙迥出時輩釋湛然子書之後難可比肩釋崇簡臨寫逸少時有亂真草書十二人張旭筆鋒詭怪㸃畫生意孫過庭丹崖絶壑筆勢堅勁張懷瓘繼以章草新意頗多張芬孤松聳身弱草垂露張彪孤峯削成藏筋露骨鄔彤寒鴉栖木平岡走兔陸曾驚波躍魚深水潛龍賀知章縱筆如飛酌而不竭何昌裔子敬餘波時時可觀宋之望天性卓絶而功未深張從申逺近稱善獨步江外李清吉變化自逸代有斯人釋𤣥悟骨氣無雙迥出時輩釋湛然子書之後難可比肩釋崇簡臨寫逸少時有亂真草書十二人張旭筆鋒詭怪㸃畫生意孫過庭丹崖絶壑筆勢堅勁張懷瓘繼以章草新意頗多張芬孤松聳身弱草垂露張彪孤峯削成藏筋露骨鄔彤寒鴉栖木平岡走兔陸曾驚波躍魚深水潛龍史鱗逸氣雄振超然不羣梁耿錯落魚文縱橫鳥跡房黄婉美分靄春鶯欲嬌沈益春鷺窺魚秋蛇赴穴釋懷素援毫掣電隨身萬變
上品上六人張芝章草 鍾繇真正隷八分羲之破體以上三人出悟獻之
上品中七人
蔡邕 索靖 梁鵠 鍾㑹
衞瓘 韋誕 皇象
上品下十一人
崔寔 王廙 王洽 郗愔
李式 庾翼 衞夫人 羊欣
歐陽詢 虞世南 禇遂良
張㫤 衞恒 杜預 張翼
郗嘉賓 阮研 漢王元昌
中中品十二人
謝安 康昕 桓𤣥 丘道護
許静 蕭子雲 陶𢎞景 釋智永
劉珉 房𤣥齡 陸柬之 王知敬
中下品七人
宋文帝 齊高帝 謝靈運
下上品十三人
陸機 袁崧 李夫人 謝脁
庾肩吾 蕭綸 王襃 斛斯彦明
房彦謙 殷令名 張大隠 藺静文
錢毅
下中品十人
劉逖 王晏 周顒 王崇素
釋智果 虞綽
下下品七人
劉穆之 禇淵 梁武帝 梁元帝
沈君理 陳文帝 張正見
梁武帝書評第五鍾繇書如雲鵠㳺天羣鳬戯海行間茂密實亦難過王羲之書如龍跳天門虎卧鳯闕是故厯代寳之永以為訓張芝書如漢武愛道慿虚欲仙蔡邕書骨氣洞達奕奕如有神力韋誕書如龍威虎振劒拔弩張蕭子雲書如危峯阻日孤松一枝荆軻負劒壯士彎弓雄人獵虎心胷猛烈鋒刃難當羊欣書如大家婢作夫人不堪位置而舉止羞澁終不似真也李鎮東書如芙蕖出水文彩鮮明似刻金銀乃有舒蹙勢王獻之書絶衆超羣無人可擬如河朔少年皆悉充恱舉體沓拖不可耐何索靖書如王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奕奕有一種風氣也王僧䖍書如飄風忽舉鷙鳥乍飛顔倩書如貧家奠果無妨可愛少乏珍羞阮研書如貴胄失品次不復排突英賢也王褒書悽斷風流而勢不稱貌意深工淺猶未當妙師宜官書如鵬羽未息舉翮而自退也鍾㑹書有十二種意外竒妙陶隠居書如吴興小兒形容雖未成長而骨體甚峭快蕭特進書雖有家風而風流勢薄猶如大小王安得相似王彬之書放縱快利筆道流便也范懷約真書有力而行草無功施肩吾書如新亭傖父一往似揚州人共語意便態生栁渾書縱横廓落大體不凡而意未備郗愔書得意甚熟而取妙特難踈散風氣不無雅素庾肩吾書畏懼收斂少得自充效未精能去蕭之逺矣徐淮南書如南岡士大夫徒愛風範然不寒乞也袁松書如深山道士見人便欲退縮張斯書如辨士對敭獨語不回得心㑹理薄紹之書亦有一家風氣未為冠絶也又評書
張從申 陸長源 永禪師 史凌
韓潭 徐浩 懷素 趙模
崔邈 齊推 歸登 張𢎞靖
鄭餘慶 王參元 栁宗元 殷啟
左興宗 皇甫閱 袁滋 盧左元
釋惟則 儲伯陽 裴佶 劉伯芻
蕭結 李則 李巽 韋渠年
吴通㣲 通𤣥 雷咸 李泌
許康佐 李戎 歸融 楊敬之
鄭絪 裴麟 權璩 賀拔其
封敖 寇章 李景初 房直温
栁公權 李虞 劉夢錫 楊泰
栁公綽 崔卓 段環 賈易
馬署 高元裕 裴休 李佋
張迢 李安章 撑梨 孤屠
虞世南書體段遒媚舉止不凡能中更能妙中更妙歐陽詢書若草裏蛇驚雲間電發若金剛之瞋目力
士之揮拳孔琳書放縱快健筆勢流利二王以後難其比肩但功夫少故劣於羊欣蕭子雲書如上林春花逺近瞻望無處不發禇遂良書字裏金生行間玉潤法則温雅美麗多方又一掃泥壁書作大字方丈觀者日有數千張越書如蓮花出水明月開天露發金峯雲低玉嶺衞夫人書如插花舞女低昻芙蓉又如美女登臺僊娥弄影又若紅蓮映水碧沼浮霞桓𤣥書如快馬入陣屈伸隨人也傅操書如金花細落徧地玲瓏荆玉分輝遥嵓璀璨王羲之書若壯士拔劒擁水絶流頭上安㸃如高峯墜石作一横畫若千里陣雲捺一偃波若風雷震駭作一豎畫如萬嵗枯藤立一倚竿若虎卧鳯闕自上掲竿如龍躍天門李斯書骨氣風雲方圓妙絶嵇康書如抱琴半醉酣歌髙眠又若衆鳥時翔羣烏乍散宋文帝書如叢裏花紅雲間白日陸柬之書髣髴堪看依稀可擬王紹宗筆下流利快健難方就視熟看轉增妙美程廣書若鴻鵠㺯翅頡頏飛翔書論第六昔仲尼修書始自堯舜之王天下煥乎有文章文章發揮書道尚矣夏殷之世能者挺生秦漢之時諸體間出𤣥猷冥運妙用天資追虚捕㣲鬼神不容其潛匿㑹通應變言象不測其存亡竒寳盈乎東山明珠溢乎南海其道有貴而稱聖其跡有秘而莫傳理不可盡之於詞妙不可窮之於筆非夫通𤣥達數何至於此乎乃不朽之盛事故叙而論之夫樹草各務生氣不自埋沒况禽獸乎况人倫乎猛獸鷙鳥神彩又異書道法此其古文籒篆時罕行用皆闕而不論論者真正行草之間或麟鳯羽毛龜龍介甲亦無所不録其有名跡俱顯者一十九人列之於後
鍾㑹 韋誕 皇象 衞瓘
嵇康 衞夫人 索靖 謝安
王珉 王羲之 王獻之
若然則千百年間得其妙者不超越此中數子各能聲飛萬里榮耀百代唯逸少筆跡遒潤擅一家之英天資自然風神盖代且其道㣲而味薄固常人莫之能學其理隠而意深固天下寡於知音矣昔為評者數家既無文辭可以立說何為取象其勢髣髴其形似知其門而未知其奥是以言論不能辯明夫於其道不通出其言不斷加以辭寡典要理乏精研不述聖哲之殊能况有丘明之新意悠悠之説不足動人夫翰墨及文章至妙者皆有意以見其志覽之即令了然若與面㑹則有智昏菽麥混白黑於胷襟若心悟精微團古今於掌上𤣥妙之意出於物類之表幽深之理伏於杳冥之間豈常情之所能言世智之所能測非有獨聞之聽獨見之明不可議無聲之音無形之相夫誦聖人之語不如親聞其言評先賢之書必不能盡其深意有千年明鏡可以照之不疲琉璃屏風可以洞徹無礙今雖録其品格豈獨稱其材能皆先其天性後其習學縱異形竒體輒以情理一貫終不出於洪荒之外必不離於工拙之間然智則無涯法固不定且以風神骨氣者居上妍美功用者居下
真書逸少第一 元常第二 世將第三 子敬第四士季第五 文静第六 茂𢎞第七行書逸少第一 子敬第二 元常第三 伯英第四伯玉第五 季琰第六 敬和第七 茂𢎞第八安石第九
章草書子玉第一 伯英第二 幼安第三 伯玉第四逸少第五 士季第六 子敬第七 休明第八草書伯英第一 叔夜第二 子敬第三 處沖第四世將第五 仲將第六 士季第七 逸少第八伯英創立規範得物象之形均造化之理其法太古質不剖斷以此為少也有椎輪草意之竗後學得漁獵其中宜為第一或問此品之中諸子豈能悉過於逸少荅曰一人之身材有長短諸子於草各有性識精魄超然神彩射人逸少則格律非高工夫又少雖圎豐妍美乃乏神氣無戈㦸銛鋭可畏無物象生動可竒是以劣於諸子得重名者真行故也舉世莫能曉悉以為真草一槩耳若斯見與諸子雷同則何煩有論今製品格以代權衡於物無情不饒不損惟以理伏頗能面質冀合規於𤣥匠殊不顧於聾俗無眼有耳但聞是逸少必闇然懸伏何必須見見與不見一也雖自謂髙鑒傍觀如三嵗孩兒敢斟量鼎之輕重哉伯牙鍾子期不易相遇造章甫者富㑹衣冠之士本不為於越人也然草書與真書有異真則字終意亦終草則行盡勢不盡或煙收霧合或電激星流以風骨為體以變化為用者類雲霞聚散觸類成形龍虎威神飛動增勢巖谷相傾於峻險山川各務於髙深囊括萬殊裁成一相或寄以展縱橫之勢或托以散鬱結之懷雖至貴莫能抑其髙雖妙筭莫能量其力是以無為而用同自然之功物類具形得造化之理皆不知其然也可以心契不可以言宣觀之者似入廟見神如窺谷無底俯猛獸之牙爪逼利劒之鋒鋩肅然危然方知草之㣲妙也子敬年十五六時嘗白其父曰古之章草未能宏過今窮偽畧之理極草縱之致不若藁行之間於往法固殊大人宜改體且法既不定事貴通變然古法亦局而執子敬材髙識邁行草之外更開一門夫行書非草非真離方遁圎在乎季孟兼真者謂之真行帶草者謂之行草子敬之法非草非行流便於行草又處其中間無藉因循寧拘制則挺然秀出務於簡易情馳神縱超逸優㳺臨事制宜從意適便有若風行雨散潤色開花筆法體勢之中最為風流者也逸少秉真行之要子敬執行草之權父之靈和子之神變皆古今之絶也世人雖不能甄别但聞二王莫不心醉是知徳不可偽立名不可虛成然荆山亦有玉石或價賤同瓦礫或價貴重連城其八分即二王之石也子敬没後羊薄嗣之宋齊之間此體彌尚謝靈運尤為秀傑近者虞世南亦工此法或君長誥令公務殷繁可以應機可以赴速或四海尺牘千里相聞迹乃含情言唯叙事披對不覺欣然獨笑雖則不面其若面焉妙用𤣥通隣於神化然此論雖未足搜索至真之理亦可謂張皇妙墨之門但能精求自可意得思之不已神將告之理與道通必能靈應有志小學豈不勉歟古之名手但能其事不能言其意今僕雖不能其事而輒言其意諸子亦有所不足或少運動及峻險或少波勢及縱逸學者宜自損益也異能殊美莫不備矣然道合者千載比肩若死而有知豈無神交者耶逸少草有女郎材無丈夫氣不足貴也賢人君子非愚於此而智於彼知與不知用與不用也書道亦爾雖賤於此或貴於彼鑒與不鑒也智能雖定賞遇在時也嵇叔夜身長七尺八寸美音聲偉容色雖土木形體而龍章鳯姿天質自然加以孝友溫恭吾慕其為人常有其草冩絶交書一紙非常寳惜有人與吾兩紙王羲之書不易近於李造處見全書了然知公平生志氣若與面焉後有達識者覽此論當亦悉之夫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論人才先文而後墨羲獻等十九人皆兼文墨乾元三年四月昇州張懷瓘作
論篆第七 李陽冰
吾志於古篆殆三十年見前人遺跡美則美矣惜其未有㸃畫但偏傍摹刻而已緬想而達立卦造書之意乃復仰觀俯察六合之際焉於天地山川得方圎流峙之常於日月星辰得經緯昭回之度於雲霞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於衣冠文物得揖讓周旋之體於眉髪口鼻得喜怒慘舒之分於蟲魚禽獸得屈伸飛動之理於骨角齒牙得擺拉咀嚼之勢隨手萬變任心有成可謂通三才之品彚備萬物之情狀者矣常痛孔壁遺文汲冢舊簡年代浸逺謬誤滋多蔡中郎以豐同豊李丞相持束為柬亦魚魯一惑涇渭同流學者相承靡所遷復每一念至未嘗不廢食雪泣攬筆長歎焉天將未䘮斯文也故小子得篆籀之宗㫖皇唐累聖逮兹八葉天生尅復之主人樂惟新之命以淳古為務以文明為理欽若典謨疇咨故實誠願刻石作篆備書六經立於明堂為不刋之典號曰大唐石經使萬代之後無所損益仰聖朝之鴻烈法髙代之盛事死無恨矣王次仲秦始皇時製八分建初中以隸草作楷法字方八分言有模楷又蕭子良云靈帝時王次仲飾隸為八分二家俱言後漢而兩帝不同又王次仲始皇時載序仙記始皇徴不至制檻車送之於道化為大鳥出在檻外翻飛而去又漢世祖有二王次仲善隸書始為楷法至靈帝好書時多能者而師宜官甚矜其能毎書輒削其柎梁鵠乃益板飲之酒候其醉而竊其柎鵠亦工書至選部尚書曹操平荆州假司馬使在祕書以勤書自效曹公常懸帳中及釘壁翫之謂勝宜官鵠字孟皇魏宫題額皆鵠書秦燒先典而古文絶矣漢武帝時人已不復知有古文謂之科斗尚書漢朝秘藏不得見魏初傳古文者出於邯鄲淳敬侯寫尚書後以示淳而淳不别敬侯謂顗書其序篆書曰秦時李斯號為工篆諸山及銅人銘皆李斯書也漢建初年曹喜少異於斯亦善書邯鄲淳師焉略究其妙韋誕師淳而不及誕以能書遷補侍中魏氏寳器題名皆誕書末又有蔡邕採斯喜之法為古今雜形然精密理閑不如淳也其序隸書有上谷王次仲隸書始為楷法至靈帝時好書多能者而師宜官最大則一字徑丈小則方寸千言或時不持錢詣酒家飲因書其壁顧觀者以售酒直計錢足而滅之梁鵠竊其本以工書其序書曰漢興而有草書不知作者姓名至章帝時齊相杜伯度號善作篇復有崔瑗崔寔二人皆稱習杜氏然字甚多而體痩崔氏甚得筆勢而結字小䟽𢎞農張伯英者因而轉精甚巧凡家之衣帛必書而後練之臨池學書池水盡黑下筆必為楷則號悤悤不暇草書寸紙不見遺至今世人為寳之韋仲將謂之草聖伯英弟文舒者次伯英仲將伯英弟子有名於世殊不及文舒也
用筆法并口訣第八秦丞相李斯曰夫書功之㣲妙與道合自然篆籀以前不可得而聞矣自尚方大篆頗行於世但為古逺人不多詳今則删略繁者取其合理參為小篆凡書非但裹結終藉筆力蒙恬造筆經猶用簡略斯更修改望益於世矣夫用筆之法先急回後疾下如鷹望鵬逝信之自然不得重改送脚如逰魚得水舞筆如景山興雲或捲或舒乍輕乍重善深思之此理可見矣斯善書自趙髙已下咸見伏焉斯書聖功紀石云吾死後九百四十年間當有一人替吾迹焉前漢蕭何善篆籀與張子房陳隠等論筆道夫筆者意也書者骨也力也通也塞也決也何為殿成覃思三月以題其額觀者如流水何更以秃筆書常自為之後蔡伯喈入嵩山學書於石室内得素書八角垂芒頗似篆焉李斯并史籒等用筆勢伯喈得之不食三日唯大叫歡躍若對十人喈讀誦三年便妙達其理用筆特異當漢代善書者咸異焉伯喈自寫五經於太學觀者如市於㑹稽作筆論曰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後書之若急於事雖中山兔毫不能佳也次須黙坐静思隨意擬議言不出口氣不再息沈密若對人君則無不善矣字體形勢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蟲食木葉若利刀戈若强弓之末若水火若霧雲若日月勢縱横有象可謂書矣魏鍾繇少師劉勝入抱犢山學書三年還與太祖邯鄲淳韋誕孫子荆關枇杷等議用筆法繇見蔡伯喈筆法於韋誕坐上自搥胷三日其胷盡青因嘔血大祖以五靈丹救之得活繇苦求之不得及誕死繇令人盜掘其墓遂得之故知多力豐筋者勝無力無筋者病一一從其消息而用之由是更妙繇曰豈知用筆而為佳也故用筆者天也流美者地也非凡庸所知臨死乃於囊中出以授其子㑹論曰吾精思學書三十年讀他書未終盡學其字與人居畫地廣數步臥畫被穿過表如厠終日忘歸毎見萬類皆畫象之繇解三色書然最妙者八分也㸃如山頹陷擿如雨驟纎動如絲輕重如雲霧去若鳴鳯之逰雲漢來若逰女之入花林璨璨分明遥遥逺映者矣
用筆陣圗法第九夫紙者陣也筆者刀矟也墨者兵甲也水硯者城池也心意者將軍也本領者副將也結構者謀略也颺筆者吉凶也出入者號令也屈折者殺戮也夫欲書者先乾研墨凝神靜思預想字形大小偃仰平直振動令筋脈相連意在筆前然後作字若平直相似狀如算子上下方整前後齊平此不是書但得其㸃畫爾昔宋翼常作此書翼是鍾繇弟子繇乃叱之翼三年不敢見繇潛心改迹毎畫一波常三過折筆每作一㸃常隠鋒而為之毎作一横畫如列陣之排雲毎作一戈如百鈞弩發毎作一㸃如髙峯墜石屈折如鋼鐵鈎毎作一牽如萬歲枯藤毎作一放縱如驚蛇之透水翼先來書惡晉太康中有人於許下破鍾繇墓遂得筆勢翼誦之依此法學名遂大振欲真書及行書皆依此法若欲學草書又有别法須緩前急後字體形勢狀等蟲蛇相鈎連不斷仍須稜側起復用筆亦不得使齊平小大一等毎作字須有㸃處且作餘字總竟然後安㸃其㸃須空中遥擲筆作之其草書亦須象篆勢八分古隸相雜亦不得急令墨不入紙若急作意思淺薄筆即直過雖有章草及章程行押等不用此勢但用擊石波而已其擊石波者缺波也又八分更有一波謂之隼尾波其鍾公泰山銘及魏文帝受禪碑中已有此體夫書先須引八分章草入隸字中發人意氣若直取俗字不能先發羲之少學衞夫人書將謂大能及後渡江北逰名山比見李斯曹喜等書又之許見鍾繇梁鵠書又之洛見蔡邕石經書又於從兄洽處見張㫤華岳碑始知學衞夫人書徒費年月爾羲之遂改本師仍於衆碑學習遂成書耳時年五十有三或恐風燭奄及遺教子孫耳可藏石室千金不傳永和十四年四月十三日出
筆陣圖十二章第十并序晉右軍將軍㑹稽内史瑯琊王羲之作筆陣圖曰予告子敬吾察汝書性過人仍未閑規矩父不親教自古有之略修筆勢論一篇開汝之悟凡諸字勢猶有十二章章有指歸定其模楷詳其舛謬撮其要實録其便宜或變體處多罕臻其本轉筆處衆莫識其源懸針垂露之蹤難為體制揚波騰氣之勢足可迷人故辨其由堪愈膏盲之疾今書樂毅論一本及筆勢論一篇貽爾之心勿播於外緘之祕之不可示諸知友窮研篆籒省功而易成纂集精專形彰而勢顯存意學之者兩月即見功成大無靈性者百日亦亂其本此之筆論可謂家寳家珍學之秘之世有名譽筆削久矣始克有成研精覃思考諸規矩存其要略吾作此本初成之時有丹陽僧求吾不復與後同學張伯英欲求見之吾云失矣創意章第一夫紙者陣也筆者刀矟也墨者兵甲也水硯者城池也本領者將軍也心意者副將也結構者謀䇿也揚筆者吉凶也出入者號令也屈折者殺戮也㸃畫者磊落也戈斾者斬斫也放縱者快利也著筆者調和也頓角者戲捺也始書之時不可盡其形勢一徧正脚手二徧少得形勢三徧須似本趣四徧加其遒潤五徧兼加抽拔如其生澁筆下不滑兩行一度創臨唯須筆滑不得計其徧數
啓心章第二夫欲學者之法先研墨凝神静思預想字勢大小偃仰平直振動則筋脈相連意在筆前然後作字若平直相似狀如算子上下方正前後齊平此不是書但得其㸃畫爾昔宋翼嘗作此書繇乃叱之遂三年不敢見繇即潛心改迹毎畫一波常三過折筆每作一㸃常隠鋒而為之毎作一横畫如列陣之排雲毎作一戈如百鈞弩發每作一㸃如髙峯墜石屈折如鋼鐵鈎每作一牽如萬嵗枯藤每作一放縱如足行之趨驟狀如驚蛇之透水激楚浪以成文妙似蛇龍之宛轉勇要鸞鳯之徘徊擺撥似驚雷之掣電此乃飛空妙密頃刻浮沈統攝鏗鏘啟發其意能使昏迷之輩漸覺稱心博學仁儒顯然開朗
視形章第三視形象體變貌猶同逐勢瞻顔髙低有趨分均㸃畫逺近相須播布研精調和筆墨鋒纎來往踈密相當鐵㸃銀鈎方圎周整起筆下筆忖度尋思引說蹤由永傳古今智者榮身益世方懷浸潤之深愚者不俟佳談如闇塵之視錦生而知者發憤學而悟者忘食此即妙中加妙新中更新金書錦字本領為先盡說安危務以平穏為本分間布白上下齊平均其體制字之大小難得其勢形大字促之令小小字放之使大自然寛猛得所不失其宜横即正如長舟之截小渚豎則直若春笋之抽寒谷也
㸃說章第四夫著㸃皆須磊落似大石之當於衢路或如蹲鴟或如科斗或如𤓰瓣又如栗子存如鶚口尖如鼠屎如斯之類各稟其儀但得多少學者開悟處戈章第五夫處戈之法落竿峩峩如長松之倚谿谷似欲倒也復似百鈞之弩初張處其戈意妙理難窮放似弓張箭發收似虎鬭龍直如臨谷之徑曲類懸鈎之釣水稜層切於雲漢倒載殞於山崖天門騰而地戸躍四海謐而五岳封玉燭明而日月敞繡綵亂而錦文飜夫以屈脚之法彎彎如角弓之張見烏為鳥之類是也健壯章弟六夫立人之法如鳥之在柱之類是也踠脚之法如壯士之屈臂鳯飛凡氣之例是也引急牽如雲中之電日月目因之例是也腕脚□斡上捺下撚終始折轉悉令和韻勿使蜂腰鶴膝放縱宜存氣力視筆取勢行中廓落如勇士申鈎方剛對敵麒麟鬭角虎湊龍牙筋節努拳勇身精健放法如此書進有功也牽引深妙皎在目前發動精神提撕志意□剔精思祕不可傳夫作右邊折角疾牽下㣲開左畔斡轉令取登對勿使腰中傷慢視筆取勢直截向下趣義常存無不省悟教悟章第七日月目因之字處其中畫之法皆不得倒其左右右廂復宜麄於左畔横畫雖纎豎畫雖麄分間布白逺近宜均上下得所自然平穏當須逓相掩盖不得孤露形影及出其牙鋒者展轉飜筆之處即宜察而用之觀形章第八夫臨文用筆之法復有數勢並悉不同或有藏鋒者大蔵鋒在於腹内而起側筆者乏亦不宜抽細而且𦂳押筆者入從腹起而押之又云利道而牽押即合也結筆者撮漸次相就必始然矣參其妙理察其徑趨也憩筆者俟失息筆之勢視其長短俟失右脚須欠也息筆者逼逐息止筆勢向上久之而𦂳抽也蹙筆者將蹙即捺角也將謂劣盡也緩下筆要得所不宜長不宜短戰筆者合之戰者陣也合者叶也緩不宜長短𣂁筆者成機促抽上勿使傷長𣂁謂其美者視形勢成機是臨事而成最妙處帶筆者盡細抽勿賖也帶是回轉走人之類裝束身體字含鮮潔起下筆勢之法有輕重也盡為其著而復反筆抽之也飜筆者先然飜筆轉勢急而疾也亦不宜長腰短項也疊筆者時劣緩不宜長起筆者不下於腹内舉勿使露筆起止取勢令不失節也打筆者廣度打廣而就狹廣謂快健又不宜遲及修補也開要章第九夫作字之法甚是為難鋒銛來去之則反復還往之法可宜熟尋觀察然後下筆作字丿不宜遲遲則失力乀不宜緩緩則鈍脚不宜賖腹不宜促促則太闊家字頭不宜斜斜則失回角不宜峻峻則拙二字合為一體者並不宜闊重不宜長單不宜小腹不宜大密則勝踈短則勝長
節度章第十夫學書作字之體須遵正法字之形勢並不得上寛下窄若此是頭重尾輕不相勝置也不宜傷密密則似痾瘵纒身不舒展也復不宜傷踈踈則似溺水之禽諸處傷慢傷長則似死蛇掛樹腰裊無力傷短則似踏死蝦蟇言其闊也此乃大忌不可不慎也
察論章第十一臨書安帖之方至妙無窮或有迴鸞返鵲之飾變體則於行中或有生成臨谷之戈放龍牋於紙上黴胡肌切筆則峯煙雲起如刀劒之相成落紙則椑楯施張蹙踏江波之錦若不端嚴手指無以表記心靈吾務斯道廢寢忘食厯載彌年乃今稱美也譬成章第十二學書有十二種若欲教書者要以本緩緩臨之定其形勢不可失於規矩若擬目下要急取其多少但形勢須快健手腕輕便方圎大小各不相犯欲入經書須得大小字字相則莫以字小易而忙行筆勢莫以字大難而慢展毫頭如是則筋骨不等生死相混不可使一㸃失所若美人之無目一畫失所若壯士之無肱樂毅一本書之祖宗學此得成自外皆能勿以難學而慢之也
墨藪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