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
佛法博大精深,浩如煙海,初讀佛經,真不知從何讀起?這部《解深密經》,原為研究佛法者最好的讀品,唯其為印度後期佛教的大乘聖典,後期佛教所諍論的如緣起的有無自性、三乘和一乘孰為究竟、外境到底有沒有、阿賴耶識的存在與否、佛智是否常住、真如緣起能否成立等問題,都涉及此經的理論。這在初讀佛經者看來,不免感其陳義過高,不宜閱讀;但我以為稍能研究過佛學的人,相信來讀此經,還是很適當的!因佛法雖然博大精深,浩如煙海,但在說明上,可以性相因果四字來攝括了它;而現在此經,正是把性相之理,因果之事,都分析得很清晰,敘說得很有條理,使人讀後,對全部佛法可獲得一個明確的概念。所以我想我們不宜把它當做唯識宗的專書讀,要把它當作一部「佛法概論」讀,亦無不可。太虛大師曾說:『深密一經,木鐸沙界,玄奘繙文,獨超眾師,研究法相,捨斯奚歸』(見深密綱要)!本經文理精妙,研究法相唯識,自應奉為依歸;因法相唯識所宗的六經十一論,如《華嚴》、《楞伽》、《密嚴》等都是義兼他宗的,唯此經從《瑜伽師地論》中別錄出來,侈談法相唯識的教義。唯識學上重要的教義如八識、二諦、三相、三無性、外境非有、三乘究竟等,都依本經的所說而善巧安立的。故研究全部佛法的學者,固然需要閱讀此經,而研究法相唯識的學者,欲於唯識教理有深刻的了解和認識,尤非多讀此經不可。
此經為研究法相唯識的重要典籍,說研究法相唯識者需要閱讀,這是眾所共喻的;而我現在要說研究佛法的人都應該讀,或當做一部《佛法概論》讀,這又是什麼意思呢?因全部佛法是寄存在全體佛經的,全體佛經有一個有組織的共同的說明,是在境、行、果;而此經五卷八品,對於境行果的義理,從首至尾,作有組織的、有系統的、重要的發揮:除第一〈序品〉外;第二〈勝義諦相品〉明般若真空的義理;第三〈心意識相品〉和第四〈一切法相品〉明法相唯識的義理;第五〈無自性相品〉說世俗諦和勝義諦的無二,把空有圓融,會歸中道,這些都是說明大乘佛法的理境。第六〈分別瑜伽品〉,憑止觀修勝解行;第七〈地波羅密多品〉,依戒度修如實行,都是說的大乘妙行。第八〈如來成所作事品〉,則說佛果上的境界與事業,屬於大乘勝果所起的妙用。古來諸師,嘗依這所悟境、所修行、所證果來分判本經的各品;今演培法師,則本此義而攝之於教理行果。復據佛說勝義了義、瑜伽了義、地波羅密了義、如來成所作事了義的四教,強調本經所說的七品,都為大乘了義之教,說來更為有力,更為生動。又揭示此經的四個特勝點:一、如來說本經,乃大悲善巧,為劣慧者隱空揚有,化向所不化的有情;二、後期佛教的許多問題,在本經的探討,可以獲得一個大乘佛法的核心;三、會通本經和《智論》的異同點,兩者各有破除樂空愛有者的功能,以掃我國一向說般若是龍樹的中觀學的所依,《深密》是彌勒的瑜伽學所據的偏差;四、衡量各經都有其中心思想之所在,而以龍樹根分利鈍、理無二致之說,以本經為解釋一切無自性空的般若教,使般若與瑜伽,內容儘管相同,而方法何妨異致。這四點中,尤重在從各經自有立場觀點,而會通各學派思想的差異,使全體佛法不因割截而更見其圓滿的生動和靈活,同時亦顯得本經在佛法中的重要位置,而為學佛者所必讀的妙品。
本經不但在唯識學上有重要地位,在全部佛法中亦有其重要地位,故古往今來的大德,亦多重視此經,多所講解。前人已不勝舉,近如太虛大師講「深密綱要」時,亦曾從各經比較上,揭發本經有四個特點,為他經所不及。一、分齊隱顯:如《金剛般若》等經,文義囫圇;而本經雖文言幽賾,密義甚深,但條段晰然,如鏡眉目。二、敘說事理:如《法華》、《地藏》等經,多述本生本事諸部;此經則屬於論議方廣,事少而理多。三、土眾穢淨:諸經所明聽眾居處,或淨或穢,或從穢入淨,由淨至穢;此經雖不離娑婆,而會眾居處皆在出過世間之上。至眾機則多屬大根,不同他經或小或大。四、詮旨偏均:如來一代時教,應病施藥,有偏有均,如《般若》等偏於境,《華嚴》等偏於行;此經則於境行果三,平等總施,事理雙顯。這與演師所說的四特勝點,可以後先輝映;於此,更見得本經在佛法中的重要性,而為學佛者所必讀的寶典了。
我對於全部佛法,認識甚少;對於本經,尤乏深刻的研究。十年前偶以時緣,曾與東蓮覺苑畢業諸生,依文解義,略講一過,並無心得。且講時參考書亦感缺乏,真諦和笈多的《攝論釋》,佛陀扇多所譯《攝論》和本經有關的敘說,都不曾寓目;僅憑圓測疏及無著之注和世親之釋,略資講說;而圓測疏至〈如來成所作事品〉後半佚去,無從參考,幸有虛大師此品的講錄,以補其缺。但前人注疏,義深言簡,學者每苦不易領悟,今得演培法師為學勤懇,手不釋卷,本弘法利人的懷抱,以深入淺出的筆法,採擷精英,化為大眾,釋成語體文字,便利研究本經的學者,悲智功德,歎未曾有!法師遠道來書,囑為一序,因自忘其謭陋,草此聊以讚喜!
序二
宇宙萬法,簡言可該之曰:法性真空、名相假有而已。惟其性空,則言語道斷,冥濛湛寂,無由覓其所,以之開示於人,必藉名相以章之。觀夫浩浩三藏,旨在法性,而文句不皆為名相乎?欲得魚,必先筌也。顧其間而有通專,《解深密經》,是其專者,且為法相學之濫觴焉。
經四譯,暢流以唐譯為廣,旨固深密,而文亦聱牙難讀。曩見內學院注,三復,不得消文義,遂並注而畏之。世之治法相者,每多趨於《規矩頌》,《二十》、《三十》兩頌,《相宗八要》,《成唯識論》等,已云博矣,而少有務此經者,焉得謂之深植本也。求其法緣之障,似有格於文字者矣。
演培上人者,太虛大師之再傳法嗣,廣額豐頤,氣度沉默而溫。乘與戒俱急,行與解相應,錫鉢徧海內外,舌日講,筆日述,芒鞋蒲團無完者,佛法際鬭諍之運,上人皆避不與焉。聞之,有德者不必有言,茲雖有言,仍是德也。其師順公經筵,多其所記,而自講自著者,幾等諸身。釋經,迥異乎己所欲言,行語體,自有其孔艱,勉行之,隨順風尚所知也。經無人說不解,亦非說已皆解,況義奧文深者,一聞能即解乎?此經語體之釋,罔非悲心之切也。
予壯歲,習法相學,受業於南昌梅擷芸大士,授以《解深密》、《入楞伽》二經,誨之曰:必由是而樹焉,若利小徑,終恐無根力。唯而拜,久讀,以根鈍,雖困無得。嗚呼,大士杳矣,解惑何人?倘是經釋早出,予或不皓首茫然也。
今世崇西學,斥形上之道,縱宿根厚者,不乏向道之士。然必察所習,因其勢,方不掖其進,反致其退。彼信者,原子、邏輯、相對律、一元論等,而法相類括無遺,故凡來學者,每是宗之歸。果信乎阿賴耶識,能窮之,見性證道,已在其中矣。而攝折權巧,寧能舍文字般若耶?此釋也,可謂正應乎時。
上人囑予為序,謹以聞諸梅大士者,及予所困於經,所畏於注,追而錄之,貢之來者,俾知前難於後,今幸於昔也。若夫加我數年,猶將開帙日誦之,時彥俊乂,覽是序,見是經釋,感如之何?
自序
凡對整個佛法有所體認的學者,大都知道大乘佛法的內容,有不同的三大思想體系的存在,就是古德的判教,也多有見於此的。近代我國的佛學者,其真能對全體佛法作有條理而系統的研究,發見大乘佛法三大思想理路,以自成統貫而不落前人窠臼者,在出家的大德中,不得不推尊我太虛大師及印順導師。虛公大師從馬鳴、龍樹、無著的一貫大乘中,將大乘佛法,分為法性空慧、法相唯識、法界圓覺的三大宗,而以真常先於性空的流出。印公導師從印度佛教思想流變的進展中,將大乘佛法,分為性空唯名、虛妄唯識、真常唯心的三大系,而以性空先於真常的流出。二公對於性空、真常兩大思想的誰先誰後,雖曾一度展開爭辯,但三大思想體系的劃分,大體是相同的。這與一分學者,否認印度佛教思想系中,有真常唯心的一系存在,其看法是很不同的。他們站在妄識變現的立場上,觀察真常唯心的顯現諸法說,覺到與自己的思想、理論不合,於是就竭力的破斥他,說他是違背正法的妄談。其實,說真常唯心的思想,多少有點離開佛法的正宗,不是佛法正常的開展,固然是可以的;但若根本否認這一思想的存在,那實在是不可以的。因為,從印度佛法思潮的遞進方面去看,大乘佛法中,實有這一思想系的存在的。假使有人覺得他不合佛法的正義,儘可以起而抉擇他、洗煉他、淨化他,使他成為純正的佛法,這才是道理,如果說是否認,老實不客氣的說,那是否認不了的。《解深密經》,是唯識學的根本所依,在三大思想體系中,屬於唯識的一系。
我國歷來的佛學者,大都認為經是佛陀親口所說的,不論是小乘經,抑或是大乘經。因從這立場出發以觀察一切佛法,所以就把一切佛法局限在如來住世的短短數十年的一時代中。如天台學者開口就說:『我天台智者大師,以五時八教判釋如來東流一代時教』。判教,本為對整個佛法的淺深先後之辨別,因為佛陀說法,是有先後次第、淺深差別的。學者對於時教,如不予以抉擇判釋,將對汪洋似的法海,不特無以知其涯畔,亦將先後失序,淺深倒置。所以我國大乘各派中,屬於教下的數家,雖各自的觀點有所不同,但以判教的方式,判釋如來一代時教,彼此卻是一樣重視的。不過,我們應當知道:以時教判釋一切佛法,並非我國古德所特創,印度空有二宗的學者,早就有了判教之談了。如空宗所判的方便法輪與究竟法輪;有宗所判的先有、次空、後中道的三時。若再進一步的探討,不特空有二宗的學者,有判教之說,在後期大乘經的本身,就屢多判教之談了。《印度之佛教》一書中,舉幾部最明顯的經說:『如《法華》之初令除糞,次教理家(指《般若經》等),後則付業。《陀羅尼自在王經》、《金光明經》、《千鉢經》,並判先說有,次說空,後說真常(中)之三教。《理趣經》舉三藏、般若、陀羅尼』。此外,如《解深密經》所判的我空法有、我法皆空、中道了義的三教。從佛法的思潮遞進方面去看,《法華》等經的判教,是佛法的主流,《解深密經》的判教,是佛法的旁流。雖說是旁流,但在佛法思想的演進中,卻佔有極重要的一席。虛妄唯識系的判教說,完全是依於《解深密經》而論說的。關於他的三時教說,在經的〈無自性相品〉中,有極詳盡的說明。就《解深密經》而言《解深密經》,初二時教是有上有容的不了義教,第三時教是無上無容的真了義教。欲知虛妄唯識者的判教如何,應從本經中去研求。因此,在解釋三時教時,特別給予較詳細的說明。
三性三無性,也是唯識學上的一個重要課題,講唯識學而不明三性三無性義,那是不可思議的。以唯識而言唯識,我們知道,唯識是非空非有的中道了義教,但所謂中道,就是在三性上顯的。其實,不但中道是以三性顯的,就是空有、真妄、染淨、迷悟、生死流轉、涅槃還滅,無一不可由三性來說明的。所以唯識學者,對於三性三無性義,特別重視。空有二宗的諍論焦點,也就在對三性的不同說明。唯識者從世俗諦出發,認為假名安立的徧計執,固可說是空無自性的,但那自相安立的依他起,卻不能說他空無而是實有的。至在依他起上,離去虛妄的徧計執,所顯示出來的圓成實,也是因空所顯而不空的。中觀者不承認這種說法,以為世俗諦中一切唯假名,徧計執固無自性,依他起同樣是無自性,勝義諦中畢竟皆空,沒有一法是實有而不空的,根本否認有什麼實有的圓成實的存在。於是雙方就展開了激烈的論戰,一直到今天,兩個陣營中的學者,似還沒有妥協的餘地。其實,空有是一貫的,問題在於我們怎樣去融貫他,融貫得當,自然是即空即有的空有無礙,融貫不當,雖自以為是空有圓融了,而實是空有隔別不融的。這在本經的〈一切法相品〉、〈無自性相品〉中,有詳盡的說明,學者可於此中求之。
此外,在〈無自性相品〉中,還談到三乘一乘究竟的問題;在〈心意識相品〉中,廣談心意識的問題;〈分別瑜伽品〉中,建立唯心無境之理;〈如來成所作事品〉中,詳究如來鏡智是否常住等。總之,舉凡唯識學上的要義,在本經中,差不多都涉及到。唯識所依的六經,就譯來我國者說,《華嚴》、《楞伽》、《密嚴》,是否不共他宗所依,是值得研究的一個問題,唯有此《解深密經》,我敢說,是唯識學不共他宗所依的一部最根本最重要的經典,也是愛好唯識者所必須研究的唯一寶典。學唯識學,不究《解深密經》,不能得唯識的心要。
最後,一談本書的寫成:民國三十年的夏天,筆者奉虛大師命,隨侍印順法師去合江法王寺創辦法王學院。印公為該院最高導師,兼為研究班授《解深密經》一課,講完〈無自性相品〉為止。時我雖擔任教務一職,但亦每日恭聆講授。隨聽隨記,得其大意而已。三十七年,筆者在上海玉佛寺,為該院的高級班講《解深密經》,乃將過去所記的筆記,當時所搜集的材料,加以整理,就成了本書。現在我要說明的,就是本書前四品的主要思想,都得自於印公,實不敢據為己所獨創。後面的幾品,則是由筆者一手所完成的。
四十一年春,來自由寶島,偶與慈航法師談及此書,當蒙出資倡議助印,繼承李子寬、陳慧復二居士贊成,全力支持,始寄港付印。至於校印工作,則請老友續明法師負責。財施力施,功德無量!統此誌謝!
解深密經語體釋
一 總敘全經旨意
㈠ 梵本與譯本
佛經發源於印度,研究一經的真偽,不得不探討梵本的有無。本經在印度,測師說有二種:「一者廣本,有十萬頌;二者略本,千五百頌。此經梵本唯一,隨譯者異乃成四種」。我國流通的幾種譯本,是依略本翻過來的,廣本我國沒有翻譯。但十萬頌的廣本傳說,是有根據的,在真諦譯的世親《佛性論》中,多處引到《解節經》文,均非本經所有,可見略本外別有廣本。
譯本,我國有四:一、劉宋元嘉年中,求那跋陀羅(譯名功德賢,中印度人),在潤州江寧縣東安寺,譯出《相續解脫經》,後人有分為兩卷、有合為一卷的,當唐譯《解深密經》的後二品。其實,功德賢三藏也曾譯出前幾品的,這就是他譯的《第一義五相略集經》。嘉祥大師的《法華玄論》中,引《第一義五相略集經》,說明三時教義,實即唐本前數品的異譯。第一義就是勝義,五相就是無二相、離言相、超過尋伺性相、超過一異性相、徧一切一味相。從這經題上看,他是《解深密經》的勝義了義的異譯,是無可置疑的了。不過,〈分別瑜伽品〉,在他的譯本中,是還有所缺的。後人不知《第一義五相略集經》,就是本經〈勝義諦相品〉以至〈法無自相品〉的異譯,說是西土所撰述,這是多麼的錯誤!二、元魏延昌年中,菩提留支(譯名覺希,北印度人),在洛陽嵩山少林寺,譯出《深密解脫經》,有五卷十一品,為唐本全經的異譯。三、陳保定年中,拘那陀羅(譯名真諦,西印度優禪那國人),在西京故城內四天王寺,譯出《解節經》,有一卷四品,當《解深密經》的〈勝義諦相品〉。真諦翻譯目錄,說是天嘉二年,於建造寺譯《解節經》一卷,《義疏》四卷。兩說不同,不知誰正?四、唐貞觀年中,玄奘三藏在西京弘福寺,譯出此《解深密經》,有五卷八品。四譯中,功德賢、真諦二譯,比較缺少,覺希、玄奘二本是為全譯,尤其奘譯最為完善。茲將異譯對照表列下:
研究本經,除四種不同的譯本,可作比較的研究外,無著的《攝大乘論》,世親的《攝論釋》,都可作參攷。無著《攝論》的〈所知相章〉,引〈分別瑜伽品〉的心境一異門;世親釋的〈所知依章〉,把本經的〈心意識相品〉全部引進。此外,真諦及笈多的《攝論釋》,佛陀扇多譯的《攝論》,都是研究本經的重要參攷資料。
㈡ 本經的組織
一經一論,都有他一貫的體系,嚴密的組織;本經自也如此。如能理解本經的組織,就可了解本經的總綱。總觀全經,計有七品:〈序品〉因有如下所述的問題,今姑置而不論,且就後七品一談他的組織。古人有將本經分為境行果的三類,今以教理行果四字來總攝他。本經的要旨,在解釋聖教。釋尊從前說過的教典,還有不明白或誤會的,現在佛再為之重行解釋。從解釋過去聖教的內容中,分為所悟理(境),所修行(行),所得果三門。這與境行果的三分法,本是差不多的,今之所以不用境行果三的分類,而依佛說的四教——一、勝義了義之教;二、瑜伽了義之教;三、地波羅密了義之教;四、如來成所作事了義之教。——分別者,是因更為合理的緣故。勝義了義教有四品,古人判屬於境。有依真(勝義諦相品)俗(心意識相品)有(一切法相品)無(無自性相品)次第分別這四品。真諦、俗諦、有自性、無自性,就是四品的次第與內容。有依二諦說,前一品是真諦,後三品是俗諦。有依三諦說,〈勝義諦相品〉是真諦,〈心意識相品〉是俗諦,後二品是即空而有即有而空的中諦。現說四品都是開顯勝義諦,如經說的「名為勝義了義之教」可知。因這四品的要旨,在明圓悟勝義諦理,也是本經的真實意趣所在。佛說心意識相,怎麼是勝義諦呢?這是不解二諦聯繫所產生的問題。要知真俗二諦,是不一而又不異的,開示真勝義諦,必須從世俗上去說明:如說諸法皆空,不說諸法,怎能明了其空?《中觀論》說:『如來依二諦,為眾生說法:一以世俗諦,二以第一義;……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涅槃經》說:『說世諦令識第一義,說第一義令識世諦』。《大品經》說:『菩薩住二諦中,為眾生說法』。可見佛為眾生說二諦,目的在依世俗諦去了解現證勝義諦。〈心意識相品〉,似在說世俗諦,但從佛的意趣上觀察,卻是顯示勝義諦的。如佛對廣慧菩薩廣談心意識相後,立即指出這不是「秘密善巧菩薩」,要『如實不見阿陀那,不見阿陀那識,乃至不見意法及意識,……齊此名為於心意識秘密善巧菩薩』,這不是依世俗而顯示勝義諦嗎?所以這四品都是:初品是依五相顯勝義,二品是泯諸識顯勝義,後二品約三相顯勝義,遣徧計,滅依他,證圓成,圓成是勝義,足見後二品的意趣所在。此二品不同的是:〈一切法相品〉,正申顯了教,〈無自性相品〉,追會隱密教。四品都是開顯勝義諦,所以佛說「名為勝義了義之教」。所修行的二品,〈分別瑜伽〉,是分別修止修觀,這雖是貫澈始終的,但重在勝解行,說明由凡夫的修行程序,怎樣修習止觀去證悟勝義。〈地波羅密多品〉,是說地上菩薩的事,雖也通於地前,但重在如實行。或說:〈地波羅密多〉是化他事,〈分別瑜伽〉是自利事,菩薩重在化他,為什麼先〈分別瑜伽〉,後〈地波羅密多〉呢?測說:『止觀是總,所以先明;十度是別,故在後說。或可止觀略故先明,十度是廣所以後說』。這是一往之談,其實不一定是這樣的。最後〈如來成所作事品〉,是彰極果,在說明法身、化身,自利、利他的佛果位上的功德。全經組織,列表如下:
┌依五相顯勝義…………………勝義諦相品 ┌顯理─勝義了義之教┼依諸識顯勝義…………………心意識相品 │ │ ┌申顯了教……一切法相品 │ └依三相顯勝義┤ 解深密教┤ └會深密教……無自性相品 │ ┌瑜伽了義知教……………勝解行………………分別瑜伽品 │明行┤ │ └地波羅密多了義知教……如實行……………地波羅密多品 └彰果─如來成所作事了義之教……………………如來成所作事品
㈢ 經題的解釋
《解深密經》,梵語是「涅謨折那[利-禾+冉]地素怛纜」,若依梵文的次第,應名《深密解經》,所以,有人譯為《深密解脫經》,有人譯為《相續解脫經》。名依義立,離義無名。解深密三字,隨經義解釋,作四種說明:
一、解釋深密教:解是解釋,如來過去說過的深奧教義,有些弟子還不能正確的了解,所以後來又提出請問,世尊為使他們得著一個明晰的認識,特又為大眾重新解說。深是甚深,如大海一樣的不見其底。密是秘密,如囊中物不能窺見其內容。甚深秘密又分二類:一是深密義,一是深密意。像本經所說的『心意識秘密』,『深細秘密』,都是指義理的秘密。像本經所說的『一切法無二』,《般若經》所說的『一切法無自性,一切法不生不滅,本來寂靜』,『不共外道陀羅尼』,『一乘』等,都是指意趣的秘密說的。密意,是說不能專依文字語言的表面去解說,還有其他的用意。約解釋甚深密義說,徧通於全經;約解釋甚深密意說,只限經中的一部分。
從佛陀說法及諸法實性上說,是無所謂甚深,亦無所謂秘密的。如來說法,隨順機宜,不淺不深,適如其量,恰到好處。諸法實性,平等一味;在平等一味中,沒有什麼淺深可說。能說人、所說法,既都說不上甚深秘密,為何還有甚深秘密之名呢?當知這是建立在眾生根機上的。《智度論》說:『諸經於佛,則無甚深,甚深之稱,出自凡人;凡人所疑,於佛無礙,凡人所難,佛皆易之』。所以,龍樹又作很好的比喻說:如大海水,一般人以為很深,而羅睺羅阿修羅王,變化八萬四千由旬的高大身,站在海水的中間,水僅齊膝,海水對他有什麼甚深可說?龍樹又舉喻說:一個山鄉的人,不知鹽是什麼,一次偶而走到街坊,嘗到有鹽味的小菜,覺得這小菜有百般的甘美,就問別人裏面放了些什麼,人說裏面放了美味的鹽,並且拿鹽給他看。他聽見了,就抓一大把鹽向嘴裏放,那知放進口後,又鹹又苦,幾乎嗆破了喉嚨。鹽是美味的,在我們聽來,並不難懂;但在他卻成為秘密。他不知道鹽是要在與菜蔬的適當配合下,纔是調味的。鹽是美味的,這話在不懂的人纔成為秘密。佛法的深密或顯了,也是這樣;懂得就是顯了,不懂就成秘密。
理解了深密,纔可說到解深密,這可舉〈無自性相品〉為例:佛為眾生說『一切諸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眾生聽了,因根機的差別,有種種的意解不同,可以分為四類:㈠、五事具足的眾生,聽佛說了諸法無自性、不生不滅、本來寂靜等,就能如實通達,依之去行,乃至成佛。在這利根眾生前,自然沒有什麼深密可言,亦不勞如來再為解說。須菩提在《般若經》中曾對舍利弗表示過這樣的意見:『我聞般若波羅密多,非甚深,非秘密,非難通達』。㈡、五事不全具的眾生,不能了解佛說的話,但能生信心,認為佛說般若性空,甚深難悟,這唯有佛智才能知道,像我這樣的智慧短少,怎能了解佛所說的奧妙深法?因此自輕而住,不敢附會妄解。像這樣的有情,一切法無自性教,就成為深密了。舍利弗在《般若經》中,曾表示過這樣的意見:『般若甚深極甚深,秘密極秘密,難通達極難通達』。㈢、有五事不具的眾生,對佛說的一切法無自性等經典,能生信心,自以為理解,其實是誤會了!他以為一切法決定無自性,不生不滅,把一切法看成如龜毛兔角一樣的常無。龍樹論中曾說到這類眾生,是方廣道人,是撥無因果的惡取空者。所以無自性教,在他成了深密,他還不自知。㈣、另有一類五事不具的眾生,由無始來的有見熏習,聽了佛說諸法無性等道理,不但不理解空義,且否認這是佛說,以為一切法無自性是斷滅而毀謗之。《智度論》說:『佛滅度後後五百年,小乘五百部,聞畢竟空,如刀傷心』,就是指這類有情。一切法無自性教,本不甚深或秘密,但因根機的差別,就有甚深不甚深、秘密不秘密的發生。後三類人,無論是未解誤解,或信或毀,都不能因佛所說而得解脫。佛為悲愍這類有情,隱空明有,為之宣說《解深密經》,使他們從三自性,悟入三無自性,通達一切法空。所以經說:『然非無事而有所說』。『若於依他起相及圓成實相,見為無相,……說彼誹撥三相』。說了這話,五事不全具信而未解的有情聽了,因是差別顯了之談,就從依他起上,遣除徧計所執,悟入諸法性空。不具五事信而倒解的有情聽了,認識了緣起不是沒有,常住寂滅性不是不可證,捨惡取空見,滅依他起幻有非無之執。五事不具而又不信不解的有情,聽說事理非無,輕毀的心理息滅,就得證悟諸法的圓成實性了。所以,佛對未解性空般若的眾生,說《解深密經》的勝義了義教,是極善巧方便的。明白深密不深密,在眾生而不在法,就可知道第二時中佛說一切法無自性教,本不深密或不了義,只因眾生無智了解他的意義,方才成為深密及不了義。反之,『於初學者作差別說』;《解深密經》在他聽來當然是顯了的,可是有的眾生因為根性太鈍,聽了《解深密經》仍然不了解,畏空滯有,取捨任情,《解深密經》也就成了深密不顯了了!研究佛法,若從眾生的根機上著眼,是可減少許多無謂的諍論的。
二、解了深密理:這是從悟理方面講的。如來說的深密教理,聽者能如實通達,就名悟理。所悟的理性,是一味無差別的勝義諦,他是法爾現成的,但又不是尋伺所行境界,所以又說為深密。本經第二卷說:『於我甚深密意言說,如實解了,於如是法深生信解,於如是義,以無倒慧如實通達』。是說於如來的善說法中,能夠無顛倒的解了通達,從聞思修的三慧體悟乃至現證諸法無漏的實性,是為解了深密理。勝義了義教,就是依這意義得名《解深密經》的。
三、解脫深密行:解放、解脫,都是這個解字,但不能專從文字的一邊作解釋的解講。深密或譯作相續,在梵文中,有盤根錯節繳繞難解意。眾生無始以來,有煩惱習氣的纏縛,如藤蔓的滋生纏絞,如荊棘羅網的拘礙繫縛,極難解脫。本經第三卷說:『此能解脫二縛為業,所謂相縛及粗重縛』。又說:『永斷煩惱及所知障』。『能破如是大愚癡羅網,能越如是大粗重稠林』。無始來纏縛有情的二縛,眾生位上不能解決,要到十地菩薩,修止觀行,修十波羅密行,才能漸除,惟佛與佛方能斷盡,所以是深密的。盤根錯節繳繞難解的二縛解決,叫做解深密行。〈分別瑜伽〉及〈地波羅密多〉的了義教,就是依這意義得名解深密的。
四、深密解脫果:解脫深密行,是約修行解脫煩惱的繫縛說;深密解脫果,是約離煩惱繫縛而得解脫自在說,如熱鐵離熾然後的鐵體。約這說解脫,就是佛果的果德。經說:『聲聞、獨覺所得轉依,名解脫身』。如來所得轉依,以『無量功德最勝』相應,名為法身。所以佛的解脫法身,比聲聞人的解脫身,是更充實、更深刻、更奧秘、更不可思議的。這解脫法身,其他的經中,或說名大涅槃、無住涅槃、不思議解脫等,《維摩經》中則說為三德秘密藏。佛住甚深的三德秘密藏中,『徧於一切三千大千佛國土中,示現化身,乃至由此言音,所化有情,速得解脫』。具大悲心自脫脫他,到二俱圓滿時,就成無上菩提、得大涅槃了。這深密解脫果的意義,在本經的〈如來成所作事品〉中,有詳細說明;成所作事的勝義了義教,也就是由這得名的。
㈣ 本經的特勝
上面雖以四義解釋本經四教七品得名解深密的所以,然細尋經義,要從勝義了義教的解釋,或了解深義密意方面,纔得名為解深密的。所以後三種的了義教,只從文義鄰近上講,實質是不可說為解深密的。檢勝義了義教中,說解深密的地方很多。如〈勝義諦相品〉中:『解甚深義密意菩薩』。『我於如是微細極微細、甚深極甚深勝義諦相現等覺已,為他宣說顯示開解』。〈心意識相品〉中:『吾當為汝說心意識秘密之義』。〈無自性相品〉中:『為汝解釋所說一切諸法皆無自性……所有密意』。『我依此故,密意說言唯有一乘』。『如來但依如是三種無自性性,由深密意,於所宣說不了義經,以隱密相說諸法要』。『於我甚深密意言說如實解了,於如是法甚深信解,於如是義以無倒慧如實通達』。這些,都是解深密的最好明證。解深密所解釋的深密教,是《般若經》。《般若經》明一切法無自性空,不是一般劣慧眾生所能領解的,佛說要宿習三多——多供養佛、多事善友、多聞法要——的久行,方可為說《般若經》,而他也要到這程度,才能信解《般若經》。龍樹說:『為久習者說無差別,為新學者應作差別說』。提婆說:『於不堪聞無我法者,我無我中,以說前為勝』。執空的方廣道人,信戒沒有堅固的基礎,憶念妄取一空;著有的五百小乘,深入有見的深坑,不愛聽般若空法,謗為文頌者說。如是等人,不特惡見熏心,造匱正法業,流轉可愍,就是如來辛勤所證所說的般若大法,亦將為之隱覆不彰。佛陀為了拯救這班劣慧有情,及令性空般若教日麗中天,乃善巧方便的隱空說有,讓那些執有執空的有情,不障般若而性空解脫門開。《中觀論》說:『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不化』。不化的有情,現又化之,這是佛陀的大悲善巧,所以善巧與大悲,是本經的特勝之一。
《解深密經》,是從《瑜伽師地論》別錄出來的,一向為瑜伽學者所宗。如唯識學上的心意識、三性、三無性、外境非有、三乘究竟等的主要教義,都是依本經善巧安立的。所以《解深密經》為瑜伽宗所依的最根本的聖典。中觀學者對本經有兩種看法:一說義同般若,瑜伽師所說是錯誤的;一說瑜伽師所說義同本經,但不是究竟之談。印度後期佛教所諍論的:如緣起的有無自性,三乘一乘的究竟,外境的有沒有,賴耶的存不存在,乃至佛智是不是常住,真如緣起能不能成立,幾無一不涉及本經。研究深密的學者,若在經中玩味而有所得,就可探得大乘的心肝了!這是本經的特勝之二。
中國的佛學者,一向都這樣說:《般若經》是龍樹的中觀學所依;《深密經》是彌勒的瑜伽學所依。其實,這是不正確的!首先我們要認識:《深密經》不是與《般若經》不相關涉的另一教法,而且是《般若經》的解經。就是彌勒的《瑜伽論》,亦往往依《般若經》義,成立非空非有的中道。不過,瑜伽學者,站在《深密經》的立場,看般若的教義,說《般若經》的言教,不怎麼顯了,如來的真義,不容易了知,必須要如《解深密經》所說,獲得正確理解,才能窺見如來的真義,並不是說《般若》、《深密》的本義有什麼不同。龍樹造《智度論》解釋般若,於深密不見他有顯明的解說,但不能因此就說深密不是中觀學者的所依。佛所說經,本為諸家所共依的,只因論師的解說不同,與經的本義,也就不能盡合。《瑜伽論》因有很多的思想,同於《解深密經》,但三乘同見法無我,約法無我說一道清淨,離六識外別立深細相續心,本性清淨為依他,為鈍根劣慧說假名,因緣有不同,都是合乎龍樹學,違反瑜伽義的。可見本經不唯是瑜伽所宗,而亦是中觀所依的。本經是《般若經》的解經,雖為劣慧初學者說,然非不兼帶的談甚深義;《智論》是《般若經》的釋論,雖正就五事具足者作深刻的立論,然也不是不為初學者兼談差別義。由此可知《智論》與本經:從他的中心點說,兩者是差別的;從他的所兼義說,兩者是共通的。所以《智論》與本經,同樣有破除樂空愛有者的妄計功能,這是本經的特勝之三。
一經有一經的中心思想,研究者從他中心思想去探索他的本義,是最正確的。離開中心另談一套理論,以作牽強附會,是最沒有意義的。唯識學者,站在本經的立場,說般若不了義,《深密》是究竟顯了至高無上的。中觀學者,根據《無盡意經》的思想,說般若是最澈底最究竟的勝義了義教,《深密經》是夠不上說為了義的。他如天臺判本經是四教中的通教,賢首判屬於五教中的始教,都表示本經是不了義的。三論學者,從《般若》、《深密》同說一切法無自性,一切法不生不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等的見地上講,說二經同是了義的,沒有此勝彼劣的差別。雖有幾說不同,但對本經有深刻研究的,要算唯識學者。龍樹分利鈍的二種根機,說利根聽一切法無自性教,就能體悟;鈍根聽了,再加解釋,始能了解。本經就是解釋一切法無自性空的般若教,所以二者的內容是相同的,方法是異致的。或說:《般若經》是總,《深密經》是別;利根勝慧的從總門入,鈍根劣慧的從別門入。雖入門不同,所悟空性則一,這是本經的特勝之四。
二 別釋勝義了義
㈠ 釋勝義
勝義對世俗說,就是世俗勝義的二諦。二諦是如來說法的規則,缺一不可。《中觀論》說:『如來依二諦,為眾生說法』,就是此意。世俗諦是一般人所感覺的常識境界,勝義諦是聖者特殊智慧所認識的境界。常識的世俗境界是錯誤的、歪曲的;特殊的勝義境界是正確的、不顛倒的。
勝義有三種的解釋:一、持業釋:義是所認識的對象,勝是第一殊勝的意思,就是最高級最究竟的境界。這樣,勝就是義,故名勝義;或第一就是義,名第一義。宇宙萬有的真理,諸法普徧的實性,就是這勝義諦性。二、依主釋:勝是聖者能認識的無分別智,義是聖者所認識的特殊妙境,以特殊智觀察通達特殊境,叫做勝義。所謂彼勝智所認識之義,名為勝義。三、有財釋:這說本身不是勝義,但有彼勝義,亦得名為勝義。如具縛凡夫,沒有無分別智,是不能得勝義無性的,然因聽聞無垢清淨的聖教,如理思惟,觀察修習,具有有漏的三慧,三慧雖不就是勝義的智慧,然能順彼無分別的現證妙慧;因由這三慧,就可引發無漏的無分別慧。本經所說的勝義,是第二種清淨智慧所緣的清淨境界,如經說:『若是清淨所緣境界,我顯示彼以為勝義』。世俗,是隱覆粗顯的意思;蒙蔽事物的真相,令不見他本來的面目,這是世俗的功用。常人所見的色等五塵,不就是五塵的本身。如眼所見的白色,常人總以為是個單純的白色,其實他是七種顏色綜合成的,這以分光鏡一望便可了知。平常說世間是虛妄的、如幻的、不真實的,都是指這世俗說的。
勝義、世俗的二諦,在大小乘的聖典中都曾談到。《阿含經》解說二諦:真實性是勝義,假名說是世俗。如六根六塵是勝義有,粉筆黑板就是世俗說。這樣,小乘的勝義有,就是大乘的三科事。三科的假實,學派各說不同:說一切有及犢子系,計三科皆實;大眾系的說假部,以十二處為非實;上座系的說經部,以蘊處為假有,十八界是真實。有說苦集滅道的四聖諦是勝義,如《遺教經》說:『月可令熱,日可令冷,佛說四諦不可令異。佛說苦諦實苦不可令樂;集真是因更無異因;苦若滅者即是因滅,因滅故果滅;滅苦之道,實是真道,更無餘道』。有說(大眾分別說系):十二因緣是勝義;《緣起經》分別緣起與緣生,以緣起為『若佛出世,若不出世,法性、法住、法界常住』。所以大眾分別說系,以緣起為無為,緣生為有為,無為就是勝義諦。這是從緣起鈎鎖的因果必然性,推論出一常住不變的理則,說為勝義諦的真實性。大乘經解說二諦,世俗就是常識的境界,勝義或指空性,或指實相,或指真如、法界,或指無相、實際。名雖別異,而同含有恆常、普徧、真實的定義。今且就本經一談勝義諦。經云:『若是有為即非勝義』。又說:『若是清淨所緣境界,我顯示彼以為勝義』。意思是:有生有滅的因緣法,不是勝義諦,清淨智慧所緣的清淨境界,才是勝義諦。所以站在大乘的立場上看:小乘以三科的世俗諦為勝義諦,是錯誤的。《十二門論》說:『汝聞世諦,謂是第一義諦』。小乘也有主以四諦理為勝義諦的,即苦下的苦、空、無常、無我;集下的集、因、緣、生;滅下的滅、盡、妙、離;道下的道、如、行、出是。這在龍樹學中許不許可如此呢?龍樹說:無常無我非第一義,實相理中常無常、我無我是不可得的。不過,通過空性的即空無常,即空無我,龍樹是又許為勝義真實的。所以說:無常無我只合三法印,要與空性相合,才是勝義諦。不通過空性的無常無我的理性,有時是偏有為,有時又偏無為的。無著說勝義,一如本經說的清淨所緣境界,一如小乘說的蘊處界三。《瑜伽論》說:『如其色等想事,緣離言說性,當知此性是實物有、是勝義有』。繪表如下:
┌三科事─┐ 小乘許┤ │ └四諦理─瑜伽許(實有者) ┌─┘ 大乘許─一法界─中觀許(無性者)
小乘及瑜伽派的勝義諦,是有自性的;大乘中觀派的勝義諦,是無自性的。勝義雖是普徧平等一味性的,然由學派思想的不同,大分為有無自性的兩類。不過,三科事的因果等,龍樹、無著還有諍論的:前者說這是勝義空,後者說這是勝義有。龍樹為破瑜伽派的緣起因果勝義有的不澈底,於是就說本經是不了義的,因為本經是談勝義有的。這是一邊之談,實則本經在勝義了義教中,說勝義為清淨所緣時,只是講通達空無自性,為真勝義諦,根本沒有說到什麼緣起因果法是勝義有的問題,所以本經是不是了義,與這毫無關係。
㈡ 釋了義
了義對不了義說:說理澈底、明瞭、究竟、是了義;反之,是不了義。佛是一切智者,這話是了義的,因是澈底明瞭究竟之談。說法人可得五種利益,這話是不了義的,因不是澈底明瞭究竟之談。了不了義在大乘經中有各種說法不同:有說略說不了義,廣說是了義;有說廣說義多為不了義,略說義少是了義;有說理深是了義,理淺為不了義;有說理淺明白是了義,理深難懂為不了義;有說小乘法不了義,大乘法是了義;有說聖人所知的特殊境界是了義,常人所見的庸俗境界為不了義;有說小乘的四諦法為不了義,大乘的性空法是真了義;有說三德秘藏是了義,非三德秘藏即非了義。雖有多種的解說不同,然綜合的看,不外下列兩點:
一、約教顯明不明白分了不了義,二、約理盡不盡分了不了義。實際此皆各說一邊:如說一枝粉筆是由人工水土等做成的,這在教顯方面是了義的了,但在理論方面並不怎麼究竟,所以又成不了義了。又如宣說一切法無自性空,這在理論方面是了義的了,可是由於說得不怎麼詳細明白,所以在教顯方面又成為不了義了!瑜伽學者,就教顯分別了不了義,而以《解深密經》作衡量的標準。他說:教顯明白是了義,如果依文取義,解說不明,不論理論說得圓不圓滿都不得名為了義。所以他引本經說:『世尊於初一時,在婆羅痆斯仙人墮處施鹿林中,惟為發趣聲聞乘者,以四諦相轉正法輪,雖是甚奇甚為希有,一切世間諸天人等先無有能如法轉者。世尊彼時所轉法輪,有上有容是未了義,是諸諍論安足處所。世尊在昔第二時中,惟為發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以空性相轉正法輪,雖更甚奇甚為希有,而於彼時所轉法輪,亦是有上有所容受,猶未了義,是諸諍論安足處所。世尊於今第三時中,普為發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無自性、無生無滅、本來寂靜、自性涅槃、無自性性,以顯了相轉正法輪,第一甚奇最為希有!於今世尊所轉法輪,無上無容是真了義,非諸諍論安足處所』。第一時中說的諸法有自相教,第二時中說的諸法無自相教,第三時中善巧分別有無自相教。善分別的,其義不可更作餘解,是了義的,不善分別的,其義須作另一番解釋,是不了義的。中觀學者,約理盡不盡分別了不了義,而以《無盡慧經》作為衡量的標準。他說:理論說得究竟,就是了義的,假使理論不澈底,不論教顯說得怎樣明白易知,都是不了義的。所以他引《無盡慧經》說:『顯示世俗者為不了義經,顯示勝義者為了義經』。怎樣是顯示勝義?怎樣是顯示世俗?《無盡慧經》說:『以種種名言宣說我、有情,於無我中說為有我,此等名不了義經』。『若顯示空、無相、無願及無我等解脫門,此即名了義經』。一切法本來無我,而現在說有我、或有情、命者、養者、士夫、補特伽羅、意生、儒童、作者、受者,這自是不了義的。一切法皆無自性、無我、無有情、無命者、養者等,就如一切法的本相,宣說他無我、無有情等,無相、無願、無作、無生、不生等,這自然是了義的。《般若經》是顯示空、無相、無願等的真理的,所以《般若經》是了義的;《深密經》顯示此理不澈底,所以是不了義的。其實,佛陀曲順機宜,方便說法,有時為了使諸有情信解受持起見,於諸大乘經中,特別強調說這是究竟了義之教,如《法華經》、《華嚴經》等,無不說他是經中之王。然而究竟是不是了義,這得抉擇他的內容方可予以判斷;但聽了義之名,那是不可靠的。所謂抉擇內容,就是考察經中所詮的意義,是不是合乎某一真理的定義:合即了義,不合即非了義。不以真理的定義,抉擇他的內容,那就部部經都是了義,而沒有不了義的經名了;如此,那還辨別什麼了不了義呢?有說:辨別了不了義,不以經說為憑,因經中安立的了不了義之法,是多種不同的,所以必須根據諸大論師分辨抉擇的了不了義,方能真實探得誰是了義,誰非了義。這是輕經重論的論調,其實不定是如此的。因為,造論的論師,見解有淺深,抉擇有差別,他所分辨的了不了義,不見得就全是正確的!至於說論有嚴密的組織,一貫的條理,對經的抉擇,詳細明白,使研究論典者,易於通達經的意趣,這是真的;若說論所辨別的了不了義,就屬可靠,那倒未必!佛所說的一切勝義了義之教,都是甚深難知難以理解通達的:如《般若經》、《解深密經》的勝義了義教,不特無智慧的讀了不能得著他的要義,就是有智慧的讀了也不能完全領悟他的意趣!那怎麼辦呢?這唯有向諸大論師所造的論典中去求理解:如讀彌勒的《瑜伽》、《中邊》等論,就可理解《深密經》中所說的勝義了義教;若讀龍樹的《中觀》、《智度》等論,就可理解《般若經》中所說的勝義了義教。所以平常說的學經也要學論,其意就在於此。
㈢ 勝義了義
什麼是勝義?什麼是了義?這在前二段中已說得非常明白;現在再將勝義了義合起來,一談他的深義。中觀師說:勝義就是了義,了義就是勝義,沒有勝義不是了義,也沒有了義不是勝義的。瑜伽師說:了義是勝義的,不了義也有是勝義的,如一切法空,是諸法的勝義,但不是了義,因為教顯簡單,沒有說得明白,必如本經詳細的說明三性三無性,方是勝義了義。不過,中觀師說的勝義是了義的這話,是有兩種解釋的:㈠、澈底義:了是完畢結束之意思,如事已做完畢,叫了,沒做完畢,叫未了。諸法勝義諦,是空無我性,是澈底究竟之談,不須再用其他的話加以轉變解釋,名勝義了義;如果還要引用其他的意義來加以解釋說明,就不是究竟的勝義了義教了。㈡、決定義:了是明了決定的意思,如一加一是二,二加二是四,數目決定,明了無疑,名之為了。諸法勝義諦,以能成的正當理論,建立他是真正勝義,已經確定明了,這確定明了的勝義,既不為其他理論所駁倒,也不可轉釋為另一意義,所以是勝義了義;假使可以轉釋為一分空,一分不空,或全分不空,那就不得算為勝義了義教了!至瑜伽師說勝義是了義的這話,了是作明了解的。諸法勝義諦,從世俗名言上去顯示他時,如果解釋詳細,說得明白,就是勝義了義;假使說得抽象,解釋不明,那他雖是勝義,可不能說為了義。如諸法無自性的這話,本來是不錯的,但你卻不能如言執義的以為什麼都是空無自性,必須要作另一種的意義去解釋,也就是說要如《解深密經》的明了顯示:徧計執是無自性的,依他、圓成是有自性的,而依他起上,遣除徧計執所顯的空性,是清淨聖智之所緣的。如是分別說明,方是究竟的勝義了義。
上面在解釋經名中,曾說法的本身沒有什麼深密,深密是在眾生的根機;現說了不了義,亦以眾生的根機來顯示,較為妥當無諍。《般若經》說一切法皆無自性,鈍根聽了不能領會,成不了義;利根聽了當下悟解,就成為了義了。所以約鈍根需要重行解釋說,《深密經》是了義,《般若經》是不了義的;約利根不需重行解釋說,《般若經》是了義,《深密經》是不了義的。然若唯就法說,不論是從勝義、空性或教顯方面去看,《深密經》都是了義的。中觀師從法上批評《深密》不了義,實是錯誤的;因本經也說空性,若此空性不算了義,要《般若》說的空性方是了義,那這空性實也不可說為了義,因還要約教顯示,才能明白的。所以本經決不因空宗說他不了義,就是不了義,他自有他的偉大價值及在佛學上所佔的崇高地位!研究佛學者,倘能從根機的利鈍著眼,不唯在法上觀察,就不會我說你所宗,或你說我所宗的聖典是不了義了!如更進一步把理盡教顯統一起來,直探法的本義,就更不會有了不了義的諍論了!
