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編巻十八
明 唐順之 撰
春秋八
吾觀於邢而後知亡國之自取也夫邢周公之後嘗為狄所滅矣齊伯城邢而春秋大之則邢衞之宗也而衞文滅邢春秋宜如何而惡之經書衞侯燬滅邢衞之罪著矣雖然列國之事滅人者罪易見見滅者罪難知春秋之法端本而後治末正己而後責人則書邢之見滅於衞邢獨無罪乎觀春秋書邢之本末而求邢之所以亡則罪之在衞者三在邢者五不可不察也何謂衞之罪懐怨以謀人國罪之一伐本以滅同姓罪之二文公稱有道之君而以私怨殺國子挾詐以掩人之不疑罪之三此罪之在衞者也何謂邢之罪邢方無道衞有令政以邢伐衞是不度徳也邢蕞爾國而衞為大邢之盟實為主乎伐衞是不量力矣衞以文昭之親邢則兄弟之邦不知比衞而始尋師以修怨是不親親矣伐齊之役實始於宋釋甗之憾宜不在衞而乃舎宋以治衞是不察有罪矣是雖均之為罪然豺狼之人非我族類㤀其世仇而同之以伐國即夷謀夏所以深衞之忿而速邢之亡則罪之尤大者歟觀罪之在邢者如此則衞之滅邢豈直衞侯之罪哉詩云騂騂角弓翩其反矣兄弟婚姻無胥逺矣民胥然矣邢之伐衞其為反也不亦甚乎衞之滅邢其為然也不亦宜乎是聖人所以書邢之意
序同姓㣲國紀周家封國八百同姓五十逮乎春秋之始才二百四十年爾而周之子孫抑何其甚㣲耶小國弱兵介乎強國之間僅若黒子之著面而地大民衆以臨蕞爾之國奚啻瘠牛之僨豚故郜畏魯衆齊迫燕弱漢陽諸姬楚實盡之虞虢焦滑霍楊韓魏皆姬姓也晉皆兼之然則周之子孫烏得不日失其序乎嗚呼齊楚之人狡焉思啟封疆至於芟夷并吞固無足怪而同姓大國恃其強力亦徃徃自尋斧於本支何耶吾觀先王之時大比小強比弱同姓無甚強大之國也宜若不足恃而脉絡聨附垂五六百年而未亡春秋以後小并於大弱并於強同姓無甚弱小之國矣宜可以久立而卒之肱脾分披不能一二百年而天下無復周之子孫終至於此則知先王大封同姓之意小大相維之制所以為保民長世之道豈可誣哉豈可廢哉
序陳世紀春秋諸侯廹於從夷者陳蔡一也春秋書蔡事為特畧其始末可見者六君陳十二公悉著于冊稽其後事視蔡尤詳焉聖人不少假借於宗盟之長而獨未深貶絶於胡公之陳是何耶陳國於荆河之地實邇強楚而逺齊晉其汙於荆蠻或者非其誠得也試考之經共靈以前陳之事中國者十九成哀以後陳之從中國者十一陳之堅於事楚大抵不得不畏楚中國之易於失陳亦徃徃自有不能以有陳爾何者陳在春秋之始從王伐鄭猶修勤王之職盟折㑹稷猶與諸侯玉帛之好伐衞伐鄭猶偕之諸侯兵車之㑹齊桓之伯由盟幽以及㑹淮其從齊者九晉文之伯自踐土以至翟泉其㑹晉者三濤塗雖執而首止之盟猶列陳侯稷公雖卒而温之㑹猶列陳子由宋襄之暴陳始從楚而㑹盂之後遂屢動楚人之兵晉靈之懦陳再與楚而棐林之後始洊勤晉人之討非共靈以前陳之事中國者常十九歟自少西之難晉不討罪楚遂得以專辰陵之㰱邲之役晉不振旅宋魯不得以實清丘之言於是陳始一意向楚矣蜀之役借曰竊盟而鷄澤之集奚復後㑹乃至㑹戚以戍陳固悼公之勤陳也以㑹城隸以謀陳又悼公之勤陳也而圍頓之師雖嘗勇於從晉而逃鄬之行乃尋決於與楚何耶異時歸黄于陳惟曰楚故戮二慶於陳亦惟曰楚故招之放過之誅亦惟曰楚故伐鄭伐吳惟楚是贊㑹申㑹虢惟楚是從甚而陳之滅陳之封亦惟楚命是聴葢無異楚之鄙邑矣末年夫差爭伯陳不從楚則又移於從吳終春秋一世獨召陵一㑹暫從于晉他無聞焉非成哀以後陳之從中國者常十一歟然楚之爭陳之迹曽不槩見於齊晉方盛之時而陳之從楚之事乃亹亹相繼於楚晉爭衡之日則亦可以求其故矣大抵中國之不抗於楚其説常有二焉志怠者不能為力弱者不敢為吾觀范宣子之言曰楚人改行而疾討陳陳近於楚民朝夕急能無徃乎於是不復有事於陳夫晉君方眀六卿無缺不能張其威以治楚而安於弃陳晉怠孰甚乎中行穆子曰不能救陳又不能救蔡是以無親晉之不能亦可知矣於是始欲舎陳而救蔡夫偃師蒙禍國内無討不能眀大義以懐陳而其餘不敢抗楚晉弱孰甚焉由是觀之陳之不得以不畏楚徃徃亦中國之自不能以有陳也眀矣是則陳以神眀之後為周建國汙於蠻荆亦可以察其情也兹春秋所以書陳之事猶異於蔡而不至於甚畧之歟雖然陳之所以自立其國者果何如也夫禮義茍眀國不畏偪陳之弊政見於經者不一而詩之所載尤深切著眀焉葢陳風九詩言君臣上下之淫亂者也以蕞爾之陳在荆楚之宇下立國如此果何恠其奔走於強令而不自知由夏即夷之為恥哉曹滕畏齊楚而孟子告以為善蔡偪於楚衞偪於晉曹滕偪於宋而渾罕皆歸咎其無禮使陳人不失其治國之道而無根本先撥之意則國無不可易也荆楚雖大何畏乎
序杞世紀春秋之法中國而夷狄者夷狄之所以辨内外正名實也吳以泰伯之後或貶而稱國楚以熊繹之後或黜而書州晉武穆也而或挈晉鄭厲昭也而或挈鄭凡以狄之者爾把先代之後而即東夷豈非東周所甚貶歟然攷之經杞之書子者二侯者三人者五伯二十八筆削褒貶若無一定之法何也以為時王之所予奪歟則是征伐禮樂猶出於天子而不為東周矣以為因魯史之記無所増損歟則是進退賞罸無假於聖人而習讀聞𫝊者無所是正矣聖人之且進且絀者豈無意耶觀把之為國偪於莒困於夷自桓公以前獨與魯好孝公以後始從晉役亦諺所謂蕞爾國也何則春秋之初牟婁之取見陵於莒而曲池之爭借助於魯夫伐而不敢怨乃求好焉是其偪於莒可知也鹹之㑹諸侯盡行為謀把故縁陵之城諸侯涖至亦為謀杞故凡以淮夷之病杞而謀之則其國困於夷可知也一入于魯而困以求成再朝于㑹而繼以䝉討君之朝者六子之朝者一婣婭之好相接於再世赴吿之禮不替於七君葢後乎桓公則無是也乃若晉自文公之伯猶未嘗勤把於一役景公之伯亦僅能致杞於三㑹而悼公以後從于盟者八從於㑹者十有五鄫之次遂能舉偏師以厪伯成周之役遂能偕列國以奨王葢前乎孝公亦未易定也考其與四國離合之故雖未免於畏偪而周旋於隣好奔走於伯令猶未至得罪于中國是聖人所為不盡貶於杞歟曰非也杞先代之後而即東夷文獻之不足徴聖人實深惜之當春秋之季㣲之小邾猶能誦成王之雅夷之為郯尚能識官制之遺宋先王之後賔祭之禮未至遽亡魯周公之子易象春秋卓有可見杞亦先代之嗣耆老之賢文物典章之懿抑亦嘗有一二之足徴者乎左氏曰杞用夷禮葢其習夷久矣試觀諸經自荘僖以来㑹于洮而室家之禮廢朝其子而朝廷之禮紊求婦於魯婚禮失矣逆喪于魯喪禮舛矣先代舊章無一獻可考猶謂國有人乎春秋不貶之則即夷也不可以不貶遽起而絶之則為先代之後不忍絶也故書侯書伯書子書人因其善惡而著之春秋之法行聖人之情見矣不然杞以夏用夷春秋曷為不直夷之而且進且絀哉
序宋世紀宋先代之後也春秋書宋之事常多假借之文若外災不書而宋獨書外異不記而宋獨記凡以異之也列國㑹盟自陳以舜後而嘗後於蔡杞以夏餘而曾不先於邾二百四十二年之中獨宋嘗書公以别於諸侯上其尊之也亦至矣春秋所以拳拳於宋者果何意哉以為聖人之後歟則春秋非一家之史不宜獨私宋也以宋爵諸侯之尊歟則州公郭公皆得稱公並不宜獨與宋也然則謂其封壤之大有加於列國歟則地僅比於魯衞民不亢於齊晉謂其兵爭之少無得罪於諸侯歟則仇衞敵魯抗齊陵鄭治滕虐曹干戈之事殆無異於他國意其有賢君之多能不替其先代立國之意歟則廢居正之義啟爭國之謀基宋之禍穆也以除害而惡鄭以阻兵而黨衞成穆之亂殤也挟同惡以成稷之㑹志瀆貨以啟鄭之戰踵殤之覆轍者荘也納朔以抗王人之命黨齊以稔善隣之仇履殤之危禍者閔也㑹北杏以倡從齊之謀遇梁丘以固輔齊之好無役不從無盟不在此桓之以僅稱賢之也襄公圖不終其事淺矣成公從伯之善不足以葢即夷之非昭公去公室之惡適足以稔堅氷之釁文公因國人以有宋雖與晉三盟而猶不忘從楚之好共公從列國以盟楚雖與晉四㑹而猶不能弭其駕宋之鋒平公不能強公室故魚氏始禍自彭城也元公不能制其大夫故華向兆亂由南里也景公不能窒其私寵故向魋啟釁入于蕭也反覆十二君之行事亦未有可稱而春秋所為拳拳於宋者豈無意乎葢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考之春秋未盡忘也然僅有之善旋亦失之何則春秋之季不令之臣專禄周旋何國&-11105;有而一時諸侯猶曰於宋曰觀禮也御説之賢稔於隣國之聞向戍之良卓為諸侯之選孔父之義子哀之請屹然衰世之俗皆有以取貴乎春秋則其人物之著見亦庶幾無沗於前哲之舊謂其風聲氣習泯無可稱固不可也然自司馬不能勝子弟之讒右師不能眀君臣之訓人才之賢無復齒伯異時六禮之獻委於荆楚百牢之餼屈於強吳則典章亦紊寧復古常甚至大心不輸王粟仲幾不受晉功則宋人之故為諸臣者盡忘之矣彼在當時之諸侯猶類也曰宋殷之後也曰宋周之客也吁宋之為宋文獻之存者能幾何哉雖然春秋之所為拳拳於宋者必有意也常即商頌之序而攷之葢自㣲子至於戴公其間禮樂廢壊亦既久矣聖人刪詩収拾散亡之後而猶必存其頌聲於三百五篇之末果何説也思昔成王建㣲子於上公以尹東夏而命之以書一則曰崇徳象賢也二則曰率由典章也其崇先代之統重三恪之賔意如此其厚也宋之子孫能修其禮物以率先王之舊則成湯武丁之澤豈遽至於冥然而不繼歟一代文獻之美豈至於蕩然而無足觀哉先儒論聖人存商頌之意以為著三綂之相承眀王澤之當續是則春秋拳拳尊宋之意不然文獻不足夫子嘗歎之矣於宋何取乎
序齊世紀齊太師之後受地于王方五百里者東方之國莫大焉桓公事已詳伯紀矣前乎桓公則僖公有興伯之志而未成後乎桓公則景公有嗣伯之圖而不遂僖公之初號東州之小伯未有參盟者而僖公參盟于瓦屋未有胥命者而僖公胥命于蒲諸侯稍稍宗向之矣桓之九合是亦僖公積累之勢而強於為善䂓模之成則非僖公前日比也桓公之業雖隳乎孝公而齊之為國終春秋之世常為諸侯之雄靈公以来怙其強大頗為夏盟之梗雖以晉悼盛時㑹同之間皆以大夫世子而齊君不出駸駸有逼晉伯之漸景公繼之嗣伯之圖迄無所成反基削弱何哉嘗以齊國顛末之事攷之景公親踵荘公之難堅氷已形玩忽不戒失於改物襲其厲階授政強家卒之至姜弱媯昌國遂隨之然亦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春秋端本澄源之法固不專咎末流也使齊之政權不下則國豈易量哉石門之敗姦軌相尋髙唐之請封殖益厚至於南郊謀迄遂始基禍舒州之事常繼稔亂齊欲不為陳氏不可得也是齊之㣲實生於大夫之專然使人心未移則雖授陳氏以柄其敢居哉而齊自叔季以来山澤之利盡守於國偪介之闗暴征於民於是陳氏遂得以私售其濡沫之惠公族之無邑者盡反之負約之無粟者盡予之陳氏欲無得民亦不可得矣是大夫之專實生于人心之去然使齊之禮義素眀雖陳氏子孫日以厚利誘民民心豈易揺哉而齊之家法並妻匹嫡已無以示詒謀之訓反坫塞門已有以開僭上之源惠頃之世私家已強崔慶之亂不能正之于先欒髙之亂不能正之于後是以景公象之内嬖孽子以啟適庻之爭外助強家以紊君臣之義為齊之民不復知有是非逆順之理尊卑上下之分欲其不歌舞于陳氏之施抑不可得矣是人心之去又生於禮義之不眀雖然禮義由賢者出使齊君出得賢者而用之必能為國以禮導民以義人心豈至陷溺之深而為此非禮非義之舉哉而齊自惠頃以来任用益舛靈公之政移於陳氏荘公之權委於賈舉州綽馴之景公之時慶封方去髙止復專獨一晏子之賢周旋於陳鮑欒髙之間逆知陳氏之患而不得去雖正言於燕閒之頃竊歎於食享之私力不能為則終於納政與邑不出而已然則欲禮義著眀而人心不失其正抑不可得矣是禮義之不眀又出於仁賢之見弃反覆至是亡齊者豈必陳氏哉齊之為國亦足以自亡矣
序許世紀許在春秋不得為㣲國也春秋書許之事甚畧也二百四十二年之間許男卒葬纔七見於經大夫名氏曽不一著于冊凡記許之事自非從齊晉宋楚之役則䝉晉楚齊鄭之兵其他特書者葢無幾也春秋所為畧於許何哉春秋列國久於從夷者莫許若也葢自齊桓㑹懐以後一於向楚凡百六十年之間與晉者才一二役夷考其事許之為國終始實偪於鄭齊伯未衰許常從齊晉伯方競許常貳晉然當其從齊也楚常不得以急許而許猶以無恐於鄭及其貳晉也晉雖或無力以得許而許亦未嘗得帖然以從楚是何也邪且許之始亡也曰齊侯鄭伯入許許之後亡也曰鄭游速帥師滅許是許之始終見偪於鄭可知也然自鄭荘公入許而不有其地分許而不廢其祀信有大造於許矣未幾爭鄭之事起於突忽而定許之計成於齊魯許荘遂因亂以入許宜鄭之日有事於許也而自齊桓既伯許七從於㑹盟三從於征伐雖面縛銜璧之謀忍決於楚人圍許之餘而衣裳兵車之㑹寧不替於諸侯救許之後鄭人僅能一致淺事之侵盖未病也豈非許方秉義於從齊鄭亦不得有辭於討許歟齊伯既㣲宋事抑淺伐鄭㑹盂且服且貳不足論矣晉以文襄之盛猶不能致許於㑹盟自是厥後伐鄭圍秦惟曰從楚伐吳滅頼惟曰從楚陽橋之師為大夫右孟諸之至為諸侯先凡楚人有事於中華惟許是攝是贊宜許之可以固事楚而無虞於他國也然自晉文嘗圍以諸侯襄公繼以三國悼有荀罃之伐平有荀偃之侵猶曰伯討也以區區之鄭而伐以去疾又伐以公子喜既伐之又圍之使許人一遷于葉再遷于夷又遷于白羽又遷于容城雖為之訟于楚請於楚至於其君不反于楚而鄭不止也是何仇許之深耶豈非弃夏從夷非所以即安而以外謀内雖楚亦未易以逞欲歟反覆許之顛末則其從齊也可以無恐於鄭背晉也而不得以久安于楚亦眀甚矣嗚呼許太岳之嗣周之封國也使許不忘鄭之大徳毋荒弃先王建諸侯設屏之意以輔翼王室奨華黜夷則許雖無與立必有與斃何惡乎鄭何畏乎楚哉而反是也宜春秋之甚畧之也
序莒世紀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經書莒子者五書莒大夫者四莒之始末不詳於經何邪原莒亦列國春秋曷為畧之夷之也曷為夷之居夏用夷故夷之也且莒之為國偪於齊最甚雖嘗與魯事晉亦皆視齊以重輕葢齊國於琅邪莒國於城陽觀齊之疆土有所謂莒之北有所謂莒之㫄則封壤相錯可知也考之經齊之襲莒者一伐莒者二宻州之變去疾以齊入展輿以齊出意恢之亂郊公以齊出庚輿以齊入異時廢置之權宋不得以行於鄭魯不得行於邾齊獨得而擅之莒為齊之弱乆矣乃若魯最隣於莒者也入于春秋莒常有接魯之文宻之盟浮来之盟曲池之㑹洮向之㑹是莒魯之為好也酈之敗蚡泉之敗向鄆之敗牟婁防茲之敗是莒魯之為爭也然歸父伐莒則齊魯親也嬰齊如莒則齊魯仇也魯襄恃晉莒伐鄫杞齊頃服晉魯修向盟則莒之於魯一離一合未嘗不以齊故晉最強而逺於莒也前乎文襄莒雖未有從晉之事自文之伯與㑹者二至景之伯與㑹者亦二悼平之伯而㑹者二十昭定之伯而㑹者各一然馬陵同盟則齊服晉也祝柯同盟則齊服晉也齊逃湨梁莒為晉執齊圍桃防莒蒙晉伐則莒之於晉一從一違亦未嘗不以齊故晉大而逺於莒魯近而弱於晉獨齊隣於莒而其強十百焉故其畏齊特甚亦其勢然也其他或見伐於舒見入於楚與把有爭與郯有怨與鄫有惡徃徃視其強弱之以為勝負大抵春秋之時為弱小之國進退去就從於強令與夫衆暴寡大陵小狃於常習皆無足恠而莒之所以為夷者正不在是也秦之為狄始於戰殽鄭之為狄始於伐許莒之為夷必有其故矣莒之弊政見於經者甚寡然嘗考之入春秋之始未有書諸侯相伐取地者相伐取地之事亦自莒始以蕞爾之莒怙其強暴稔尋常之爭逞尺寸之憾皆王法所必誅者春秋託始於魯隠數簡之中累書莒人不殺莒之為夷其昉於是乎終春秋之世國君鮮有不稱諡者莒獨不稱諡大夫鮮有不書名氏者莒獨不書名氏國君無書朝大夫無書聘者是其國無君臣之禮無上下之節無名號貴賤之等無文物施報之容其君凡五見經而斃於亂者二大夫凡五見經而奔於亂者二誅於亂者一是又其君臣上下之際無復分義之相保其有不胥而為夷者哉春秋之夷之也宜也或曰莒僻陋在夷故春秋畧之嗚呼春秋進荆人重吳子不輕於絶夷狄如此使莒居夷而用夏春秋容得而畧之乎
序薛世紀昔先王之制國大者百里小者不能以五十為之建屬長連帥卒正州伯焉雖班爵不同而攷禮正刑修徳以尊天子其貴一也薛諸任之國自奚仲為夏車正而遷于邳仲虺為湯左相而居于薛葢先代封爵之餘也春秋之初稱侯以朝魯春秋之中嘗稱伯以㑹晉其不得為㣲國眀矣然自来魯之后凡百二十二年薛君大夫無見於經者自盟蜀之後又百一十年間非從晉於盟㑹而薛事之特見於經者纔一二爾豈非其國寡弱不足以自通於諸侯歟葢嘗攷之齊桓主盟諸侯官受方物晉世代伯列國聴政以受聘之數於是政令不常貢賦無定迄乎春秋之終不惟小侯弱邦率以為病而大國亦不勝其困矣故魯人㑹戚求屬鄫也齊人盟宋請屬邾也至於成周之役宋遂傲然欲以二小國為役而絶薛於周吁先王建國同於藩屏王室而宋之為役尚何以為諸侯乎不特此耳觀晉悼始㑹薛實不来曰以齊故及崔杼既来薛大夫亦㑹則又以晉故異時嘗從楚又以薛適楚則又不能不惟楚令之聴也以蕞爾之國嘗役於宋矣又逼之以齊臨之以晉楚若何而國哉吾觀薛宰之言扳連反覆首舉踐土之載書以為言而仲幾亦曰踐土固然考之踐土之盟薛子在諸侯之後意者文公雖復諸侯之職而不必盡勤小國於㑹是時晉之從令者新亦卒莫能道文襄之故以復薛之舊者吁先王制諸侯建方伯之意㣲矣崇眀祀保小寡之義隠矣惜哉
序邾世紀邾其猶有聖人之澤歟春秋之初克之未命猶以字稱克之既卒姑以子録其得齒於列國者最後鄫子見戕須句䝉取而威虐是肆庶其竊邑黒肱專地而奸軌内訌㑹盟屬齊厚斂私吳君為晉俘國習衞討宋壘在郊我兵狎鄙而強大外陵藐然之邾亦幾於無足稱者矣然君子所為猶有取於邾者豈謂是歟攷之經二百餘年間小國之睦於交隣謹於事伯最為有常者莫邾君若也其君臣之賢多足稱紀而守義秉禮之風類非當時之大國之所可及吁亦有所自来矣且我自桓公之世邾稱人以朝之者一宣公以来邾稱子以朝者六㑹公者一奔喪者一自其他近魯之小國雖時有好魯之事盖未能如邾之有常者非交隣之睦歟齊桓之伯首從北杏之㑹宋襄之伯亦與曹南之盟晉文之伯亟聼于温之役定公之㑹晉者十一宣公之㑹晉者十七荘公之㑹晉者一自其他畏晉小國雖鮮有不從晉之事蓋亦未能如邾之有常者非事伯之謹歟儀父盟蔑之舉首能親賢以修好蘧蒢遷繹之謀不憚亡身以利民皆卓為賢君求之當時諸侯徃徃佳兵殘民信鮮儷矣叔術遜國之仁足以及其子孫茅夷憂國之義足以存其宗社皆卓為賢臣求之當時列國大夫莫非狥利背君抑可謂絶無而僅有矣孰謂區區之邾謭焉若不足以自存而君臣上下之間顧有是邪異時㨗菑介晉以求立郤克以八百乘之衆至於城下邾人以一辭卻之葢昔者宋之得施於鄭戎之得施於曹者晉曽不得以行之於邾也楚靈合諸侯于申以稱伯汰心虐燄震揺中華宋鄭大侯奔走恐後邾人亦獨晏然恃魯以不㑹蓋昔者楚成共所能令於蔡鄭吳夫差所能令於魯衞者靈王獨不能以加之於邾也吁蕞爾之邾果何以得此於晉楚邪庶幾守義秉禮之風亦畧可觀矣吁魯之擊柝聞於邾其殆宻邇洙泗之地濡染儒書之習有聞周公仲尼之教而興起者乎葢至穆公之時鄒與魯閧民不死難而仁政之言親上使民之訓猶得聞於先生大儒之口則邾之為國猶未至於空虚也不然以㣲國而介於齊晉宋我之間何啻若豕在餒虎之側抑何以壽其國至於久而不傾哉
序小邾世紀小邾亦曹姓之國介在海濵畏齊事魯而偪於宋非一日也觀晉悼之世小邾不至于㑹悼公欲謀之其大夫曰是齊故也魯襄之世小邾嘗至于朝襄公欲卑之其大夫曰是實不忘魯好也非其畏齊事魯者歟魯荘公十五年經書伐郳者宋人哀公四年經書執小邾子者亦宋人又非其偪於宋者然歟夫以弱國小衆剪然求好於強齊宋我之間常恐不足亦無可道者眀矣然攷之經杞朝而不稱侯以其不共於朝也介来而不謂朝以其不能乎朝也以至滕薛邾莒之侯皆以成國而駸駸焉日趨於僻陋之域而不自知春秋或自侯而書伯書子或自子而書人書名其不能國亦可知矣獨小邾自郳来之来其國稱卿則非成國也其君稱名則未成君也其朝稱来則未成朝也豈不甚㣲矣乎而犁来之後遂能以禮通於諸侯從齊桓以尊周室而受附庸之封魯僖以後朝我者四晉悼以後㑹晉者二十執玉端委而周旋於強邦大侯之間從事於禮樂文物之盛是可嘉也已故嘗觀我昭公十七年小邾子来朝於其燕也有菁莪之賦叔孫昭子曰不可以國其能乆乎嗚呼藐然之邾偪而不傾與春秋終始焉是豈無所自来歟序鄫世紀鄫之為國㣲乎㣲者也事之見於經無幾矣一朝于魯一㑹於宋其君見用於邾其國見偪於莒而卒滅於莒孱弱如是尚能為國乎雖然國無小不可易也禮義茍眀偪而不傾鄫之滅亡誰之咎哉葢滅人者罪易見滅於人者罪難見使鄫能強於為善以保其國亦何孱弱之有今攷之經鄫之亡其大罪有二而他不與焉三綱五常建於天地豈非保身立國之大本歟狥情弃禮者殺身之符劵狥情弃義者亡國之斧斤斷斷乎不可誣矣先儒謂鄫子之用於邾戕於邾不在乎曹南之後宋與其臣子之不能捍患也遇防朝魯啓亂再世而鄫子已亡矣鄫國之偪於莒滅於莒不在乎㑹戚之屬與魯隣國之不能救患也如晉覿巫立所以為後而鄫國已滅矣嗚呼身有既亡國有既滅而不自知者其鄫之謂乎春秋本其遇防之禍而直書曰戕僃其覿巫之迹而顯斥曰滅其垂戒之意逺矣以此防民後世猶有玩物以喪其身保字異姓以墜其世者吁
序紀世紀紀為齊弱久矣亡紀者齊歟紀歟昔太王居邠嘗偪於狄矣緜之詩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隕厥問柞棫抜矣行道兑矣昆夷駾矣夫自其廼慰廼止廼彊廼理以至于髙門有伉冢土既立軍國之容無不僃然後可以不絶其所愠之夷亦不廢其聘問之禮以須昆夷之駾葢寒暑之節龍蛇之蟄未有不積而能施不屈而能伸者此太王所以去邠而基王業歟紀齊同姓也而齊欲滅之此豈一朝一夕之積哉紀之自爲國者宜何如也入春秋三十三年而紀侯去國紀之舛政不詳於經試即其一二事而考之尚有可論者葢履緰逆女秋結莒援子帛盟宻冬平莒憾齊鄭合謀而與魯㑹成隣好是託魯公解體而季姜歸周王寵是求曽是以為謀誰其過歟以至齊怒未怠遽挟鄭與魯以謀齊齊雖敗而怨愈深豈正辭之義敗齊未也又偕魯致齊以盟黄齊雖盟而禍愈亟亦豈釋怨之方夫知畏齊而謀國者是尚為國有人乎三邑既遷而紀季入齊紀侯去國勢宜然也吁本支同出封壤相隣蓄憾九載造釁十年而紀終無以謀其不免也非特齊能亡紀紀之為國亦足以自亡矣故曰梁亡自亡也鄭弃其師自弃也紀侯大去其國自去也其與大王去邠之事逺矣然則齊侯無罪乎齊紀同姓而謀紀之國無所不至其罪不待貶絶而自見也乃若春秋之法數入書奔而紀季入齊不書奔則非叛人竊地稱名而紀季以酅不稱名則非竊地經書紀季以酅入于齊是紀祀猶有奉也異時書紀季姬歸于酅是紀侯之室家猶有歸也以春秋考之季則未有罪耳序庶爵㣲國紀秦穆有言徳之不建民之無援昔文武之有天下也選建親賢大國數十亦既足以綂屬人心綿固國勢其人非周之子孫其地不足為國之屏翰先王皆爵列之此其公天下之心也豈特以私王室哉存先代之後表仁人之廬皆所謂建徳以為民之援非惟不可廢亦有所不敢廢也春秋諸侯不知有崇眀祀保小寡之義強弱相并而為盟主亦不復能與其疆場之事故自隠桓以来魯入極矣鄭取戴矣鄧畏楚衆齊廹陽小向䝉莒師邾踐鄅境終春秋之世㣲國困於兵革擾攘之禍殆不勝數而得周旋於幣玉牲犢以從諸侯之後甚無幾焉吁亦足以見周禮之衰矣徳之不建民之無援是以生民不復見徳而干戈之禍極於戰國而後已悲夫木之茂也群動息焉水之涸也雖蛙龜不足以自存方春秋之中世魯雖無腆存須句見王澤之未殄也至其末也顓㬰在魯邦域之中猶且不免見王澤之既竭也君子於此亦可以攷論世變云
序楚世紀楚為夷狄前乎春秋已慮之矣詩之撻彼荆楚是也然春秋書法未有爵於楚者始曰荆繼曰楚始曰人繼曰子何其進之㣲而予之不亟邪春秋之世夷狄之為中國患者曰秦楚吳越戎狄戎盛於春秋之始狄盛於春秋之中吳始大於春秋之季秦直為晉仇越直為吳抗其患皆未有若楚之暴且乆者是故春秋書楚之法特嚴歟然自天下之大勢言之則楚之患其初始於猾夏其後至於抗衡又其後遂至於用中夏之柄由楚一國之勢言之則共荘以前雖僻在荆蠻而其國實趨於強康靈以後雖屢抗中華而其國實趨於弱究一經之始末而楚之盛衰大槩可見也蓋楚有方城以為城漢水以為池有申吕之田以禦乎外申息之門以禦乎内有成荘共平康昭為之君有子文叔孫子庚子木子蕩之徒為之謀其國此其所以能世抗齊晉而與春秋終始歟嘗觀楚十三君其與齊晉爭者非一國成之世所爭者蔡鄭宋曹衞而大者則有召陵之盟泓與城濮之戰也穆荘之世所爭者獨不及曹衞而大者則辰陵之盟邲之戰也共之世所爭者又獨不及蔡而大者則蜀之盟鄢陵之戰蕭魚之㑹也至康盡得諸侯而遂有宋之盟至靈幾伯諸夏而遂有申之㑹吁是豈一日之所致哉蓋自齊桓不與楚角諸侯雖一向一背而其患止於猾夏晉文親與楚敵後世狃於或勝或負而其勢遂駸駸於抗衡至晉平不能與楚抗而夷夏之勢不知其孰輕孰重也於是楚人遂得以偃然竊用吾中國之柄矣雖然武文以来楚未抗衡於齊晉也其君無日不申訓於國申儆于軍歲飢而振廪旅至而施惠大户以行師量功以用民而民政舉於内入鄭而不以為俘克陳而不以為縣宫衞有環尹若敖有六卒荆尸而舉右轅以行則軍政立於外内選於親外選於舊而賢戚不遺復黄以勸善亘午以靖國而賞罸不失以區區之荆蠻至於強大莫校亦豈偶然邪成康以後楚雖專令於諸侯而自州来奔命楚始患乎吳鍾離熸師吳始易楚數十年間楚日不競復茄而疆場不安城養而邉鄙無好遷許而制敵之慮淺治郟而持世之謀踈輕師以基亡郢之菑城邑以墮挑吳之釁無極好讒楚人違成伍員逃死楚君旰食薳越出師宋人闕戰遂至以堂堂之楚喪敗相尋亦果曷為而然耶由始而觀之楚自㣲而浸大由終而觀之楚方盛而已㣲葢無平不陂無徃不復夷狄之強固未有能久而不替者理之常也雖然楚本熊繹之後世為甸邦春秋之前既以為夷矣終春秋之世聖人雖屢進之迄不得與滕薛之侯例以爵通於中國其罪抑安在耶世竊名號而㧞本塞源之罪葢有不勝誅者不然楚荆州之國聖人豈直以其地而夷之哉序吳世紀吳姬姓之長春秋夷之何也吳僻在海濵不與姬通有年數矣至其極盛亦不過以子録之葢假名竊號不有宗周春秋不得不深絕焉者也然嘗以經而攷之觀其與晉強弱之形與楚消長之勢則其事有不獨係一吳之盛衰者葢其始盛也當晉方患而楚未暇於憂吳其後也當中國倚重於吳而吳亦甚有意於駕晉又其後也晉伯不在諸侯中國亦甚易與則吳之所爭不在晉而在楚又其最後也中國既不足畏楚人亦不能強而吳之所憂者乃不在楚而在越其顛末有可攷者焉何以言之伐郯之師吳事之始見於經者也壽夣立之二年而兵在郯郯我屬也莫或救之亦可見中國之無伯當是之時喪師於邲而大恥未洒匱盟于蜀而齊言尚新晉景主盟方日虞楚人之至於吳豈暇憂哉馬陵之盟未能郤楚而州来之役乃俛然有求於吳以夷狄攻夷狄於中國若未甚害資一夷狄以逞志於一夷狄中國之大體始虧矣無何鍾離之㑹既以晉而求好於吳善道之㑹又以魯衞而私好於吳然自柤以前猶曰致吳以從中國之㑹也向以後徃徃以㑹吳而勤諸侯之行矣吾觀齊伐吳楚始忌吳也至是子嚢伐吳楚益忌吳也楚人猶知忌吳而中國諸侯乃帖然與之周旋而不為病何耶餘祭方立晉楚實為弭兵之㑹不能四年而夷末君吳季札聘我蓋札之聘猶餘祭之聘也以吳之於中國向也殊㑹而今也稱聘向也狄之言國今也進之稱子向也畧之未有位號而今也詳之以著其君臣之辭當中夏茍安之時季子以嫡嗣還觀于上國此其意豈可測哉然吾昭之始凡三年之間楚三伐吳而吳不一報楚吳豈忘楚者乎于時號㑹復講而晉伯益㣲申盟麇至而荆蠻方肆吳人不復知晉之可畏則其所爭惟一楚爾未幾楚有乾谿之變吳始有州来之師戰于長岸戰于雞父既滅巢又滅徐又伐越夫滅國以自殖伐國以立威吳亦何所不至哉定公之眀年楚嘗伐吳不二年而吳遂入郢以楚不忍於吳而薄伐其鄙邑吳深創於楚而直造其國都吳楚之強弱於此可見自是致魯㑹鄫偕魯伐齊而我始奔命楚伐陳而吳爭之魯戰齊而吳助之而齊楚亦罷於奔命夫威令長於魯兵患徧於齊楚迄于黄池之㑹春秋紀兩伯之辭可謂極盛矣然徳薄而數大功慮㣲而數得志故方其在㑹而諸侯不敢不至也區區之越乃得乘間以入其國吁當夫差以前吳之所憂豈不在楚而孰知其禍乃出於越哉君子觀之吳盛衰終始凡四變蓋其患始於晉之未暇憂吳成於吳之為援於晉遂至晉弱而吳強晉輕而吳重吳始駸駸求駕於中國楚仆而吳興吳仆而越興中國始展轉蒙患於夷狄吁是其事豈特係於一吳之盛衰而已哉善觀春秋者亦可深致其責於景厲以来之晉
序秦世紀秦之為狄其始於殽之戰歟夫秦以臯子之餘踐岐酆之地膺顯服以為諸侯春秋之狄之也豈以其地哉觀秦入春秋七十五年而始見經實穆之十五年由是秦之得書於冊者才六君然其間秦事之可攷捨入鄀滅庸好我盟蜀數事之外大抵秦晉兵爭之迹爾盖自穆公釋韓之憾而從晉文於踐土之盟於是㑹于温㑹于翟泉偕役於圍鄭戮力同心猶驂之靳未始有隙者入滑之師啓釁自秦利人之危以襲其國不哀人之喪而越其境背盟失信以貪勤民而弃其師是狄道也由殽之戰遂有彭衙之戰令狐之戰河曲之戰其餘晉之伐秦者六秦之伐晉者亦六暴兩國之師興數十年報復之師更四君而未已也蓋自襄公十一年戰櫟之後秦晉交伐之文始絶書於經原始要終則春秋所為狄秦於殽者良有以也然嘗即春秋所筆以求詩書之所載秦之本末尚有可得而攷者矣夫春秋書秦之事亦甚貶矣至於尚書百篇終以秦誓乃甚有取於穆公悔過之善秦詩十篇雖穆公無美有刺而詳記秦仲以来強大之由不少殺焉何哉吁聖人用夏變夷之意甚切矣秦起西郵與戎狄雜居本以富強為先襄公以後一以耕戰自力而不知以禮義終成之氣象大抵似戎讀車粼駟驖小戎數詩可以槩見穆公深懲力創於殽之役處仁遷義向背好惡從而一變前日所詆墓木既拱者非今日之所謂膂力既愆之良士耶而庶幾有之前日所喜過周超乘者非今之所謂射御不違之勇夫邪而庶幾能不辱之截截巧言能移人之辭者固前人求之惟恐其少也今乃以其徒寔繁而厭之方寸既改羣動皆移充此心也帝王何逺之有蒹葭之詩無可作也何秦俗之不可變哉而秦之卒為狄則是可歎矣故聖人於詩述秦仲始大之由以眀秦有常變之俗於書偏述穆公悔過之美以著穆公幾有能變之道於春秋則追貶穆公始禍之迹歴感秦晉交兵之事而狄之以惜秦之終不變也吁豈不深切著眀矣哉葢殽戰之後穆公之身伐秦者再既亦不能實誓師之言矣尚何責於来世君子觀穆公以前秦事未有足稱由穆公以後秦君皆不及穆甚則穆公一身實秦國本末盛衰之所係可不察哉
序越世紀越事之經可一二數矣雖然君子有觀焉夫越以伯禹之苖裔受㑹稽之别封其来已久入春秋百九十餘年越始見經以吳楚之僭春秋夷之其極盛也猶得書子越終於春秋之世常不過以國稱豈非僻陋之甚乎獨勾踐與吳之事可以勵臣子之節為振媮激懦之勸是未容置而弗論也葢越自楚靈之強嘗從之以伐吳而闔閭之立遂因之以仇越是以夫差敗于檇李而懐必報之忿及勾踐困於夫椒而遂成不釋之讐然十二年間越事為治吳其詆矣吁深於仇人者無急謀巧於用國者無邇功齊復紀讐君子不樂其力之有餘魯釋齊怨君子不怒其力之不足當太王之時而不殄厥愠不隕厥問以駾昆夷可也當秦襄之世而駟牡孔阜俴駟孔羣以討西戎亦可也有田一成有衆一旅則綸之餘邑足以祀夏務財訓農通商惠工則曹之遺民亦足以造衞此皆已事之騐夫五千之甲衆至小也㑹稽之棲地至褊也仇吳之念隠於柔服之初勝吳之計蓄於卧薪嘗膽之時而沼吳之志卒逞於生聚教訓之後二十年間所欲盡從如探嚢取物如執劵責負豈非勾踐之所以伯種蠡之所以善謀伍子胥之徒之所甚忌者歟吁天下之事無小大也能勝者勢而先勝者理可為者力而必為者志由越之事則興事造業者亦可以畧觀之矣
序戎世紀春秋之世戎為中國患亟矣雖然亦有由也先王居檮杌于四夷使夷不干夏戎不偪華周室之衰王政不行於是贄幣不通言語不同之人遂居衣冠禮樂之地蓋荘僖之前經之所書猶不過曰戎曰北戎曰山戎僖文以後始有所謂姜戎者雒戎者陸渾戎者名號雖殊種類不一犬羊雜居葢莫甚於東周之季矣嗚呼戎狄是膺荆舒是懲周公法也齊晉之伯均為有功於中國然以經攷之齊有攘戎之功晉有致戎之罪不可不察也何以言之隠桓以来戎狃於東遷之釁恣睢孰甚焉楚丘之變凡伯為執侵曹之禍赤子以歸是非細故小變矣然皆齊桓之未興與齊伯之未定也盟幽以後桓公始大振治戎之旅向者我之盟㑹相尋凡以戎故燕之職貢不至亦凡以戎故自桓公過魯以謀之而魯患息偕許以伐之而燕釁弭戎之攘齊實致之而晉自惠之世實誘戎以遷于伊襄之地實挟戎以之于殽自時厥後晉常恃戎以為掎角之助戎常事晉以為不侵叛之臣故其勢不得不至於陸梁異時徐吾之役瑕嘉亦既平茅戎於周矣而蠢蠢之衆猶得挟救垂之怨以敗王師向之㑹范宣子嘗欲退駒支於盟矣而諓諓之辭終得援惠襄之舊以為晉賜戎之張誰實啟之故嘗觀詹桓伯責晉之辭有曰戎有中國誰之咎也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難乎吁周公膺戎之法廢矣桓公攘戎之功衰矣晉人致戎之罪不可逭矣
序狄世紀春秋之世戎狄俱為中國患然戎輕而狄重戎之類有山戎姜戎雒戎而獨名戎者為最強狄之類有赤狄白狄長狄而獨名狄者亦最強狄比諸戎性尤悍鷙戎雖侵暴中國其強易弱狄人敢於滅國當齊桓之世與聞中國之政不但侵暴而已也然嘗攷之經狄之患莫甚於僖文之春秋矣齊之初伯嘗謀邢衞之難自是數十年間嘗置狄於不問晉之盛時不過敗狄于箕之一役未幾一二世以後乃累治狄而不置何耶縱狄若齊桓之茍謀而無損於伯業之盛治狄誠晉人之雋功而適足以見伯業之衰亦可以攷其故歟蓋嘗論之齊自桓公數年經營以免邢衞於難也㑹檉以来荆患方張鄭志未固方將并謀畢力改北轅而南向以圖治荆之功召陵聼命諸侯已勤矣是猶門户之冦既悉力以去之藩籬之侮茍幸其不至於為患盍亦少安焉以息吾室内之人此齊桓之謀國能量其力之所可為管仲之相君能度其徳之所能舉故縱狄不問而卒無損於伯業之盛晉自景厲君臣不相聼以為邲之敗也平丘以降諸侯盡離伯業大去於是含垢隠恥閉南關而北出以尋治狄之忿狄雖大創而晉之威重亦隳矣是猶烏獲遇盗扄户以避之羞其不以力稱乃逞虐於厮役為士者笑之此皆伯宗荀伯之謬欲以文其喪弱之垢韓范諸人之專欲以行其厚自封植之謀故治狄不置適以見伯業之衰夫畧近效而圖大體故縱狄而不足以為懦匿大恥以求㣲功故治狄而不足以為武齊晉之故亦槩可攷矣雖然春秋之世諸侯䝉狄之患者凡八國當齊桓之盛猶所不免而自晉襄以後咸無聞焉晉人剪除之力亦豈可揜哉惟其捨内以事外也是以君子無取焉
序夷㣲國紀深哉逺乎春秋之為中國慮也大而吳楚之君戎狄之人亦既深排而力抑痛懲而亟膺之矣至於蕞爾之夷至無足道聖人猶必因事謹識焉何哉嗚呼春秋之世其始也王室與伯者相為強弱其後也王室不必尊矣乃中國與夷狄相為消長又其後也中國不足畏矣夷狄又自相為盛衰觀隠桓之初夷之見於經者不過曰戎曰荆爾荘僖以後介也徐也舒也庸也始累累而書於冊巴以人稱甲潞以氏稱鮮虞廧咎如以號稱蓋不一而足嗚呼彼吳楚戎狄之國既得以交起而迭仆也更廢而互興也藐然極陋之夷習於逞志而安知其終不足以抗衡哉是聖人之所憂也在易過之初六曰羸豕孚蹢躅夫遇隂始生而将長之卦也制之之道當於其㣲羸弱之豕雖未能強猛而中心常在於跳躑猶隂㣲而在外其心常在於剥陽小人雖㣲而其心常在於勝君子中國之有夷狄猶陽之有隂君子之有小人也春秋於其㣲國曽不少畧焉其為中國慮豈不甚深逺乎雖然春秋之世紏逖異類一正諸華亦惟齊晉之伯是頼也夫何治大捨小其力已有不假為者當齊桓始伯徐舒有爭晉文盛時介蕭有惡則下是亦安為之謀哉吁終至於是齊晉攘夷之烈信㣲矣
序附夷國世紀春秋諸侯逼於從夷者衆矣當荆楚甚強之時自魯宋大國至於邾莒小侯未有不折而從之者也春秋於齊之盟曰人楚以人諸侯也於宋之役曰人楚以人諸侯也租之㑹殊吳以致魯鄬之㑹沒鄭而逃陳其貶絶之甚矣然至㑹宋而列書大夫㑹申而悉書諸侯㑹黄池則著晉而不設公端若無所貶焉何哉亦嘗求其故矣彼伯業不競不在諸侯主齊盟者亦既俛焉聼命於吳楚而偕之為㑹矣則宋我陳蔡鄭許之國何尤乎宋我陳蔡鄭許之國不足罪則夫小於宋我陳蔡鄭許之國又何尤乎故嘗觀齊桓之伯能帖荆於召陵而不能止江黃之伐晉文之伯能致秦敗楚於城濮而不能保鄀六之不亡桓文且爾他何望哉小國尚安所恃而不奔走於從夷耶是故崇屬於秦郯屬於吳沈徐胡頓皆屬於楚凡小國在夷狄之宇下者信有罪焉爾齊晉益㣲中國不復能以一矢遺夷狄而封豕長蛇之類自相雄奪其得免於滅亡者亦鮮焉吁小國之甘於從夷將以求免也而終無以自存又何其甚不幸歟昔吳伐郯季文子曰中國之無伯也世變至是春秋安得而不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