攷古編卷六
宋 程大昌 撰
中庸第一夫子之設教也以人人未進是則不躐等以告故論語一書皆仁義禮樂之具至為道日損以上無詔焉子思之著書也以道道苟在是則盡發所見展竭無餘不問世之能與乎否也而遂逆設以待故論語所載率寓逺指於邇言之中而中庸所書并出真見於難言之地此非子思而敢戾於夫子也其所指各有以也夫子嘗曰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又曰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此夫子之心也故賢如子貢而性天道尚不得聞親如伯魚而過庭之訓僅止詩禮非有靳也度其可受而授之其所施有分量也若夫子思之措意則有異矣自天命之性率而脩之以為世教自脩道之教浸而復之至於無聲無臭豈惟聞言能受者世難其人若親見聖人而得其所受亦絶難其謂也方夫子在也擇人以告而應機愚唯者不過一二子茍去聖日逺又不得天下英才以教而徒執反隅故法則恐㣲言由已而絶故寧極書所得以待知者此子思所以異於夫子也子思之傳是為孟子孟子之門猶有公孫丑萬章告子樂克之徒相與難疑答問然課其所詣尚未得與七十子班其况有聖於參賜也哉此七篇之書又不容已也
中庸二由夫子之雅言以達之其所不言則為子思者亦難為辭矣於是酌其可言與其不容言者而時出一意焉體道妙以立本而使人有所凖向資物象以證妙而使人有所發寤是為從無可寄言者而必與之言故機緘如是其委曲也是理也通中庸一書莫不皆然而取證於天地者尤多且有序也其曰至誠可以贊化育可以參天地特言其可耳至不息而久以極乎博厚髙明則直與天地配矣建諸天地而不悖則言行在民莫不敬信覆載所及莫不尊親亦既大矣然猶有待於作為也至於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則人之敬信也不以言動人之畏勸不以賞怒君子之至於斯也篤恭無作而天下自平雖動容出辭亦且泯於不有稽其所宿其在堯舜夫子則無名也無言也而於上天之載則無聲也無臭也不復有倫可擬也天命之性於此乎復而修道之教遂如魚兎之筌蹄矣蓋子思談道其序之可攷者如此而能發難言之妙於可以循求之域則假物之助多也趙岐之賛孟子曰長於譬喻辭不廹切而意已獨至孟子自謂與人立辨非其得已而肯從設喻以矜己長也哉惟其借世人之共知者以攄發其所未知故辭不費而理已明也此又孟子之學源流出於子思者也
中庸三凢中庸援琴瑟鬼神山石河海者則專以取喻也其本天地為言者一以證類一以指實也域中有四大天也地也道也正相配對也總攝覆載者固出於道而模髙厚以為道則者舍天地莫與明也體是道而在上則為帝為王而隱約在下雖匹士亦聖人也故凡語及天地即是聖人非止以類證類而已也髙明博厚者固天地也誠之形而著久而徴者其於載物成物亦天地也今其論道及天地者功用相當達者信之未達者思焉無有轉而之他者也惟其發凡未幾即援鳶魚躍飛以為初入之證最其參四大而明道要者也諸儒至此皆紛紛無宿殆不究全書夲指而剽剥一言一句以鑿出聽見焉耳中庸之書既以髙明博厚者為道而亦通之天地聖人矣凡其髙厚固皆不可究窮而事物之在髙厚間必有證焉可稽以驗也用此證而語人其言雖小而理不可訾其究雖大而物莫能尚即至愚可以共知共行而聖人莫得究知究能者是然後見飛躍之可以察上下也鳶之飛豈能極天之髙魚之躍豈足以究地之厚然寥廓之間飛者得以凌厲平地之下躍者以之自出則謂髙且厚固不誣也此之不誣豈徒憑虚設説哉飛躍之在髙厚求道者之於道要功及尺寸則象已及尺寸功在尋丈則證相亦及尋丈進仁義則仁義見進禮樂則禮樂形舉兹以觀天雖蒼蒼而髙茫茫而深其分際亦皆昭然在目矣此上下之理所得由此而察也前乎子思固有指天地以喻道者矣然其侈贊其大而不能借物以明大則受斯言者其口雖然而心不釋然其於求道之心不免有所不足也今其即魚鳶以驗髙厚也則有凖矣飛躍所及分際以明分際明而髙厚顯天地之大雖未可遽窮而亦可以意想矣是故上下之際察於語小莫破之初而天地之道察於語大莫載之後此正匹夫匹婦之可知可行而達諸聖人之莫知莫能子思蓋以此該括初終而示人以至道之要也合中庸一書言之自誠明既一以後凡言天地者不歸諸聖人則歸之君子以斯道在焉故也至其書初言及天地則皆宿之於道而不傳之以人盖其曰戒曰矯曰擇曰遵方飾身以求而未能擬道以參身故人自人天地自天地未能一也由此而言則矯戒擇遵二者正在飛躍之地也粗有績用可以稽證而未及乎知至至之者也故子思以若言者而著之於初也學者徒玩其辭而不究其序意謂聖賢之言俄而可度則其造理也淺則相與求諸幽逺而入之艱深至其甚也倣擬浮屠氏之相問答焉大抵設隱行廋務為不可攻詰而子思之假物明理者益以背矣子思豈亦有憂於此哉其曰道不逺人人之為道而逺人不可以為道因取伐柯近則以喻其解則夫人之相習為深相欺為髙者在其當時容已有之後世何訾焉
中庸四孟子序善信美以及聖神即夫子學立知從之義䟽階等也學而至於顔子不遷怒不貳過則喜怒哀樂之有中視聽言動之皆禮進乎大而幾於化矣莊周窺見其等而傳事以言則曰囘也進仁義矣進禮樂矣少焉又曰忘仁義矣忘禮樂矣此數語也殆如用孔門尺度而凖其所造毫釐不差也仁義禮樂固未足盡道茍不於仁義禮樂焉而求其日益日損則亦無以為鳶魚飛躍之候矣飛躍之證見而上下之察明則樂正子之學中乎二下乎四不待經孟子而其等亦已可明矣子貢曰賜也何敢望囘囘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孟子曰禮之實節文所以從兄事親者也樂之實樂斯二者而不去者也樂則生生則烏可已也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與朋來而樂人不知而不愠者同其所有也諸如此類皆學力之等序道之證也夫子之於學者雖不明言其等而答問所及尚可攷也舍其細而言其大則一以貫之不惟參賜之外莫得預聞而是語之發亦非參賜之敢有請也參之承言而唯固進其等矣賜方以多學而識為擬則夫夫子之期賜者髙而賜之等尚下也故夫子顧由而歎曰知徳者鮮矣子之歎蓋嘆賜也賜而見嘆則天下之不如賜者多矣子思孟軻安得如許英才而次第之則中庸之作俟聖人於百世之後七篇之作寄聞見於五百年之逺若之何而可已哉
莊子一莊周之書大抵以無為至以有為初其内篇之首寓意於逍遥游者是其特起一書類例示化有入無宗本而人多不察也夫遊而至於逍遥則意欲鄉而神已達了無形迹得為拘閡矣其曰遊豈真遊哉精神之運心術之動念慮所及莫非遊也其逰也與聖人過化之過同也其不逰也與聖人存神之存同也而可求諸足迹踐履間哉夫游而得至於此則既從心不踰矩而猖狂蹈大方矣借欲舉以告人亦將無地可以寄言則夫託物以喻逰而絶迹以明無乃其出意立則與人致覺者也是故鳩之决起鷃之騰躍鯤鵬之摶擊列子之御風雖大小精粗絶不倫等率皆於假物乎言道非徒設諧怪以騁辨博而已也二蟲笑鵬是未及乎培風者也不風之藉而羽翰之恃正如下愚自用不從格物以求致知雖作勢而上搶榆枋翔蓬蒿稍起輙墮無與為力焉故也鵬搏扶揺一上至九萬里由北海望南海背負青天而風反在下無一物能為隔礙則假物之效殆極於是是猶躐善信而致美大超乎其為大人亦既洪矣然有不能逍遥者勢資之翼翼資之風其大也以物曽不若列子謝棄行迹御風泠然更為無著也凢此三義者毎况愈上以至列子則至矣盡矣不可以有加矣然亦必有泠然者以供其御而非能自徃自復也反覆致意既已詳盡然後直抉其奥而為之言曰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也若夫秉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逰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夫其以有待無待譬曉有無淺深而鵬與列子皆未得為逍遥則其化有復無之指其不因事而自著矣哉得此説而通之凡其寓言所向雖精宻荒唐意緒不一而要其歸宿瓦礫塵垢無適而非至理也古今多罪周之詆訾堯舜孔子則相與引䋲批根一切斥為異端此為世立教者所當然也然而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尚見稱於夫子則周之所以自處者清净無欲而其所排棄者又皆推見禮法敗壊之自而歸諸見素抱樸之域其折衷輕重有深意雖甚放其言亦隱遯疾邪者之常不足多責也若夫談道之極深見藴奥或時假設古人事為以發其欲言之心肖寫世間物象以達其難言之妙凡魯論周易㣲見其端者至周而播敷展暢煥乎其若有狀可觀而有序可循何可少也夫子嘗曰君子不以人廢言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則周之言其當槩廢乎至於放言已極太無町畦周亦自傷其過也則又取治道本末而究言其精如九變五木使遇堯舜君出為陳之其真蕩放無檢如槌提絶滅所云也哉
漢丞相封侯漢書公孫𢎞傳丞相封侯自𢎞始史記亦記𢎞以相得封而不言始𢎞也案申屠嘉傳孝文十六年嘉為丞相因故邑封為始安侯史漢語皆同漢關内侯得為爵不得為侯故無食邑嘉之食始安也以嘗從髙祖故孝文特加之恩非常制也嘉雖以恩特得食邑故是關内侯耳及其拜相迺即始安故邑真封列侯是嘉正用拜相侯也以百官表考之漢自置相以來蕭何曹參王陵陳平審食其周勃灌嬰張蒼皆以故侯相至繼蒼而相即嘉也是前乎嘉者無以未侯而相者也嘉之後為周亞夫衛綰竇嬰田蚡又皆故列侯也至陶青劉舍許昌薛澤四人雖無傳可攷百官表明著澤以平棘侯相則是因相得侯寔是嘉始也固於功臣侯表亦明言嘉從髙祖食邑五百户用丞相侯而其傳𢎞輙遂忘之則司馬遷不言始𢎞者其當時親見之詳也
唐初對御草制明皇雜録上相蘓頲命當直中書舍人蕭嵩草制嫌其不工因詭謂曰國之瓌珽其父名也撤帳中屏風賜嵩坐使就改定久之乃成仍不精宻恚曰蕭嵩虚有其表耳又嘗欲相張齊丘夜問直宿為誰知其為中書侍郎韋沆即召入寢殿謂曰朕欲命相記其人而忘其名今為侯伯沆曰豈張齊丘耶即命草詔仍令宫人持燭沆跪御榻前援毫而成又唐㑹要則天嘗引中書舍人陸餘慶入令草詔餘慶回惑至晩竟不能裁一詞按此三事皆於榻前受㫖盖此時代言未歸北門所召者中書舍人中書侍郎也其後唐末一事憲宗時李吉甫除中書侍郎平章事與裴垍同草吉甫制吉甫草武元衡制垂簾揮翰两不相知書制之後乃相慶賀禮絶之敬生於座上則又在院中豈唐初時亟對御草定不以歸院乎
婦人拜國史王貽孫傳太祖嘗問趙普拜禮何以男子跪而婦人不跪普訪禮官無有知者貽孫曰古詩云長跪問故夫即婦人古亦跪也唐天后朝婦人始拜而不跪普問所出對云大和中有幽州從事張建章著渤海國記備言其事普大重之予按後周天元静帝大象二年詔内外命婦皆執笏其拜宗廟及天臺皆俛伏如男子据此詔特令於廟朝跪則他拜不跪矣張建章所著武后時婦拜始不跪者殆至此始并於廟跪禮去之而建章紀之不詳耶周昌諫髙帝吕后見昌為跪謝曰微君太子幾廢矣戰國策蘓秦過洛見嫂蛇行匍匐四拜自跪而謝隋志皇帝册后后先拜後起皇帝後拜先起則唐以前婦拜皆跪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